“學倍程朱非是學,修兼知敬乃真修”——蕺山門弟子金鉉思想擷要
作者:張瑞濤、劉驕陽
來源:《原道》第28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十三日癸卯
耶穌2016年1月22日
內(nei) 容提要:蕺山門弟子、明末殉難忠臣金鉉論學崇尚程朱,其學以“誠”為(wei) 宗,視“誠”為(wei) 安身立命之基和盡“獨”之工夫法要。因有此“誠”,人固可修身成聖;欲彰此“誠”,則為(wei) 學當“慎獨”。同時,“誠”不離“性”,“誠”之中自然內(nei) 蘊天命之“性”,“誠”以“性”顯。人之生而有“心”,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即心之理;性體(ti) 不睹不聞,惟默識體(ti) 仁而彰明自身之存在與(yu) 可能。是故,“誠”體(ti) 本天,“性”體(ti) 內(nei) 蘊於(yu) 人“心”,言“誠”言“性”,皆是言“本體(ti) ”。不過,要申明“本體(ti) ”之功用,當落實於(yu) 居敬致知的“工夫”路向。金鉉尊循程朱理學“下學而上達”路徑,以工夫為(wei) 通達本體(ti) 之入手始基,言“即工夫即本體(ti) ”,是對業(ye) 師劉宗周“即本體(ti) 即工夫”理路的揚棄。終究而言,金鉉為(wei) 學重德性倫(lun) 理,為(wei) 人重忠義(yi) 氣節,以自己短暫的生命曆程書(shu) 寫(xie) 完美的人生精義(yi) ,學問人生能圓融統合。
關(guan) 鍵詞:劉宗周金鉉蕺山後學誠性本體(ti) 與(yu) 功夫
作者簡介:張瑞濤,中國石油大學(華東(dong) )哲學係副教授,哲學博士;劉驕陽,中國石油大學(華東(dong) )哲學係碩士研究生。本文受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蕺山後學文獻整理及思想研究”(11YJCZH232)、中國石油大學(華東(dong) )“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e) 務費專(zhuan) 項資金”(11CX04029B、12CX02016B)等資助。
誌士寧將一節名,胡為(wei) 強項了平生。而今不作矜誇夢,擬向圮橋待石卿。
——金鉉:《自警》
一
金鉉(1610-1644)為(wei) 清順治九年所表彰二十位前代忠臣之一,祖籍江蘇武進,後籍順天,生於(yu) 北京崇文門內(nei) 總捕胡同,因與(yu) 其祖父同生日,故乳名甲兆,名惟繩,八歲時改名鉉,字伯玉;天啟七年(1627),應順天鄉(xiang) 試舉(ju) 第一人;崇禎元年(1628)中進士,同年冬十二月授揚州府儒學教授;三年升國子監博士;四年升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因建言《請罷內(nei) 臣建署疏》而得罪內(nei) 監張彝憲,遂於(yu) 五年落職歸居舊寓;十七年春二月四日,起補兵部車駕清吏司主事,巡視皇城;三月十八日,京城為(wei) 李自成農(nong) 民起義(yi) 軍(jun) 攻陷,十九日,金鉉投金水河殉國難死,其母及側(ce) 室王氏亦投井殉義(yi) 。是年夏六月朔日,金鉉弟金鏡打撈金鉉遺骨,惟剩發纘、網巾、網圈及與(yu) 人合抱屍骸一堆;因不可辨識,將二人合葬於(yu) 金水河邊,另奉金鉉遺發及網巾歸葬故裏,並配以木身,殮以衣冠,葬於(yu) 祖塋。金鉉殉節後,南明朝贈為(wei) 中憲大夫、太仆寺少卿,諡忠節,清朝贈諡忠潔。
金鉉為(wei) 明末大儒劉宗周弟子。劉宗周(1578-1645),後世學者尊稱為(wei) 蕺山夫子,在宋明理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清代史學家邵廷采讚曰:“先生之學出許敬庵,已入東(dong) 林、首善書(shu) 院,博取精研,歸於(yu) 自得,專(zhuan) 用慎獨,從(cong) 嚴(yan) 毅清厲中發為(wei) 光霽,粹然集宋、明理學諸儒之成,天下仰其人如泰山北鬥”。[1]蕺山通籍四十五年,在仕版者六年有半,實際立朝僅(jin) 四年,其餘(yu) 時間多在家講學修道,授徒傳(chuan) 業(ye) ,從(cong) 遊學者百人以上,形成明末清初時代較有學術影響力的蕺山學派。據金鏡《金忠潔年譜》崇禎九年條載,金鉉嚐躬身聆教蕺山授學。另據《劉宗周年譜》,雖以金鉉為(wei) “友人”而非“門生”,但他受學蕺山乃不爭(zheng) 之事實。[2]另結合《金中潔年譜》,金鏡雖未明言金鉉納贄入蕺山門,但亦可知金鉉的確受益蕺山學頗多。蕺山門弟子黃宗羲《劉子全書(shu) 序》則明言金鉉為(wei) 蕺山門弟子。[3]此外,蕺山門弟子董瑒所編《蕺山弟子籍》即著錄金鉉為(wei) 蕺山弟子,[4]蕺山再傳(chuan) 弟子全祖望《子劉子祠堂配享碑》亦收錄金鉉為(wei) 蕺山弟子。[5]《清史稿·邵廷采列傳(chuan) 》評價(jia) 金鉉雲(yun) :“金鉉、祁彪佳等能守師說,(邵廷采)作劉門弟子傳(chuan) 。”[6]
金鉉有《金中潔集》傳(chuan) 世,其人歸屬蕺山學派,但其學宗尚程朱,與(yu) 蕺山心學相異處頗多。金鉉《觀上齋紀程》中曾如是言:“至於(yu) 講學,語莫尚於(yu) 程朱,我明則羅整菴第一”;“兩(liang) 年來讀程朱書(shu) ,少知其要在‘居敬致知’四字。但神明未徹,疑此外更有作聖階梯,反令胸中茫無所主。近得《高景逸先生集》讀之,乃知離此四字,便不成學問。從(cong) 此歧見冰釋,因為(wei) 之說曰:‘學倍程朱非是學,修兼知敬乃真修’。急舉(ju) 筆識之,以定一生學術之所宗,若在覓他功去,禽獸(shou) 無幾矣。”[7]是故,《明末忠烈紀實》定位金鉉之學說思想性質曰:“鉉生平論學,專(zhuan) 主程正公、朱文公、薛文清、高忠憲四家之說,以修身慎獨為(wei) 本,以改過遷善為(wei) 工夫。”[8]此評論實屬客觀。全祖望以金鉉為(wei) 蕺山門弟子,也客觀準確地看到金氏為(wei) 學宗旨與(yu) 業(ye) 師劉宗周之間的本質差異,實屬理智;但又以金鉉“近禪”,則有失偏頗。《清史稿》所論則稍顯武斷,未能看出金氏與(yu) 劉師見的思想差異。
目前學界尚無專(zhuan) 文闡論金鉉思想,本文嚐試論述金鉉的“誠”體(ti) 論、“性”體(ti) 論、“本體(ti) 工夫”論、“節義(yi) ”觀,據此蠡探蕺山學傳(chuan) 播與(yu) 流衍之邏輯進路。
二
自《中庸》言“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以來,儒聖先賢無不尊“誠”守“誠”,多視域、多側(ce) 麵闡發“誠”之意涵,其實質即是以“誠”為(wei) 進學法要、為(wei) 學之的。金鉉雖英年早逝,但於(yu) 《論》《孟》《學》《庸》《易》《禮》《詩》《書(shu) 》觸類旁通,學有自得,[9]其要不落以“誠”為(wei) “安身立命之基”,且將“誠”與(yu) “獨”相通貫,“性”與(yu) “誠”相融契,於(yu) 儒學心性義(yi) 理有所發揮。因心中有“誠”,故行有所“忠”。金鉉忠義(yi) 氣節之一生正是其“誠”學的深切寫(xie) 照。
金鉉於(yu) 《易》有精到見解。《金中潔集·語錄》收錄41條關(guan) 於(yu) 《易》之言說,於(yu) 其中,金鉉以“誠”為(wei) 六爻自然內(nei) 蘊之義(yi) ,以“誠”為(wei) 《易》之“宗”,賦予其至大至上地位。《易》之乾卦處處言君子,金鉉即是以“誠”為(wei) 君子之本根精神境界,故有“安身立命之基”之論。同時,金鉉又視“誠”為(wei) “元”,視“誠”為(wei) “止”。[10]無論是“元”,擬或“止”,皆標示出“誠”固有“終極”本體(ti) 地位,是德性之“明”,是人倫(lun) 之“道”,是萬(wan) 事萬(wan) 物之“至善”,是天地之始、人物之終,此可謂“誠”為(wei) 眾(zhong) “善”之別稱,天德之元首者。
在金鉉的易學世界裏,既然“誠”為(wei) 元、止境界,至善之極,則人當“閑邪存誠”“修辭立誠”。金鉉言:“閑邪存誠,修辭立誠,下學入門,決(jue) 當以此為(wei) 的。”[11]“閑邪存誠”出自《易·文言》釋九二所引夫子之言,伊川程頤以“敬一”解之,考亭朱熹則以“去閑邪”釋之。終究而言,所謂“閑”通常被詮釋為(wei) “防止”之意,[12]“閑邪存誠”即是防止邪僻,保持誠真。按照金鉉之論,“一則敬,敬則誠,在實致於(yu) 庸言庸行間而已”,即此可說,“誠”作為(wei) 境界與(yu) 本體(ti) 之天地大德,本來自自然然、渾然至善,庸言庸行即是其最為(wei) 樸素之展示。而且,這個(ge) “誠”本身並無“邪”可去,“吾心之本無邪,而邪者自外而誘我者”。[13]故,“思無邪”即是常葆“吾心”之至善誠體(ti) 的極至工夫。惟此“思無邪”之“思”便已是“誠”,亦即此而明晰“誠”之本無邪之原始要義(yi) 。“修辭立誠”則出自《易·文言》釋九三所引夫子之言。朱子於(yu) 此注曰:“忠信,主於(yu) 心者無一念之不誠也。修辭,見於(yu) 事者無一言之不實也。雖有忠信之心,然非修辭立誠則無以居之。知至至之,進德之事;知終終之,居業(ye) 之事。”[14]“忠信”即是“誠”。“修辭”出於(yu) 誠實,則可處理事業(ye) ,即能安居樂(le) 業(ye) 。無論為(wei) 人做事,皆能忠實於(yu) 其本來麵目,不加絲(si) 毫人為(wei) 造作,皆從(cong) 天地大德、人倫(lun) 大道、人性大本思慮考索,此即是“知至知終”,亦即“誠”之本體(ti) 本然要求。因此,金鉉主張通過“閑邪存誠”“修辭立誠”驅除邪妄、利欲,而人一旦於(yu) 此法要悟道體(ti) 會(hui) ,自然便是“誠”,若“知業(ye) 當居而日即因循,知邪當閑欲當攻而每存姑息”,則終究“不誠甚矣”,此之謂“自欺”。惟是“自欺”不在大亦不在明,凡“有幾微動於(yu) 中即是”,凡有“自欺”便是“不誠”。故,人須時時戒慎恐懼,“於(yu) 獨慎之”。因此,金鉉將“誠”與(yu) “獨”相通貫,以此闡論“獨”體(ti) 與(yu) “誠”體(ti) 的無善無惡、至善至上特性。
此外,在金鉉看來,“誠”無為(wei) 而“虛”。“誠”展現為(wei) “虛”性特質,不可說有說無,亦不可言動言靜,惟是自然如此、當然如此之天道無為(wei) ,看似高深玄遠,時處處於(yu) 穆流行;貌似至善止善,卻時時感通為(wei) 善。因“誠”無為(wei) 而虛,實內(nei) 蘊“生生”大德,以展現出世間萬(wan) 物生生不息之特質,“日月寒暑之往來,尺蠖龍蛇之伸曲,固有太和之氣,蘊乎其間,無容思議者也。故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有無為(wei) 之“誠”,故有人事物生生流行;反言之,事事物物於(yu) 穆流行,“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寒來則署往,署往則寒來”,正展現出天地生生大德之客觀存有、必然如此,惟此可謂之“誠”。進而,金鉉將通天地、化萬(wan) 物之“誠”與(yu) 人之純善之“獨”相通貫。[15]
在金氏“獨”體(ti) 世界裏,他將張載用來標示“善”“吉”之德性價(jia) 值的“幾”與(yu) “獨”想通貫,以此說明“獨體(ti) ”之“善”性,且隻是“善”。所當注意者,金鉉所言“獨豈容善惡”之“善惡”乃從(cong) “形而下”勘查,非“形而上”之義(yi) 也,他所言說的“獨”是彰顯具體(ti) 形而下之“善”性的“善”。即是說,金氏言“善”乃是與(yu) “惡”對堪之“善”,而非“無善無惡”隻惟“純粹至善”之“善”,抑或說,金鉉言“善”、言“獨”尚未從(cong) “太極”本體(ti) 意蘊入手,與(yu) 其師劉宗周“獨”之論尚不能相提並論。在蕺山那裏,“獨者,靜之神、動之機也。動而無妄,曰靜,慎之至也。是謂主靜立極”;[16]“獨體(ti) 惺惺,本無須臾之間,吾亦與(yu) 之為(wei) 無間而已。惟其本是惺惺也,故一念未起之中,耳目有所不及加,而天下之可睹可聞者,即於(yu) 此而在。衝(chong) 漠無朕之中,萬(wan) 象森然已備也”;[17]“獨”自身無所謂“動靜”,但它卻是對“動靜”之理的表達。在蕺山看來,“人心之獨體(ti) 不可以動靜言,而動靜者其所乘之位也,分明造化之理。”[18]這表明“獨”之中進行著“動靜”運動,而這樣的運動並不體(ti) 現為(wei) “時位”即位置之移動意義(yi) 上的“動靜”,而是彰顯為(wei)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之過程與(yu) 狀態意義(yi) 上的“動靜”。“獨”所表示的正是“心”體(ti) 之“繼善成性”的“動靜”過程。[19]
循金鉉之論,以“獨”為(wei) “善”,小人無“獨”,顯然是從(cong) “形而下”視角看待人性。當然,這樣的理論推演自然與(yu) 金鉉宗程朱理學路向密切相關(guan) ,因為(wei) 他崇尚“下學而上達”的格物致知工夫,君子者是經由踏實地格致工夫而實現的道德境界的開顯,而小人則是未能開展具體(ti) 的、自覺的道德格致工夫的人群,君子與(yu) 小人從(cong) “本質”、是否有“獨”性便已然孑然分而為(wei) 二,“小人不但不可言慎獨,而且無獨”。不過,金鉉亦談論“有無隱顯”,且從(cong) “善”之顯見隱微展開,固然可喜。從(cong) 心學之對人能動性、自覺性、可能性視域看,“途之人皆為(wei) 聖人”,人本心誠明常明,“獨”者惟是對本心體(ti) 悟善惡、遷善改過之動靜關(guan) 係的把握,而非僅(jin) 僅(jin) 屬於(yu) 道德善行。顯然,金鉉對“獨”之理解落後一著,看到了“善”的存在及“善”自身的隱微動顯現象,但未能深入勘查“善惡動靜互動”、遷善改過、本心自在澄明的本然存在。
以“獨”為(wei) 善,故須由“誠”而盡。“誠”者忠信無妄,忠信故可以慎獨。所謂“慎獨”即是戒慎恐懼、有所忌憚:“有忌憚者,不睹不聞之義(yi) ”;“睹聞皆不著,此等小心,天下一人而已”;“忌憚二字,莫粗看了,孝子之事親(qin) 也,視於(yu) 無形,聽於(yu) 無聲,以言乎不敢以視視,不敢以聽聽也,執形聲則無忌憚矣。事天亦然。”[20]因有“忌憚”而自然誠實忠信,時時保持,自覺保持“忌憚”心態,便是“篤行”:“行之篤者如天道不已,篤之至也”,金鉉即以之謂“誠”:“誠則不已,乃所以為(wei) 篤行”。[21]即此體(ti) 現出“誠”之自然感通之義(yi) ,亦即此可言,“誠”實現自身自然的作為(wei) “本體(ti) ”之義(yi) 與(yu) 作為(wei) “工夫”之義(yi) 的一體(ti) 統合。由此進一步推論,金鉉以作為(wei) “工夫”義(yi) 的“誠”彰顯“獨”之善性。[22]金鉉接續從(cong) 德性倫(lun) 理視域視“獨”為(wei) “善”之論,解釋“好仁惡臭”為(wei) “好”即是“仁”、知好自然知惡、去惡自然知好,並將這樣的“實理自然,有感即通”的特性視為(wei) “誠”之自然功效,對“好惡”之間“無對惟獨”關(guan) 係的分析可謂深刻。換言之,因“獨”時時彰顯著“善”,人但能“慎獨”,“人欲去,天則立矣,閑邪存誠,其在是乎。此其所以用戒慎恐懼”。[23]惟時時保持這樣的自覺,時時提防可能的與(yu) “獨”相對待而有的“惡”的發生,君子即此而實現了“忌憚”。內(nei) 有善性之“獨”,但由“誠”而盡顯,以“誠”盡“獨”。故,因“善”之已發與(yu) 未發、隱與(yu) 顯之客觀存在,金鉉即將其定性為(wei) “動靜”關(guan) 係,未發之“靜”即“獨”體(ti) 之自然至善,已發之“動”則人之能好善而惡惡,皆“誠”之真實自然表達,自然展示,不著人欲私利,不受物質掩蔽。是故,金鉉以十六字銘其左右:“寸心以靜,守身以儉(jian) ,接物以厚,事親(qin) 以誠”。[24]惟無絲(si) 毫私欲方能靜,無絲(si) 毫強生事方可儉(jian) ,無絲(si) 毫刻薄情方為(wei) 厚,無絲(si) 毫厭倦意方謂誠。因有此“誠”,人固可修身成聖;若要彰顯其“誠”,君子則當“慎獨”。
三
在金鉉的心性世界裏,“誠”作為(wei) 終極至上之天道大德和盡“獨”之工夫法要,已然內(nei) 蘊著天命之“性”。[25]人生而有“性”,天命之性稟賦人身,須臾不離,“誠”以“性”顯;因人之生而有“心”,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即心之理;“性”體(ti) 不睹不聞,惟“默識體(ti) 仁”而彰明自身之存有與(yu) 可能;。
金鉉認為(wei) ,“性”為(wei) 人“生”而自然稟有。隻是,談“性”之存在,首先當從(cong) 人之“生”與(yu) “未生”角度展開。[26]按金鉉之意,在天道之元亨利貞四序與(yu) 人道之仁義(yi) 禮智四德、天體(ti) 之金木水火土五行與(yu) 人體(ti) 之君臣父子長幼夫婦朋友五倫(lun) 統合一體(ti) ,其以前者界定後者之至上必然特性,屬人之德性與(yu) 踐履修為(wei) 自然稟具其合理性和客觀性。因此,將這樣的合理性、必然性、客觀性、純粹性視為(wei) 人之稟性,統稱為(wei) “性”,即此可言“天命之謂性”。因人之生成,故人自然稟賦純粹與(yu) 天道通融之“性”,惟有此“性”,人心主動能動,為(wei) 成為(wei) 聖人君子提供可能前提。[27]天氣陽動而生人,人稟天道而成人道,天道通貫於(yu) 人道,人道體(ti) 現著天道,人生之始即是天命之元之終。然“終始”之間惟因天人與(yu) 形具而分兩(liang) ,卻無道義(yi) 之二分。[28]可看出,金鉉言“性”亦內(nei) 在的遵循著“天人一路”的思辨邏輯,與(yu) 儒家心性學路向保持一致。但是,在前麵分析金氏之“獨”論時又知“小人無獨”,小人不可言“慎獨”,則他言“人”生而有“性”、人自然稟具天命之性之論便與(yu) “小人無獨”之言相矛盾。即,金鉉不把“小人”歸入“人”之一途,顯然尚未透徹明晰“心體(ti) ”本然之“性”與(yu) 個(ge) 體(ti) 人生活之道德德行之“性”的內(nei) 在邏輯。甚至可以說,金氏論“性”已然二分為(wei) 形而上天命之性和形而下生活之性,亦即區分出聖賢之性與(yu) 小人之性。進而可以推知,金鉉論“獨”尚未能將其提升為(wei) “天道本體(ti) ”地位,惟僅(jin) 僅(jin) 落實於(yu) 生存世界之現實,誠不如其師論述精當幽深。[29]
不過,金鉉主張“生而有性”的同時亦告誡世人,惟聖人教人明此道理,亦惟有讀書(shu) 方可明人心本“性”之客觀存有。[30]無論賢愚,生而有性,惟聖賢體(ti) 會(hui) 深刻,一般之人尚不能勘查明晰固有本性。此時,人當透過六經諸子之書(shu) 參悟省察其性,惟經一番下學工夫,方有上達天道之功效,因為(wei) 聖賢之書(shu) 即是“喚醒人以至大之理”。人的曆史,在較大程度上體(ti) 現為(wei) 文字之記載,從(cong) 曆史中體(ti) 會(hui) 到何以為(wei) 人、人應為(wei) 何。作為(wei) 儒家知識分子,作為(wei) 一個(ge) 追求精神信仰、道德價(jia) 值、義(yi) 理規範的儒者講,透視儒家聖賢所著經典文獻,自然可以體(ti) 悟君子、聖賢人格之所在和價(jia) 值方向,自然能夠促進自我哲學思辨、道德追求、理想信念的完備和自覺。金鉉主張由讀書(shu) 而明道,則與(yu) 師道相因循,[31]隻是,這樣的治學理路亦是儒家一貫之主張,更是程朱理學格致功夫的必然要求。
在金鉉看來,因人生而秉有天地之“全氣”,且人之“性”體(ti) 備全“理”,故可言人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間最靈最秀者。他在《與(yu) 友人辨理氣合一書(shu) 》有如是言。[32]他認為(wei) 天地之中惟人最為(wei) 精粹,因為(wei) 人能秉有天氣之“全”,亦惟此而能體(ti) 會(hui) 天地萬(wan) 物之道理,“體(ti) 備健順五常之德”,既能知父子之恩,又解仁民愛物之義(yi) ;既尊君臣之道,又思裂冕毀裳之悔;既明禮儀(yi) 之場,又嚴(yan) 內(nei) 外之正。天之氣本一同,但天之生人生物則有形質之萬(wan) 殊。在這裏,金鉉進一步告訴我們(men) ,人與(yu) 物之“性”一同,但惟人可盡人之性以盡物之性,“致中和育萬(wan) 物”是也。
進而,金鉉視“性”為(wei) “心之本體(ti) ”。他有言:“夫心之本體(ti) 即是性,無聲無息而仁義(yi) 禮智具備焉,孟子所謂‘本心’是也。”人心至大,以性為(wei) 其本體(ti) ,性既已具仁義(yi) 禮智,則心之動即是情之發,此發者必然受製本心之性,此謂“靜亦定,動亦定。定性者,循天理而已”。本來,因有“性”,則人心感於(yu) 物自然應之,必然各當其分。就此應之而能仁義(yi) 禮智、當之而合德符節而言,此之謂“性”,“無問動靜,舉(ju) 不以有我之思間焉。”此即為(wei) 《大學》“知止”之“止”,即《中庸》“明善”之“善”,即《論語》“求仁”之“仁”,知止即是知此“性”,明善即是明此“性”,求仁即是求此“性”,此“性”無處不在,“無處非性,故無處非天;無處非天,故無處非理。會(hui) 得此,一以貫之。”為(wei) 學者即是“知止”而已,雖有孔子之言“太極”,箕子所言“皇極”,周子又言“無極而太極”,惟隻是“止”之“別名”,“止”即“萬(wan) 物皆備之源,即性體(ti) 也”。[33]惟因人有“性”,人之“心”便凸顯為(wei) 認知主體(ti) 。對此,金鉉《與(yu) 友人辨格物書(shu) 》裏有過詳細論說。[34]
從(cong) 金鉉關(guan) 於(yu) “性心分合”的說明中可看出,人生之前尚不能稱有“心”之存在,惟天地間一“性”而已,且視此“性”為(wei) “太極”,“太極”生生方有萬(wan) 事萬(wan) 物之生成流行、於(yu) 穆不已,這是對人生之前宇宙世界事物生成變化根源的探析。但當人生之後,則有“心”之生成,惟此“心”為(wei) 人所專(zhuan) 屬,體(ti) 現出金鉉對人之能動認知功能的體(ti) 貼。從(cong) “意義(yi) ”視域來看,世間萬(wan) 物之存在與(yu) 否,亦即其是否通過屬於(yu) 自身的價(jia) 值和功能而開顯出“意義(yi) ”,且這樣的“意義(yi) ”究竟在何種層麵產(chan) 生、產(chan) 生何種程度與(yu) 廣度的影響,實則因人而“有”,終極而言則是因人之“心”而有。從(cong) 此意義(yi) 而言,“心”是世間萬(wan) 物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主宰者,故金鉉所說的“既生以後,心為(wei) 太極”之論自有其合理性。當然,金鉉並不否認“性”的本來存在、自然存在,惟是因“心”之有而含蘊於(yu) 人之“心”。若繼續追問,金鉉亦自然遵循“非水無以成海”之客觀事實,因為(wei) 人生之前惟有“性”,人生之後才有“心”,且因人體(ti) 備全體(ti) “天之氣”而體(ti) 備“天之理”,從(cong) 而人之“心”便自然體(ti) 貼“性”,“性”成為(wei) “心”之內(nei) 在自然屬性。所以說,分人之生與(yu) 未生來看“心”與(yu) “性”之關(guan) 係,則人生之後“心性”不可分,亦勿須分,有“心”自然有“性”,有“性”則自然落實於(yu) “心”。終究來講,“心”有性而彰顯出“太極”之意義(yi) ,就人生之後言“性”則必須即“心”而言,由此可見“心”之大。從(cong) 此而言,金鉉為(wei) 學尚不落“心學”之規程,與(yu) 師說路向近似。
作為(wei) “心”之本體(ti) ,“性”不可以睹聞求,惟須“默識體(ti) 仁”而已。金鉉言:“性體(ti) 不可以睹聞求,知道者默契於(yu) 日用飲食人情物理而已,所謂藏諸用也。自其日用飲食人情物理之各得其宜者,即不睹不聞之性體(ti) 於(yu) 斯在焉。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言其上下察也,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35]“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正是對“性”之無思無慮卻能無所不為(wei) 、不睹不聞卻能各得其宜之特性的描述。有意求“性”,“性”終不可見,惟“《論語》曰‘默識’,《文言》曰‘體(ti) 仁’,如此用功,始不犯手。”[36]終究而言,“性”在日用常行之中,人當遵從(cong) “自然而然”之道,方可識性。金鉉便為(wei) 世人——當然首先是他自身為(wei) 事做人——提供了功夫路徑,這就是“事來我應”。金鉉言:“事來我應,皆分所當為(wei) ,此不可生厭棄心。至於(yu) 本無一事,我心強要生出事來,殊為(wei) 自苦。此便是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自今以後,切勿自生絲(si) 毫無益事”;“天之生人不許其生一事,蓋聲色貨利,原非性中所得而有也。又不想其避一事,蓋天下國家,原非性中所得而外也。”[37]“事來我應”即是要求人能事來順應,自然而言,不逃不避,將發生於(yu) 己身上的事情視為(wei) “分所當為(wei) ”。為(wei) 什麽(me) 要“事來我應”?金鉉言,人體(ti) 備全體(ti) 天理,雖其他物亦有與(yu) 人相同之“性”,但惟人能以其“心”而體(ti) 悟。隻是,就人物“性”之同而言,人之“己”身與(yu) 物之“他”身自然有共同特質,自然皆氤氳稟賦天地生生之大德,孔子講“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無非是在言說人與(yu) 物之間的共生共存特質,孟子所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程顥倡言“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亦是如此。[38]事事物物之存在皆有其自在的道理,雖然說其存在意義(yi) 和價(jia) 值為(wei) 人之“心”衡量論斷,但其意義(yi) 和價(jia) 值之“合宜”、“正當”等特性,已然是天命性定,固然如此者。畢竟,在金鉉的“心性分合”體(ti) 係裏,人生之前“性”為(wei) 太極,亦即天命之性早已注定於(yu) 事事物物。當人之生,人之精秀特性凸顯,但人與(yu) 天地合德、與(yu) 日月合明、與(yu) 四時合序、與(yu) 鬼神合吉凶之至上稟性、至善醇性、至德天性更顯明白,當與(yu) 物同體(ti) 、和合共生,是故“無思無為(wei) ,渾是我洋溢之理,無待措置安排”。
當然,照金鉉的思路,其實也是遵循孔孟程朱的思路,不著一事、無思無慮不是形而下“有無”意義(yi) 上的不著、不思,而是按照至善道德、四德五常等倫(lun) 理規範和價(jia) 值處理應對人事物,勿循私欲,但求惻隱之仁、羞惡之義(yi) 、辭讓之禮、是非之智而已,終究是要人“默識此個(ge) 性體(ti) ,潔潔淨淨,外物不能染,無思無為(wei) ,伎倆(lia) 靡所施,收斂精神,歸於(yu) 闇澹。”[39]儒門澹泊名利,故能物來順應,既不逐物生事,又不厭物擾事,全體(ti) 放下,從(cong) 而事來我應,盡顯天命之“性”之自在無為(wei) 。金鉉自身即能“學以致用”,深悟“性”無思無為(wei) 之真諦。他言:“象山曰:‘人之通病在於(yu) 居茅茨則慕棟宇,衣敝衣則慕美好,食粗粒則慕甘肥。’予自返此三者,從(cong) 來不著心,邇來反覺脫然矣,正好打點全服精神,歸並義(yi) 理。”[40]能夠放下物欲誘惑,自然能脫然灑落,內(nei) 心本自無為(wei) 無思,自由澄明,何許著絲(si) 毫外物?若時時於(yu) “性”之仁義(yi) 禮智培育自覺,涵養(yang) 此心性,則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必時時開顯,一舉(ju) 手一投足比從(cong) 心所欲,自然自在。
四
“誠”體(ti) 本天,“性”體(ti) 內(nei) 蘊於(yu) 人“心”,言“誠”言“性”,皆是言“本體(ti) ”而已。若要深刻申明“本體(ti) ”之功用,則當實落於(yu) “工夫”。金鉉言:“言忠信,行篤敬,參前倚衡,夫然後行,推而至於(yu) 至誠無息,不外乎是,下學而上達。”[41]孔子所言:“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為(wei) 儒家聖賢多方注解,猶以程頤注釋最為(wei) 經典,成為(wei) 程朱理學派工夫論的標誌性注解。[42]金鉉亦循理學“下學而上達”路徑,於(yu) 本體(ti) 工夫之辨堅信以工夫為(wei) 入手始基,“即工夫即本體(ti) ”,透過工夫而呈現本體(ti) ,而此工夫進路即在於(yu) “居敬致知”。[43]
首先,金鉉提出了“以工夫至而本體(ti) 自呈”的觀點。[44]作為(wei) 本體(ti) 之“命”、“仁”、“天”、“道”等等哲學理念,雖然儒家聖賢處處提倡應用,但並不做具體(ti) 內(nei) 涵的界定,惟以“無思無慮”、“無聲無息”、“於(yu) 穆流行”等語來說明之。在金鉉看來,這樣的言論邏輯並非意味著“無本體(ti) 之可言”,惟是告誡世人“以工夫至而本體(ti) 自呈”之道理,即是教導世人能夠從(cong) 簡單純粹的“灑掃應對”之切實道德修養(yang) 工夫中體(ti) 悟其含蘊的天道性命之理。惟本體(ti) 之“虛”,方可化生萬(wan) 物,其內(nei) 並無明確實指內(nei) 容,亦因如此,本體(ti) 作為(wei) “狀態”而存在。誠如金鉉論“誠”體(ti) 、“性”體(ti) ,其無思無慮、無聲無息,但又於(yu) 穆流行於(yu) 事事物物。前已論說,人稟天地之全氣而稟天地之全理,人生活世界的角角落落裏麵,無不內(nei) 蘊著天地性命之理,生活世界中的人,一旦在屬於(yu) 自己的點滴行為(wei) 事件中親(qin) 體(ti) 力行,即便是對本體(ti) 理世界、可能意義(yi) 世界的深切體(ti) 認。
其次,金鉉主張“合不得本體(ti) 不成工夫”。[45]金鉉說的明白,生存世界中的人的言行舉(ju) 止皆為(wei) “天理充塞”,但又不可形容這個(ge) “理”,故以“一”命名。孰知,此“一”之體(ti) 已然內(nei) 蘊著“工夫”,即“主一”。“一”即“全”,“全”即意味著人當全心全意、力行踐履,是謂“少有安排布置”。所謂“主”,正是立定工夫、始終如此,恭恭敬敬,戰兢惕厲。惟有始終如此,方有四肢百骸與(yu) 天地性命的圓融通貫。[46]顯然,工夫不純粹精微,則不可堪稱為(wei) 工夫,更不會(hui) 與(yu) 本體(ti) 相統合。同時,本體(ti) 之無聲無息特性已然內(nei) 在的要求工夫之過程亦當去妄黜念,惟誠敬本體(ti) ,本體(ti) 方可真正顯示其天道本質特性。人間自有世道公理,正是如此而展開。有自在公理天道,便當自然去實踐躬行;踐履篤行的自然展開,便是天道本體(ti) 的必然流露。終究而言,言本體(ti) ,則必有工夫踐履,工夫至而本體(ti) 自呈;言工夫,則必有本體(ti) 提領,不合本體(ti) 則不可以之為(wei) 工夫。不過,他立基於(yu) 工夫辨本體(ti) ,是以工夫呈本體(ti) ,這與(yu) 業(ye) 師劉宗周立定本體(ti) 用工夫相差異。[47]盡管師徒二人皆主張本體(ti) 與(yu) 工夫間的統合,不可偏廢,但終究是有立場的不同,顯然是與(yu) 他們(men) 師徒二人的為(wei) 學路向密切關(guan) 聯。
正是從(cong) “以工夫呈本體(ti) 、以本體(ti) 合工夫”的理路出發,金鉉極力批評陽明後學王畿(號龍溪)的“無善無惡”說。他於(yu) 《與(yu) 友人辨無善無惡書(shu) 》中指出,因學友有論“假禪學之圓通,而自文鄉(xiang) 願逢世之學術者”可切中世人膏肓學蔽,金鉉亦考究窮源,反思時世道人心受病之源,從(cong) 而有“夫所謂受病之源者,惟是龍溪無善無惡之一言,使天下日倫(lun) 於(yu) 禽獸(shou) 而不自覺”[48]之論。在他看來,天命之性惟是仁義(yi) 禮智而已,就其未發言,乃渾然至善、純粹至善而已;就其一無所依、純是天倪而言,天命之性可謂無思無慮、無聲無息,但古聖先賢終未敢言其“無善”。當天命之性隨感而動時,則順此性此感者為(wei) 吉為(wei) 善,逆此性此感者為(wei) 凶為(wei) 惡,《大學》之“止善”、《中庸》之“明善”皆是合人之動靜內(nei) 外而指示大本大原,以令人時時在在、兢兢業(ye) 業(ye) 而已,故而,“無善而至善”之“無”並非“形而下”之具體(ti) 有無之無,而是“形而上”本體(ti) 視域中的“純粹至善”,並且是將本體(ti) 之“至善”與(yu) 工夫之道德進路相融合,惟安心從(cong) 事修養(yang) 工夫,以此體(ti) 貼天命性道。而龍溪以良知為(wei) 現成玄說,不待修為(wei) ,先天所就,當下俱足。[49]即此可以看出龍溪一派叛聖違教、放縱恣肆,論學重本體(ti) 之“虛無”而不重工夫之踐履敦篤的為(wei) 學弊病,終究不能挺立人的道德主體(ti) 性和自覺性,不能突顯道德實踐的必然性和必要性,不能構設完備的、正當的、合理的社會(hui) 倫(lun) 常道德係統。劉宗周即評價(jia) 龍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懸空期個(ge) 悟,終成完弄光景,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50]“今天下爭(zheng) 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傑者蕩之以玄虛,而夷良於(yu) 賊,亦用知者之過也。”[51]於(yu) 金鉉而言,他對龍溪“無善無惡”說弊病之批評誠然中肯,且為(wei) 力挽邪風、倡明正學而提出了兩(liang) 點主張,其一,“表程朱之學問”,以使天下世人以程朱學引繩切墨,動靜不恣,時時提醒,事事講究,從(cong) 而複心之本體(ti) ;其二,“窮六經之本末”,使天下世人自首至尾,一字一句,皆“真知力行”,以識“無極太極原是飲食之常,灑掃應對無非上天之載”,而終究學以祛蔽之進路在於(yu) 程朱理學“涵養(yang) 用敬,進學則在致知”而已。[52]是故,金鉉圍繞“居敬致知”論述本體(ti) 與(yu) 工夫相合一的必然理路。
金鉉因讀《高景逸先生集》而視“居敬致知”為(wei) 學問作聖階梯,以致有“學倍程朱非是學,修兼知敬乃真修”之論斷。高攀龍為(wei) “東(dong) 林八君子”之一,金鉉讀其著而悟“居敬致知”,並對之堅信不疑,根本上是將“居敬致知”視為(wei) 求達與(yu) 本體(ti) 之誠、之仁合一融通的極至工夫。他說:“閑邪存誠。伊川指之以敬一,考亭又從(cong) 而解之曰:‘要去閑邪,心便一了’。此真格言乎!一則敬,敬則誠”;“誠是主宰,知幾慎獨是工夫,無邪毋不敬是方法”。[53]主一即為(wei) 敬,主一亦即本體(ti) 工夫的融貫統合。有敬之工夫法要則能閑邪存誠,實實在在體(ti) 會(hui) 生生流行之道。[54]為(wei) 學求道無非是澄明此“萬(wan) 物一體(ti) ”之天道性命,人一呼一吸之間,一動一靜之間,無非此道流行;萬(wan) 千物種,鳶飛魚躍,鳥語蟲吟,皆此道生生。人勘悟此理,並時時明覺省察,便知人我共生、人物並存、人理同在之天理,即使尋常日用自然但人欲淨盡,自然有天理流行,進而可知晝夜相通,顯微無間,於(yu) 此中優(you) 遊涵泳,必然灑脫心悅。明乎此,知乎此,自然是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人我一致,殊途一歸。是故,金鉉所理解之“敬”即是“不睹不聞”之義(yi) ,循此“敬”則能盡仁至誠。[55]工夫之“敬”與(yu) 本體(ti) 之“仁”、“誠”統合一體(ti) 。其實,為(wei) 學惟精惟一,居敬致知,或許道理晦澀,但因踐履篤行,天道性命並非遙不可及、虛幻飄渺,生存世界中的人雖飯嗅茹草,亦可寧靜而致遠。既然心中自有天道性命,人則毋執著於(yu) 獨善,亦不急於(yu) 人知,以我所珍而隨世用舍,亦可謂大道誠明。故,金鉉告誡世人,倘能靜悟體(ti) 察,知敬而知天,便是盡人事存天理,是篤行恭敬而明道弘善,是以工夫呈本體(ti) 、以本體(ti) 合工夫的自在自覺。即此可以看出,“敬”自身即是本體(ti) 工夫合一的過程。“敬”一方麵是達至知、至之天道本體(ti) 的恭敬篤行;另一方麵乃天道本體(ti) 自然如此,敬即本體(ti) ,誠如其所說“語本體(ti) 隻是個(ge) 仁字,語工夫隻是個(ge) 敬字,敬即本體(ti) 也,仁即工夫也,於(yu) 此岐而二之,尚未識敬識仁在打成一片,千聖之學盡是矣。”[56]
金鉉還主張,當於(yu) 心“已發”“未發”時遵循“居敬致知”工夫。金鉉引朱熹注《大學》三處“心之所發”之論,即注《大學》“明德”為(wei) “當其所發而雖明之”,注“誠意”為(wei) “實其心之所發”,注“自欺”為(wei) “知為(wei) 善以去惡,而心之所發有未實”,提出自己的見解,即“當其未發而敬以存之,保明德之體(ti) 也,此固當勉為(wei) 功;就其已發,而敬以察之,充明德之用也,此尤宜時未力”。在金鉉看來,孟子言“求放心”,程頤言“主一”,其實質便“不過隻要人知止,敬則止。”[57]既然工夫至處即是本體(ti) 呈露,亦惟循本體(ti) 之至善至上用工夫,方可謂之真工夫,那麽(me) ,“居敬致知”自然要在心之已發之現實的情感展示過程中發揮作用,並且人須時時察識檢點,以明明德、彰善抑惡為(wei) 宗的;同時要在心之未發之純粹至善精神世界中,時時涵養(yang) 自然而然、澹泊寧靜的明德本體(ti) ,以防未然之欲。“欲”是使人之明德本心逐漸走向障蔽的罪魁禍首,而“欲”發揮其作用來障蔽人本心的原因即在於(yu) 人不能以“居敬致知”工夫擴充善端。在金鉉的思想世界裏,天地本自然,但人之欲念卻時刻萌發,隻是人不自覺而已,猶如明珠入砂礫,明珠之明、善性之本然為(wei) 砂礫之穢、理欲之病所遮蔽。不過,“明”、“善”不會(hui) 因有汙、欲而亡失,若人能時時居敬致知,自然不會(hui) 有被遮蔽之可能;即便被遮蔽,倘人明晰居敬致知之道而擴充善端,亦能“於(yu) 道理發現處,當下認取,打和零星,漸成片段,到得自家好底意思日長日益,則天理自然純固,向之所謂私欲,自然消靡退散”。[58]金鉉教人不僅(jin) 要克治私欲,尚須時時充長善端,時時身體(ti) 力行。這樣的工夫進路正是程朱學派“格物致知”工夫進路的延續。
總之,明末殉國難忠臣、蕺山門弟子金鉉論學崇尚程朱,其學以“誠”為(wei) 宗,為(wei) “安身立命之基”和盡“獨”之工夫法要。同時,“誠”之中自然內(nei) 蘊天命之“性”,人生而有“性”,“誠”以“性”顯;因人之生而有“心”,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體(ti) 不睹不聞,惟“默識體(ti) 仁”而彰明自身之存有與(yu) 可能。既然“誠”體(ti) 本天,“性”體(ti) 內(nei) 蘊於(yu) 人“心”,言“誠”言“性”,皆是言“本體(ti) ”,而申明“本體(ti) ”之功用即當實落於(yu) “工夫”。金鉉循程朱理學“下學而上達”路徑,以工夫為(wei) 實現本體(ti) 之入手始基,“即工夫即本體(ti) ”,而此工夫進路即“居敬致知”。金鉉為(wei) 學重德性倫(lun) 理,為(wei) 人重忠義(yi) 氣節,以自己短暫的生命曆程書(shu) 寫(xie) 完美的人生精義(yi) ,學問人生能圓融統合。文末作打油小詩一首,以讚金鉉曰:
少年得誌青年去,金水一躍即忠傑。枯骨茫蕩大義(yi) 舉(ju) ,師門同道寫(xie) 讚歌。
若問哪得正氣誌,誠體(ti) 天命性中澈。臨(lin) 難一死非小儒,本體(ti) 工夫本一轍。
注釋:
[1]邵廷采:《明儒劉子蕺山先生傳(chuan) 》,《劉宗周全集》第6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539頁。
[2]《劉宗周全集》第6冊(ce) ,第458頁。
[3]黃宗羲:《劉子全書(shu) 序》,《劉宗周全集》第6冊(ce) ,第653-654頁。
[4]董瑒:《蕺山弟子籍》,《劉宗周全集》第6冊(ce) ,第614頁。
[5]全祖望:《子劉子祠堂配享碑》,《劉宗周全集》第6冊(ce) ,第648頁。
[6]趙爾巽:《清史稿》卷480《列傳(chuan) 》第267《儒林一》,吉林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9979頁。
[7]金鉉:《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王雲(yun) 五主編:《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第2166冊(ce) ,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版,第12頁。下引從(cong) 簡。
[8]徐秉義(yi) :《明末忠烈紀實》,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74頁。
[9]有關(guan) 金鉉認定四書(shu) 五經版本,見《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2頁。
[10]《金忠潔集》卷1《語錄·易說》,第2頁。
[11]《金忠潔集》卷1《語錄·易說》,第2頁。
[12]周振甫:《周易譯注》,中華書(shu) 局2001年版,第5頁。
[13]《金忠潔集》卷1《語錄·易說》,第2頁。
[14]《周易正義(yi) 》,《朱子全書(shu) 》第1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47頁。
[15]《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6頁。
[16]《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2冊(ce) ,第361頁。
[17]《中庸首章說》,《劉宗周全集》第2冊(ce) ,第299頁。
[18]《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2冊(ce) ,第411頁。
[19]參見張瑞濤:《劉宗周<人譜>“過(惡)”思想新論》,《中國哲學史》2013年第1期。
[20]《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8、21頁。
[21]《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6頁。
[22]《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8頁。
[23]《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8頁。
[24]《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21頁。
[25]《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4頁。
[26]《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7頁。
[27]《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7-18頁。
[28]《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7-18頁。
[29]詳見張瑞濤:《劉宗周<人譜>“過(惡)”思想新論》,《中國哲學史》2013年第1期。
[30]《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8頁。
[31]參見張瑞濤:《論劉宗周<人譜>的改“過”六法》,《理論月刊》2013年第8期。
[32]《金忠潔集》卷2《書(shu) ·與(yu) 友人辨理氣合一書(shu) 》,第41-42頁。
[33]《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23-24頁。
[34]《金忠潔集》卷2《書(shu) ·與(yu) 友人辨格物書(shu) 》,第39頁。
[35]《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20頁。
[36]《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21頁。
[37]《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22、26頁。
[38]《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22-23頁。
[39]《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32頁。
[40]《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32頁。
[41]《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7頁。
[42]《四書(shu) 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197頁。
[43]《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34頁。
[44]《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30頁。
[45]《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31頁。
[46]《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32頁。
[47]詳見張瑞濤:《一體(ti) 圓融,和合無礙——劉宗周<人譜>工夫哲學探賾》,《人文雜誌》2011年第5期。
[48]《金忠潔集》卷2《書(shu) ·與(yu) 友人辨無善無惡書(shu) 》,第39-40頁。
[49][清]黃宗羲:《明儒學案·浙中王門學案二·語錄·答徐存齋》,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249頁。
[50]《明儒學案·師說》,第9頁。
[51]《證學雜解·解二十五》,《劉宗周全集》第2冊(ce) ,第278頁。
[52]《金忠潔集》卷2《書(shu) ·與(yu) 友人辨無善無惡書(shu) 》,第40頁。
[53]《金忠潔集》卷1《語錄·易說》,第2頁。
[54]《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13頁。
[55]《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34頁。
[56]《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31頁。
[57]《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24頁。
[58]《金忠潔集》卷1《語錄·觀上齋紀程》,第24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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