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暢】論劉宗周晚年思想中的“獨體”概念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1-18 17:33:43
標簽:
陳暢

作者簡介:陳暢,男,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廣東(dong) 梅縣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於(yu) 暨南大學、同濟大學,現任教於(yu) 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史、宋元明清哲學。著有《自然與(yu) 政教——劉宗周慎獨哲學研究》《理學道統的思想世界》,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三輯)。


 

 

論劉宗周晚年思想中的“獨體(ti) ”概念

作者:陳暢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哲學動態》2008年第9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初九日己亥

           耶穌2016年1月18日

 

 

 

 

劉宗周(1578-1645),原名憲章,字起東(dong) ,號念台,明代浙江紹興(xing) 府山陰縣人。因講學於(yu) 山陰縣城北的蕺山,自稱蕺山長,學者稱蕺山先生。劉宗周是晚明著名的儒學大師,其學以“慎獨”為(wei) 宗。蕺山門人黃宗羲論其師之思想曰:“先生宗旨為(wei) ‘慎獨’。”[①]而劉宗周之子劉汋《蕺山劉子年譜》則稱:“先君子學聖人之誠者也。始致力於(yu) 主敬,中操功於(yu) 慎獨,而晚歸本於(yu) 誠意。”[②]似乎劉宗周晚年學問宗旨由“慎獨”轉向“誠意”;其實在劉宗周晚年思想中,“誠意”隻是慎獨說的一個(ge) 麵向,並非迥異之宗旨。關(guan) 於(yu) 這一點,可從(cong) 劉宗周59歲時的兩(liang) 則學言看出:“《中庸》之慎獨,與(yu) 《大學》之慎獨不同。《中庸》從(cong) 不睹不聞說來,《大學》從(cong) 意根上說來”[③]、“慎獨是學問第一義(yi) 。言慎獨,而身、心、意、知、物、家、國、天下一齊俱到,故在《大學》為(wei) 格物下手處,在《中庸》為(wei) 上達天德統宗。徹上徹下之道也。”[④]因此,劉宗周思想宗旨為(wei) “慎獨”,應無疑義(yi) 。

 

陽明良知學是晚明時代的顯學。劉宗周指出:“今天下爭(zheng) 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玄虛,而夷良於(yu) 賊。”[⑤]學界一般據此認為(wei) ,劉宗周慎獨學乃乘陽明後學玄虛、放肆之流弊而起。[⑥]此說誠有所見。不過,問題的重點在於(yu) 其慎獨學是如何提出對治之方的。筆者以為(wei) ,首要之處在於(yu) 探尋慎獨之“獨”是在何種意義(yi) 上言述。隻有切實把握這一點,才能順利進入劉宗周所構建的龐大思想體(ti) 係。本文的目標就在於(yu) 探討劉宗周晚年思想中的“獨體(ti) ”義(yi) 蘊。此所謂“晚年思想”,是與(yu) 早年、中年思想相對而言。這種階段劃分,主要是基於(yu) 劉汋《蕺山劉子年譜》(以下簡稱《劉譜》)。據《劉譜》,劉宗周48歲講學解吟軒始以慎獨說示人[⑦];48歲正式提出慎獨說之後直到逝世這段時間又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劉譜》55歲(崇禎五年)條“冬十月,著《第一義(yi) 》等說九篇”下的劉汋案語稱:

 

是時先生用慎獨功夫。獨體(ti) 隻是個(ge) 微字,慎獨之功,隻於(yu) 微處下一著子,故專(zhuan) 從(cong) 靜中討消息。久之,始悟獨說不得個(ge) 靜字,曰:“一獨耳,指其體(ti) 謂之中,指其用謂之和”又曰:“中,陽之動;和,陰之靜。不得以未發為(wei) 靜,已發為(wei) 動。又不得以未發屬性,已發屬情。蓋謂喜怒哀樂(le) 以四德言,不以七情言,亦一時事,不分前後際。”遂有丙子以後語錄,及《聖學宗要》、《人譜》、《原旨》、《讀易圖說》、《證學雜解》諸書(shu) ,大抵於(yu) 先儒成說掀翻無遺。(《劉譜》,《全集》五,頁316-317)

 

劉汋的案語表明,劉宗周55歲以後對“慎獨”的理解有一個(ge) 突破性的“悟”,其晚年“於(yu) 先儒成說掀翻無遺”諸書(shu) 都是基於(yu) 這一“悟”而來;不過劉汋並沒有說明此“悟”具體(ti) 發生於(yu) 何時。劉汋所說的“丙子以後語錄”即劉宗周59歲所作《獨證篇》(今載於(yu) 《學言上》)及以後的語錄;其餘(yu) 諸書(shu) ,《聖學宗要》為(wei) 57 歲時(崇禎七年夏日)作品,《人譜》雖亦是57 歲時作但曾經兩(liang) 次修訂、最後定筆於(yu) 68 歲時,《原旨》、《讀易圖說》、《證學雜解》諸書(shu) 均是59歲之後所作。由此可以判斷,劉宗周對慎獨思想的理解產(chan) 生突破性改變的時間是在55歲至57歲期間(崇禎五年冬十月至崇禎七年夏日)。據此,劉宗周思想之發展可劃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劉氏48歲提出慎獨說之前為(wei) 早年期;而劉宗周48歲正式提出慎獨說之後直到逝世這段時間可分為(wei) 兩(liang) 段:從(cong) 時間上來說,是以55歲至57歲這個(ge) 時間段為(wei) 界[⑧],從(cong) 著述上來說,則是以《聖學宗要》為(wei) 界;前為(wei) 中年期,後為(wei) 晚年期。本文所說的劉宗周晚年思想,即基於(yu) 這一區分而來。而劉宗周晚年思想中的“獨”或“獨體(ti) ”,究竟有何蘊含呢?從(cong) 劉汋的案語中可以看出,這涉及到喜怒哀樂(le) 、動靜、未發已發、體(ti) 用等諸範疇。

 

 

在討論劉宗周晚年思想中的獨體(ti) 概念之前,有必要先來看劉宗周的一段早期文獻;此文獻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劉宗周晚年思想中的“獨”至為(wei) 關(guan) 鍵。在《劉宗周全集》中,有一篇獨無僅(jin) 有的“遊記”。天啟五年十月初五日,劉宗周與(yu) 周應中、朱錦知、吳薇垣及婿陳剛遊禹穴,後作《遊禹穴記事》,錄其要如下:

 

間請周先生近日作何理會(hui) ,先生曰:“邇來於(yu) 古人意思並無窒礙,時時融會(hui) 作一處,千言萬(wan) 語隻是一句,一句隻是一字。”餘(yu) 起,請一字是何字,先生嘿然久之,借箸書(shu) “炁”字。餘(yu) 又問。先生曰:“此炁是天地人生生之本,聖賢豪傑皆種於(yu) 此,得之者是先天學問,不落人為(wei) 。”曰:“曷不指言心性?”先生曰:“心全是人分上,性雖天所付,而亦以受於(yu) 人者而言,且無是炁,則心性又安從(cong) 生?”曰:“一句做恁麽(me) 會(hui) ?”先生曰:“是‘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一句。此一句又攝入炁字內(nei) ,故炁為(wei) 獨尊。有炁而後有神,然後有理,理合於(yu) 心為(wei) 性,率之為(wei) 道。”曰:“同是人,則同稟是炁,何下愚與(yu) 聖知懸隔?”先生曰:“彼所為(wei) 囿於(yu) 血氣者,故累於(yu) 妄耳…”座中皆驚歎先生之學,直是窺前聖所不到處。餘(yu) 謂座友曰:“先生…超然見道乃爾,隻為(wei) 胸中無一點欲氣,所以養(yang) 得一點原陽光潔潔地,直以一字包千古,吾今乃知學問之要矣。”(《遊禹穴記事》,《全集》三下,頁858-859,48歲)

 

如引文所述,眾(zhong) 人皆驚歎於(yu) 周應中之學,以為(wei) 發前聖所未發;劉宗周聽了周應中此論才“知”學問之要在於(yu) 先天之氣——炁。不過,劉宗周此時之“知”未必是真知。按周應中所述,炁是天分上事,心性是人分上事;學問從(cong) 炁上立論,方為(wei) 先天學問。“炁為(wei) 獨尊”,炁是最為(wei) 根源的存在,心、性、理、神、道皆是炁所從(cong) 出,此所謂“所從(cong) 出”不是“炁生理”之類第二序派生之意,而是指就此“炁”流行妙運過程中所認取的種種名目而言。人同稟此“炁”卻有聖、愚之別,是因為(wei) “下愚”囿於(yu) 血氣,陷入“妄”;而聖人則能妙運先天之氣。妄是指似是而非者。血氣也是由炁所化生,下愚囿於(yu) 血氣隻不過是在此炁運行時有所偏滯,限於(yu) 一時、拘於(yu) 一處,不能得“炁”流行妙運之全體(ti) ;故謂之“累於(yu) 妄”。總而言之,學問之要在於(yu) 先天之氣——炁。

 

劉宗周42歲時所作《曾子章句》亦曾以“一氣之化”統攝天地人:

 

陰陽之氣一也,而其精者則曰神與(yu) 靈,其粗者則物而已。精氣者,純粹以精之氣,道之形而上者是也。神者氣之吐也,靈者氣之含也,一精含吐而神靈分,靈亦神也。人物之生,莫不本乎陰陽之氣,則莫非神之所為(wei) ,故以為(wei) 品物之本。而人物之中,惟人也得其氣之精者為(wei) 最全,故生為(wei) 萬(wan) 物之靈,而禮樂(le) 仁義(yi) 從(cong) 此出焉。…愚按:陽之精氣曰神,陰之精氣曰靈,亦曰鬼。言靈者二氣對待之朕,言鬼者一氣流行之機,合之則互見其義(yi) 者也。…陰陽化而萬(wan) 物生,所為(wei) 神為(wei) 品物之本者也。毛羽介鱗之族,莫不共稟陰陽之氣,而就其中有陽多於(yu) 陰者,有陰多於(yu) 陽者,則各從(cong) 其類也。本乎天者親(qin) 上,本乎地者親(qin) 下也。…陰多於(yu) 陽、陽多於(yu) 陰者,則各囿於(yu) 陰陽之氣矣。惟人稟陰陽之精而生,故為(wei) 萬(wan) 物靈。物得其偏,人得其全也。(《曾子章句·天圓第十》,《全集》一,頁696-699,42歲)

 

劉宗周在此篇題首解題稱:“《天圓》一篇,首發明造化之蘊而因及於(yu) 聖人之讚天地者,所以盡三極之道也。”[⑨]顯然,劉宗周所謂的造化之蘊與(yu) 聖人之讚天地者,就是“精氣”說。劉宗周的這段文獻看起來與(yu) 周應中的說法類似,其實差別很大。這一差別可從(cong) 各自對“神”的界定上來看出。劉宗周認為(wei) “神與(yu) 靈”是氣之精者,亦是“道之形而上者”;“神者氣之吐也,靈者氣之含也,一精含吐而神靈分,靈亦神也。”這個(ge) 規定則是與(yu) 《曾子》原文相關(guan) 。(按:上引劉宗周所注釋的《曾子·天圓第十》有一則原文為(wei) “參嚐聞之夫子曰:‘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圓曰明。’明者吐氣者也…幽者含氣者也…吐氣者施而含氣者化,是以陽施而陰化也”[⑩]劉宗周緊接著的注釋是“天道曰圓者,陽之動也,天之所以為(wei) 健也;地道曰方者,陰之靜也,地之所以為(wei) 順也。幽明者,陰陽之象也。一氣含吐而陰陽分,法象莫大乎天地也。”[11])在劉宗周的解釋中,“神”是“精氣”中的“陽之動”,是天道;“靈”則是“精氣”中的“陰之靜”,是地道。萬(wan) 物便由此精氣之陰陽動靜作用化生。劉宗周又稱:“氣之偏者,物於(yu) 物者也。…惟人會(hui) 陰陽之精,而聖人又精之精者”[12]物與(yu) 人之間有“偏與(yu) 全”之分,此種分際是就“會(hui) 陰陽之精”而言,是先天預定好了的;聖人與(yu) 凡人亦有區分,這一區分是“精之精者”與(yu) “普通之精”的分野。需要注意的是,“會(hui) 陰陽之精”是先天之事;換言之,聖人與(yu) 凡人之別是先天預定好了的。從(cong) 這一角度看,理學的基本預設“聖人可學而至”在劉宗周這裏不複存在。這種解讀顯然尚未經過係統的理學立場之反省。這大概也就是劉宗周晚年想修改《曾子章句》的原因之一。[13]

 

從(cong) 《遊禹穴記事》所述看來,劉宗周當時從(cong) 周氏那裏得到的啟發僅(jin) 在於(yu) “養(yang) 得一點原陽光潔潔地”,在其中年期的著述中也看不到有類似周應中炁論的論述,這一階段的劉宗周恐怕還沒弄清楚周應中炁論的關(guan) 鍵。其時所論“獨體(ti) 隻是個(ge) 微字,慎獨之功,隻於(yu) 微處下一著子,故專(zhuan) 從(cong) 靜中討消息”[14]之慎獨說亦隻得周氏先天學問之形、非其神(這涉及到氣論與(yu) 獨體(ti) 之動靜的關(guan) 係,下文將有詳論)。從(cong) 這種情況來看,應該是劉宗周直到55歲至57歲期間對慎獨說有突破性悟解後,才回想起周氏炁論,進而結合兩(liang) 者並將周氏炁論之義(yi) 理蘊含發揮得淋漓盡致。

 

晚年成熟期的劉宗周論“氣”曰:

 

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有氣斯有數,有數斯有象,有象斯有名,有名斯有物,有物斯有性,有性斯有道,故道其後起也。而求道者,輒求之未始有氣之先,以為(wei) 道生氣。則道亦何物也,而能遂生氣乎?(《學言中》,《全集》二,頁480,60歲)

 

或曰:“虛生氣。”夫虛即氣也,何生之有?吾溯之未始有氣之先,亦無往而非氣也。當其屈也,自無而之有,有而未始有;及其伸也,自有而之無,無而未始無也。非有非無之間,而即有即無,是謂太虛,又表而尊之曰太極。(《學言中》,《全集》二,頁480,60歲)

 

上引第一則學言基本上是闡述周應中的炁論,第二則學言則有所發揮。劉宗周晚年喜歡使用“盈天地間皆○”的句式,這裏的○可代入道、氣、物、性、仁、心、器,不一而足。實際上,由於(yu) “氣”是最根源的存在,其餘(yu) 的“性、物、道、器、心”等名目都是一氣妙運流行過程中所安立,因此這些說法中最為(wei) 根本的就是“盈天地間皆氣”。“道生氣”、“理生氣”雲(yun) 雲(yun) ,顯然是指程朱學派的道(理)氣觀而言。“未始有氣之先”“道生氣”等說法,則是用形象化的語言描述程朱學派以道(理)為(wei) 本的道(理)氣二元論思想。牟宗三先生曾嚴(yan) 厲批評這種形象化的說法,認為(wei) 劉宗周此說是把程朱的“理生氣”解為(wei) “氣從(cong) 理生出來,一如母之生子”,純屬“以誤解栽贓”,“以此誤解而反對理先氣後亦隻是乖謬而已矣。”[15]其實不管是否存在“誤解”,以劉宗周“理為(wei) 氣之理”的立場,斷然不可能接受程朱學派的“理先氣後”說。劉宗周即便說“表而尊之曰太極”也還是在“氣”的意義(yi) 上說,並非在“氣”之外另立一個(ge) 如牟先生所說具有“理本之先在性”[16]的“太極”。在劉宗周,虛即氣,虛是一氣流行之象狀;惟“虛”,氣才能在流行過程中不偏滯於(yu) 、囿於(yu) “一時”、“一處”。盈天地間皆氣,此“氣”可言“屈伸、往來”,不可以“先後”言;在劉宗周看來,前人所說“未始有氣之先”這一隔絕於(yu) “氣”的狀態是不存在的。在另一則學言中,劉宗周幹脆用陰陽內(nei) 外來表述之:“《河圖》左畔陽居內(nei) ,而陰居外;右畔陰居內(nei) ,而陽居外。陽左陰右,皆以內(nei) 者為(wei) 主,蓋陽生於(yu) 陰,陰生於(yu) 陽也。…河之二氣自相生…自相生則不必有太極,若以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則太極實有一物矣。”[17]劉宗周根據《河圖》論述陰陽內(nei) 外的問題,他認為(wei) 《河圖》較好地表達了以陽為(wei) 內(nei) 、陰為(wei) 外的根本立場。內(nei) 外也就是隱顯;以陽為(wei) 內(nei) ,則“未始有氣之先,亦無往而非氣”,可以救正虛無之弊。在氣的流行妙運過程中,“自無而之有”即由“隱”向“顯”轉化(顯即陰,為(wei) “往而屈”),而這一轉換過程不會(hui) 偏滯於(yu) 顯,稱“有而未始有”;“自有而之無”即由“顯”向“隱”轉化(隱即“陽”,為(wei) “來而伸”),這轉換過程不會(hui) 偏滯於(yu) 隱,稱“無而未始無”。這種非有非無、即有即無的氣化流行之妙運,就是“太虛”、“太極”。關(guan) 於(yu) 此“氣”“往來屈伸”之流行妙運,劉宗周又將其具體(ti) 細分為(wei) “喜怒哀樂(le) ”:

 

一心耳,而氣機流行之際,自其盎然而起也謂之喜,於(yu) 所性為(wei) 仁,於(yu) 心為(wei) 惻隱之心,於(yu) 天道則元者善之長也,而於(yu) 時為(wei) 春。自其油然而暢也謂之樂(le) ,於(yu) 所性為(wei) 禮,於(yu) 心為(wei) 辭讓之心,於(yu) 天道則亨者嘉之會(hui) 也,而於(yu) 時為(wei) 夏。自其肅然而斂也謂之怒,於(yu) 所性為(wei) 義(yi) ,於(yu) 心為(wei) 羞惡之心,於(yu) 天道則利者義(yi) 之和也,而於(yu) 時為(wei) 秋。自其寂然而止也謂之哀,於(yu) 所性為(wei) 智,於(yu) 心為(wei) 是非之心,於(yu) 天道則貞者事之幹也,而於(yu) 時為(wei) 冬。乃四時之氣所以循環而不窮者,獨賴有中氣存乎其間,而發之即謂之太和元氣,是以謂之中,謂之和,於(yu) 所性為(wei) 信,於(yu) 心為(wei) 真實無妄之心,於(yu) 天道為(wei) 乾元亨利貞,而於(yu) 時為(wei) 四季。(《學言中》,《全集》二,頁488-489,60歲)

 

喜怒哀樂(le) 之中,各有喜怒哀樂(le) 焉。如初喜屬喜,喜之暢機屬樂(le) ,喜之斂屬怒,喜之藏屬哀,餘(yu) 仿此是也。(《學言中》,《全集》二,頁487,60歲)

 

一氣流行的過程可分為(wei) 盎然而起、油然而暢、肅然而斂、寂然而止,分別命名為(wei) 喜、樂(le) 、怒、哀。這種命名方式是從(cong) “人分上”立定的,故稱“一心耳”。喜怒哀樂(le) 雖名為(wei) 四,實際上隻是一氣,此“一氣”流行妙運故有千變萬(wan) 化,而其千變萬(wan) 化之大化流行有一定的次序、秩序,這些秩序總結起來就是喜怒哀樂(le) 四者。喜怒哀樂(le) 可視為(wei) 一氣流行的基本規則,貫穿氣化流行全過程以及每一細節;因此喜怒哀樂(le) 之中,又可各有喜怒哀樂(le) 之分。盈天地間皆氣,由氣化流行而安立有“心、性、道、時”等名目;因此“心、性、道、時”按喜怒哀樂(le) 之規則而可細分為(wei) “四端之心、仁義(yi) 禮智、元亨利貞、春夏秋冬”。“中氣”也就是上文所說的“太虛”、“太極”,並不是在喜怒哀樂(le) 四氣之外另有一個(ge) 能夠主宰喜怒哀樂(le) 四氣的“中氣”。劉宗周另兩(liang) 則學言明確指出:“中隻是四氣之中氣。”[18]“喜怒哀樂(le) ,當其未發,隻是一個(ge) 中氣,言不毗於(yu) 陽,不毗於(yu) 陰也。”[19]這是套用《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未發之中即“天命之性”;天命之性是就“氣”之目的性而言;四氣循環而變化不窮,全因這一“目的性”。當然,“目的性”是“氣”自身本具的目的性,不是氣之外另有一個(ge) 更根源者所賦予的。因此,如果說“喜怒哀樂(le) ”是就一氣流行之“殊相”言,中氣則是一氣流行中自天命之性而來的合目的性的“總相”。故而相對於(yu) 喜怒哀樂(le) 四氣之“總相”為(wei) “中氣”,“心、性、道、時”四者亦有“真實無妄之心、信、乾元亨利貞、四季”以對稱。劉宗周指出:

 

喜怒哀樂(le) ,一氣流行,而四者實與(yu) 時為(wei) 禪代。如春過了夏,秋過了冬,冬又春,卻時時保個(ge) 中氣,與(yu) 時偕行,故謂之時中。此非慎獨之至者,不足以語此,故與(yu) 小人之無忌憚相反。(《學言下》,《全集》二,頁540,66歲)

 

喜怒哀樂(le) 一氣流行,如何能保個(ge) “中氣”?此需“慎獨之至”者方可得而知。如何是慎獨之至?這還得回到《中庸》慎獨說上來。實際上,劉宗周晚年獨體(ti) 說之要害在於(yu) 喜怒哀樂(le) 說;劉宗周在以“氣序”言“喜怒哀樂(le) ”的基礎上進一步區分喜怒哀樂(le) 與(yu) 七情。劉宗周稱:

 

喜怒哀樂(le) ,雖錯綜其文,實以氣序而言。至殽而為(wei) 七情,曰喜怒哀懼愛惡欲,是性情之變,離乎天而出乎人者,故紛然錯出而不齊。所謂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七者合而言之,皆欲也。君子存理遏欲之功,正用之於(yu) 此。若喜怒哀樂(le) 四者,其發與(yu) 未發,更無人力可施也。(《學言上》,《全集》二,頁468-469,59歲)

 

《中庸》言喜怒哀樂(le) ,專(zhuan) 指四德而言,非以七情言也。喜,仁之德也;怒,義(yi) 之德也;樂(le) ,禮之德也;哀,智之德也。而其所謂中,即信之德也。(《學言中》,《全集》二,頁488,60歲)

 

喜怒哀樂(le) 是仁義(yi) 禮智四德,氣化流行不可無喜怒哀樂(le) 之序,人不可無喜怒哀樂(le) 之情(德),因此在現實世界,仁義(yi) 禮智、忠義(yi) 名節亦決(jue) 不可視為(wei) 無物。喜怒哀樂(le) 之氣序是天分上說;七情是就人分上說,是離乎天而出乎人的性情之變;必須嚴(yan) 格區分此兩(liang) 者,君子道德踐履之工夫就用於(yu) 此。至於(yu) 如何用工夫,則可經由中和說的結構得見。

 

自喜怒哀樂(le) 之存諸中而言,謂之中,不必其未發之前別有氣象也。即天道之元亨利貞,運於(yu) 於(yu) 穆者是也。自喜怒哀樂(le) 之發於(yu) 外言,謂之和,不必其已發之時又有氣象也。即天道之元亨利貞,呈於(yu) 化育者是也。惟存發總是一機,故中和渾是一性。…此獨體(ti) 之妙,所以即隱即見,即微即顯,而慎獨之學,即中和即位育,此千聖學脈也。自喜怒哀樂(le) 之說不明於(yu) 後世,而性學晦矣。千載以下,特為(wei) 拈出。(《學言中》,《全集》二,頁489-490,60歲)

 

所謂未發之前、已發之時別有氣象雲(yun) 雲(yun) ,是指朱子的中和說。在朱子乙醜(chou) 之悟後的中和新說,未發指心的靜止狀態,已發指心的活動狀態;未發時心體(ti) 寂然不動,性具於(yu) 其中而呈形顯象,已發時心體(ti) 感物而通,性發為(wei) 情而見心之用。在此種未發已發關(guan) 係結構下,工夫即如朱子所稱:“然未發之前,不可尋覓,已覺之後,不容安排。但平日莊敬涵養(yang) 之功至而無人欲之私以亂(luan) 之,則其未發也鏡明水止,而其發也無不中節矣。此是日用本領工夫,至於(yu) 隨事省察,即物推明,亦必以是為(wei) 本,而於(yu) 已發之際觀之,則其具於(yu) 未發之前者,固可嘿識。”[20]工夫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一是作用於(yu) 未發之心的工夫,一是作用於(yu) 已發之心的工夫;前者為(wei) “莊敬涵養(yang) ”,後者為(wei) “隨事省察、即事推明”。因為(wei) “未發之前不可尋覓,已覺之後不容安排”,則修養(yang) 工夫之間存在著某種次序:如果能做到未發之中,則已發後必能和;如果做不到未發之中,則已發後必不能和。故而已發後的“隨事省察、即事推明”工夫必須以“莊敬涵養(yang) ”為(wei) 本。但是這種由心之寂感而劃分的未發已發氣象畢竟有別,未發之前為(wei) 寂然之心體(ti) ,已發之時為(wei) 感通之情。劉宗周直以喜怒哀樂(le) 而非心體(ti) 之寂感來釋未發已發,則未發已發之關(guan) 係結構就截然不同於(yu) 朱子(按:此即第一節所引劉汋案語所說“始悟獨說不得個(ge) 靜字”的內(nei) 容)。所謂“存發總是一機,中和渾是一性”,存與(yu) 發(未發與(yu) 已發)、中與(yu) 和都是相互蘊含著的,發不是與(yu) 未發相對待的言辭,“發,對藏而言也”[21]。因此,劉宗周用“存諸中”而非“不發”來解釋“未發”,“自喜怒哀樂(le) 之存諸中而言,謂之中”,在未發時的喜怒哀樂(le) 的狀態稱為(wei) “中”;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並非沒有喜怒哀樂(le) ,而是屬於(yu) “天分上”、“天理流行”的喜怒哀樂(le) 。這種未發氣象不是朱子所說的寂然之心體(ti) 中渾然性具、無喜怒哀樂(le) 的氣象,故稱“不必其未發之前別有氣象”。若人的工夫操存得宜,天分上的喜怒哀樂(le) 之妙運可以呈現於(yu) 當下的具體(ti) 情境,此即“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已發之時的氣象也是喜怒哀樂(le) ,和“存諸中”的喜怒哀樂(le) 是一樣的,所以說“不必其已發之時又有氣象”。但由於(yu) “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22],若工夫操存不得力,就會(hui) 產(chan) 生“離乎天而出乎人者”、“性情之變”,喜怒哀樂(le) 也“至殽而為(wei) 七情,曰喜怒哀懼愛惡欲”。劉宗周用“獨體(ti) 之妙”將“中和”、“存發”統攝起來,稱“此獨體(ti) 之妙,所以即隱即見,即微即顯,而慎獨之學,即中和即位育,此千聖學脈”。這種慎獨之學絕不同於(yu) 朱子支離工夫論下的慎獨說,知此方可謂知“慎獨之至”。日本學者荒木見悟先生在討論朱子學與(yu) 陽明學時指出:“心即性”或“心即理”與(yu) “性即理”的對立不是單純地涉及心性概念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的形式邏輯學性質的鬥爭(zheng) ,而是作為(wei) 實踐主體(ti) 的人類存在把握模式的差異。[23]同理,劉宗周的慎獨之學,亦非作單純的概念遊戲,而是對人類存在模式的深刻把握。關(guan) 於(yu) 這一點,可從(cong) 劉宗周的體(ti) 用論與(yu) 形上形下說再作考察。

 

 

先來看劉宗周對體(ti) 用關(guan) 係的界定。

 

問:“中便是獨體(ti) 否?”曰:“然,一獨耳。指其體(ti) 謂之中,指其用謂之和。”(《學言上》,《全集》二,頁466,59歲)

 

所示“體(ti) 用一原”之說,乃先儒卓見道體(ti) 而後有是言。……須知此理流行心目之前,無用非體(ti) ,無體(ti) 非用。蓋自其可見者而言,則謂之用;自其不可見者而言,則謂之體(ti) ,非截然有兩(liang) 事也。(《答葉潤山三》,《全集》三上,頁435,65 歲)

 

上文已提到獨體(ti) 之妙統攝中和,這裏明確指出中和關(guan) 係等同於(yu) 體(ti) 用關(guan) 係。中和是喜怒哀樂(le) 未發已發之中和,故而中與(yu) 和(體(ti) 與(yu) 用)皆就喜怒哀樂(le) 之存與(yu) 發、隱微與(yu) 顯見而言,非截然兩(liang) 事。因此,《答葉潤山三》所說“此理流行”之“可見者”與(yu) “不可見者”實際上就是獨體(ti) 之顯見隱微。“可見者”是指“顯見之和”,“不可見者”就是“隱微之中”。而中和關(guan) 係亦為(wei) 天分、人分之關(guan) 係:

 

性情之德,有即心而見者,有離心而見者。即心而言,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當喜而喜,當怒而怒,當哀而哀,當樂(le) 而樂(le) 。由中導和,有前後際,而實非判然分為(wei) 二時。離心而言,則維天於(yu) 穆,一氣流行,自喜而樂(le) ,自樂(le) 而怒,自怒而哀,自哀而複喜。由中導和,有顯微際,而亦非截然分為(wei) 兩(liang) 在。然即心離心,總見此心之妙,而心之與(yu) 性,不可以分合言也。故寂然不動之中,四氣實相為(wei) 循環;而感而遂通之際,四氣又迭以時出。(《學言中》,《全集》二,頁487,60歲)

 

心是以“人”而言,因此“即心而見者”是指人分上言性情之德,“離心而見者”是指天分上言性情之德。兩(liang) 者的區別就在於(yu) “當喜而喜,當怒而怒,當哀而哀,當樂(le) 而樂(le) ”與(yu) “自喜而樂(le) ,自樂(le) 而怒,自怒而哀,自哀而複喜”上。“當”是“當然”,“自”是“自然”。“當然”是人之工夫操作之事,是聖人與(yu) 天地合其德之事業(ye) ;“自然”是維天於(yu) 穆一氣流行之事,絲(si) 毫不假人力、不涉人為(wei) 。因此喜怒哀樂(le) 之流行,是合“人分”與(yu) “天分”而言,有“人心”之“當”喜怒哀樂(le) 之事,又有“天分”之“自”喜怒哀樂(le) 之事;“當然義(yi) ”的喜怒哀樂(le) 是在“自然義(yi) ”的喜怒哀樂(le) 之中,不可以分合言。這種天人之分又可等同於(yu) 天道地道之分。劉宗周在《易衍》討論“人心後天之象”時指出:後天之象是與(yu) 先天之象相對待的,即前述人分、天分之分,即心而言、離心而言之分。天道是指“人心先天之象”、“太極之體(ti) ,其儀(yi) 於(yu) 陽者,有天道焉。所謂‘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也。”[24]地道是“後天之象”,山川土石與(yu) 七政(二曜指日、月;五星指金木水火土五星;七政指日、月、五星)是一氣流行之具形而可見者,“質具於(yu) 地而氣行於(yu) 天”是也。而無論天道地道,皆屬玄默一氣流行,因此地道即天道。天道地道(不可見聞與(yu) 可見可聞)的關(guan) 係,也就是中和、未發已發的關(guan) 係,先天之象與(yu) 後天之象的關(guan) 係,體(ti) 與(yu) 用的關(guan) 係(“顯見之和”若從(cong) “人分”上看,則是“用”)。需要注意的是,這些關(guan) 係都是就獨體(ti) 之妙運而言,若是“動乎天而出乎人者”則不屬於(yu) 體(ti) 用之範圍,而是屬於(yu) “形上形下”之範圍。

 

形上形下關(guan) 係也可以用“不可見/可見”來劃分,這是源於(yu) “盈天地間皆氣”,任何區分都是基於(yu) 氣化流行而有。但形上形下關(guan) 係與(yu) 體(ti) 用關(guan) 係實有大不同之處。這種不同可從(cong) “用”與(yu) “形下”的差別看出。“用”是自然或當然,“形下”是實然。且以劉宗周對“心”的論說為(wei) 例作一說明。

 

心者,凡聖之合也,而終不能無真妄之殊,則或存或亡之辨耳。(《證學雜解》解七,《全集》二,頁309,66歲)

 

均是心也,或為(wei) 道心,或為(wei) 人心,何居?曰:“心則猶是,其學或異耳。”……心者,齊楚之會(hui) 也,而其知齊而知楚者,則心之所以為(wei) 道也。(《原學下》,《全集》二,頁336,65歲)

 

心是個(ge) 善惡(即引文所說齊楚)、真妄、天理人欲雜糅之處,其或凡或聖,全係於(yu) “知齊而知楚”之“知”的存或亡;此“知”若主於(yu) 心,則心為(wei) 道心;此“知”若亡,則心為(wei) 人心。單就“心”而論,則“心”是一個(ge) “實然”,充滿道德抉擇的可能性。

 

獨者,心極也。心本無極,而氣機之流行不能無屈伸、往來、消長之位,是為(wei) 兩(liang) 儀(yi) 。而中和從(cong) 此名焉。(《學言上》,《全集》二,頁461,59歲)

 

此心一真無妄之體(ti) ,不可端倪,乃從(cong) 覺地指之。覺者,心之主也。心有主則實,無主則虛,實則百邪不能入,無主焉反是。(《證學雜解》解十一,《全集》二,頁312,66歲)

 

需要注意的是,劉宗周說“獨者,心極也”,而不是說“獨者,心也”。由此可知,劉宗周所說的“心”是個(ge) “實然”之心,不是陸王心學所說的“本心”。“知齊而知楚”之“知”又可稱為(wei) “覺”,“覺”是不可端倪之一真無妄之心的“端倪處”,亦即“心極”。若“心”有主,則是獨體(ti) 。因此,“心”不可謂“獨體(ti) ”,心極或心之端倪才能稱為(wei) “獨”;實然之心不可謂道心,隻有當其“覺”、有主宰時才可稱為(wei) 道心,若“心”無覺、無主宰,即便行動合乎當然,亦不可謂道心。此義(yi) 亦見於(yu) 劉宗周“性氣”說:

 

形而下者謂之氣,形而上者謂之性。故曰:“性即氣,氣即性”。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學者姑就形下處討個(ge) 主宰,則形上之理即此而在。孟夫子特鄭重言之,曰“善養(yang) 浩然之氣”是也。然其工夫實從(cong) 知言來。知言,知之至者也。知至則心有所主,而誌常足以帥氣,故道義(yi) 配焉。今之為(wei) 暴氣者,種種蹶趨之狀…總緣神明無主。…暴氣亦浩然之氣所化,隻爭(zheng) 有主無主間。今若提起主人翁,一一還他調理,…萬(wan) 理無不歸根,生氣滿腔流露,何不浩然去?浩然仍隻是澄然湛然,此中元不動些子,是以謂之氣即性。(《證學雜解》解十五,《全集》二,頁314-315,66歲)

 

如前所述,喜怒哀樂(le) 有自然、當然之分。而就“氣”之流行而言,實有自然、當然、實然之分。“心”是依“氣”之流行而安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以氣稱“心”亦可。“心”是實然,此處所說“形而下者謂之氣”亦是“實然之氣”。總之,盈天地間一氣,氣若無所主則成暴氣,若有所主則成浩然之氣;就此“一氣”而言,“暴氣亦浩然之氣所化,隻爭(zheng) 有主無主間”,決(jue) 不能說暴氣與(yu) 浩然之氣是截然兩(liang) 分的關(guan) 係。學者若在實然之“氣”處“討個(ge) 主宰”,此有主宰之氣即是“浩然之氣”,在這一意義(yi) 上可以稱為(wei) “性即氣、氣即性”。

 

獨,一也。形而上者謂之性,形而下者謂之心。(《學言上》,《全集》二,頁458,59歲)

 

獨即一,乃是就“一氣流行”、“盈天地間皆氣”意義(yi) 而言之“獨”;此氣之流行處於(yu) 自然、當然的狀態則可稱“形而上者謂之性”;此氣之流行處於(yu) 實然狀態,則可稱“形而下者謂之心”。因此,形上形下關(guan) 係為(wei) 當然(自然)與(yu) 實然的關(guan) 係;若就可見與(yu) 不可見的關(guan) 係來說,則可以把“形而下”視作“形而上”的一個(ge) 落實,既然是“落實”,則自然會(hui) 有“中節或不中節”,此即“實然”。當然(自然)之氣與(yu) 實然之氣並非截然二氣,形上與(yu) 形下、道與(yu) 器亦然:

 

形即象也。象立而道、器分,一上一下之謂也。上者即其下者也,器外無道也。(《周易古文抄》下,《全集》一,頁271,66歲)

 

與(yu) 實然和當然、自然之區別相聯係;形上形下關(guan) 係與(yu) 體(ti) 用(中和、存發)關(guan) 係之不同處,還在於(yu) 後者完全是平等關(guan) 係,而前者則有上下、尊卑之分。

 

子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程子曰:“上下二字截得道器最分明。”又曰:“道即器,器即道。”畢竟器在斯,道亦在斯。離器而道不可見,故道器可以上下言,不可以先後言。(《學言中》,《全集》二,頁481,60歲)

 

道器沒有先後之分,但有上下之分;換言之,它們(men) 之間不是一種超越的關(guan) 係,而是尊卑關(guan) 係。在《易衍》中,劉宗周進一步指出:

 

君子之學《易》也,首證之吾心,而得陰陽之大分焉。神,陽之為(wei) 也;形,陰之為(wei) 也。陰所以輔陽,形所以載神也。神褻(xie) 而見役於(yu) 形,則陰陽消長之勢也。故君子尊心以神,嚐使陽從(cong) 外來,而為(wei) 主於(yu) 內(nei) 。有時入於(yu) 潛,而純息為(wei) 守,有時悔於(yu) 亢,而無首得遇,皆所以尊神也。神尊而形為(wei) 役矣。形神相抱,妙合無端,生生不窮。(《易衍》第六章,《全集》二,頁159,66歲)

 

此處的神形關(guan) 係也就是上文所說的道器關(guan) 係、形上形下關(guan) 係。所謂“陰陽之大分”是指“一氣也,而來而伸者,陽也;往而屈者,陰也。來則必往,伸則必屈,總一陽之變化也。故盈天地間,陽嚐為(wei) 主,而陰輔之,陰不得與(yu) 陽擬也,明矣。”[25]簡言之,陰陽關(guan) 係為(wei) 主次關(guan) 係。“神,陽之為(wei) 也;形,陰之為(wei) 也”,“之為(wei) ”是“之所為(wei) ”之意;神形關(guan) 係與(yu) 陰陽關(guan) 係相似。陰以輔陽,形以載神。一氣流行,在“陰之為(wei) ”賦形之際,往往會(hui) 發生“神為(wei) 形所役”的情況,這是“生而有”之“實然”、是陰陽消長之勢。君子即能破除這種實然狀態。“君子尊心以神,嚐使陽從(cong) 外來,而為(wei) 主於(yu) 內(nei) ”,這種內(nei) 外之分並不是說陽是外在於(yu) 心而為(wei) 心主,而是在陰陽“來而伸”“、往而屈”的意義(yi) 上使用的;實然之“心”是“陰之為(wei) ”,則“陽”相對於(yu) “陰”來說就成為(wei) “外來”。“外來”之陽若主於(yu) 內(nei) ,則神尊而形為(wei) 役,獨體(ti) 之妙運毫無執滯。必須注意的是,雖然神形關(guan) 係與(yu) 陰陽關(guan) 係類似,但劉宗周在用語上的不同導致了神形關(guan) 係比陰陽關(guan) 係更加等級化,神與(yu) 形有尊卑之分,而不隻是主次之分。

 

由上可見,劉宗周所說的“獨”或“獨體(ti) ”至少具有以下兩(liang) 種含義(yi) :第一,“獨”具“喜怒哀樂(le) ”四氣,即便是“不可見”之“獨體(ti) ”,其結構乃“以陽為(wei) 內(nei) ”,此處“陽”即“陽之動”,故而“獨說不得個(ge) 靜字”,這種界定可以救正虛無之弊。第二,“獨”即“一”,其規範、理想狀態可用“體(ti) 用”範疇來界定,其“過不及”(與(yu) “中”相對)的狀態則用“形而下”(與(yu) “形而上”相對)範疇來界定;但即便是“過不及”的狀態,仍在“獨”之掌控中,其典型表征則是“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暴氣亦浩然之氣所化”,決(jue) 不可以其為(wei) “截然二分”。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體(ti) 用範疇與(yu) 形上/形下範疇的區分,其目的顯然是在即“喜怒哀樂(le) ”言性、性情(理欲)一體(ti) 化的同時,從(cong) 性(理)的根源處來引導情(欲),避免將性(理)降低到普通的情(欲)的層麵、讓“情”(欲)的泛濫來腐蝕“性”(理)的純粹;這一方式既重視“情”,又可避免陽明後學“以情識為(wei) 性”的放肆之弊。劉宗周對“獨體(ti) ”的獨特界定,表明了其對人類存在模式的把握迥異於(yu) 前人。在劉宗周這裏,人類存在模式的根源之地即具有喜怒哀樂(le) 四者之獨體(ti) ,喜怒哀樂(le) 四氣之妙運即天道之創生性。前人關(guan) 於(yu) 理學本體(ti) 工夫論的一切區分都需要在這個(ge) 根源地作重新討論;這無疑是一種極具顛覆性的探討,劉汋的“於(yu) 先儒成說掀翻無遺”即此之謂。

 

【參考文獻】

 

[①] 黃宗羲:《子劉子行狀》,載戴璉璋、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五冊(ce) (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7年版),頁45。另:台北版《劉宗周全集》共五冊(ce) 六本,本文以《全集》稱之,獨立引文(有關(guan) 此書(shu) 者)均隨文注明出處,各冊(ce) 簡稱為(wei) 《全集》一、《全集》二、《全集》三上、《全集》三下、《全集》四、《全集》五;本文所引劉宗周之文,均根據《年譜》確定作於(yu) 何時,並係於(yu) 引文末。

 

[②]《劉譜》六十八歲條,《全集》五,第528頁。

 

[③]《學言上》,《全集》二,第449頁,59歲。

 

[④]《學言上》,《全集》二,第466頁,59歲,標點有改動。

 

[⑤] 《證學雜解•解二十五》,《全集》二,頁325,66歲。

 

[⑥] 詳參牟宗三:《從(cong) 陸象山到劉蕺山》第六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⑦]《劉譜》四十八歲條,《全集》五,第205-206頁。

 

[⑧] 筆者有進一步的證據可以論證劉汋所說的這一突破性“悟解”發生於(yu) 劉宗周57歲期間,具體(ti) 說來即崇禎七年二月至崇禎七年夏日這一段時間。不過這個(ge) 論證過程涉及中年期與(yu) 晚年期慎獨學說之義(yi) 理構架的變化,比較繁複,受到論文篇幅限製,此處無法展開討論,筆者將另文論述。

 

[⑨] 劉宗周:《曾子章句·天圓第十》,《全集》一,第694頁,42歲。

 

[⑩] 見劉宗周《曾子章句》,《全集》一,第695頁。

 

[11] 劉宗周:《曾子章句》,《全集》一,第695頁,42歲。

 

[12] 劉宗周:《曾子章句》,《全集》一,第700頁,42歲。

 

[13] 《劉譜》四十二歲條“《曾子章句》成”下注曰“晚年欲修改,不果”。詳見《全集》五,第169頁。

 

[14] 《劉譜》五十五歲條,《全集》五,第312-313頁。

 

[15] 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336頁。

 

[16] 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冊(ce) ,第336頁。

 

[17]《學言中》,《全集》二,第477-478頁,60歲。

 

[18] 劉宗周:《學言中》,《全集》二,第486頁,60歲。

 

[19] 劉宗周:《學言上》,《全集》二,第465頁,59歲。

 

[20] 《朱熹集》卷六十四《與(yu)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3383-3384頁。

 

[21] 劉宗周:《學言上》,《全集》二,第460頁,59歲。

 

[22] 劉宗周:《學言上》,《全集》二,第454頁,59歲。

 

[23] 荒木見悟:《佛教與(yu) 儒教》,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203頁。

 

[24] 劉宗周:《讀易圖說》圖五,《全集》二,第151頁,66歲。

 

[25] 劉宗周:《讀易圖說》圖三,《全集》二,第149頁,66歲。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