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軍】陳煥章論孔教與作為“正義學”的經濟學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1-13 14:3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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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彥軍

作者簡介:陳彥軍(jun) ,筆名東(dong) 民,男,西曆一九七二年生,湖北棗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宗教所儒教方向研究生畢業(ye) ,現為(wei) 三亞(ya) 學院南海書(shu) 院研究員、學術服務中心副主任,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儒教與(yu) 大學教育,在《原道》、《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國家治理》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十多篇,出版《從(cong) 祠廟到孔教》(知識產(chan) 權出版社2016年版)。


 

 

陳煥章論孔教與(yu) 作為(wei) “正義(yi) 學”的經濟學

作者:陳彥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三亞(ya) 學院學報》2015年第2期(總第1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初四日甲午

           耶穌2016年1月13日

 

 

 

1901年嚴(yan) 複以《原富》為(wei) 名翻譯出版西方經濟學之父亞(ya) 當·斯密的《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並根據“中國古有計相計偕,以及通行之國計、家計、生計諸名詞”[1],將Economics譯為(wei) 計學。此後,雖然“計學”之名沒有被中國經濟學界沿用,但經濟學對於(yu) 多數中國人來說,就是研究國家、企業(ye) 和個(ge) 人致富的一門學科。而1911年,康有為(wei) 高徒、孔教創立人、美國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經濟學博士陳煥章(1880-1933)出版博士論文The Economic Principles of Confucius and His School,自譯為(wei) 《孔門理財學》;在這本書(shu) 中,陳煥章給經濟學下了一個(ge) 定義(yi) :“經濟學是為(wei) 了集體(ti) 生活著的人,根據正義(yi) 原則進行財富管理的科學。”顯然,係統學習(xi) 了西方經濟學,同時又有紮實的國學根底和衛教情懷的陳煥章對經濟學的理解不同於(yu) 嚴(yan) 複。相藍欣教授說:“令人悲歎的是,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到今天,康有為(wei) 門生陳煥章(1880-1933)是接著傳(chuan) 統經濟思想係統講的第一位學者。他的《孔門理財學》,不但是中國人在西方正式出版的第一本經濟學著作,而且是唯一一本全麵詮釋傳(chuan) 統、並有重大創新的鴻篇巨製。”[2]本文將試述陳煥章對經濟學及經濟學與(yu) 各學科關(guan) 係的看法。

 

 

嚴(yan) 複在《原富》“譯事例言”中認為(wei) 日本人用“經濟”翻譯Economics“太廓”,國人用“理財”“太窄”,但嚴(yan) 複可能忽略了“理財”二字實出於(yu) 中國眾(zhong) 經之首《易經》。陳煥章引用《易經·係辭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闡明理財學即經濟學就是以正義(yi) 原則為(wei) 導向,關(guan) 涉經濟生活及與(yu) 之密切相關(guan) 的倫(lun) 理和政治生活的學科。這樣來理解經濟學,實際上是打通了中西經濟傳(chuan) 統,為(wei) 經濟學接上了孔子以降的中國倫(lun) 理學和社會(hui) 學資源。

 

新古典主義(yi) 經濟學家薩繆爾森認為(wei) :“經濟學研究的是社會(hui) 如何利用稀缺的資源以生產(chan) 有價(jia) 值的商品,並將它們(men) 分配給不同的個(ge) 人。”這個(ge) 定義(yi) ,承繼的不單是亞(ya) 當斯密的“看不見的手”的經濟學思想,其實,西方本源處的經濟學也不過如此。Economics最初的意思是“家政學”,就是研究財富管理和生產(chan) ,後人隻是把範圍從(cong) 家擴展到國家與(yu) 社會(hui) 乃至世界,對財富生產(chan) 的理解從(cong) 靠管理使之生財到相信市場這支看不見的手再到加入國家這支手而已。陳煥章譯為(wei) 理財,是深得西方經濟學的本意的。但對比陳煥章所引之周易“理財”釋義(yi) ,實際上可以看出中西經濟學在源頭處之不同。從(cong) 亞(ya) 裏斯多德借古人之口把夫妻定義(yi) 為(wei) “食槽伴侶(lv) ”,到哈貝馬斯把“人在居所(oikos)生活空間中的行為(wei) ”規定為(wei) “具有工具性行為(wei) 的特性”,西方人看待家庭就一直隻是在以“度日的時間經驗”為(wei) 基礎的經濟學以及由經濟學出發而得到其規定性的社會(hui) 學和政治學視域中得到考察,至於(yu) 家庭的政治本質或家庭對於(yu) 敞開政治世界空間的直接意義(yi) 則一向付之闕如[3]。也就是說西方的家政達不到中國的“齊家”,經濟也隻是家政的規模和範圍擴張而不及於(yu) “經世濟民”。西方經濟學總是外在於(yu) 倫(lun) 理和道德,在西方學人看來,那是城邦或宗教的事,啟蒙思想家力圖用自然克服宗教,亞(ya) 當·斯密的《道德情感論》,正是認為(wei) 人的自然傾(qing) 向在社會(hui) 中必然催生出道德。但自由貿易背後的國家炮艦和資本主義(yi) 精神背後的新教倫(lun) 理,都說明亞(ya) 當·斯密樂(le) 觀地或者因其他原因把《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和《道德情感論》分為(wei) 兩(liang) 橛,而將兩(liang) 論合一產(chan) 生的複雜問題付之闕如,是成問題的。確實,出於(yu) 嚴(yan) 整的邏輯和科學的獨立立場考慮,堅持價(jia) 值中立,將複雜問題交付給不斷衍生的學科,是一個(ge) 解決(jue) 方案,但近代國門打開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人迷信西方經濟學而又不明究理,確實需要一針清醒劑。

 

我們(men) 了解的凱恩斯是以1936年出版的《就業(ye) 、利息與(yu) 貨幣通論》成名、主張政府幹預經濟的,但1912年在自己擔任主編的國際上影響最大的經濟學學報《經濟學雜誌》上親(qin) 自捉刀為(wei) 《孔門理財學》寫(xie) 書(shu) 評時,早已名重一時的凱恩斯還是自由貿易和政府守夜人的信奉者,他開篇即引用孔子“庶富教”等言論,標揭孔子“是一個(ge) 極端的自由貿易主義(yi) 者”。凱恩斯從(cong) 《孔門理財學》中看到孔子主張優(you) 生,強調富民為(wei) 先,重視女權,讀出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對婦女和老年人的保障、中國貨幣製度的變遷、人口理論的發展、土地製度的特征等等,這些都與(yu) 西方古典經濟學相通,甚至更有吸引力,無怪乎凱恩斯那樣標揭孔子。凱恩斯隻是個(ge) 經濟學家,他將黃金時代逝去的中國積弱積貧的原因歸咎到1700年以來不斷增加的人口壓力,他不理解“陳煥章博士到別處去尋找中國積弱的主要原因”。陳煥章是個(ge) 經濟學家,且是個(ge) 希望打通中西經濟傳(chuan) 統,並弘揚孔門經濟學的經濟學家,他將“economics”譯為(wei) “理財”,認為(wei) 此譯更恰當、更精確。也許,1936年,不再隻是一個(ge) 單純的經濟學家的凱恩斯在向人分辯自己經濟思想並無前後矛盾時,會(hui) 理解陳博士將中國積弱的主要原因之一歸到科舉(ju) 和八股了吧。陳煥章說:“儒家學說沒有使中國變得積弱。中國積弱並非因為(wei) 遵循了孔子的教誨,恰恰是因為(wei) 沒有真正遵循孔子的教誨。”儒家重倫(lun) 理但並不極端,留給中國人“最好的宗教——孔教”和統一的文字,使中國人有最高的道德準則和適中、民主、集中而持久的政府製度,這都是中國走出積弱和走向光明的基礎,而掃除佛道影響下宋以來盛行的重精神而輕物質財富的思想傾(qing) 向,解放科舉(ju) 和佛道鉗壓下的智識和勞力,克服單一製大帝國下政府與(yu) 人民的脫離,變革阻礙經濟發展的經濟製度,並接受來自於(yu) 外麵世界的所有優(you) 秀成果,中國“在一個(ge) 中央集權的政府、一個(ge) 統一的語言、一個(ge) 高度發達的宗教(孔教)、一個(ge) 國家理念的條件下”,必將為(wei) 成為(wei) “一個(ge) 強大的國家”,而“中國變得強大以後,孔子主張的大同世界將會(hui) 到來,世界國家將會(hui) 出現。那時,國家間的兄弟情誼將被建起,戰爭(zheng) 再也沒有了,有的隻是永久和平”。這就是孔教士和經濟學家陳煥章的理想,也是他麵臨(lin) 家國巨變作《孔門理財學》、《孔教論》的初衷。

 

 

《孔門理財學》中先講孔子生平,確定孔子首先為(wei) 一偉(wei) 大的宗教創始人。近代以來,人們(men) 惑於(yu) 流俗,混迷信與(yu) 宗教為(wei) 一,而不探教之本義(yi) ,直辯中國是無宗教之國,孔子非宗教家。陳煥章批評此乃大謬。在同時出版(1912)的《孔教論》中,陳煥章區分了中西宗教,認為(wei) 西方宗教偏向於(yu) 神道,而中國孔教是人道宗教。神道教與(yu) 人道教其本一而術殊,類一而等差,不可一者名之為(wei) 宗教,一者名之為(wei) 非。陳煥章依據“名從(cong) 主人”的春秋之義(yi) ,擺脫了宗教定義(yi) 上的強求一律。在陳煥章看來,“飲食起居,稍略得所,則祭祀興(xing) 焉”,宗教起焉,而政治是其後的事情,後來形成師統之宗教與(yu) 君統之政治相並重,但宗教之功效實在政治之上。正如孟子所言:“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陳煥章從(cong) 經典中找到大量證據說明孔子以教主自居,孔子之不語怪力亂(luan) 神,實因中國文明開化較早,立教宣教之法自不同於(yu) 原始野蠻之法。陳煥章認為(wei) ,作為(wei) “文明世之教主”,孔子“猶立憲之君主也”。

 

孔子的教誨和他所立的憲章是什麽(me) 呢?孔子的教誨承載在孔子著述的五經和他的弟子的著作中。陳煥章說孔子的教誨基於(yu) 人的本性,中國人相信他的基本教誨將永遠有效,他列出了孔子的兩(liang) 類基本教誨,一類是三統論和三世說這樣的變化性法則,一類是作為(wei) 目的的仁和作為(wei) 手段的恕這樣的統一性法則。《孔教論》中說:“孔教之中,每多三統三世之義(yi) ,蓋欲推行盡利,至於(yu) 萬(wan) 世而皆準,不能不如是也。”孔教之上帝多別名,人鬼一源且百神,與(yu) 此大有關(guan) 係。而三統三世、人鬼百神皆統一於(yu) 仁,“仁為(wei) 孔教之主腦”,仁,上帝也,天心也,人心也,能盡仁之道亦能盡上帝之道,“彼無識者徒欲執一神教以傲孔子,又烏(wu) 知孔子之大也哉,又烏(wu) 知孔教之大也哉?”

 

在陳煥章看來,孔教是孔子改革舊宗教的產(chan) 物,是文明世的宗教,是高度發達的宗教,但孔子之時,有著宗教競爭(zheng) ,漢武帝時獨尊孔子教確立了孔教的國教地位,但其後多有衰落,宋儒雖有振起,但朱熹隻強調了孔子的倫(lun) 理教誨而忽略了孔子的宗教觀點,強調了個(ge) 人品質而忽略了社會(hui) 財富,直到康有為(wei) ,才開始重視三世說,重振孔教。陳煥章認為(wei) ,孔教的衰落,使中國人“並沒有繼承孔子最優(you) 秀的原則,其中原因很多,但政府對宗教的影響是最重要的一個(ge) ,除了一些例外,大多數士人的精神都被政府的導向所控製,這很大程度上阻礙了孔教的自然發展。一旦中國建起製憲政府,確保思想的完全自由,孔教必定會(hui) 獲得新生”。陳煥章之作《孔門理財學》,如其所言,“本含有昌明孔教以發揮中國文明之意思”,宋儒誤會(hui) 孔子罕言利,實不知“總括孔教全體(ti) ,理財殆占一大部分也”,陳煥章”取孔教之言理財者發明之,欲以解以前迂儒之弊,而揭示孔子之真麵目,使天下之人,知孔教之切實可行,殆如布帛菽粟之不可離也”。“平等自由,乃孔教之精髓”,光大孔教,思想與(yu) 經濟自由發展,中國必將共世界進入大同。

 

當我們(men) 以孔教或儒教而不是狹義(yi) 的儒學來理解孔子的教誨時,我們(men) 更多地想到的是倫(lun) 理和政治。出於(yu) 保全傳(chuan) 統之動機,麵對咄咄逼人的西方文明,現代新儒家選擇了用西方哲學來重新闡發儒學,但這注定是條死胡同。從(cong) 起源上看,西方哲學是城邦的附贅,是宗教的婢女,遠不能代表一個(ge) 文明,而孔學是王官學,百代傳(chuan) 承,完全就是中華文明的集中體(ti) 現,雖然“東(dong) 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但以一尾觀全魚,以一斑窺全豹,鮮有不失也。思考一文明,當了解其社會(hui) 及社會(hui) 之倫(lun) 理與(yu) 政治。所以,當陳煥章以保全文明之動機,從(cong) 光大孔教來思考經濟學時,他首先想到的是經濟學與(yu) 社會(hui) 學、倫(lun) 理學和政治學的關(guan) 係。

 

 

以正義(yi) 為(wei) 原則,陳煥章認為(wei) 經濟學與(yu) 社會(hui) 學、倫(lun) 理學、政治學關(guan) 係密切,四門科學都是“正義(yi) 學的一部分”。

 

何為(wei) 正義(yi) 學?《荀子·儒效》:“不學問,無正義(yi) ,以富利為(wei) 隆,是俗人者也。”《荀子·正名》:“正利而為(wei) 謂之事,正義(yi) 而為(wei) 謂之行。”在孟子那裏,義(yi) 就是行事之宜,善惡之端,義(yi) 天生就是正的;而荀子從(cong) 義(yi) 的發用流行處著眼,重點闡發義(yi) 在現實社會(hui) 中的顯發,在社會(hui) 製度層麵的落實,強調社會(hui) 製度的建構,而一切與(yu) 社會(hui) 製度建構相關(guan) 的學問,都有“正辭”、禁非的內(nei) 在要求,屬於(yu) 正義(yi) 學。這些正義(yi) 學中,陳煥章認為(wei) 經濟學最先出現、最重要,是其他學科的基礎。陳煥章舉(ju) 了《尚書(shu) ·洪範》所記八政事: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食貨居首,民以食為(wei) 天,孔門經濟學以養(yang) 民為(wei) 第一要務,所以,有別於(yu) 一般經濟學著作把“生產(chan) ”放在首要位置,陳煥章先論消費,再論生產(chan) 和分配,最後論公共財政,這正是從(cong) 人類的生存、發展和社會(hui) 經濟功能的完善的一般順序出發來考慮經濟問題,避免了為(wei) 生產(chan) 而生產(chan) ,結果把人遺忘的悲劇。

 

沒有財富,個(ge) 體(ti) 的人不能生活;沒有社會(hui) ,個(ge) 體(ti) 的人卻能生活。所以,獲取財富是第一位的事情,經濟學隨之萌芽。但“社會(hui) 為(wei) 什麽(me) 存在”的問題也隨之產(chan) 生,荀子說“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不能勝物,則無法獲取財物,個(ge) 體(ti) 無法生存,所以,經濟學問題產(chan) 生,社會(hui) 學問題隨之而來,兩(liang) 者“非常接近”,而如何“分”就是正義(yi) 問題。社會(hui) 最早是通過“祀”即宗教來實現“分”的。按照荀子,社會(hui) 基於(yu) 正義(yi) ,按照班固,社會(hui) 基於(yu) 愛(“不仁愛則不能群,不能群則不勝物”),按照柳宗元,社會(hui) 基於(yu) 必要性,而正義(yi) 、愛、必要性都要歸結到經濟上的滿足,所以,當宗教以正義(yi) 、愛及必要的禮儀(yi) 形式來實現“分”時,且不可忘記它與(yu) 經濟的密切關(guan) 係。陳煥章把宗教學看作是社會(hui) 學的一個(ge) 重要分支,這是絕對正確的。在孔子的社會(hui) 學教誨中,陳煥章按照重要性標舉(ju) 了兩(liang) 點,一個(ge) 是“上帝為(wei) 父親(qin) 、人互為(wei) 兄弟”的人的起源學說,一個(ge) 是男女平等但在三世中表現不同的女人地位學說。顯然,陳煥章是在突出孔子三統三世說的重要性,而且再次讓我們(men) 看到,離開了宗教,我們(men) 無法理解社會(hui) 和社會(hui) 學。

 

再來看經濟學與(yu) 政治學和倫(lun) 理學的關(guan) 係。

 

“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武”,一般大家注意的是該章的通三統之義(yi) ,陳煥章認為(wei) 該章涉及農(nong) 業(ye) 、商業(ye) 、工業(ye) ,講的是財富的生產(chan) 和消費,是要求政府的主要關(guan) 注點當在於(yu) 經濟生活;並進而援引孟子,指出“沒有經濟學,就沒有政治學,真正的政治學就是經濟學”,是經濟生活的促進者。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研究的兩(liang) 個(ge) 重要問題,一個(ge) 是政製,另一個(ge) 是教育,陳煥章所闡發的孔子的政治觀點也集中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並認為(wei) “如果我們(men) 以此來闡明孔子的政治觀點,我們(men) 將理解孔子頭腦中的經濟原則”。關(guan) 於(yu) 政製,陳煥章講到五點:天子的民主、諸侯國政府、地方政府、言論自由、道德和法律。這是一個(ge) 以井田製為(wei) 基礎的君主民主製政製,公共事務和財富優(you) 先,個(ge) 體(ti) 自由和財富也得到充分保障,德治較之法治更適合這種政製和施政目標的要求。同亞(ya) 裏士多德一樣,孔子講的教育是作為(wei) 國家製度的教育,漢語的更正確表達應該是“教導(instruction)”,教導製是民主的基礎,教導有教育、宗教和選舉(ju) 三個(ge) 分支,其中作為(wei) 智識教育的教育和作為(wei) 倫(lun) 理教育的宗教是源,作為(wei) 大眾(zhong) 代表製的教育性選舉(ju) 是流。按照孔子的設計,免費公學遍布全國,學校既是智識教育之所,又是孔教的教堂,傳(chuan) 布孝悌之道,且是選舉(ju) 之所,受教育是選舉(ju) 資格,教育測試是普遍投票,選舉(ju) 出的代表進入立法、行政和司法部門任官。顯然,孔教是國家製度的一部分,基於(yu) 社會(hui) 學而關(guan) 心倫(lun) 常的、民主的孔教與(yu) 科學和政治沒有衝(chong) 突,將孔教從(cong) 國家中分離會(hui) 毀掉整個(ge) 中國文化。而由於(yu) 天子並不總是優(you) 秀,教育製選舉(ju) 的形式從(cong) 鄉(xiang) 舉(ju) 裏選變為(wei) 科舉(ju) 製度,中國政製產(chan) 生出不少弊端,因此“中國準備由絕對政府轉變為(wei) 製憲政府”,采教育製選舉(ju) 並貫徹公眾(zhong) 選舉(ju) 權的儒家政黨(dang) 將組成政府,中國政治將真正成為(wei) 中國經濟生活的促進者。

 

孔門倫(lun) 理學的兩(liang) 個(ge) 偉(wei) 大原則是仁與(yu) 義(yi) ,原初意義(yi) 上,仁偏向社會(hui) 關(guan) 係,義(yi) 傾(qing) 向個(ge) 人準則,“君子議道自己,而置法以民”,對個(ge) 人而言,孔子將道德教誨置於(yu) 經濟生活之上,就整個(ge) 社會(hui) 而言,孔子將經濟生活置於(yu) 道德教誨之上;另“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個(ge) 人中,君子是倫(lun) 理生活第一,小人是經濟生活為(wei) 先。因此孔門倫(lun) 理學的基礎同樣是經濟學,促進經濟改良是孔門倫(lun) 理學的應有之旨,宋儒誤會(hui) 孔子教誨,導致中國在經濟改革中吃了不少苦頭。孔門倫(lun) 理學首尊仁義(yi) ,認為(wei) 真正的利就是義(yi) ,追求眼前之利有害社會(hui) 之利和個(ge) 人長遠之利,並不存在純粹的經濟人,倫(lun) 理動機和經濟動機一樣根植於(yu) 人類的本性,因為(wei) “最有益於(yu) 社會(hui) 的那些人類心靈原則絕不是天然地作為(wei) 最尊貴之物烙印於(yu) 人類心靈之上,饑餓、幹渴和對性的熱情是人類物種的巨大支撐”(斯密),強調倫(lun) 理生活優(you) 於(yu) 經濟生活,才能達到義(yi) 利雙行。孔子學說中,命運學說、姓名學說和靈魂學說都直接反對經濟動機,但並不反對經濟生活;庶富教,雖庶富為(wei) 基礎,但教是需要和目標,在經濟世界中也成為(wei) 聖人,這才是人類本性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在1913年1月《孔教會(hui) 雜誌》創刊號上,陳煥章說:“吾國人多勸餘(yu) 譯(《孔門理財學》)為(wei) 華文,餘(yu) 有誌而未逮。以精力已疲而日力不足也。”這說明英文版在一定圈子有過流行,可無人譯為(wei) 中文,也許是雖有人知其重要,但無奈國人之關(guan) 注和時勢之要求俱不在此。該書(shu) 隻能是牆外開花牆內(nei) 不香,對國內(nei) 經濟學的發展幾乎沒有產(chan) 生任何影響;凱恩斯撰寫(xie) 書(shu) 評,韋伯反複征引,都不足以讓當年引進凱恩斯、韋伯並使之風行中國的中國學人關(guan) 注陳煥章。隨著以儒學為(wei) 主幹的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2009到2010年《孔門理財學》三個(ge) 中譯本相繼出版,陳煥章及其《孔門理財學》開始得到國人和經濟學界的重視。陳煥章得到關(guan) 注,但其學問卻並沒有得到更多的理解,本文希望能拋磚引玉,帶動出更多關(guan) 於(yu) 陳煥章其人其學的研究。

 

【參考文獻】

 

陳煥章著,宋明禮譯,《孔門理財學》,中國發展出版社,2009年10月

 

陳煥章著,《孔教論》,中華書(shu) 局,1990年

 

王栻主編,《嚴(yan) 複集》,中華書(shu) 局,1986年

 

韓華:陳煥章與(yu) 民國初年的國教運動,《近代史研究》2002年第3期

 

【注釋】

 

[1] 王栻主編,《嚴(yan) 複集》第3冊(ce) “與(yu) 梁啟超書(shu) ”第二,中華書(shu) 局,1986年

 

[2] 相藍欣,《傳(chuan) 統與(yu) 對外關(guan) 係——兼評中美關(guan) 係的意識形態背景》一書(shu) 第四章,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7年8月

 

[3] 參看柯小剛《黑爾德“世代生成的時間經驗”與(yu) 儒家“慎終追遠”的祭禮空間——對中國倫(lun) 理“井源”的一個(ge) 政治現象學-解釋學探入》一文,見《“現象學與(yu) 倫(lun) 理”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暨第十屆中國現象學年會(hui) 會(hui) 議論文集》,2004年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