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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輝作者簡介:李明輝,男,西元一九五三年生,台灣屏東(dong) 人,1986年獲得德國波恩大學哲學博士學位。現為(wei) 台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合聘教授、廣州中山大學長江學者講座教授。著有《儒家與(yu) 康德》《儒學與(yu) 現代意識》《康德倫(lun) 理學與(yu) 孟子道德思考之重建》《當代儒學之自我轉化》《康德倫(lun) 理學發展中的道德情感問題》(德文)《儒家思想在現代中國》(德文)《四端與(yu) 七情》《儒家視野下的政治思想》等。 |
台灣學者李明輝談儒家價(jia) 值與(yu) 學者使命
作者:李明輝 柳理
來源: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初三日癸巳
耶穌2016年1月12日
剛剛過去的2015年,對於(yu) 台灣學者李明輝而言,或許可稱作“是非之年”,因為(wei) 一次媒體(ti) 采訪,他點燃了一根炮仗的引線,也因此卷入大陸新儒家與(yu) 台灣新儒家論爭(zheng) 的風口浪尖,遭到大陸新儒家代表人物的集中批駁。這是一場開始就勢力嚴(yan) 重不對等的舌戰,他自己苦笑道:他們(men) 是輪番上陣,而我就一個(ge) 人。
所以,預約李明輝先生采訪時,他便提醒道:“最好別聊那件事,我現在不想多說什麽(me) ,免得又起新的風波。”或許學界也是一種“江湖”,埋頭著書(shu) 立說的人們(men) ,可以在書(shu) 齋裏愛恨情仇,但出門還得謹言慎行。
於(yu) 是,晚上在他的房間,訪談就從(cong) 謹慎的教育話題聊起。李明輝先生的語速很快,思維也很跳躍,想跟上他的節奏還真不容易。想想元月份在成都進行的兩(liang) 岸新儒家對話,以他的口才和學識,應該不會(hui) 太“吃虧(kui) ”。即使說好了不觸碰讓他卷入風口浪尖的話題,可隻要聊到“新儒家”,總不可避免要提到大陸一些人、一些觀點,李明輝先生說話率真,該說的其實也說到了。嗬嗬,這算是迂回側(ce) 擊嗎?
以下為(wei) 鳳凰國學獨家專(zhuan) 訪李明輝先生的錄音整理,經受訪者審閱後授權發布,轉載請注明來源、作者。
李明輝,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曾師從(cong) 新儒家代表人物牟宗三。學術主研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康德哲學及倫(lun) 理學。(李誌明攝)
台灣的《中華文化基本教材》更看重學術與(yu) 教育標準
台灣做過很多儒學的普及工作,現在大陸的教育界經常會(hui) 拿來參考。2014年,教育部發過一個(ge) 文,關(guan) 於(yu) 《完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指導綱要》的通知,很多出版社爭(zheng) 相編寫(xie) 中華文化讀本,中華書(shu) 局就有一套是引用了台灣的版本。
李明輝:是的,這可能是董金裕編的那套《中華文化基本教材》,但那一套是前幾年編的,目前已不是最好的。
您之前也參與(yu) 過台灣的中華文化基本教材編寫(xie) ,能不能談談你們(men) 當時編寫(xie) 的標準為(wei) 什麽(me) 要“去政治化”?
李明輝:是的,我們(men) 編寫(xie) 的標準很簡單,就是學術的標準,教育的標準。因為(wei) 在台灣,至少馬英九政府不大幹涉我們(men) 怎麽(me) 去編,我們(men) 沒有受到這種幹涉,內(nei) 容方麵他們(men) 不過問。所以我完全根據學術跟教育的標準。這跟1980年代以陳立夫的“四書(shu) 道貫”作為(wei) 基本理論來編中國文化基本教材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們(men) 編的這套教材包括課本與(yu) 教師手冊(ce) 。課本中除了文本與(yu) 注釋之外,還有“情境導引”、“問題與(yu) 討論”、“延伸閱讀”等設計。比如《論語》第一章有“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的話,課本就會(hui) 藉“延伸閱讀”建議學生去閱讀那些相關(guan) 的著作。教師手冊(ce) 則告訴老師,現在有哪些小說、電影可以幫助你向學生解釋這段文本,教師就可以根據教師手冊(ce) 講解得活潑一點。台灣學生和大陸學生的知識背景可能不太一樣,所以這份教材拿到大陸來用時,可能要針對具體(ti) 情況作調整,當然有一部分還是可以用,可以幫助教師怎樣去教。但是教師的培訓比較困難,並非培訓三個(ge) 月就上崗,要找一些中文係、曆史係、哲學係老師來培訓,而且人數也要比較多。北京大學的幹春鬆教授告訴我,教育部曾經找他們(men) 去開會(hui) ,規劃把儒家經典教育放到中學課程,但是目前還在規劃中。
對於(yu) 您自己的小孩,您會(hui) 讓他從(cong) 小就去讀經嗎?
李明輝:我對小孩的教育是比較自由的,因為(wei) 我是你們(men) 所謂的“海歸派”,因此我對小孩子不大去幹涉他們(men) 的興(xing) 趣。所以我的小孩,老大在念理工科,沒有念文科;我女兒(er) 是念戲劇的。他們(men) 都是自己決(jue) 定的,我完全沒有幹涉。
那他們(men) 在之前讀初高中時呢,要不要接受中華經典的係統教育?
李明輝:他們(men) 很“不幸”,是在民進黨(dang) 執政的時候受的教育,在這方麵是不足的。
但您是研究這個(ge) 的,他們(men) 沒受您的影響嗎?
李明輝:我不可能親(qin) 自教他們(men) 這些東(dong) 西啊,因為(wei) 他們(men) 在學校裏的課業(ye) 已經很繁重了,我不願再增加他們(men) 的負擔。台灣的教育其實跟大陸一樣,像我女兒(er) 在念國中的時候,每天隻睡五六個(ge) 小時。因為(wei) 我們(men) 台灣一般的家長,都希望學校越嚴(yan) 越好。我則是反其道而行,我看她每天隻睡五六個(ge) 小時,功課做不完,就去找他們(men) 的校長。我說,拜托你讓她每天睡滿8個(ge) 小時可不可以。但沒有用,因為(wei) 其他家長不認可這種方式,校長也怕其他家長的壓力。
所以我對子女的教育比較放任,我唯一的做法就是帶著他們(men) 到國外到處跑。像我兒(er) 子留學過四次,從(cong) 幼兒(er) 園開始就留學,中學的時候留學兩(liang) 次,高中時他自己到美國去當交換生一年,他現在在德國讀書(shu) 。我覺得對小孩子最重要的不是讀了多少書(shu) ,而是適應環境的能力。像我兒(er) 子的那個(ge) 本事,以後會(hui) 很受用的。他可以一個(ge) 人搭飛機到美國去念高中,一整年我都沒去看過他。我的同輩當中,很多人都不敢單獨出國旅行,但我兒(er) 子十幾歲時就敢。我就是要給他這種教育,我覺得這種適應能力很重要,特別是在一個(ge) 全球化的世界裏麵,到哪裏都能夠生存。
儒家沒有宗教形式 卻有普世價(jia) 值
您覺得傳(chuan) 統儒家在民間的價(jia) 值,比方說在家教、家族門風方麵,它的價(jia) 值更多體(ti) 現在哪裏?
李明輝:別的地方我不敢講,比如說日本、韓國的情況我不一定很了解,但台灣的情況我比較了解。基督教(包括新教與(yu) 舊教)在台灣傳(chuan) 教一百多年,到現在台灣基督徒的人數還沒超過百分之五,你知道這裏麵最大的障礙是什麽(me) ?就是祭祖的問題,因為(wei) 基督徒不能上香。但羅馬天主教是例外,因為(wei) 在經過清代的禮儀(yi) 之爭(zheng) 之後,目前羅馬教會(hui) 容許其信徒祭祖。
台灣鄉(xiang) 下的一般民眾(zhong) 不會(hui) 說他是儒家信徒,但是他一定會(hui) 祭祖,即使搬到台北這樣的大城市,他還是會(hui) 在客廳擺個(ge) 祖宗牌位,天天祭拜。基督教在台灣鄉(xiang) 下傳(chuan) 教的最大障礙就是祭祖問題,它過去被一些台灣鄉(xiang) 下民眾(zhong) 稱為(wei) “不孝的宗教”,所以儒家的優(you) 勢就在這個(ge) 地方。
我聽說大陸北方有些地方整個(ge) 村子都信了基督教,南方可能好一點,因為(wei) 南方的宗族組織還保存得比較多,像廣東(dong) 、福建都還比較好,但在北方可能全村都信基督教去了,這是因為(wei) 在當地作為(wei) 儒家基礎的宗族組織已經不存在了,文化真空了,所以基督教很容易趁虛而入。我的祖籍在廣東(dong) 梅州,我的祖先在在兩(liang) 百七十幾年前移民到台灣。前些年我帶著家譜回去尋根,一下子就找到了故鄉(xiang) 及祖墳,因為(wei) 當地的宗族組織還存在。
日本比台灣更厲害,基督教傳(chuan) 入日本也已經幾百年了,但現在日本的基督徒比例不到人口的百分之一。日本除了有由中國傳(chuan) 入的儒教與(yu) 佛教之外,還有本土的神道教,所以基督教不容易傳(chuan) 入。韓國的情況比較特殊,它雖有長遠的儒家傳(chuan) 統,但目前有三分之一的人口信基督教。有人說這可能跟他們(men) 被日本殖民的曆史有關(guan) 係,但台灣也被日本殖民過,卻沒有這種現象。
在韓國,雖然很多人信了基督教,但清明節還是會(hui) 去祭祖,而且這對他們(men) 來講,這是很重要的家族團聚的節日。這裏體(ti) 現的就是一種跨界的現象:信仰基督教,同時認同儒家價(jia) 值觀。所以你不能隻看表麵上韓國人基督徒占了人口的三分之一,而同儒家信徒去比較。儒家信徒的人數是很難統計的,佛教徒的人數還可以統計出來,那些常常到廟裏燒香的人,可以調查出來,可是儒家沒有廟,孔廟不是讓你燒香的。
那我們(men) 能不能夠換一個(ge) 說法,說儒家的真精神其實就是一種普世價(jia) 值?
李明輝:儒家當然有它的普世價(jia) 值,比如說“人格主義(yi) ”。我認為(wei) 這比個(ge) 人主義(yi) 好,因為(wei) 個(ge) 人主義(yi) 的流弊很大,當然也比集體(ti) 主義(yi) 好。此外,我認為(wei) 儒家作為(wei) 一種沒有宗教形式的宗教,是很有價(jia) 值的。現在西方世界與(yu) 阿拉伯世界的衝(chong) 突不都跟宗教衝(chong) 突多少有關(guan) 係嗎?
而儒家像一個(ge) 海綿,吸納包容?
李明輝:對。所以我不讚成陳明他們(men) 的主張,一定要把儒家宗教化。為(wei) 什麽(me) 要那樣呢?這個(ge) 世界已經夠亂(luan) 了,你再創一個(ge) 宗教做什麽(me) ?這不是增加衝(chong) 突的因素嗎?至於(yu) 他們(men) 擔心儒門淡薄,這不用操心,儒家不會(hui) 消滅。
此外,要維持儒家的純粹性,也是不切實際的,因為(wei) 我們(men) 生活在現代社會(hui) ,必須麵對現代社會(hui) 的問題。每個(ge) 國家都在麵對這個(ge) 問題,如果人家處理得比我們(men) 好,我們(men) 要不要去參考人家怎麽(me) 處理呢?
儒家文化自兩(liang) 漢以後就一直在跟其他的文化交流。而且,就算是麵對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儒家也可以保留自己的特色,它有自己的文化基因。我以前寫(xie) 過文章,說儒家傳(chuan) 統沒有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可也不是集體(ti) 主義(yi) ,所以用一個(ge) 詞來表達,叫做“人格主義(yi) ”。它介乎個(ge) 人主義(yi) 與(yu) 集體(ti) 主義(yi) 之間,這是儒家的一種特色。其次,就儒家的宗教性來說,儒家不像西方的宗教一樣,肯定唯一的真神,有教會(hui) 、有僧侶(lv) ,還有皈依儀(yi) 式,這些因素儒家都沒有。可是儒家有宗教性,這很特別,可以滲透到其他宗教裏麵,無孔不入,跟水一樣。這在西方找不到類似的例子,對西方人也是很難理解的,但卻是儒家的一個(ge) 特色。正因為(wei) 儒家沒有這些宗教的形式,它才可以變成文化教養(yang) 的基礎,進入中學的課程裏麵。如果儒家是一個(ge) 宗教的話,它要進入中學的課程,那麽(me) 佛教徒也可以提出同樣的要求,基督徒也可以這麽(me) 要求。
去年我們(men) 在台灣討論把儒家經典納入高中課程的問題時,有自由派的學者就反對,說這違背現代社會(hui) “政教分離”的原則。我就批評他們(men) “食洋不化”。西方所謂的“政教分離”是什麽(me) 意思呢?西方的宗教是有實際權力的,比如說有教皇、有教會(hui) ,可是儒家沒有教皇,也沒有教會(hui) ,沒有一個(ge) 機構來施展他的權力,這怎麽(me) 有“政教分離”的問題呢?中國從(cong) 來就沒有這個(ge) 問題,所以這也是儒家宗教性的一個(ge) 特色。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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