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儒教”、“儒學”的英文譯名的網絡討論(唐文明、陳明等)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06-12-18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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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明

作者簡介:唐文明,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山西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與(yu) 命與(yu) 仁:原始儒家倫(lun) 理精神與(yu) 現代性問題》《近憂:文化政治與(yu) 中國的未來》《隱秘的顛覆:牟宗三、康德與(yu) 原始儒家》《敷教在寬:康有為(wei) 孔教思想申論》《彝倫(lun) 攸斁——中西古今張力中的儒家思想》《極高明與(yu) 道中庸:補正沃格林對中國文明的秩序哲學分析》《隱逸之間:陶淵明精神世界中的自然、曆史與(yu) 社會(hui) 》等,主編《公共儒學》。  

 

吹劍按:以下是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唐文明博士發表在儒學聯合論壇上的一個帖子引發的討論,其中“柴東山人”是唐文明的網名,“誠明”是陳明的網名。

柴東山人(唐文明):

我們知道,一般英文中“儒教”與“儒學”基本上是一個詞:Confucianism。而且,我們也已經知道,這個詞的產生與基督宗教的傳教士有密切關係。具體來說,是在將基督教作為至高無上的信仰(Christianity)的前提下,將儒教看作是一種“主義”(-ism),或者按照基督教學者喜言的理查德•尼布爾的觀點,將儒教看作是一種文化,於是儒耶之間的關係就被放置在“基督與文化”的神學言說之中了。任何一種主義不過是一種特殊的路徑、特殊的傾向罷了,與那種宏大、整全的信仰不在同一個層次。因此,Confucianism這個詞有其特殊的語境,它承載的一些信息具有鮮明的基督教特征。即使這個詞不像“支那”那樣有明顯的歧視性,也是一個對儒教精神有所貶低的詞。後來出現的Ruism也隻是在同樣的路子上稍作改造而已(我倒覺得孔夫子這個詞沒有什麽問題,我們使用孔子或夫子也很平常;而“主義”,即“ism”,的問題更為嚴重)。所以,我們應當拒斥這兩個詞。我主張將“儒教”或“儒家”一詞翻譯為“Confucianity”,由此大可突出孔子在儒教形成和發展中的地位,將“儒學”一詞翻譯為“Confucianology”,也是順理成章的。

不知諸君以為如何?
2006-12-8 12:04:00


心嶽(基督教網友) :

為了不遮蓋不同和對不同解釋的開放性,最好用音譯,個人的獨特解釋則放括弧或注釋中。儒家就用Ru Jia,儒教就用Ru Jiao.至於-ism和-ity詞綴,未比能表示出儒家的根本特征。至於儒學中的學,也未必是-logy後綴表示的“學”。
2006-12-8 13:22:00


耶律大石(陳勇): 

雖然還吃不透山人兄的意涵,但支持類似的創意。
2006-12-9 1:58:00
 

誠明(陳明): 

儒教就用rujiao,樓主仿照西式拚法,不能照顧儒教作為中國宗教的獨特性--這與他對儒教的基督教似詮釋是一致的。水果是桔子蘋果等的總稱,基督教是蘋果,不能成為桔子等的規範。
2006-12-9 9:46:00

訥言(陳喬見):

-ism,-ity,-ology,都不適合於中國學術語境,我覺得直接音譯好了。或者直接用漢字,用陳康先生的話來說,就是“要讓老外不懂漢字為恨。”_ology,直接源於希臘詞“logos”,更不適合中國學術。

2006-12-9 11:31:00
禮樂文明(網友): 

翻譯牽涉的問題太多了。我不敢說西方人在翻譯時存有什麽不良心態或偏見,但若果如樓頂所言,那就是做人不厚道了。前幾年在一本書上看到西方人(德國國王威廉?)做的一副畫,上麵一味持刀的西方勇士,怒目代表東方的一個象征(好像是佛教的佛像吧,記不清了)。整個畫麵戰火滾滾,硝煙蔽日,頗為壯觀。當時覺得很厭惡這幅畫的內涵。看來這是一部分西方人的心結呀。 2006-12-9 11:48:00
 
柴東山人(唐文明) 

回誠明兼心嶽:(1)我以為用rujia或rujiao 不妥。英語畢竟是西方語言,如果是一個非合成的單一的概念,比如陰、陽,我覺得可以用拚音(yin, yang)。而“儒教”是“儒”與“教”的合稱,儒教是一種教,不管如何解釋“教”,那麽,不宜用拚音來翻譯。倒是“儒”用“Ru”來翻譯不存在這個問題。學界主張使用“Ru”是近來的事情,因為有人考證出用帶有“孔夫子”的稱呼來翻譯“儒教”或“儒家”(Confucianism)有特定的基督教背景,傳教士是始作俑者,所以,為了抵抗這一點,建議用“Ru”來翻譯。但我認為,孔夫子在我們自己的稱呼中也沒有什麽貶義,而且考慮到孔子之於儒家的絕對重要性,用孔子之名來翻譯儒教也是很好的。

(2)這裏並不存在誠明所謂“不能照顧儒教作為中國宗教的獨特性”的問題。首先,對“儒教”的一個好的譯名要達到教的高度,也就是說,承認隻有在“教”的層次上理解“儒教”才是恰當的。這並不是把儒教混同於基督教,而是說,不能把儒教理解為基督教信仰之下的一種地域性文化。這是我使用“Confucianity”來翻譯“儒教”的主要理由。其次,“Confucianity”這個詞並沒有忽略儒教的獨特性,畢竟它與“Christianity”不同,隻不過是說,二者都是教,但一者關聯於基督,所以是基督教,一者關聯於孔子,所以是儒教。

(3)關於我“對儒教的基督教式詮釋”:這是一個錯誤的提法。我從來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我承認,西方哲學、基督教都對我有一些啟發,但我對儒教的詮釋還是儒教,並沒有基督教化。基督教是我們這個時代儒教必須麵臨的思想與精神處境的一部分,而且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們要有主見,要有獨立的意識,但更重要的是我們不應逃避這種精神張力,而且我們在一些方麵還要向基督教學習。反過來也一樣,基督教如果想在中國有大的發展,能夠發展出中國化的基督教及其神學,不向儒教學習,根本不可能!我常常舉的一個例子,就像佛教的傳入一樣,宋明理學家大都出入佛老而返諸六經,這個“出入”很重要,於是才有不同於先秦、漢唐儒學的新儒學,同樣,沒有中國思想與精神的滋養,中國化的佛教,禪宗,不可能產生。對於我們的時代,一個良好的預期是,發展出又一種新儒學,當然是在西方哲學與基督教神學的刺激下,同時發展出一種中國化的基督教及其神學。這個見識竊以為很重要。所以我勸諸君,不要停留在互相謾罵的層次,去直麵那些真正的衝突和差異,守護自己,也尊重他者。

(4)關於“水果是桔子蘋果等的總稱,基督教是蘋果,不能成為桔子等的規範。”這話很正確。但是,第一,你是否承認桔子和蘋果都是水果的一種?第二,當我說桔子是水果的一種,是否就意味著我以蘋果為典範來概括桔子了呢? 

2006-12-9 11:54:00
心嶽(基督教網友) 

唐君可能沒有意識到,儒家和基督教的著力點有根本差異。儒家傾力於現世政治秩序,而耶穌則根本顛覆任何傳統的政治秩序,但不是“湯武革命”意義上的顛覆,而是背後的人心秩序的顛覆。

        基督教進入中國,從一開始,即在唐朝,就是走中國化道路的,明朝時期更不用說。20世紀也是如此。可以預期,21世紀的中國基督教神學會在人文維度進一步進深。

        非常欣賞唐君尊重他者的素養。
2006-12-11 7:09:00
 
柴東山人(唐文明): 

我不願意像你那樣刻畫儒教與基督教的差異。首先需要考慮,站在何種立場上刻畫差異?比如,我站在儒教立場上,而你,站在基督教立場上,另外一個人可能會說,他或她站在一種中立的或客觀的立場,如果他沒有明確的信仰。那麽,站在某種立場上刻畫差異是否意味著失去了客觀性呢?非也。這種有立場的刻畫恰恰能夠顯出他者對於自我的意義,所以不僅具有客觀性,而且比那種中立的刻畫更有意義,更原始。由此有第二點:有立場的刻畫能夠反映刻畫者對待他者的態度和修養:是將他者看作是一種不值得認真對待的糟粕文化或邪惡文化呢,還是真的理解他者文化中的偉大之處?是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良情緒或小家子氣而將他者作如此對待呢,還是能夠以一種良好的國民修養——打心眼裏承認多元主義的某種政治合理性——表現出對文化或信仰上的他者的尊重呢?最後,當我站在儒教的立場來理解基督教的時候,基督教的長處會給我借鑒和啟發,於是我可以向基督教學習。當然我也相信,反過來也一樣。實際上,你說基督教一直在走中國化的道路,也許是吧,不過,我以為從過去到現在,這方麵是非常令人遺憾的,尤其與佛教相比,基督教還差得遠。而且,就我所了解的範圍,在中國大陸,能夠對中國文化保持積極評價的基督徒並不多,於是還一度出現了做中國人還是做基督徒的問題。真正有中國特色的基督教神學我們可以期待,但也不能耽於期待。


心嶽(基督教網友) :

我覺得唐君可能一時不明白我說的差異。“主禱文”中的一個“願”字值得細細體味。這個“願”字保留著的張力,“天”與“地”的張力。許多人以為是二元論,恰恰是誤讀。
2006-12-11 18:43:00

柴東山人(唐文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我說了,我根本不想如你那樣刻畫儒教與基督教之間的差異,所以我避免直接談論兩個世界之間的關係。我認為在本貼所討論的主題下,不一定要談論二者各自的具體精神。那是另外一個課題。對於儒教注重現世而基督教注重天國的特征,我想也是大家都熟悉的一個對比,我自己也專門論述過。但我想強調的是,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刻畫。或者在我看來,這種刻畫可能存在陷阱,所以我拒絕進入你所設置的問題。

(截止於2006-12-11 22: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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