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慶 張新民】今天還應再供奉“天地君親師”牌位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1-04 12:3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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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還應再供奉“天地君親(qin) 師”牌位

原標題:《大小傳(chuan) 統的符號釋義(yi) 學解讀——關(guan) 於(yu) “天地君親(qin) 師”與(yu) 儒學民間形態的對話》

作者:張新民  蔣慶

時間:2003年9月21日

地點:陽明精舍

錄音:黃沛驪(四川大學博士)

整理:張  明(美國夏威夷大學碩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原載於(yu) 《原道》第17輯,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2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廿五日乙酉

           耶穌2016年1月4日


【作者簡介】


 蔣慶,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民間書(shu) 院陽明精舍山長。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再論政治儒學》、《廣論政治儒學》等。主編有《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張新民,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榮譽院長、教授。兼職貴州儒學會(hui) 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中華儒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近10種。


【提要】


◆“天地君親(qin) 師”牌位集中代表了儒家的價(jia) 值,是儒家思想民間化發展的濃縮;

◆“天地君親(qin) 師”是我們(men) 生命成長的重要依據,也是一切社會(hui) 活動得以展開的根本憑借;

◆儒家的秩序源自天道性義(yi) ,法家的秩序源自暴力強製;

◆“君”既然最能帶來福祉與(yu) 秩序,我們(men) 按照“理想型”的方法,當然也可以讓他上牌位;

◆曆史上代表道統的往往不是“君”而是“師”,因此“君”必須受到以道抗勢的“師”的製約;

◆古人供奉的是“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現代人供奉的是“金錢名位權力”的牌位;

◆中國文化供奉“天地君親(qin) 師”,最後成就的是禮樂(le) 化的人間秩序,而不是西方彼岸式的宗教崇拜;

◆儒家教化體(ti) 係民間化的發展路向,透過“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也可以清楚看到;

◆儒家愛有差等的愛,同基督的博愛、墨家的兼愛一樣偉(wei) 大莊嚴(yan) ,卻更切合人性的實際,更有普世的價(jia) 值,也更容易為(wei) 社會(hui) 和個(ge) 人所接受。




  


“天地君親(qin) 師”牌位集中代表了儒家的價(jia) 值,是儒家思想民間化發展的濃縮。


蔣慶:我們(men) 可以看到古代農(nong) 村堂屋常掛有“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現在有的地方改成了“天地國親(qin) 師”。這種牌位集中代表了儒家的價(jia) 值,是儒家思想民間化發展的濃縮。儒家有三本:天地是生之本,祖宗是人之本,聖賢是文化之本。天地君親(qin) 師中,“天地”可以生萬(wan) 物,“親(qin) ”是生命的來源,“師”由聖賢來代表,沒有聖賢教化,不可能成為(wei) 真正的社會(hui) 的人。

 

“天地”、“親(qin) ”、“師”要用香火來供奉,一般人都能理解。“天地”生萬(wan) 物,你要報答,“親(qin) ”給予我自然生命,報“親(qin) ”實際就是報答祖宗,“師”給予我們(men) 文化生命,我們(men) 也要報答。但古代還有一個(ge) “君”,現在叫“國”,很多人就不理解了。為(wei) 什麽(me) 要報“君”?現在沒有“君”了,為(wei) 什麽(me) 要報“國”?從(cong) 荀子以來儒家都強調一個(ge) 社會(hui) 要生存,就必須有秩序,沒有秩序,連基本的物質生活條件都不存在。怎麽(me) 會(hui) 有秩序?秩序從(cong) 何而來?當然是君主帶來秩序,君主不是價(jia) 值的產(chan) 生者,價(jia) 值是聖人提供的。君主也不給你生命,君主更不能生天生地。但君主有一個(ge) 作用,即具有合法性的君主能夠帶來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在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中生活,人會(hui) 得到福利。你得到恩惠,你就有必要感激。感激的對象古代叫“君”,民國以後打倒專(zhuan) 製,就不再提“君”,改稱為(wei) “國”,但無論如何它都是一種政治秩序,同時也關(guan) 係到人文秩序,就該尊敬,就應該上香火牌位。亂(luan) 世之中,人是難以生存的,建立政治秩序,就有很大的功績。


“天地君親(qin) 師”是我們(men) 生命成長的重要依據,也是一切社會(hui) 活動得以展開的根本憑借

 

張新民:“天地君親(qin) 師”牌位雖然至今仍放置在普通百姓的家中,但卻代表了中國文化長期一脈相承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原型,是大傳(chuan) 統人文主義(yi) 精神向小傳(chuan) 統浸染的直接反映,也是民間社會(hui) 理解自然與(yu) 人倫(lun) 秩序的符號化象征。“天地”代表自然創化秩序,“君”代表政治社會(hui) 秩序,“親(qin) ”代表家庭倫(lun) 理秩序,“師”代表文化價(jia) 值秩序。它們(men) 五位一體(ti) ,相互補充,正好反映了社會(hui) 結構的多元和複雜。但更重要的是,它們(men) 同時也構成了一個(ge) 整體(ti) ,是人生活在其中不可須臾離開的場域,一旦加以肢解或離析,就會(hui) 喪(sang) 失整體(ti) 的價(jia) 值境界,造成人的生存困境。

 

任何一個(ge) 人,都是天地宇宙中的個(ge) 人,國家社會(hui) 中的個(ge) 人,家庭或家族中的個(ge) 人,曆史文化中的個(ge) 人,我們(men) 隻有在這個(ge) 整體(ti) 的場域中進德修業(ye) ,才能充分地實現內(nei) 聚於(yu) 生命之中的一切潛力,最大化地實現自己的人格和價(jia) 值。更明白地說,就是任何個(ge) 人及其所作所為(wei) ,都不過是宇宙中的一個(ge) 人,社會(hui) 中的一現象,曆史的一事實,但人卻能在宇宙中貢獻,在社會(hui) 中服務,在曆史中傳(chuan) 承,這便是人的奇跡——極普通極平常的奇跡。孔子講“慎終追遠,民德歸厚”,荀子《禮論》提到“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他們(men) 都注意到人要在曆史性的時間過程中為(wei) 自己定位,天地、先祖、君師都是治禮的依據與(yu) 標準。可見天地君親(qin) 師也是禮樂(le) 文化的符號化象征,體(ti) 現信仰,體(ti) 現價(jia) 值,體(ti) 現意義(yi) ,也體(ti) 現情感,同時還代表了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核心,顯示了中國文化的特殊性。更重要的是,《尚書(shu) ·秦誓》還提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點出了這是一個(ge) 政教合一的傳(chuan) 統,“君”與(yu) “師”在政治結構中,誰也不能缺少,都一樣重要,不能抬高一邊,打壓另一邊。君師政教互為(wei) 一體(ti) ,其中還要容納天、地、親(qin) 三項要素,表示這個(ge) 結構既不能違背自然(天道)秩序,也不能脫離血緣關(guan) 係,同時還要以此為(wei) 基礎,建構政治秩序和文化秩序。也就是說,政治秩序、文化秩序、血緣秩序、自然(天道)秩序四個(ge) 方麵,都要合諧統一,構成合理的生態,才有利於(yu) 人的全麵發展。

 

四個(ge) 方麵的秩序必須長期穩定地和諧統一,分別由天、地、君、親(qin) 、師來作符號化的象征或禮敬的代表。這是中國人的一貫價(jia) 值向往,否則便難以理解何以要放置於(yu) 香火牌位上。但其中的“天地”不是機械的物質的天地,而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天地,我們(men) 可以和它作情感的交流感通,也可以對它作美的品味欣賞,更可以對它作善的體(ti) 驗領悟,當然也不妨作真的認知探究。與(yu) 現代人主要生活在城市,秩序需要依靠規則和法律來維係不同,古人的社會(hui) 就是以天地四時為(wei) 主體(ti) 的世界,生活秩序便是天地四時的秩序,完全與(yu) 自然節律契合一致。更進一步,也可說天地給予我們(men) 群體(ti) 生命或自然生命,是一切價(jia) 值的形上來源,知道了天地自然之理,便不難知道人事當然之理。所謂“樂(le) 者天地之和,禮者天地之序”,便不難看出中國人所向往的禮樂(le) 文明形態,其最高的境界和最基本的根據仍然是天地。人在天地間勞作,享受天地給予的自由,也受到天地的限製,在限製中不斷爭(zheng) 取自由,自由屬於(yu) 自己,但也離不開天地,與(yu) 天地合德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因此,人應該不斷奮力上進,力求作到德配天地。把天地冠於(yu) 香火牌位之首,說明中國人總是喜歡從(cong) 自然的模式、世界的模式甚至宇宙的模式來思考人生問題。或者說如果對人文活動作根源性的追問,中國人總是會(hui) 追問到天地自然。人不是“出自然”的存在,而隻能是自然中的存在。人文活動根本就不能脫離這個(ge) 本源性的世界模式和宇宙模式。

 

“君”給予我們(men) 政治生命,或者說象征著我們(men) 的國家身份,抽象的國家人格化之後,會(hui) 更具有親(qin) 和力或具體(ti) 感,也更能引發國家認同的內(nei) 在感情。“君”之上尚有天地,也說明世俗權力之上仍可以有更高的力量對其加以製約,德配天地的要求首先要繩之以“君”,否則權力合法性便會(hui) 成為(wei) 一大問題而受到質疑。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君臣父子!自然秩序永遠都是人文秩序的先驗基礎,先驗是否可以變為(wei) 經驗和自覺則取決(jue) 於(yu) 人的實踐活動。當然,個(ge) 人隻要依道而行,也能契應天地,體(ti) 現天地精神,說明天地精神的涵蓋麵是很廣的,表達了一種至大至公的品格。孔子說“天生德於(yu) 予”,“知我者天乎”,更能點明每一個(ge) 體(ti) 都能從(cong) 天地那裏獲得應有的價(jia) 值尊嚴(yan) 。麵對天地,人人平等,並沒有任何人享有特權。這是一種終極性、根源性的尊嚴(yan) 與(yu) 平等,並非要否認現實的人各有其身份地位的分殊。但反過來也可說無論如何分殊,人在終極上都是有尊嚴(yan) 的、平等的。

 

“君”之下為(wei) “親(qin) ”則說明國家倫(lun) 理必須以家族倫(lun) 理為(wei) 依托,家族因素在穩定社會(hui) 秩序方麵具有舉(ju) 足輕重的作用和意義(yi) 。“親(qin) ”生養(yang) 我們(men) ,培育我們(men) ,也用無限的關(guan) 愛滋潤我們(men) 的身心,把無盡的溫情傳(chuan) 遞給子孫後代。“親(qin) ”給予我們(men) 個(ge) 體(ti) 生命、家族生命,民間百姓的家譜中,經常有“萬(wan)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的話,即表明了他們(men) 對作為(wei) 自己個(ge) 體(ti) 生命來源的“親(qin) ”有清楚的自覺。“親(qin) ”含辛茹苦,操勞一生,是人可以無私的存在性見證,不能不讓人從(cong) 心中湧出關(guan) 乎“親(qin) ”的價(jia) 值情感。父母生我,恩同天地。我們(men) 怎能忘記父母的辛勞竭力,怎能不體(ti) 貼奉養(yang) 以求報答呢?親(qin) 情的分量在中國人心中格外重要,通過親(qin) 情來和睦九族更是中國人一貫的作法。骨肉血緣與(yu) 鄉(xiang) 土地緣,往往都是文學作品歌吟的主題。生前鄉(xiang) 裏敬重,歿後鄉(xiang) 裏讚歎,一輩子不與(yu) 鄰裏有嫌隙,也是中國人一貫的價(jia) 值向往。中國古代“禮”的核心範疇是祭天地和祭祖先,或者說祭天祠地與(yu) 祖先崇拜一樣,長期以來都是中國傳(chuan) 統最牢固的本土觀念和宗教儀(yi) 式。如果說天地代表了空間視域,那麽(me) 祖先就意味著時間視域,血緣關(guan) 係在時間視域中無限展開,父母先輩是我們(men) 生命的源頭,我們(men) 則是父母先輩生命的延續。我之前有父母先輩,我之後有子孫後代,無論生者或死者都可以發揮相互聯結的作用,祭祀的目的則是強化這種聯結,從(cong) 而進一步加強血緣認同,使宗族倫(lun) 理的秩序化製度更好地在人世間得到合理的安排和落實。如果用樹來譬喻家族關(guan) 係,則可說是千枝萬(wan) 葉而仍然同出一根;如果用河流來譬喻家族關(guan) 係,也可說是九河百川而同為(wei) 一源。所以在中國人看來,睦族乃是生活世界的第一等大事。不過,這一層意思對宗族關(guan) 係已遭到解構的現代城市人來說,似乎已相當隔閡而不容易理解了。

 

“師”代表曆史文化,作用是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也可說是代表文化傳(chuan) 統最核心的價(jia) 值。因為(wei) “師”給予我們(men) 文化生命、價(jia) 值生命,使我們(men) 除了自然世界之外,又多了一個(ge) 可以在其中安立個(ge) 人乃至群體(ti) 的生命的文化世界。缺少了文化的滋育,人就無異於(yu) 動物。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君,感謝親(qin) ,感謝師,感謝的背後是“敬”。或者更具體(ti) 地說,對“天地”要“敬”,對“君”要“忠”,對“師”要“尊”,對“親(qin) ”要“孝”。“敬”、“忠”、“尊”、“孝”四者都是生命中的情意,也是慎終追遠不可忘記的價(jia) 值本源,對自然跟人文無限感恩的精神。這是從(cong) 正麵說。從(cong) 反麵講,感恩精神也可以轉化為(wei) 內(nei) 省意識:我們(men) 對得起天地嗎?對得起國家嗎?對得起父輩祖先嗎?對得起老師嗎?我們(men) 有“尊敬心”嗎?我們(men) 有“同情心”嗎?無論改過或責善,懺悔或起誓——類似於(yu) 生命的自新和再生不可或缺的過關(guan) 儀(yi) 式——都有了符號化的言說對象,也有了象征性的儀(yi) 式場所。“慎終追遠”才能積累人文資源和道德資源,使人的內(nei) 在德性力量不斷在社會(hui) 中顯露、展開和實現,並轉化為(wei) 秩序化的習(xi) 俗與(yu) 製度化的精神性支援基礎。這便是儒家一貫向往的“民德歸厚”即淳化一方風俗的社會(hui) 文化局麵。《孝經》說:“敬親(qin) 者無敢慢於(yu) 人”;如果對父母先輩都沒有“敬”的情感,人生不輕狂傲慢才真是怪事!

 

“天地君親(qin) 師”是我們(men) 生命成長的重要依據,也是一切社會(hui) 活動得以展開的根本憑借,追本溯源,原始察終,試問人類文明史那一個(ge) 時期能缺少這五個(ge) 要素?以代表自然秩序的“天地”來說,任何文明都必須以此為(wei) 依托,才有可能展開各種各樣的建構活動,所以我們(men) 不僅(jin) 要關(guan) 注代表超越性的“天”,而且也要重視必須植根於(yu) 其中的“地”。而“天之大德曰生”,天為(wei) 萬(wan) 物的資始,“天”的精神便在於(yu) 普施,促使一切存在蓬勃生長發育。“地”則具有廣生之德,能含藏萬(wan) 物而承順天,具有溫柔敦厚、沉毅不屈的性格。“天”剛健文明,“地”柔謙成化。人要效法“天”的高明,也要效法“地”的廣大。中國人一般都是以“高明”來配“天”,以“博厚”來配“地”的,所以人如果要效法天地,便必須不斷地進德修業(ye) ,才能朝著“高明”、“博厚”的生命發展方向成就自己。天地合德,便是一陰一陽之道,必然能交泰和合,不斷地生化萬(wan) 物。天地欣合,陰陽相得,才能風調雨順,才能保證五穀豐(feng) 登。這便是老百姓家家戶戶的香火牌位都要把“天地”放在首位的原因。

 

再進一步說,“天地”與(yu) “君”、“親(qin) ”、“師”合為(wei) 一體(ti) ,說明人的活動也可以代表“天地”精神,人不僅(jin) 要對自己負責,而且也要對“天地”負責,任何個(ge) 人的活動都不是孤立的活動,尤其負有國家、族群和文化責任的“君”、“親(qin) ”、“師”更是如此。這也是中國文化之所以出現“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來世開太平”豪邁語句的原因。天地是生命存在的基礎,生命少不了天地,天地也少不了人的存在。否則天地的精神誰去欣賞,天地的意義(yi) 誰去領略?天地的精神要下貫到“君”、“親(qin) ”、“師”身上,“君”、“親(qin) ”、“師”也要效法天地的精神,不能虛無化或單麵化,不能認為(wei) 天地間隻有自己,誰也不必感思。隻有慎終追遠,民德才能歸厚,何況它還具有凝聚民族群體(ti) 的作用,代表了一個(ge) 係統化的意義(yi) 機製。我說的是“天地君親(qin) 師”的香火牌位,是可以不斷向生活世界生發出意義(yi) 來的。對中國人而言,“天地君親(qin) 師”合為(wei) 一體(ti) ,置放在活生生的生活語境中,便構成了十分重要的意義(yi) 機製。


 儒家的秩序源自天道性義(yi) ,法家的秩序源自暴力強製


蔣慶:有報恩思想才能使民德歸厚,才能讓民眾(zhong) 產(chan) 生敬畏心。敬畏生命,敬畏天地,敬畏祖宗,敬畏聖賢——古代對君主敬畏,現在對政治秩序敬畏。就算西方的民主政治,你隻要生活在其中,就不能不對它所構成的秩序本身有所敬畏。不敬畏就難免不有破壞,而一旦有所破壞,秩序本身又如何能落實下來呢?

 

張新民:天地秩序也可說是宇宙秩序,普通百姓從(cong) 事農(nong) 作活動——春種、夏耘、秋收、冬藏,都必須與(yu) 宇宙秩序的韻律或節奏和諧一致,人對天地既敬畏又感恩,正源於(yu) 他們(men) 生活的秩序化感受。古人認為(wei) 天地之心,就是生人之本。由於(yu) 天地的本質就是創生,創生的過程就是四時變化的過程,人的存在無論任何時候都必須以自然的存在為(wei) 前提,人永遠都要以與(yu) 自然“共在”的方式來生活或生產(chan) ,所以人的一切創造活動和變革活動,似乎也都有了宇宙論的實踐意義(yi) ,即使以“君”為(wei) 象征的國家行為(wei) 也不能例外。我們(men) 能設想國家秩序能自外於(yu) 宇宙秩序而獨立存在嗎?

 

如果說“君”代表了國家社會(hui) 力量,那末“親(qin) ”就體(ti) 現了民間社會(hui) 力量。由共同的血緣關(guan) 係合成的社會(hui) 正是一個(ge) “親(qin) 親(qin) ”的社會(hui) 。憑借血緣的親(qin) 和與(yu) 親(qin) 融,人們(men) 便被納入了倫(lun) 理秩序的網絡結構之內(nei) ,其中雖然也有長幼尊卑的差別,但就道德而言又一律平等。這是一個(ge) 廣大的民間社會(hui) ,配合著國家力量有效地治理著地方。因此,普通百姓家裏置放一個(ge) “天地君親(qin) 師”的香火牌位,還象征著“天人相應”的思想。這一思想深入廣泛地流行於(yu) 民間社會(hui) ,代表了普通民眾(zhong) 社會(hui) 生活秩序與(yu) 價(jia) 值結構秩序,它必然朝著與(yu) 宇宙運作秩序和諧一致的方向發展,否則便不能不導致社會(hui) 秩序的解體(ti) 或崩潰。進一步分析,也可說“天地君親(qin) 師”的結構還意味著自然秩序與(yu) 人文秩序的互動,國家秩序與(yu) 地方秩序的結合。這是一個(ge) 和諧廣大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的秩序,是立體(ti) 的而不是平麵的秩序,是活的有生機的而不是死的刻板的秩序。自然(天地)世界與(yu) 人文(君親(qin) 師)世界水乳交融,既無粘滯,更無牽拘,共同構成了一個(ge) 活潑廣大的生命價(jia) 值秩序,同時也擴大了每一個(ge) 體(ti) 存在的時間和空間。生命安立在天地宇宙、國家社會(hui) 之中,安立在父母家庭、師友兄弟之中,安立在曆史文化之中,安立在價(jia) 值係統之中,個(ge) 體(ti) 不再是孤立寂寞的個(ge) 體(ti) ,他的生命向四麵八方敞開,可以和一切存在溝通。或者說個(ge) 體(ti) 依然是個(ge) 體(ti) ,但已不是荒野中的個(ge) 體(ti) ,單麵化的個(ge) 體(ti) ,而是與(yu) 文化大生命溝通的個(ge) 體(ti) ,是融入到人已全麵化關(guan) 係中的秩序化個(ge) 體(ti) 。即便是世俗的日常生活,也依然擁有它的神聖性。

 

更重要的是,天地精神還代表了神聖性,每個(ge) 人都生活在天地之間,生活在人文世界之中,每一個(ge) 人都可以從(cong) 中感受到神聖性。猶如《易經》的乾()、坤()兩(liang) 卦一樣,天地在這裏也可以看成是“天圖騰”、“地圖騰”,雖然社會(hui) 與(yu) 文化都經曆了巨大的滄桑變化,但我們(men) 仍可以透過長久穩定地掛放在普通百姓家中的“天地君親(qin) 師”牌位,不時地發現蘊藏於(yu) 普通民眾(zhong) 內(nei) 心深處的集體(ti) 無意識的層累與(yu) 積澱。《禮記》說“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張載《西銘》也有 “乾稱父,坤稱母”的表述,可見中國人始終都把天地看成是群體(ti) 生命的來源,不能不特別對其保持敬畏。這當然也是大、小傳(chuan) 統的一致共識。《論語·季氏》有“畏天命”的說法,刑鵬的注疏說:“畏天命者謂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順吉逆凶,天之命也,故君子畏之。”這樣的話說給一般老百姓聽,的確是能發揮“勸善”的作用的。天地不需要人格化,但又能為(wei) 世俗世界提供神聖的價(jia) 值,是世俗人生必須效法的榜樣,這正是中國文化的一大特點。中國人很早就重視天、地、人三者的關(guan) 係,將其稱之為(wei) “三才之學”。司馬遷的“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就頗有這一層意思。他不能不追問天、地、人三者在曆史文化發展過程中的作用和影響究竟如何。“天地君親(qin) 師”香火牌位的流行,或許同這一思想背景有關(guan) ,隻不過其中的“人”被細化成了“君”、“親(qin) ”、“師”三個(ge) 層次而已。

 

“君”既然最能帶來福祉與(yu) 秩序,我們(men) 按照“理想型”的方法,當然也可以讓他上牌位


蔣慶:人的生命必須有一個(ge) 綜合性的安頓,“天地君親(qin) 師”便是一個(ge) 綜合性的結構。但“師”不是現代意義(yi) 上的老師,不是現在的大學教授。大學教授能放在香火牌位上拜祭嗎?他們(men) 隻是現在職業(ye) 分化的一員。香火牌位上的“師”是萬(wan) 世師表的“師”,廣義(yi) 地說是聖賢,不能狹隘地理解為(wei) 蒙學老師和教知識的教員。“君”我覺得還是不要改為(wei) 好,隻是要重新理解,當然改為(wei) “國”也可以。任何世界都要有秩序,秩序是一種福利,沒有秩序的社會(hui) 是不可能長久存在的,秩序紊亂(luan) 了,所有的可能性都難以實現。如果要問儒學對現實有什麽(me) 作用,就是綜合性地安頓人的生命。安頓就必須有秩序,無秩序就談不上安頓。有人說儒家是最大的秩序情結者,大致說來也不算錯。隻不過儒家和法家的區別在於(yu) 給社會(hui) 帶來哪一種社會(hui) 秩序。法家也講秩序,儒家也講秩序,儒家的秩序源自天道性義(yi) ,法家的秩序源自暴力強製。

 

張新民:您說得不錯,唐代的韓愈說:“並世無孔子,則不當在弟子之列”;宋代周敦頤也認為(wei) “天下善曰師”;“師”必須是盡職盡責,教人從(cong) 善的有道者。可見中國古代對“師”的要求是很嚴(yan) 格的。這就非聖賢莫屬了。

 

我想強調的是,人總是要在特定的國家生活,不能不與(yu) 他人結成共在性的群體(ti) 關(guan) 係,共在性的群體(ti) 關(guan) 係構成了複雜多元的社會(hui) ,於(yu) 是不能不有政治生活。“君”便是政治活動管理結構的符號化標誌。《春秋左傳(chuan) 》便早已有了國家非專(zhuan) 屬一姓家族長期擁有的思想,如果“君”不是以國家的聲譽來慎重地處理自己的行為(wei) ,甚至禍及國家而完全喪(sang) 失了合法性,“君”與(yu) “臣”的名分關(guan) 係是可以變動的,“君”的名分也是可以拒斥取消或推翻顛覆的。國家的尊嚴(yan) 要求“君”必須像“君”,否則便隻有重新更換一途。《左傳(chuan) 》當時就有國家可以長久而君位未必永固的看法。譬如堯、舜、夏、商的子孫後代,春秋時期不都變成了普通百姓嗎?“君”與(yu) “國”存在著既可分又可合的關(guan) 係,關(guan) 鍵是看具有國家整體(ti) 性象征身份的“君”是否仍有“合法性”。

 

當然,一般說來,“君”與(yu) “國”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仍是可以統一的。嶽飛母親(qin) 在他背上刺下“忠君報國”四個(ge) 字,便說明“君”與(yu) “國”可以互訓互釋。我記得幼時曾看過古人的一對楹聯:“愛君布道泰,憂國願年豐(feng) ”,“君”與(yu) “國”不僅(jin) 釋義(yi) 互通,而且亦可以互置。“君”是“國”的人格化,是“國”的具體(ti) 化,“國”是君的意義(yi) 來源,是“君”的存在根據。“忠君”即是忠於(yu) 國家,“報國”亦可說是報答君王。“忠君”與(yu) “報國”, “愛君”與(yu) “憂國”,本來互為(wei) 一體(ti) ,根本就難以分割。因此,陳寅恪在《觀堂挽詞序》中,要特別強調“君為(wei) 李煜亦期之以劉秀”。這是“抽象理想之通性”落實於(yu) “君”的觀念的必然結果。忠君便是忠於(yu) 基於(yu) 道義(yi) 原則的“抽象理想”,而“抽象理想”能否變成政治經驗事實則是另外一回事。從(cong) 理上講當是“應然”,從(cong) 事上看則未必是“實然”。“君”明顯地是國家的象征已無可懷疑。隻是日用而不知的老百姓未必有此自覺,但士大夫階層的知識分子則能通過反省有此自覺而已。像屈原的自投汨羅江,嶽飛的死於(yu) 風波亭,都與(yu) 其說是忠君,不如說是報國。譚嗣同臨(lin) 刑前對梁啟超說:“不有行動,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他心中的“聖主”不能說沒有光緒皇帝的影子,但也未嚐不可說成是國家,否則譚嗣同大義(yi) 凜然的精神,就要稍微打上一點折扣了。

 

“國”與(yu) “君”雖然可以互訓,但對“君”我們(men) 更容易作道德性的要求,對“國”卻難以作出道德性的批評。唐代的杜佑說:“天生烝人,樹君司牧,是以一人治天下,非天下奉一人,患在德不廣,不患功不廣。”假如“君”換成抽象性的“國”,他的“廣德”的價(jia) 值訴求就難免不是無目放矢了。朱熹一生都講“君”應誠心正意,這也不好針對“國”來發言,抽象的國家怎麽(me) 正心誠意呢?所以我也認為(wei) “君”最好不要輕易改成“國”。

 

中國幾千年的“大一統”秩序,無論如何總是一個(ge) 了不起的成就。試想這個(ge) “大一統”的秩序,如果缺少了“君”行不行?即便是春秋戰國時代,諸侯分封割據,上麵也有一個(ge) 周天子,有一個(ge) 中央政府,象征著統一秩序,而大不同於(yu) 西方羅馬帝國解體(ti) ,社會(hui) 四分五裂的情況。這便是“一王大法”,社會(hui) 越是有分裂解體(ti) 的可能,我們(men) 就越要尋找統一的象征符號,通過統一的象征符號來建構統一的政治秩序和社會(hui) 秩序。“君”便恰好充當了這個(ge) 象征符號,滿足了人們(men) 要求國家統一的心理願望。這就是忠君與(yu) 報國為(wei) 什麽(me) 總是難以區分的原因。但即使是儒家所要求的忠君,也並非如後人說的那樣是愚忠。讀一讀孟子的話:“君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路人;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便不難知道二者的關(guan) 係是相待的。亞(ya) 裏斯多德說:“人是政治的動物”。人參與(yu) 政治活動的目的,自然在終極意義(yi) 上是人類的福祉,“君”既然最能帶來福祉與(yu) 秩序,我們(men) 按照“理想型”的方法,當然也可以讓他上牌位。“理想型”的“君”在儒家看來,便是“內(nei) 聖”與(yu) “外王”合一的堯、舜,或者往後還可以加上禹、湯、文、武,往前則可以補上伏羲,前麵是發起者,後麵是繼起者,中間的堯、舜才是集大成者。他們(men) 不僅(jin) 是“君”的“理想型”代表,而且也是“道”的“理想型”典範。後世儒生總是以他們(men) 為(wei) 參照,以求對“君不君”的政治弊端或現象展開批判,批判的激烈程度有時連貞觀之治的唐太宗也不輕饒。也就是說,真正能上普通百姓香火牌位祭拜的,實際上是行堯、舜之道,能以王道仁政治理天下的“理想型”的“君”。

 

曆史上代表道統的往往不是“君”而是“師”,因此“君”必須受到以道抗勢的“師”的製約


《白虎通》講三綱六紀,已提到“敬諸父兄”,“師長有尊”。“師”之所以“有尊”,是因為(wei) 他代表了聖賢係統,體(ti) 現了儒家理想,不僅(jin) 教化人的生命,而且開啟了人文天地。荀子就認為(wei) “禮者,所以正身;師者,所以正禮。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為(wei) 是也”。可見“師”並非隻是傳(chuan) 授知識,更重要的是教化人的生命,但教化生命必須有相應的文明係統,禮樂(le) 便是最好的文明教化係統。禮可以從(cong) 外部改造人性固不必說,樂(le) 也有入人深、化人速的境界提升作用。也就是說,“師”要通過禮樂(le) 的方式來教化人的生命,開啟人文的天地。人在人文的天地中生活,最主要的就是學作聖人,實現自己生命的價(jia) 值。師道尊嚴(yan) ,韓愈倡導最力,縱觀中國曆史,實際也蔚然成了社會(hui) 風氣。過去有副對聯:“不敬師尊天誅地滅,誤人子弟男盜女娼”,可見既然講“師尊”,便對“師”有很高的要求。不過,我們(men) 現在要問,為(wei) 什麽(me) 講“師道”尊嚴(yan) ?原因便是“師”不是“知識儒”,而是“教化儒”。“教化儒”必須以身施教,“知識儒”則是職業(ye) 分化的專(zhuan) 門人員。人文的天地是個(ge) 人和群體(ti) 所共有的精神家園,是人人都可分享喜悅的共命慧,最能代表這個(ge) 精神家園或共命慧發言的不能不是“師”。也可以說,“師”是人文世界精神化、人格化的代表性人物。我們(men) 要對一個(ge) 國家的人文曆史表示敬意,首先就要對象征其曆史文化精神的人物表示敬意,能夠成為(wei) 萬(wan) 世師表的“師”,自然最符合這個(ge) 要求。人文曆史中有各種真善美的價(jia) 值,“師”即代表了這些價(jia) 值,我們(men) 有什麽(me) 理由不祭祀呢?

 

“師”是要以自己的德性生命來感染人,以自己的人格力量來教育人的。人在“師”的春風化雨般的仁愛之光的涵育下,自然也能在精神上成長、發展、充實而最終有所成就。但如果“師”誤人子弟,如同庸醫殺人一樣,過錯之大,甚至可以用“罪孽深重”四個(ge) 字來形容。可見“師尊”不是無條件的,同樣存在著是否具有正當性的問題。孔子便認為(wei) “當仁不讓於(yu) 師”,韓愈也說“師不必賢於(yu) 弟子”。師生之間必須以道義(yi) 相處,都要以“仁”與(yu) “賢”自勉才行。

 

人文的天地也是價(jia) 值的天地。這個(ge) 價(jia) 值的天地本來就與(yu) 自然的天地圓融統一,因而人不僅(jin) 生活在自然的天地中,而且也生活在人文的天地中,二者合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整體(ti) ,才構成了意義(yi) 生成的合理機製。“師”要發揮將天道落實於(yu) 曆史文化中的作用,要承上啟下地傳(chuan) 承任何一個(ge) 民族都不可或缺的曆史文化。這是代表“道統精神”和文化價(jia) 值的“師”,而不是職業(ye) 分化之後的專(zhuan) 業(ye) “知識分子”。《學記》說:“師嚴(yan) 而道尊”;周敦頤也說:“師道立而善人多”,“賢才輔則天下治”,都可見師道的重要。“師”是後學的楷模,負有端正士習(xi) 、振作文風的文化重任。學業(ye) 授受,固然離不開“師”,但“師”的作用更多地是要幫助學生進德修身,敢於(yu) 在一切場所維護文化的價(jia) 值,無論析疑辨難或講學論道,都必須有益於(yu) 人的身心,有利於(yu) 文化價(jia) 值的建構。因而事“師”之禮不可不隆重,但就其本質而言,仍在於(yu) 通過“尊師”才能更有效地建構生活世界必不可少的文化價(jia) 值。

 

由於(yu) “師”不在權力係統之內(nei) ,能夠自由講學,自由議政,甚至可以以道抗勢,誘勢入道,中國曆史上的私人講學活動始終不斷,清議之風也長期延續,道統反而不在有位之人而在授業(ye) 解惑者。從(cong) 學業(ye) 授受的角度看,後人甚至認為(wei) “師尊”不僅(jin) 與(yu) “君”相等,甚至還在某種意義(yi) 上勝“君”一籌。“師”往往都是在野之士,並不一定就指在朝的卿相。或者說“師”不是君主的“吏”或“臣”,不是官僚係統的權力支配成員,而是君主的“友”或“朋”,是官僚係統之外的守道先生。他們(men) 與(yu) 權力係統若即若離,有著自由知識分子的身份,可以對社會(hui) 展開各種批評。他們(men) 與(yu) 權力係統的區別往往也是“道”與(yu) “勢”的區別——盡管有位者往往都以“道”自任,而“附勢”“食利”的“師”曆來都很多。因此,一般說來,“師”受到的尊重甚至超過了“君”。這說明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價(jia) 值判斷的天平仍然是很公正的。有人說中國社會(hui) 是“官本位”的社會(hui) ,但香火牌位上並沒有官的位置,真正可親(qin) 可尊的仍然是“師”而非“官”,也足以反映一般百姓的情感歸屬是在何處了。

 

“師”的重要還表現在曆代權力擁有者的禮賢下士上。“賢”與(yu) “士”都非“師”的身份則莫能屬。而之所以要“禮”與(yu) “下”,則正是由於(yu) 他們(men) 不在權力係統之中,否則便成為(wei) 行政結構的上下臣屬關(guan) 係,不必通過“禮”“下”的方式就直接可以為(wei) 其所用了。先秦時期的顏斐就明白告訴齊宣王士貴而王不貴。秦昭王會(hui) 見範雎,甚至長跪乞求賜言。這些都是“師”不在權力係統之中的典型例證。陸世儀(yi) 在《思辨錄》中就提到過“師尊更應超過君尊”的話。他認為(wei) 其實不是師尊而是道尊,師尊的價(jia) 值根據正在於(yu) 道尊,與(yu) 我們(men) 今天討論的意思差不多。一般說來,曆史上真正以赤裸裸的權力為(wei) 榮耀者畢竟是少數,他們(men) 知道真正“尊”與(yu) “貴”的仍然是擁有“道統”與(yu) “學統”的“師”。這些人在社會(hui) 上的聲望或許還超過了自己,所以不能不優(you) 渥厚待以盡尊“賢”下“士”之禮。這也是中國文化特有的一種精神,說明了“德”較之“位”更重要。文中子在《中說·王道篇》中說:“天地生我而不能鞠我,父母鞠我而不能成我,成我者,夫子也。道不啻天地父母,道於(yu) 夫子受罔極之恩”。除了君之外,“天”、“地”、“親(qin) ”、“師”都提到了。“師”必須與(yu) “道”貫通合一,才能給予人的生命和人格無限的恩澤。曆史上真正能成為(wei) “萬(wan) 世師表”的,恐怕隻有孔夫子一人而已。可見香火牌位的“師”,的確是不能缺少“道”的衡量標準的。

 

“君”該不該有“道”的標準呢?我想“道”作為(wei) 合法性標準對“君”而言同樣是不可須臾或缺的。“君”是國家的人格化象征,“天下不可一日無君”,即是說國家作為(wei) 人的存在的庇護性力量是不能從(cong) 群體(ti) 生活中抽離出去的。也就是說,國家的管理力量無論有形或無形,都必須從(cong) 民眾(zhong) 的福祉出發,長久地作為(wei) 一種秩序化的穩定力量存在於(yu) 社會(hui) 結構之中,它才有資格以“君”的符號化方式進入香火牌位。這也是儒家外王精神的一種民間性表達。我們(men) 不能將“君”過分地具體(ti) 化,看成是現實世界的某一個(ge) 帝王。從(cong) 外王學的角度看,“君”雖不是具體(ti) 的某個(ge) 帝王,但卻可以成為(wei) 某個(ge) 具體(ti) 的帝王的合法性標準。因為(wei) 從(cong) “天地君親(qin) 師”的結構性排列看,“君”正好是處於(yu) “天地”與(yu) “親(qin) 師”的中間,所以上必須符合“天道”的精神,具備“天地”賦予每一個(ge) 人的德行,下則必須契合“師”所代表的“道統”,遵循“親(qin) ”所象征的責任倫(lun) 理要求。做不到這些便是“君”不“君”,即使擁有君位,也喪(sang) 失了應有的合法性基礎,嚴(yan) 重者則會(hui) 危及人們(men) 的國家認同,需要重新按照合法性的標準進行更迭,以求符合“君”的符號象征意義(yi) 。缺乏了天道的來源,丟(diu) 失了文化內(nei) 容的支撐,“君”的合法性基礎必然會(hui) 動搖。代表超越價(jia) 值的“天地”,與(yu) 代表世俗價(jia) 值的“君親(qin) 師”合在一起祭拜,說明二者盡管隨時都可能出現緊張與(yu) 衝(chong) 突,但一般百姓仍認為(wei) 它們(men) 是圓融的,不能分割的。天地的超越力量,人文的教化力量,相互之間仍能恰到好處地統合在一起,可以更好地為(wei) 人類社會(hui) 提供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血緣的生命與(yu) 文化的生命,我想也存在著類似的情況。

 

剛才提到,《尚書(shu) 》同時說“作君”,“作師”,可見“君”與(yu) “師”一樣,都必須有“道”的合法性要求。我們(men) 不能設想老百姓的香火牌位上,會(hui) 供奉一個(ge) 戕害掠奪他們(men) 的生命和財產(chan) 的“無道”君王。但是,曆史上代表道統的往往不是“君”而是“師”,因此“君”必須受到以道抗勢的“師”的製約。曆史上真正開宗立派的“師”或其他樹立典範的承續者,未必都是在政治上一展懷抱的人物,但他們(men) 對中國曆史文化的影響仍不可低估,香火牌位上有他們(men) 的符號化標誌正足以顯示其存在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當然,駕馭權力的諸多因素之中,既然無論如何都不能丟(diu) 掉“道”與(yu) “德”兩(liang) 個(ge) 條件,最理想的狀況就是代表道統並具有圓融德性生命的聖賢作“王”作“君”。這便是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文化相較而顯得差異性很大的政教合一精神。代表世俗力量的“君”與(yu) 代表道統理想的“師”竟然會(hui) 同在一個(ge) 特殊的象征性符號排序結構中,從(cong) 西方人的視域看或許會(hui) 感到很奇怪。

 

“君”的符號代表了人類社會(hui) 必不可少的政治生活,而政治生活又是人的社會(hui) 性的重要構成要素。否則便不能理解“內(nei) 聖外王”何以成為(wei) 中國人文傳(chuan) 統的一個(ge) 核心觀念,而政治製度即外王事業(ye) 的完善又始終都是中國人的一個(ge) 永恒追求。人總得在特定的國家或社會(hui) 中過群體(ti) 的生活,在群體(ti) 的生活中獲得精神生命的安頓。人一旦進入社會(hui) ,就難免不有政治活動。政治活動必須有序化而不能無序化,所以必須有一個(ge) “君”的符號來作為(wei) 國家秩序的象征。而秩序化更深刻的依據則是天地宇宙,我們(men) 隻有透過“天地君親(qin) 師”五位一體(ti) 的全麵和諧才能謀求生生不已的創造力。不過,單從(cong) 社會(hui) 的角度看,國家秩序與(yu) 民間秩序不可能不相互關(guan) 聯,國家秩序弄好了,個(ge) 人及群體(ti) 才有安身立命的社會(hui) 根基。試問國家秩序一片混亂(luan) ,民族文化生命又如何能夠安立?人之所以要從(cong) 事政治活動,便是要完善群體(ti) 生命活動的根基。國家政治秩序敗壞,不但象征著整體(ti) 的和諧受到威脅,而且也意味著群體(ti) 生活的世界出現了危機。所以關(guan) 心政治也成了人的一大特征,是人與(yu) 動物的一大區別,難怪亞(ya) 裏士多德要將人定義(yi) 為(wei) “政治的動物”了。


古人供奉的是“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現代人供奉的是“金錢名位權力”的牌位

 

黃沛驪儒家不丟(diu) 棄自然,更不丟(diu) 棄人文,既有過去,也有當下,更有未來,“天地君親(qin) 師”經過現代性的詮釋,也具有了極為(wei) 有趣的嶄新意義(yi) 。

 

張新民:“天地君親(qin) 師”的香火牌位放置在普通百姓家中,它所形成的意義(yi) 場域,顯然已將公領域和私領域合為(wei) 一體(ti) ,很難作出彼此之間的劃分。我的小生命之外,尚有家族的大生命;家族的小生命之外,尚有國家的大生命。比國家更重要的,還有一個(ge) 民族安身立命的文化,還有人不可須臾離開的天地宇宙。人應與(yu) 其分,但也不能與(yu) 其分。分是畢竟存在著分殊的個(ge) 體(ti) ,不能分則是因為(wei) 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原本就是一個(ge) 整體(ti) 。其中家族的位置最為(wei) 重要,雖然仍屬於(yu) 私生活的範圍,但卻聯係著代表公共生活的國家,植根於(yu) 兼顧現實性與(yu) 超越性的天地。這是將家族(庭)生活神聖化的作法,即使是私生活也自有其莊嚴(yan) 與(yu) 高遠。雖莊嚴(yan) 與(yu) 高遠,卻極普通或卑近。人在家庭的私生活中,即可以有無限的溫暖,也可以有無限的超越,家庭聯係著一個(ge) 廣大的世界,世界則決(jue) 不會(hui) 疏離家庭。無論公領域或私領域,都是我們(men) 情感投射的對象,都是價(jia) 值掛塔的處所。譬如對一個(ge) 真正的農(nong) 人來說,天地間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鳥,甚至日月星辰,風雨雷電,就都是熟悉親(qin) 切的,而不可能是疏離陌生的。他就生活在其中,勞作在其中,屬於(yu) 其中,參與(yu) 其中,以參讚化育的方式與(yu) 它們(men) 不斷交往,也時時刻刻與(yu) 它們(men) 同在或共在。他所生活的社會(hui) 是一個(ge) 熟人社會(hui) ,是充滿親(qin) 情的社會(hui) ,即便是逝去的親(qin) 人,也不會(hui) 因為(wei) 時間的阻斷而隔閡,由於(yu) 死亡的消逝而分疏,通過各種各樣的儀(yi) 式,仍可激起家族的群體(ti) 記憶,並在情感的投射或溝通活動中,將過去的生命與(yu) 現在的生命合成一體(ti) ——一個(ge) 前後相續的聯合體(ti) 。情感投射或溝通既需要對象,最後又吸收消弭了對象。因為(wei) 通過情感的交流與(yu) 互動,對象與(yu) 自己已完全融為(wei) 一體(ti) 。具體(ti) 地說,這是對天地的情意,對家國民族的情意,對父母師長的情意,源自心靈的情意是溫暖的,符合人性的社會(hui) 秩序也是溫暖的,不是冷冰冰的理性管理下的秩序,更不是權力強製下的秩序。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中獲得無限的詮釋空間,並用來反思和批判現代人的生活處境。

 

古人供奉的是“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現代人供奉的是“金錢名位權力”的牌位,雖然現代人表麵上不這麽(me) 說,但骨子裏卻的確如此。我們(men) 不僅(jin) 走不進古人的精神世界和意義(yi) 世界,而且還動不動就批判這個(ge) 精神和意義(yi) 的世界。現代人患上了物質自大狂的心理疾病,卻又拒絕與(yu) 疾病有關(guan) 的診斷和治療。這是現代人自以為(wei) “有知”的“無知”,有時想起來真覺得悲哀。

 

“天地君親(qin) 師”既有“道”又有“德”,恰好自然與(yu) 人文合一,構成了一個(ge) 極有人性特征的精神世界。老子說:“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荀子也說:“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wan) 物之總也,民之父母也”。我們(men) 從(cong) “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中,也可以獲得與(yu) 他們(men) 的看法類似的深刻體(ti) 會(hui) ,感到這是人的意義(yi) 存在不可缺少的根據,是價(jia) 值實現最重要的環節。“天”、“地”、“人”(君親(qin) 師)三位一體(ti) ,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偉(wei) 大價(jia) 值,而作為(wei) “道通為(wei) 一”的“道”,則以“有”生於(yu) “無”的無形妙用,潛藏在“天”、“地”、“人”的存在狀態中。當然,這些深奧的道理,老百姓是“日用而不知”的。但無論如何,“天地君親(qin) 師”是作為(wei) 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價(jia) 值,才慎重其事地供奉在香火牌位上。通過祭祀性的敬天活動和敬祖活動,他們(men) 完全可以領悟到自己的生命由有限而通向無限。這是中國文化了不起的一種智慧,也反映了儒學的宗教性本質。


 中國文化供奉“天地君親(qin) 師”,最後成就的是禮樂(le) 化的人間秩序,而不是西方彼岸式的宗教崇拜


蔣慶:“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如果加以簡單化,不過是老百姓家裏的一個(ge) 擺設,但裏麵有無限多的學問,有無限多的義(yi) 理內(nei) 涵,需要我們(men) 不斷展開詮釋,在詮釋的過程中了解它的意義(yi) 。

 

張新民:“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置放在每一個(ge) 普通百姓的家中,不僅(jin) 有助於(yu) 日常世俗生活的涵養(yang) 主敬活動,而且也意味著世界是一個(ge) 多種維度構成的場域。更進一步說,它清楚地轉達了民間文化對秩序的渴望與(yu) 認同,象征著每一個(ge) 普通的百姓都可以獲得上進的動力。這自然極有利於(yu) 培養(yang) 涵育禮樂(le) 文化必須具備的“敬”的精神,同時也使人的存在獲得了形上與(yu) 形下雙重的根源性動力。換句話說,每一個(ge) 百姓都可以直接與(yu) 天地相互親(qin) 和與(yu) 相互交流,與(yu) 人格化的國家相互親(qin) 和與(yu) 相互交流,與(yu) 自己已逝去的祖祖輩輩的親(qin) 友相互親(qin) 和與(yu) 交流,與(yu) 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聖賢之師相互親(qin) 和與(yu) 交流。這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存有的連續觀”,代表了民族群體(ti) 在有限中求無限的特殊智慧。中國文化的根長期都在鄉(xiang) 村,所以“天地君親(qin) 師”香火牌位對鄉(xiang) 村秩序的建構作用不能不特別引起我們(men) 的特別重視。

 

除了香火和祠堂之外,通過修家譜、祭祖先等方式,也可以把生死兩(liang) 隔的已故祖先和後代子孫聯結起來。從(cong) 根本上說,我們(men) 作為(wei) 有靈性的存在,本來就與(yu) 其他存在是不隔的,一切所謂的疏離都是可以消弭的。因此,這種親(qin) 和與(yu) 交流如果加以外在化和客觀化,便會(hui) 產(chan) 生“禮樂(le) ”化的倫(lun) 理生活秩序。它體(ti) 現出來的精神是相互主體(ti) 性的,也是可以隨時彰顯和到場的。它的整合力量有多大,恐怕誰也難以說清楚。中國文化絕對不是既始於(yu) 人又終於(yu) 人的文化,同西方一樣完全能在世俗生活中建立起莊嚴(yan) 與(yu) 神聖的世界。人在這裏是可以通“天地”感“鬼神”的。海德格爾希望世俗的生活能作到天、地、人、神四者合一,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及相應的文化現象學早已有了體(ti) 現。人在天地間行走,當然離不開自己的主體(ti) 性,但也需要天地的配合。人不是世界的唯一批判尺度,但卻是重要的批判尺度。我們(men) 極為(wei) 重視人——人是天地萬(wan) 物之靈,人是有靈性生命的主體(ti) 性存在——但又離不開天地萬(wan) 物的參照,不會(hui) 像西方那樣陷入極端化的人類中心主義(yi) 迷途,出現人的主體(ti) 性過渡泛濫的弊端。至於(yu) “君”、“親(qin) ”、“師”三種人間力量,則象征著“愛國”、“宗親(qin) ”、“尊賢”三種道德精神,其中也不乏超越的價(jia) 值理想。

 

現代的問題是,我們(men) 在提倡所謂理性精神和科學態度的同時,也徹底封閉了與(yu) “天地君親(qin) 師”的親(qin) 和與(yu) 交流。這種封閉其實就是心靈的封閉。封閉的結果便是心靈漆黑一團。現代性已徹底消解了超越性,也攪亂(luan) 了“民德歸厚”的文化發展方向。在完全功利的物質世界中,很難設想人心中還有什麽(me) 精神性的神聖祭祀對象。中國文化供奉“天地君親(qin) 師”,最後成就的是禮樂(le) 化的人間秩序,而不是西方彼岸式的宗教崇拜。這也是一個(ge) 很有趣的文化現象。現代人經濟生活很富裕,但同時也在無意義(yi) 的世界中感受著空虛。物質的秩序感強化了,精神的秩序感卻退隱了。既然已經丟(diu) 失了心靈祈禱與(yu) 訴說的場所,當然也就無從(cong) 聆聽與(yu) 神聖價(jia) 值有關(guan) 的聲音了。

 

從(cong) 發生學的角度看,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很可能來自民間,但卻為(wei) 大傳(chuan) 統的儒家主流文化所讚賞或認同。這說明儒家在作“民德歸厚”的風俗教化工作時,既注意憑借民間本有的精神性文化資源,又重視提升、超越、雅化等方麵的自覺引導。生活世界中百姓日用而不知的資源仍然相當普遍,尚有待於(yu) 更多的有識之士去挖掘、提煉、升華和推廣。

 

儒家教化體(ti) 係民間化的發展路向,透過“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也可以清楚看到


蔣慶:現在農(nong) 村還掛“天地君親(qin) 師”牌位,但已不曉得其內(nei) 涵著的義(yi) 理了,隻是傳(chuan) 統的習(xi) 俗叫“香火”,家裏遵循傳(chuan) 統的力量不能不掛,但具體(ti) 的涵義(yi) 是什麽(me) ,沒有人能給他們(men) 解釋了。或許傳(chuan) 統鄉(xiang) 村還有人能解釋,但現在隻是徒具形式而已。

 

張新民:“天地君親(qin) 師”代表了中國文化的一套中心價(jia) 值,為(wei) 世俗倫(lun) 理賦予了宗教的意味,既非常符合個(ge) 人及群體(ti) 的生活實際,也蘊含著強烈的宗教性超越意識。但任何價(jia) 值如果要轉化成實踐,中間都需要一些相應的習(xi) 俗環節來作配合。“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其實也一樣,它必須通過一些約定俗成的禮樂(le) 儀(yi) 式,才能更好地轉化為(wei) 世俗世界的實踐性力量。從(cong) “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上,我們(men) 可以看到中國人特有的生存意義(yi) 和價(jia) 值取向,甚至可以從(cong) 中發現中國之所以成為(wei) 一個(ge) 聯係密切的文化共同體(ti) 的原因。無論如何,在中國人共同的精神天地與(yu) 心靈世界中,“天地君親(qin) 師”是一個(ge) 重要的符號化標誌。我們(men) 之所以能擁有“天地君親(qin) 師”的符號化象征性標誌,或許仍要歸結為(wei) 儒家士子長期持續不斷的努力。中國古代的儒家士子,他們(men) 通過各種努力,最終構建了一個(ge) 涵蓋麵極為(wei) 廣大的教禮體(ti) 係,舉(ju) 凡官員的德政、教育、言行、著述,地方性的鄉(xiang) 規民約、族譜家訓,以及私塾、書(shu) 院、祠堂、宗法等,都屬於(yu) 這個(ge) 教化體(ti) 係的範圍,通過或憑借諸如此類的文化載體(ti) ,儒家全麵地培養(yang) 了中國人的精神素質,也構建了中國人的倫(lun) 理生活秩序。

 

“天地君親(qin) 師”如實地反映了儒家教化體(ti) 係的一個(ge) 側(ce) 麵,是儒家價(jia) 值日常生活化的一個(ge) 重要成就,是儒家大傳(chuan) 統與(yu) 民間小傳(chuan) 統相互結合——即儒家尊尊(忠)與(yu) 親(qin) 親(qin) (孝)等大傳(chuan) 統價(jia) 值與(yu) 民間“崇德報功”、“敬天法祖”等小傳(chuan) 統價(jia) 值結合的產(chan) 物,是儒家價(jia) 值紮根民間社會(hui) 的一個(ge) 突出標誌。這是一個(ge) “一體(ti) 五相”的結構,部分與(yu) 全體(ti) 相互配合,完整地安排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也反映了中國人追求和諧的價(jia) 值訴求。五相共貞一體(ti) ,多元而不失中心;儒家教化體(ti) 係民間化的發展路向,透過“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也可以清楚看到。雖然它與(yu) 生活世界的現象學關(guan) 聯性問題仍有待於(yu) 今後的深入研究,但我們(men) 依然可以從(cong) 中看到儒家教化思想的廣大與(yu) 悉備。

 

中國古代的權力架構隻到縣一級,再往下便是一個(ge) 廣大的自治的民間社會(hui) 空間。民間社會(hui) 也可稱為(wei) 鄉(xiang) 民社會(hui) ,完全是一個(ge) 自發的秩序化生態結構,但又不缺少國家性的價(jia) 值理念。或者說國家觀念已融入了鄉(xiang) 民自治社會(hui) 之中,成為(wei) 他們(men) 禮俗秩序生活結構的一個(ge) 潛在文化因子。“天地君親(qin) 師”香火牌位在鄉(xiang) 民社會(hui) 中的普遍存在,“五相”能夠合為(wei) “一體(ti) ”而相互依存,“君”晚近以來毫不困難地就被“國”置換,便很能說明這一問題。“君”與(yu) “國”在中國人的文化視域中,從(cong) 來都是可以相互轉化或通約的,足證“國”的觀念與(yu) “君”的象征是一起散布到民間的。國家體(ti) 製不進入鄉(xiang) 民社會(hui) ,鄉(xiang) 民社會(hui) 有著較大的自治權,但又能始終保持國家認同理念,並以高度的凝聚力維持合理的禮俗秩序,僅(jin) 就省去大量的國家財力和行政編製而言,就是一項了不起的文化奇跡。這自然是儒家教化體(ti) 係發揮了積極作用的結果。

 

在這一意義(yi) 理解脈絡上,所謂“師”——就如前麵反複提到的——並不一定就是講堂上的授課先生,即使是官僚係統中的“吏”,隻要他們(men) 超越於(yu) 自己的權力職守範圍,敢於(yu) 承擔文化責任,能夠依據價(jia) 值理想積極推行教化工作,也不妨將其視為(wei) “師”。這是廣義(yi) 的“師”,關(guan) 鍵是能不能與(yu) “道”合一,站在超越的“道”而不是狹隘的“政治”立場上,自覺承擔起教化的文化傳(chuan) 播任務。教化工作的著眼點並不僅(jin) 僅(jin) 是與(yu) 政治結構有關(guan) 的社會(hui) 秩序,更重要的是與(yu) 禮樂(le) 形態合一的文化秩序。儒家價(jia) 值全麵地安排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也為(wei) 民間自治社會(hui) 提供了秩序化的深層精神基礎。

 

中國文化及民間社會(hui) 的崩潰是和儒家教化體(ti) 係的解構同步的。過去人們(men) “知天”、“事天”,是依據生命的體(ti) 驗直接與(yu) 超越的天達致內(nei) 在的契合,同時又不丟(diu) 失自己的草根性和大地性。但現在的天卻隻是自然的天了,天已經徹底脫魅了,它既不是漢儒天人感應位格化或半位格化的天,也不是宋儒義(yi) 理化的化育創生的天。天的意義(yi) 改變了,可以測量計算,可以探險認知,甚至可以破壞索取,沒有神秘體(ti) 驗、情感體(ti) 驗、啟示體(ti) 驗、意義(yi) 體(ti) 驗了。理性的認識和客觀的了解固然重要,但由認知而索取,由索取而征服,由征服而毀滅,則不能不引起今人的警惕和反省。人要宰製、擺布和征服天地,而不是參讚天地化育,這是文化的莫大奇變,真不知道究竟是進步還是退步。相同的名相詞語在不同的曆史時期具有不同的含義(yi) ,從(cong) 中正好可以看出文化與(yu) 社會(hui) 的變遷,“天”的釋義(yi) 學的微妙嬗變——即它的不斷除魅化過程——可算是其中較為(wei) 典型的一例。不能用西方價(jia) 值壟斷我們(men) 的選擇,比如平等的概念如果不通過分殊來體(ti) 現,落實下來就難免不出現平麵化的後果。我們(men) 現在仍有必要尋找一種實踐內(nei) 在靈性生命的方法,即使是世俗世間的功利活動,最終的目的也是實現精神化的靈性生命,不能不受到終極意義(yi) 的嚴(yan) 厲審問。


 儒家愛有差等的愛,同基督的博愛、墨家的兼愛一樣偉(wei) 大莊嚴(yan) ,卻更切合人性的實際,更有普世的價(jia) 值,也更容易為(wei) 社會(hui) 和個(ge) 人所接受


蔣慶:現在儒家遇到的挑戰,遇到與(yu) 自由主義(yi) 或西方現代性對話的問題,在中國曆史上未必就沒有遭遇過,或者更準確地說,類似的情況過去也有所發生。墨家提出的理想(兼愛)有點像西方現代自由主義(yi) ,因為(wei) 他們(men) 的人權觀念、博愛觀念是愛無等差的,是一刀切的平等,裏麵沒有等級,沒有區別,隻有法,沒有理,過去的墨家是這樣,現在的自由主義(yi) 也是這樣。

 

張新民:《淮南子·齊俗篇》說:“予令偽(wei) 以惑世,伉行以違眾(zhong) ,聖人不以為(wei) 民俗”。“天地君親(qin) 師”便是儒家用平實的方法化導民俗的體(ti) 現。即使是歸屬於(yu) 自然界的天地,儒家也認為(wei) 有向人世間示範施教的功能。大山深澤,原隰丘塞,或者風雨雷電,晴寒冷暖,都是天地法象的表現,都象征著一種至高無比的教化方法,為(wei) 人生指示了行為(wei) 準則或活動規範。施政立教不能自小範圍,自然世界一樣可以涵育我們(men) 生命的情趣,所以蟲魚草木之類,從(cong) 來都是聖人施教的依憑。

 

當然,從(cong) 根本上說,“孝”是人生最自然、最平實的德行,儒家既要用它來培育涵化生命,也要用它來化導民俗。甚至到了21世紀的今天,我認為(wei) 也仍有必要提倡儒家的孝道文明,推行儒家既深廣博厚又篤實平常的教化係統。人不能不生活在家庭中,也不能不生活在社會(hui) 中,人在家庭中有父母子女長幼秩序的依憑,人在社會(hui) 中也有朋友上下關(guan) 係結構的交往,無論家庭或社會(hui) ,實際都是個(ge) 人生命的展開或擴大。正因為(wei) 如此,“孝”才是儒家根源性的核心價(jia) 值,家族情義(yi) 則是人的生命最重要的精神營養(yang) ,可說都聯係著一個(ge) 廣大的生活世界。以這些核心價(jia) 值為(wei) 基礎,不斷擴充和展開,同時也漸次落實或彰顯其他源於(yu) 人性需要的基本價(jia) 值——包括現在我們(men) 最欠缺的忠、信、誠、敬等價(jia) 值,這就是教化的步驟化施行工程,也是健全的意義(yi) 生成機製的實踐化展開。

 

以心靈深處根源性的價(jia) 值為(wei) 基礎,我們(men) 才能不斷地開展各種各樣的改造人生、改造社會(hui) 的人文教化工作。朋友的愛,兄弟的愛,父母的愛都是愛,抽象地說都是一種愛的情感,但一旦進入生活社會(hui) ,還是顯得不盡相同,不能不通過適當的儀(yi) 節形式來把握分寸感。所以儒家要用孝、慈、悌、友等概念來加以區分,區分是為(wei) 了更好地實現人的豐(feng) 富情感,建構合理的人間倫(lun) 理秩序。感情的天地太複雜、太微妙,怎能一刀就切割成一個(ge) “平等”的平麵呢?儒家強調愛有等差,不是說愛本身在本體(ti) 上有什麽(me) 區別,而是說愛作用於(yu) 不同的對象會(hui) 有情感形式或禮儀(yi) 形式上的微細差異。我們(men) 對動物的關(guan) 愛跟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愛總有不同吧!但心性本身要求你去愛則並沒有什麽(me) 不同。愛作為(wei) 心體(ti) 的起用流行雖然會(hui) 有微細的等差區別,可是仍可以推己及人,由近至遠,化疏為(wei) 親(qin) ,化外為(wei) 內(nei) ——從(cong) 個(ge) 人推大到群體(ti) ,由家庭推大到國家,由國家推大到天下,不斷地拓展愛的範圍,最後便是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天下一家,“民物同胞,物吾與(yu) 也”。儒家愛有差等的愛,同基督的博愛、墨家的兼愛一樣偉(wei) 大莊嚴(yan) ,卻更切合人性的實際,更有普世的價(jia) 值,也更容易為(wei) 社會(hui) 和個(ge) 人所接受。斲傷(shang) 孝道家族倫(lun) 理天性,也就破壞了價(jia) 值係統的核心,阻塞了一個(ge) 民族實現和發揮自己的自性的路徑,不僅(jin) 會(hui) 使民間族群社會(hui) 分裂解體(ti) ,而且也直接威脅著中國文化的合理建構,危及人的存在尊嚴(yan) 與(yu) 人道主義(yi) 發展的取向。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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