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丁紀作者簡介:丁紀,原名丁元軍(jun) ,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山東(dong) 平度人,現為(wei) 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論語讀詮》(巴蜀書(shu) 社2005年)《大學條解》(中華書(shu) 局2012年)等。 |
道場•原義(yi) •自由
作者:丁紀(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十八日戊寅
耶穌2015年12月28日
數星期以來,不意與(yu) 人展開幾場“隔空對話”。三個(ge) 常懷少年心事的小女同學,於(yu) 每星期四晚參加完某老師課程後,歸程適與(yu) 我同路,乃歡然以課中所聞見告。我非莊生之徒,不能姑妄聽之而已,聽之輒應。一應不止,至於(yu) 連篇累牘,煩人觀聽。又於(yu) 下周到我自家課堂中,絮絮以當時所以應人者告本班同學。而又不止,乃筆而錄之,因有此篇。雖有所不得已,將有以見心結千千,而為(wei) 彼放達者笑乎?
道場 九月廿四日晚
謂:佛道皆有寺觀以為(wei) 道場,在現世之邊緣。儒家何以無之?
曰:孰謂儒家無之!家庭是儒家第一道場。儒家所以異於(yu) 彼者,非以儒家無道場,乃以儒家道場不在生活之邊緣,乃在生活之中央。凡人倫(lun) 發生之地,即儒家道場之所在。家庭而外,又有文廟、學校等,又有明堂社稷、宗廟祠堂等,何所不是?惟如明堂、宗祠以及文廟等多所荒棄,亟待恢複,則今代儒者所必有事焉。
謂:如道觀中多高道、寺廟中多高僧,文廟中卻未必有大儒。
曰:文廟之中,日常但有執事可也,所謂“籩豆之事,則有司存”。大儒固當在日用倫(lun) 常之生活中,或專(zhuan) 於(yu) 學校之地以事乎修養(yang) 講明而已也。
謂:如此可謂儒家隻安頓得現世,卻不甚關(guan) 切本源之問題如生死者乎?
曰:“未知生,焉知死。”非死亡問題為(wei) “本源之問題”,乃生命問題、德性問題為(wei) 死亡問題等等所以發生之“本源”也。
謂:儒家對於(yu) 鬼神問題,似隻可謂態度,未得為(wei) 信仰。
曰:不必信仰鬼神乃得謂之有信仰。有鬼神,則須有事鬼神之道;無鬼神,亦無所改其所以事鬼神之道。則有一信仰,中心非在鬼神,乃在其人。如君子有三畏,一曰畏天命。天命如何可畏?人如何要畏之?此際方是儒家君子信仰之關(guan) 鍵。要之,儒家雖不必為(wei) “宗教”,若以此衡各人之所以為(wei) “宗教”者,各色各等之“宗教觀”,必獲一徹底、健全之刷新。
(陸桴亭曰:“人能無念不可對天,覺得鬼神禍福之念,不惟不生恐動,且覺自有親(qin) 切處。蓋‘與(yu) 天地合其德’者,即‘與(yu) 鬼神合其吉凶’也”、“‘敬天’二字尤為(wei) 吃緊!蓋能敬天,則時時有上帝臨(lin) 汝之念,理、欲之界截然分明。”嚴(yan) 壽澂教授引此,而論之曰:“一方麵極具宗教性的虔誠,另一方麵又屏絕鬼神禍福之說,的是儒家正脈。”誠可謂得之!特此附識。)
原義(yi) 十月十五日晚
謂:有些人一味隻要把握孔子之“原義(yi) ”。何嚐有原義(yi) ?且即把握得孔子原義(yi) ,不過又做個(ge) 孔子,甚無趣。
曰:學如射。習(xi) 射先須立的,至於(yu) 往往能中的,然後射道有成;乃以射獸(shou) 射鳥,不見有的,而的也在其中。謂射不由射的始,非知射者也;謂有鳥獸(shou) 而無的,非知射者也。論學而謂無“原義(yi) ”,則其所謂學,終不免於(yu) 胡亂(luan) 與(yu) 任意,雖其所欲從(cong) 事之“解釋”工作,亦將以無可講究其嚴(yan) 格性遂不得而從(cong) 事矣。
人每引西諺“一千個(ge) 讀者,就有一千個(ge) 哈姆雷特”為(wei) 說。我謂,一千個(ge) 讀者,固或有一千個(ge) 哈姆雷特,然若有第一千零一人來,欲將一個(ge) 浮士德說成是第一千零一個(ge) 哈姆雷特,彼一千讀者必一齊而告之曰不可,則一千個(ge) 哈姆雷特之中,果無哈姆雷特之“原義(yi) ”乎?如雖“詩無達詁”,亦必須是“詁詩”方可。至言學孔子、做孔子有趣無趣,顏子一心要學孔子、做孔子,故於(yu) 孔子之言“無所不說”,終於(yu) 成就起來一個(ge) 最好的顏子;孟子一心要學孔子、做孔子,曰“乃所願,則學孔子”,終於(yu) 成就起來一個(ge) 最好的孟子。如顏、孟要學孔子、做孔子時,卻說個(ge) “說”、說個(ge) “願”,是何等快活自在!何等情趣盎然!不知學孔子、做孔子,原來隻要混混然做個(ge) 無所謂好、無所謂壞的自己而已,辜負之深,又何益!更不知趣從(cong) 何來!學如射,孔子乃此學之的。必以中的是求是望,乃所以為(wei) 學者、乃所以為(wei) 為(wei) 學也。
惟雖必知有原義(yi) 存焉,又有可說者:
一、對於(yu) 一個(ge) 由衷的學者而言,須知原義(yi) 並非起點,而是終點。原義(yi) 從(cong) 來不是一種現成的東(dong) 西,擺在那裏,唾手可得;它是一段思想、精神曆程達於(yu) 完滿之後的結晶處、歸宿處。須是以信有原義(yi) 始、以果得原義(yi) 終,乃為(wei) 善始終矣。
二、一種思想、學問的成果,要將其宣布為(wei) “我的思想”、“我的創造”是很容易的,要宣稱其為(wei) “原義(yi) ”則是很難的。否決(jue) “原義(yi) ”,其實未必沒有一種避難就易之意。但即對於(yu) “我的”之宣稱,在哪怕“原義(yi) ”真的被瓦解之後,也不能逃避對思想者、學問者態度之由衷與(yu) 否、方法之嚴(yan) 謹與(yu) 否,以及學界之公認與(yu) 否等等之拷問。而曰“原義(yi) ”,則須是學者於(yu) 此而外,每抱不自欺之心,常能起聖賢於(yu) 地下而得與(yu) 之晤對,必如是而後安也。
三、即便果屬“我的思想”,人人皆以為(wei) 道聖賢所未道,而以“創造”、“發明”善之美之。此對一個(ge) “創新家”、“發明家”,已似大有以“我的思想”自居之餘(yu) 地;然對一個(ge) 具有“經學家之心懷”的儒者而言,亦必以此美者善者歸諸聖賢,以置“原義(yi) ”之畛域,而不敢輕自以為(wei) 己出,此蓋經學家、儒者之心懷有所見焉。
自由 九月廿四日晚
謂:以善惡、道德等論人性是很膚淺的,不若以自由論人性之為(wei) 深刻。
曰:各大文明之古典形態,無不以善惡、道德論人性;各主要宗教之論人性也,其率人導人者亦每如此。然則古典文明、主要宗教,概可謂之淺薄乎?至於(yu) 西方文明於(yu) 近代以來特倡自由之學說,於(yu) 政治、社會(hui) 之思想領域亦特見其流行,惟迄未見有若“自由教”之類之誕出,如有之,其思想與(yu) “宗教”淺薄與(yu) 否,則不知矣!而向之人論自由也,多以反對對於(yu) 自由之剝奪與(yu) 損害;今其人之論自由,卻以反對善、反對道德,以為(wei) 善與(yu) 道德等轉為(wei) 自由之羈束。既以善與(yu) 道德為(wei) 自由敵,則其所論究係自由與(yu) 否,愈不知矣!
且一種理論與(yu) 學說其為(wei) 深刻抑或淺薄,有未可一律論者。隻是一個(ge) 性善論,孟子得之,得其深者也;俗儒得之,得其淺者也。豈性善論本身必有此深淺乎?端賴其人。如見一葉之落,而察乎天機;而有雖傾(qing) 湫倒海,惟以一麟一爪、一粒一屑得之者,是豈葉果深於(yu) 海乎!然若性善之論,雖得之或淺,猶未失愛人之心;若自由之論,一旦得之淺,更不知有何可取矣。自由之實義(yi) 固有其地位與(yu) 價(jia) 值,自由學說之所揭櫫亦自與(yu) 人性實相有某種契合照應因有其合理必要,然彼等既自詡深於(yu) 自由,不知於(yu) 我所謂自由之三個(ge) 秘密,有可得而聞以受教者乎?
自由之第一個(ge) 秘密是,自由並不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所專(zhuan) ,我們(men) 並不需要先成立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的身份然後方得以享受自由之好處。
自由之第二個(ge) 秘密是,我們(men) 也不需要把自由成立為(wei) 第一原則或擺在最高、最基本價(jia) 值之地位才能是自由的。人一為(wei) 人,就隻能是自由的,而不能是不自由的。就是說,人乃以自由而為(wei) 人;“不自由”對人而言,乃是一種“不可能”與(yu) “不存在”。但這樣說,與(yu) 那些將自由視為(wei) 第一原則或最高價(jia) 值的人或有之說法,究有何不同?我的意思是想說,人隻要作為(wei) 人去實踐,自由總會(hui) 如期而至、自然地被帶出,而無須對它加以特別之自覺或專(zhuan) 注,無須把這一實踐活動的其他要素與(yu) 意義(yi) 一概置於(yu) 對它的從(cong) 屬地位。借用一個(ge) 術語,總是隨人的實踐活動被自然帶出這一特性表明,自由乃是一種“消極自由”。因為(wei) “消極”,它不應作為(wei) 獨立的、主旨性的題目被對待。但自由亦顯然不會(hui) 止於(yu) “消極自由”地步。
自由之第三個(ge) ,也是最為(wei) 重大的秘密乃在於(yu) ,自由總要將作為(wei) “可能性”的自由本身兌(dui) 換成道德、善等等“當然”之內(nei) 容,乃有以見其真正為(wei) 自由。譬如一張空頭支票,上麵可以填寫(xie) 任意大的數目字,此即是“自由”;但是,需要你去把它兌(dui) 換出錢來,兌(dui) 出一分是一分,兌(dui) 出兩(liang) 分是兩(liang) 分。一分、兩(liang) 分,與(yu) 任意大的數目字相比,自不能相提並論,看上去,發生了一件從(cong) “無限”到“有限”、從(cong) “自由”到“不自由”的事情;然而此一分、兩(liang) 分,乃是真金白銀,是真正的價(jia) 值之實現。一張空頭支票雖可以說是“自由”,然亦可說,它隻是一張白紙,分文不值,天下盡會(hui) 有一種窮人,守著一張空頭支票以沒其身。
所以,作為(wei) 空頭支票的“自由”,取決(jue) 於(yu) 人肯不肯從(cong) 裏麵,內(nei) 在地生出一個(ge) “決(jue) 意”,決(jue) 意拿它去兌(dui) 換出真金白銀的當然之價(jia) 值來。肯去兌(dui) 換時,自由乃見其價(jia) 值。自由從(cong) 來都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理論假設,它是一個(ge) “行動派”,要求人實際地“去自由”,最終將其見證出來。自由發起一個(ge) 決(jue) 意,並實際地去兌(dui) 換出當然,這時自由擺脫其消極地位,而成為(wei) “積極自由”。但“積極自由”從(cong) 不以自由本身麵目示人,乃以道德、善等等麵目表現其自身。如果人或以道德、善為(wei) 比較的“不自由”,那就必須說,“自由”真正之價(jia) 值,取決(jue) 於(yu) 它肯不肯將自身決(jue) 意去兌(dui) 換成一種看上去不那麽(me) “自由”的東(dong) 西。
有人過分顧惜其自由自在身,而不能發此兌(dui) 換之決(jue) 意,終於(yu) 輕飄飄從(cong) 頭“自由”到底,然而可說,始終不失其清白自由之身者是不自由的,因為(wei) “自由”使他們(men) 不自由。真正的自由者,無一不最終實現為(wei) 道德家、善良者的身份。“我欲仁,斯仁至矣。”人肯“欲”時,固是自由的,但自由才起,即迎來道德之“仁”;自“仁至”後,惟見有道德、有“仁”,不見有自由、有“欲”,蓋“欲”在“仁”中矣。隻貴其“欲”,不貴其“欲仁”,乃或保持其“不欲仁”、“欲不仁”之多樣可能性,以為(wei) 此是對於(yu) 自由之保持,其實根本是不自由的。“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亦然,惟“從(cong) 心所欲”,乃能“不逾矩”,然後心欲都從(cong) “矩”上見之。然謂以自由兌(dui) 換出價(jia) 值之當然,亦不是說自由是在基礎之地位上、具最大之價(jia) 值。如藥之有君臣佐使,佐之與(yu) 使,固非可少,然藥之為(wei) 藥,終取其君臣而用之,不得反謂君臣者乃以佐使而得為(wei) 君臣也。價(jia) 值之所以為(wei) 當然,亦非以自由而造成,則自由在當然之價(jia) 值中之地位與(yu) 表現,猶未改其為(wei) 消極的。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