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與和合(王心竹)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0-03-1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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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竹

作者簡介:王心竹,女,西元一九七二年生,甘肅武都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曾任 西北師範大學政法學院講師,現任職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國際儒學院副院長,兼職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研究員。著有《理學與(yu) 佛學》等。



人,這個古老而又常新的話題不僅是文學藝術永恒的主題,而且是許多學科研究的對象。但從學理上講,唯有哲學具有從總體上把握“人”的能力。哲學正是人的自我生成、自我揚棄的矛盾本性的直接顯示、表征。正唯此,它也就成為人達到自我理解和自我超越的最強有力的手段。從一定意義上說,哲學就是人學。

在我國,人學自70年代末以來在理論界得到了持久而廣泛的關注。究其原因,不僅有曆史與現實的背景,而且有著理論與實踐的要求。就曆史背景而言,建國後,尤其是“文革”中出現的重大失誤和挫折,造成人與自然、人與人關係的失常和錯位,給人帶來了物質和精神上的痛苦和傷害。反思曆史,對人的問題的關注自然就成為一個焦點。而學術理論界長期以來對人的問題研究的忽視與偏見,特別是對馬克思主義及馬克思主義與人的關係的片麵理解和某些錯誤認識,又使得對人的問題的理論研究幾乎成為空白,這構成了人學興起的理論要求。從現實背景來看,人們越來越認識到現代化的核心和關鍵是人的現代化,可以說,沒有人的現代化,現代化就失去了其真正的內涵和意義。這無疑是人學在當代中國成長和發展的現實依據。

同時,人學在中國的興起也與國際上的“人學熱”密切相關。就西方哲學的傳統來說,自普羅泰哥拉提出“人是萬物的尺度”以來,對“人”的探討就沒有離開西方哲學家的視域。尤其是上個世紀以來,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充分暴露了資本主義所固有的矛盾,發達工業社會帶給人的壓抑和失落感動搖了人們對於理性、科學技術及工業發展的樂觀憧憬,理性、科學技術與工業從某種意義上被當做人性異化的根源。所有這些都使人們比以往更加關注人的命運和前途,從而形成全球範圍的人學研究的熱潮。

閱讀先生的《新人學導論》,深感這一理論與實踐、曆史與現實的背景時時貫穿其中。先生一方麵通過對近五十年來人學研究的匱乏與扭曲的深思,另一方麵通過對自古至今中西人學理論的深刻體察,以及人自身成長史――人從動物世界解放出來、從宗教神學的束縛奴役下解放出來,以及從現代機器的控製下以及生態危機的災難中解放出來――的回溯和反思,提出“人是會自我創造的動物”,認為這是人在兩次自我發現――亞裏士多德的“人是社會性動物”、恩斯特•卡西爾的“人是符號的動物”――之後的第三次偉大發現。這一論斷,不僅使人真正進入自由的境界,而且開啟人學觀點的新曆程。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筆者看來,一種哲學觀點要真正走向全麵深化,其一必須在研究的思路與方法上有所創新,其二,必須強化對現實問題的關注和研究。而“人是會創造的動物”這一新觀點的提出正好滿足以上兩個條件。從研究的思路和方法上來說,先生突破了中西哲學的界限,在每一章、對每一個問題都從中西哲學兩方麵進行論證、分析。在通常的觀點看來,中西哲學史上,人的問題雖然都是關注的焦點,但其實視域有很大的差別,但是,先生卻能在二者之間遊刃有餘的相互論證,並且使其成為自己觀點的有力論據。從對現實問題的關注和研究來說,全書始終貫穿著對現代社會的深深憂患,可以說,“人是會自我創造的動物”的觀點的提出,是時代精神的需求。正是現代社會中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的心靈的異化,以及現代中國人們對傳統與現代關係認識的糾結不明,才使先生思考傳統與現代、傳統人與現代人之間的關係,才得出“現代的中國人是傳統的中國人的延續和嬗變,同樣,現代化的中國是傳統中國的延傳和發展。”(張立文:《現代新人學導論》,廣東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頁)從傳統走向未來,通過對傳統的條分縷析,得出超越傳統的卓見,這一思維路向和張先生幾十年深厚的中學根基是分不開的。

在《新人學導論》之前,先生還有《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傳統學引論》兩部著作,從一定意義上說,這三部著作,加上後來的《和合學概論――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恰恰體現了先生治學幾十年來思想發展的大致脈絡。《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體現的是先生所認為的:“哲學的外貌就是哲學的體係,哲學的骨骼就是哲學的範疇。而體係和骨骼,正是哲學的邏輯結構。”在這本書中,先生指出中國哲學有其內生的規則和演進的邏輯,並將中國哲學範疇分作象性(直觀性思維)、實性(客觀性思維)、虛性(主體性思維)三類。他指出不同於西哲學傾向於演繹思維,中國哲學更傾向於意象思維,是一種獨特的哲學,從而駁斥了“中國沒有哲學”的論調。

從1980年代起,國內興起了 “文化熱”,人們借 “文化”逐步接近和探討現實存在的政治思想理論問題。在“文化熱”中,不僅大量的西方文化典籍被譯介進來,更為重要的是中國傳統文化典籍重新得到人們的重視,但也一些人往往把社會現實問題歸咎於傳統文化尤其是儒學的“陰魂不散”;不僅不敢直麵社會政治現實,還常常讓古人來承擔今人的罪責,可謂“荊軻刺孔”。麵對這種文化虛無主義的態度,先生於1989年出版了《傳統學引論》一書,提出了傳統的三條內在邏輯結構規律,即縱橫互補律、整體貫通律和渾沌對應律,闡明了傳統在變異與整合過程中融突創造的機製,從而對中國傳統文化內在的價值觀念係統、心理氣質係統、經驗知識係統和語言符號係統的作了全麵的梳理和概括。可見,《新人學導論》正是《傳統學引論》一書思考的深入和繼續。他認為,文化上的虛無主義不僅不能使中華民族快速進入現代文明,反而會加劇傳統與現代的價值衝突,甚至會導致整個社會生活的結構性振蕩。同時,作為一位長期從事中國傳統文化研究的思想家,他指出不能搞西方考古學、人類學意義上的文化學,而應堅持中國傳統學的進路。隻有這樣才能對我們的傳統保持溫情和敬意。

從內容上而言,《新人學導論》一書既是《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和《傳統學引論》的延續,又是《和合學概論――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一書思考的基點,反映了張先生在人學、文化學領域思考的不斷深入。而《新人學導論》也正是在經過條分縷析的“自我發展論、自我塑造論、自我規範論、自我創造論”後,最終將筆墨落在了“自我和合論”上,並以此設定了人與人、社會、自然合一,人、人性、人格合一的人的最高境界,即生命超越境、知行合一境(真)、情景互滲境(美)、“聖王一體”境(善)和道體自由境,構築了一個完滿、完美、至善的人學世界。為《和合學概論――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一書對以上問題全麵而深入的探討埋下了伏筆,當然《和合學概論――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一書不僅僅是對《新人學導論》的深入,它作為一種文化戰略的構想,視野要更為宏闊全麵,更具有哲學形上化的意義,也更具有人文關懷。

《和合學概論――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是先生最用心、最用力的構想與創造,也是先生治學經驗的總結和升華。從根本上講,和合學是一種哲學思考和文化構想。它既是中國傳統哲學思想的凝練和超越中國傳統哲學的嚐試,又是中國文化人文靈魂、生命智慧、心性情感的延續,以及一種新的哲學體係的創建,更是解決現實人類社會衝突與危機的最優方案。

在這部著作中,先生認為現代中國麵臨著三方麵的挑戰:一是人類共同的五大衝突(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人的心靈、不同文明間)的挑戰;二是西方文化的挑戰;三是現代化的挑戰。而回應這三大挑戰的最佳、最優化的文化選擇,就是和合學。和合學奠基於“三界六層”,即地(和合生存世界,宇宙模型)、人(和合意義世界,社會模型)天(和合可能世界,思維模型)三界和境、理、性、命、道、和六層之上,融貫於“八維四偶”,即形上和合維、道德和合維、人文和合維、工具和合維、形下和合維、藝術和合維、社會和合維、目標和合維及其兩兩重組的四偶之中,從而推出天地一體,和合創生,大化流行,生生不息的基本結論。同時,和合學的提出,體現了核心話題的轉向、人文語境的轉移和詮釋文本的轉換。先生認為核心話題的轉向體現了時代精神的意義追尋及其理論升華,人文語境的轉移反映了民族精神的審美情趣及其藝術結晶,詮釋文本的轉換意味著主體精神的價值承繼及其境界超越。

和合學合理地、道德地、審美地解決了人類麵臨的五大衝突,即以和生原理化解人與自然的衝突和由此引發的生態危機,以和處原理化解人與社會的衝突和由此引發的社會危機,以和立原理化解人與人的衝突和由此引發的道德危機,以和達原理化解人的心靈的衝突和由此引發的精神危機,以和愛原理化解各文明之間的衝突和由此引發的價值危機。

總之,從《新人學導論》到《和合學概論――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作為哲學家、思想家的先生的形象越來越清晰和鮮明。

 

後記:

這篇小文的主體部分寫成於我讀博士一年級期間。記得一次去拜訪先生,先生送了我《新人學導論》這本書,回來後,便以很快的速度閱讀了一遍,平心而論,閱讀的並不仔細,但心中的震動很深,遂寫下了兩千多字的讀書筆記。

先生的女弟子不多,而我和先生又隔著近四十年的距離,大概因為這個原因吧,現在回想起來,在學校期間,先生連一句嚴厲的話都沒有說過我,隻是每次見麵都說:“要多讀書啊。”而我總是傻傻地笑,先生便會認真地說:“真的,真的。”

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見先生的情景,是一個傍晚,那時我已決定報考先生的博士。此前,我已在人大讀了七年書,當然是見過先生的,但隻是遠遠地看,沒有說過話。循著我的敲門聲,先生打開了門,熱情地說:“歡迎,歡迎。”落座後,先生問了我一些基本情況後,便向我談起了學習中國哲學的艱苦:要花大量的時間閱讀大量的典籍。他說僅就這一點,足讓許多人視學習中國哲學為畏途。先生大概以為他的話嚇著了我,馬上又說:“不過沒關係,你可以請保姆幫你做家務的。”我當時心想,先生真是可愛啊。

畢業後,我工作的單位在郊區,隻能在開會或教師節的時候去看看先生,是我天性的緣故,離開了先生,反倒能更自然地和先生親近了,而那種親近,與其說是師生間的親近,不如說是一個晚輩對自己景慕、喜歡的長者的親近。而我總覺得無論我的年齡怎樣在長,在先生看來我仍然是個小女孩。又記得一次教師節,我們去世紀城的先生家祝他節日快樂,照例是先生請我們吃飯,吃罷飯,師兄師弟們都走了,先生陪著我打車。來了一輛車,我隨手拉開前麵的車門要上去,先生拉住我:“晚上了,坐後麵吧。”坐在車上,先生溫和的提醒、輕輕拉我的樣子,總在我心中一遍遍地回放,就像自己的親人。

今年是先生的七十大壽。 我本該寫下更多的文字來曆述先生的教導,但我還是決定以這初入師門的習作,和淡淡的回憶片斷,作為我忝列先生弟子以來的記錄。願先生身體健康,學術生命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