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 經學的重建與經典詮釋的方法論問題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12-24 00:06:56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經學的重建與(yu) 經典詮釋的方法論問題

受訪者:姚中秋

采訪者:郭萍  劉瑤瑤(《當代儒學》編輯部)

來源:《當代儒學》第七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5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三月

           耶穌2015年5月

 

 

《當代儒學》編者按:儒學的複興(xing) ,必然涉及“經學”問題、儒家傳(chuan) 統經典的詮釋問題。對於(yu) 經學的興(xing) 廢存亡、經典的詮釋方法,目前學界存在著不同的看法。就這些問題,我們(men) 對當代新儒家代表人物之一,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弘道書(shu) 院院長姚中秋(秋風)先生進行了訪談,以饗讀者。

 

姚中秋先生簡介】姚中秋,又名秋風,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人物之一。1966年出生,陝西蒲城人,現居北京。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天則經濟研究所理事長,弘道書(shu) 院山長。秋風先生的研究具有強烈的現實感,擅於(yu) 綜合多方麵的思想與(yu) 學術資源,時能發前人之所覆,借助法學和政治哲學思想資源對儒家義(yi) 理進行闡釋,這方麵的初步成果已引起儒學界的廣泛關(guan) 注。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郭萍(以下簡稱“郭”):秋風先生,您好!非常感謝您接受我們(men) 的訪談。近年來,您通過對儒家經典的獨特詮釋,提出了一係列新的見解,在學界產(chan) 生了很大的影響。這些見解中,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問題是對傳(chuan) 統“經學”的看法。我注意到,您認為(wei) 經學是中國知識之本,今日中國思想之創發與(yu) 學術之進展,必從(cong) 複經學始,必須接續經學,重建經學。而經學的接續與(yu) 重建,最終要落實和體(ti) 現在對經典的詮釋上,那麽(me) 在當今,麵對古代典籍,我們(men) 應該以怎樣的態度和方法進行詮釋呢?

 

姚中秋(以下簡稱“姚”):這些年,我一直在研讀五經,十三經,我有這樣一個(ge) 感受:通過梳理、解讀經,我們(men) 可以最好地去理解中國人的信仰,通過對這一信仰的理解,把握中國人對於(yu) 生命、對於(yu) 人的存在、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社會(hui) 治理等問題的認知,而由此,我們(men) 可以構造可以更好地解釋中國人的行為(wei) 和中國社會(hui) 的製度,進而探討當下中國的優(you) 良治理之道。

 

:經典詮釋的過程也是重構經典的過程,但經典中的核心精神是一直傳(chuan) 承不變的,可以說這是一種“變易”和“不易”的結合,但問題是我們(men) 如何把握詮釋合理性?據我所知,您帶研究生誦讀語孟、尚書(shu) 、禮記等,並著有《治理秩序論:經義(yi) 今詁》、《建國之道——周易政治哲學》,運用現代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理論解經。就有人批評您對上古儒家經典的解釋存在“過度詮釋”的問題,不知您對這種批評怎麽(me) 看?

 

姚:解經,從(cong) 根本上來說,是為(wei) 了解決(jue) 我們(men) 自身的困惑和問題,我想,這是我們(men) 解經應有的出發點。如果我們(men) 沒有這樣的問題意識,或者沒有這樣的困惑,而去解經,那基本上就是智力遊戲。我們(men) 因為(wei) 有這樣的困惑、有這樣一個(ge) 問題意識的推動,解經的工作才會(hui) 有一種生命的意義(yi) ,或者說是個(ge) 體(ti) 的生命的意義(yi) ,或者是文明體(ti) 的生命的意義(yi) 。解經,在我看來,是我們(men) 通過回到經典,就是回到我們(men) 的文化生命最為(wei) 本源的地方,更深切地理解自己,把握自己。

 

郭:您覺著解經是通達我們(men) 生命、自我認知或體(ti) 認的一個(ge) 很重要的途徑,但它並不是目的本身是吧?

 

:它的目的是為(wei) 了找到“道”。這個(ge) “道”本身又是一以貫之的,由源到流,從(cong) 古到今,從(cong) 聖賢到我們(men) 。如果我們(men) 通過解經,找到了聖賢所闡明之道,那麽(me) 我們(men) 也就可以說,找到了今日我們(men) 要走的“道”。

 

:這個(ge) 自古傳(chuan) 承下來的“聖人之道”就是我們(men) 今天所需要的“道”?

 

:對!其它的文明是怎麽(me) 樣的,我不是很清楚,但至少對中國文明而言,應該就是這樣的。聖人之道就是我們(men) 今天要走的道。吾國之道,一以貫之。

 

郭:漢代經學一直有古今文之爭(zheng) ,這裏麵就涉及到對於(yu) 經學有不同的理解和詮釋,那麽(me) 各種不同的詮釋是不是都符合了那個(ge) “道”呢?


姚:人各不同,經學必定有不同的方法,形成不同的流派,但應該說,每一種方法、每一個(ge) 流派都多少闡明了經義(yi) 之一端吧。我們(men) 不同的人從(cong) 不同的角度麵對經、體(ti) 認經、試圖索解經意,就有點類似於(yu) 我們(men) 睜著眼睛摸象。即便我們(men) 睜著眼睛摸象,也不可能摸到整個(ge) 的象,因為(wei) 你摸到的就是那巴掌大那麽(me) 大的地方,而象是很大的,對不對?所以,即使你覺著自己摸得是象,實際上你摸到的也仍然隻是它的局部,它並不是全部。你不能說某一派、某一個(ge) 人或用某一種方法,就把經義(yi) 完整地揭示出來了。

 

郭:這是不是表明我們(men) 對經典的不同詮釋,“湊”起來就可以逼向“真”?

 

姚:實際上我並不會(hui) 說後麵一句話,因為(wei) 我們(men) “湊”不起來,就是說,解經,從(cong) 根本上說是一個(ge) 跨世代的、持續展開的曆史性過程。所以,你也不必想象某一天,我們(men) 所有人都湊到一起,把各自解的經義(yi) 之一端拿出來,可以湊出一頭完整的大象來。其實也湊不出來,因為(wei) ,永遠都不會(hui) 有這麽(me) 一個(ge) 摸大會(hui) 師的時刻,每一個(ge) 解經者,甚至一個(ge) 解經者在不同時間點上對一句經文的理解,也會(hui) 有一些變化。

 

比如,朱子解“四書(shu) ”,或者程子作《易傳(chuan) 》,一輩子都在作,自己就做了幾十年。也就說,他的看法也有一些調整,也有一些變化。所以,解經這個(ge) 工作,不會(hui) 有什麽(me) 終點,也不可能有一個(ge) 完全是百分百的合乎聖人之意的解釋。所以我認為(wei) ,解經更多體(ti) 現的是一種態度,就是我們(men) 非常嚴(yan) 肅的麵對自己的本源。以這樣的態度麵對經典,體(ti) 認大義(yi) ,就是經學。有此,我們(men) 體(ti) 認聖人之道。而實際上,聖人之道就是我們(men) 生命的本源,就是我們(men) 的生命應該走的大道,我們(men) 這個(ge) 文明應該走的正道,這兩(liang) 者之間是統一的。

 

郭:這樣,那您認為(wei) 傳(chuan) 統經學在方法上或角度上對現在經典的詮釋也有一些啟發、借鑒的意義(yi) 對吧。

 

姚:那當然是了。首先,我們(men) 要理解經義(yi) ,首先要認識字、詞,就是訓詁、文字考據這些最基本的工夫,你必須得具備。否則,你就是胡思亂(luan) 想。望文生義(yi) 這種事情,在現代是很多的。現代人,尤其用所謂“哲學的方法”討論經典的時候,特別容易犯這樣的錯誤。

 

郭:如果拘泥於(yu) 考辨訓詁就會(hui) 陷入“我注六經”的困境,而像您所說以所謂哲學的方法解經又不自覺的偏離了經文本意,導致“六經注我”的偏頗,那麽(me) 在這兩(liang) 個(ge) 極端上我們(men) 怎麽(me) 平衡?


姚:我想,可能我們(men) 首先還是要有一種態度吧,或者用宋儒愛講的一個(ge) 詞,要有一個(ge) “誌”。《禮運篇》一開始孔子就說:“大道之行也,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盡管確實,從(cong) 認識論的角度來講,我們(men) 很難“還原”聖人之本義(yi) 。不過,這樣一種認識論本身就有問題,因為(wei) 它假設了有一個(ge) “原”,原原本本。但是,什麽(me) 才是“原”?孔子在某種具體(ti) 的語境中說了一句話,《論語》記載了這句話,在編輯、記載之時,本身就有一個(ge) 剝離,把具體(ti) 的語境給剝離了。所以呢,當我們(men) 說還原的時候,這個(ge) “原”本身就是一個(ge) 大可懷疑的東(dong) 西。

 

盡管如此,這裏還是有一個(ge) 很重要的問題,那就是,麵對經,我們(men) 需要一個(ge) “誌”,也即,盡可能地探究聖人的意思是什麽(me) 。要有這樣一個(ge) 態度,有了這樣的態度,我們(men) 就有可能體(ti) 會(hui) 聖人說這句話,試圖回應什麽(me) 問題,他展示了什麽(me) 樣的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的可能性。或者說,有這樣的誌,我們(men) 就有可能體(ti) 認聖人之“道”,我們(men) 研讀聖人說的那句話,我們(men) 解經,並不等於(yu) 還原其本原,我們(men) 最根本的任務是找那個(ge) “道”。經典的意義(yi) 不在於(yu) 其作為(wei) 曆史研究的對象,我們(men) 不一定要還原聖人說話當時是什麽(me) 樣的情形,那句話當時是什麽(me) 意思。其實聖人說這些話,包括他刪削那些事,也是為(wei) 了向後人揭示道,那我所要做的這個(ge) 工作,主要就是體(ti) 會(hui) 這聖人之“道”。你要做這樣一個(ge) 工作,就要有一個(ge) 一以貫之的“誌”。你要探究聖人之道,就要有全副的準備,準備全身心投入。比如,你要理解這個(ge) 字,那你還要理解聖人說這句話的語境,甚至包括當時他所處的社會(hui) 環境;你還要結合聖人所說的其他的話,通盤的去理解。所以,我們(men) 解每一句經,都是很複雜的工作,需要有一個(ge) 身心全幅的投入。

 

郭:您覺著我們(men) 體(ti) 味聖人之道的這種“誌”,是士君子才有的情懷,還是作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大眾(zhong) 他都應該具有的?

 

姚:當然,大眾(zhong) 很難具有,我覺著這隻能是少數人的事業(ye) 吧,他既有這樣一個(ge) 意願並且能堅持下來,並且能夠在其生命中發用它,肯定是少數人的事。

 

郭:但是我們(men) 儒學在民間社會(hui) 的這種基礎,還是希望越來越多的人真正了解儒家或者是儒家的一些思想,那您覺著在我們(men) 所說的不是士君子階層上,他們(men) 是不是也有必要去了解這些東(dong) 西呢?

 

姚:那需要先知先覺者來傳(chuan) 道、弘道。儒家理解社會(hui) ,最基本的範式就是君子、小人之別,士君子和庶人之間的區分。這個(ge) 區分很重要。儒家所構想的這樣一種區分,並不是等級製度,因為(wei) ,士君子是人人都可以成為(wei) 的,它不是一個(ge) 固定的僵化的社會(hui) 等級。所以,這樣的結構,在任何社會(hui) 的任何時間點上,都是存在的。有些人否定這樣的結構,相信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可以直接麵對經典,每個(ge) 人都可以體(ti) 會(hui) 道。你當然可以這樣想,問題在於(yu) ,事實是,絕大多數人確實做不到。事實上人們(men) 做不到,你卻對他寄予很高的希望,甚至輕率地認為(wei) ,他們(men) 所理解的也是道,這會(hui) 造成很大的麻煩。

 

郭:您能舉(ju) 幾個(ge) 例子,比如說它的危害性或者它在我們(men) 當下的表現嗎?

 

姚:我不舉(ju) 儒家,可以舉(ju) 其他例子,比如基督教,我昨天晚上跟一位朋友講了一句話,他很吃驚,我說,其實基督教新教的產(chan) 生或者說宗教改革所導致的基督教的變化,實際上是一次蒙昧化過程。因為(wei) ,新教的基本命題是“因信稱義(yi) ”,每個(ge) 人直接和上帝對話,並且都可以宣稱自己得到來了上帝之“義(yi) ”。這是非常危險的。因此,我們(men) 看到,在西方社會(hui) 這幾百年來,總是會(hui) 有各種各樣的新興(xing) 宗教,而且都很狂熱,都宣稱自己得到了神啟,就是因為(wei) ,原有教會(hui) 製度瓦解以後,隨便一個(ge) 人,隻要他看了幾句《聖經》,就可以宣稱自己得到了真理。經典詮釋的這種任意性,是現代社會(hui) 諸多困境的根源之一。而儒家似乎還沒有出現過這麽(me) 嚴(yan) 重的問題。儒家那樣一個(ge) 社會(hui) 分析範式,或者說儒家認同的社會(hui) 構成秩序的基本模式,也就是君子、小人之別,是非常平實而中正的。這是說,每個(ge) 人都有機會(hui) ,而不是說,每個(ge) 人一定能夠達到同等水平。

 

:以您為(wei) 例,現在您帶領解經,那麽(me) 大家對您解經的認同性來自哪裏?

 

:我想,首先是存在一個(ge) 士人共同體(ti) ,他們(men) 肯定是具有一定的判斷能力的,所以他們(men) 的共同認可,能夠確定某種主流的意見。其實,在每一個(ge) 時代經學發展的過程中,都會(hui) 有某種或者某幾種大家普遍接受的說法、義(yi) 理。這就跟現代各門學科一樣,從(cong) 事這一個(ge) 學科的這些人組成了一個(ge) 學術共同體(ti) ,他會(hui) 有一個(ge) 基本的、共同的判斷。不管是經學的發展,還是儒學的發展,乃至一個(ge) 社會(hui) 要形成良好秩序,其實都取決(jue) 於(yu) 有沒有這樣的一個(ge) 相應的共同體(ti) 。比如說,要發展經學,就需要這樣一個(ge) 經學的學術共同體(ti) ;要形成良好的社會(hui) 秩序,就需要有一個(ge) 士君子共同體(ti) 。這樣的共同體(ti) ,內(nei) 部必然有所不同,但也必然有一個(ge) 基本的共識、一致,所謂“和而不同”。它作一個(ge) 共同體(ti) 來引領整個(ge) 社會(hui) ,而不是一個(ge) 人、兩(liang) 個(ge) 人引領社會(hui) ,也不是靠社會(hui) 中的所有人齊頭並進,這是不可能的。在我看來,一個(ge) “小人”組成的社會(hui) 不可能有前景。

 

郭:傳(chuan) 統經典為(wei) 我們(men) 建構了一個(ge) 意義(yi) 世界,它作為(wei) 真理和知識的權威,成為(wei) 政權合法性的來源和道德價(jia) 值的依據。那麽(me) ,您解經是否也是為(wei) 了促進您的另外兩(liang) 項工作:述史、創製的開展呢?

 

姚:這三個(ge) 工作還是有所區別的,各有側(ce) 重,尤其解經和述史之間,可能是有較大區別的。因為(wei) 我們(men) 寫(xie) 曆史,主要關(guan) 注曆史中發生的事,將其以一種比較恰當的方式描述出來;解經,主要麵對的是文本。我們(men) 當然也要麵對曆代的注疏,這也是一個(ge) 曆史工作,但主要的工作,還是麵對文本本身。所以,這兩(liang) 個(ge) 工作所麵對的事實就不一樣,自然會(hui) 有比較大的區別。不過在中國,解經和述史之間確實又有緊密的聯係,因為(wei) 最起碼,對前經學時代,也即三代來說,五經就是曆史記錄,我們(men) 的曆史就在經中記載著。

 

應該說,這一點,跟其他國家的其他文明的經的性質,有很大的區別。我們(men) 的《春秋》、《尚書(shu) 》、《詩經》、《禮記》都是史,所以,要述三代之史,最堅實的材料其實就是“六經”。中國有一些比較時髦的考古學家,心情似乎頗為(wei) 苦悶,因為(wei) ,在其他文明中,要描述早期的曆史,基本上靠考古,比如說古埃及、兩(liang) 河流域,人們(men) 要刻畫其早期的曆史,基本上都靠考古發掘,拚湊出一副殘缺不全的圖畫。可在中國不一樣,在中國,考古學從(cong) 一誕生,就是曆史學的附庸,因為(wei) 在這之前,司馬遷已建立起了一個(ge) 完整的三代曆史框架,講的清清楚楚、原原本本。他把曆史每個(ge) 節點都講的非常清楚。到考古學在中國發展之時,中國人造就已經建立起清晰而完整的早期曆史框架,所以中國的考古學家發現,他們(men) 隻能去給這個(ge) 曆史框架做一點修修補補的工作,就是不斷的證明它。司馬遷就說了,殷人都於(yu) 某處,你把安陽發掘出來,證明了司馬遷的說法。宋代就已經著錄了很多古器物,形成一個(ge) 命名體(ti) 係,現代考古學家發現,他們(men) 還得用那個(ge) 命名體(ti) 係來命名從(cong) 地底下挖掘出來的東(dong) 西。

 

這就是中國跟其他文明很不同的地方,當然也是中國的“經”跟其他文明的“經”很不同的地方。你述這段曆史,就不能不以經為(wei) 主。我的《華夏治理秩序史》的前兩(liang) 卷,基本上是以“經”作為(wei) 主要的材料來還原曆史的。有些朋友批評我這樣做不妥,可這是一個(ge) 基本的事實,你沒辦法否認它。

 

郭:三代的文獻不足征的情況下,很難從(cong) 實物上證明……

 

姚:實際上,我們(men) 三代的文獻(主要是“六經”)比其他文明完整多了。比如,根據《詩經》,其實可以寫(xie) 出一部西周史,是完全可以寫(xie) 出來的。你考古挖掘出來的東(dong) 西,隻是證明了它講的是對的。它生動地描述君子的生活方式,描述了車馬之類,現代人可能都不相信,覺得好像不可能啊,三千年前,怎麽(me) 可能有那麽(me) 奢華的車輛呢?但這幾十年來,考古學家從(cong) 關(guan) 中、從(cong) 河南挖出來了車,證明它說的是對的,它的格局、規格跟《詩經》裏說的一模一樣。《詩經》也講了很多具體(ti) 的曆史,周人南征、跟楚人的關(guan) 係之類,你都可以用曆史證明。

 

當然,經學誕生以後,曆史記載就經學化了,今天,我們(men) 麵對《尚書(shu) 》、《詩經》、《左傳(chuan) 》,我們(men) 主要從(cong) 事經的詮釋。我們(men) 的目的不是複原曆史,而是解經。那麽(me) ,經學是為(wei) 了什麽(me) ?我覺得,經學從(cong) 根本上就是要創製。經學是為(wei) 了回應、回答我們(men) 的困擾、困惑,解決(jue) 我們(men) 自己所麵臨(lin) 的問題。但我們(men) 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經學的方法和現代社會(hui) 科學的方法不同之處在於(yu) ,我們(men) 會(hui) 回到本源,在本源上尋找解決(jue) 問題之道,“誌於(yu) 道”,據此,我們(men) 設計製度。當然,設計製度,我們(men) 還要參考曆史上的經驗,還有就是化用我們(men) 今天所能看到的西方的治理之術,我們(men) 要有開放的視野。但是,我們(men) 首先肯定自己文明有一個(ge) 道。這個(ge) 道是什麽(me) ?就是有方向,我們(men) 的文明有一個(ge) 方向,也有一些基本的準則、基本的規則。

 

我想,我們(men) 從(cong) 經裏麵要找的是這些。這就是解經者跟現代學者不一樣的地方。十九世紀末以來,中國其實都是在創製立法,因為(wei) 我們(men) 身處劇烈變動的時代,而且,變動的範圍非常廣泛,在社會(hui) 的各個(ge) 領域,可能都需要創製立法。但我不能不說,其實二十世紀的大部分創製立法,都屬於(yu) 無頭蒼蠅瞎撞。很多人甚至明確地要背道而馳,他認為(wei) ,聖人之道是屬於(yu) 古代的,到了十九世紀末,它就該終止了,我們(men) 現在已進入新的軌道上。

 

這樣的背道而馳,經常是有意為(wei) 之的。比如在戰國時代,法家設計秦的製度,秦的君臣設計自己的製度,都是有意地背對三代之道。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三代之道已經跟他們(men) 所在的那個(ge) 時代完全斷裂了,這兩(liang) 個(ge) 時代已經完全斷裂了,我們(men) 要解決(jue) 我們(men) 時代的問題,我們(men) 就必須憑空地為(wei) 自己創製立法。法家認為(wei) ,我們(men) 必須自己自覺地和前代切斷聯係,從(cong) 頭開始。這是由於(yu) 他們(men) 認為(wei) ,先王之道、聖賢之道不足以解決(jue) 他們(men) 的問題。當然,我們(men) 也理解他們(men) 的處境,當時秦國僻處西陲,麵臨(lin) 很大的競爭(zheng) 壓力,所以會(hui) 認為(wei) ,聖賢之道太遙遠了,根本就不能解決(jue) 眼前的問題,索性另起爐灶。

 

這樣的想法在兩(liang) 三千年以後,現代中國人重複了一遍。現代中國也是突然麵臨(lin) 一個(ge) 強有力的西方,生存壓力如此之大,這個(ge) 時候,我們(men) 告訴自己,為(wei) 了活命,我們(men) 先把祖先忘了再說,我們(men) 先把聖賢之道忘掉,先做一回流氓。所以,我們(men) 觀察一下當時的那些革命者,他們(men) 基本上也都讀過聖賢書(shu) ,但是他們(men) 認為(wei) ,這個(ge) 東(dong) 西已經完全沒有用了,我們(men) 現在必須得自我立法,我要為(wei) 我自己立法,不能再讓死人拽著我的手了,這是他們(men) 有意識的做法。

 

應當承認,這種做法在短期內(nei) 確實會(hui) 解決(jue) 一些問題;但是,所有背道而馳的創製立法,都不能長久。這也是漢儒思考的主要問題,因此,陸賈對劉邦講,聖人之道才是“長久之道”。背道而馳的嚴(yan) 重後果,往往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看清楚。然而,人通常都是短視的,在曆史過程中的人通常都是短視的,尤其是那些麵對具體(ti) 問題、解決(jue) 具體(ti) 問題的政治家、政治人物,他們(men) 通常都是短視的。所以,需要有人不斷的提醒:這種短視的做法,不可能建立起一個(ge) 長久的製度。

 

中國曆史上有一個(ge) 很有意思的曆史現象,這個(ge) 現象,我在我的研究中,稱之為(wei) “第二次立憲”,這個(ge) “第二次立憲”的基本含義(yi) ,就是從(cong) 原來的背道而馳,轉變到認同道統。像漢初,就經曆過這個(ge) 一種轉變,它的標誌性事件就是漢武帝的複古更化,其表現就是武帝立五經博士。在秦,雖然也有儒學博士,但是,秦始皇從(cong) 來沒有尊五經,相反是燒五經,“焚書(shu) ”焚的就是《詩》和《書(shu) 》,就是五經中最重要的兩(liang) 部。然後又“坑儒”。這兩(liang) 個(ge) 事件就非常清楚的表明了秦背道而馳的政治決(jue) 心。當時秦朝出現問題時,儒生指出了問題,也指出了方向,這個(ge) 方向就是回到聖賢之道。而李斯聽完,勃然大怒,鼓動秦始皇焚書(shu) 、坑儒。這其實是短見的政治家和有遠見的儒生,或者可以說是“政統”和“道統”之間第一次生死相搏。當時,當然是皇帝這個(ge) 政治家獲勝了,把書(shu) 也焚了、儒也坑了。可最後的結果是,秦隻維持了十四年。

 

:那是不是恢複了“聖賢之道”我們(men) 當下的諸多問題甚至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了呢?


:我不會(hui) 說,所有的問題都會(hui) 迎刃而解,但是,一些重大的問題,確實可以因此找到比較好的解決(jue) 方案。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wei) ,儒家從(cong) 來不會(hui) 認為(wei) ,我們(men) 可以找到一個(ge) 完美的解決(jue) 方案。三王之教還有更替呢、還有變化呢。就是說,所有的法度都會(hui) 有所偏失。但是,如果我們(men) 能夠隨著這個(ge) 道創製立法,那起碼,現在一些顯而易見的重要問題,是可以獲得有效的解決(jue) 的。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或許也要經曆一次漢武帝式變化,其實就是恢複、回歸道統。我最近剛寫(xie) 了一篇文章,題目是《漢武帝歸宗道統敘論》。具體(ti) 到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時代的重大問題,比如政治製度的問題究竟怎麽(me) 解決(jue) ,爭(zheng) 議非常之多。我想,可能現有的幾種方案存在一個(ge) 共同的問題,那就是,忘懷中國之道,而是拿著外國人的方案比拚。

 

郭:曆史上,經學在社會(hui) 上起到了統合的作用;但是現在學科是分門別類的研究,那麽(me) 經學與(yu) 現在學科之間是什麽(me) 一種關(guan) 係呢?

 

:我想,你剛才用的“統合”一詞是非常準確的。經學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確實是把多個(ge) 領域統合起來了,不僅(jin) 僅(jin) 是在多個(ge) 學科之間,我想,它是在更大範圍內(nei) 、更高層次上,把人心、知識和社會(hui) 治理統合在一起,構成一個(ge) 完整的有機的生命體(ti) ,經或者說經學是貫穿其中的。我們(men) 現在麵臨(lin) 的根本社會(hui) 問題就是破碎,整體(ti) 秩序的破碎化,這應該是二十世紀以來中國麵臨(lin) 的一個(ge) 非常大的問題,比如說,人心和知識的分裂,兩(liang) 者之間沒有關(guan) 係了,而這兩(liang) 者,在傳(chuan) 統的體(ti) 製中,由經學同時解決(jue) 了,經學貫通兩(liang) 者。誦讀《詩經》、《論語》,就可以正人心,養(yang) 性情,而在生命有所安頓的同時,又可解決(jue) 社會(hui) 治理的問題,經義(yi) 可以給我們(men) 提供良好的秩序規範等等,我們(men) 據此可以在社會(hui) 層麵建立一係列製度,在政治領域中建立一係列製度。所以,通過經典的詮釋與(yu) 養(yang) 成,人被有效地嵌入到製度。這樣的製度是本於(yu) 人心的,所以它能有效運作。另一方麵,知識也不脫離人心、製度,而是跟這兩(liang) 者形成密切的互動。

 

那我們(men) 現在當然也有一套知識體(ti) 係,我們(men) 都在大學裏麵學或者教,可是,這個(ge) 知識體(ti) 係跟人心毫無關(guan) 係,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是反人心的。因為(wei) 經濟學、政治學告訴我們(men) ,要理解社會(hui) ,就要假設人心是惡的。這跟我們(men) 老百姓所接受的生命觀念是完全不同的。雖然反傳(chuan) 統反了近一個(ge) 世紀,可中國人一張嘴還是“人之初,性本善”。於(yu) 是,傳(chuan) 統觀念與(yu) 現代知識之間產(chan) 生了非常大的張力。反過來,現代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的製度,也跟這兩(liang) 者之間是脫節的。我們(men) 建立了很多製度,可製度在很多時候也是跟人心相背反的。最簡單的例子,比如說,國家幾十年來一直要進行殯葬改革。殯葬方式要不要改革?從(cong) 純理論的角度說,可以改革。但是,國家權力強製所有人按照同樣一種模式來安頓死亡,這跟我們(men) 普通人所理解的生死觀念是完全背反的。我認為(wei) ,二十世紀中國最嚴(yan) 重的問題就是人心、知識和製度之間的撕裂,也因此,中國始終沒有建立起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

 

:這種撕裂是不是可以通過經學的重建得到彌合?


:我想,經學的重建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彌合這樣的分歧。通過經學的重建,可以在這三者之間重建有效的聯係或互動關(guan) 係。我覺得,這裏最核心的維度還是知識,知識是人心和製度之間的一個(ge) 中介、一個(ge) 橋梁,因為(wei) ,大多數現代反人心的製度,其實都是由反人心的知識支撐的,因為(wei) 建立這個(ge) 製度和操作這個(ge) 製度的人,都是受過較高教育的人,受過所謂現代教育的人。


所以我有時候會(hui) 有一種說法,現代中國社會(hui) 最大的問題,就是社會(hui) 領導階層和被領導階層之間在觀念和價(jia) 值上存在根本對立,這兩(liang) 者之間的根本對立、衝(chong) 突,導致社會(hui) 始終處在不穩定的狀態。道理很簡單,在一個(ge) 家裏,爸爸老是看著兒(er) 子這也不好,那也不好,總是打兒(er) 子,家裏怎麽(me) 能好呢?現代中國就有點類似這個(ge) 情況:本來,社會(hui) 領導者,不管你是按照老子的理念、還是孔子的理念,都應該順其自然,順著老百姓的心性來治理。可是,我們(men) 現代的社會(hui) 領導者不是這樣,他們(men) 總是覺得,老百姓是愚昧落後的,需要改造,大家都知道改造“國民性”的說法,這可是社會(hui) 領導者階層這一百年來的基本理念。老百姓可能不聽,那就打。所以,在現代中國,社會(hui) 領導者群體(ti) 與(yu) 普通民眾(zhong) 之間,始終處於(yu) 緊張、甚至敵對的狀態。我相信,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隻要其社會(hui) 領導者和普通民眾(zhong) 之間處在敵對狀態,就不可能建立起良好的社會(hui) 秩序。

 

那麽(me) ,社會(hui) 領導者群體(ti) 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與(yu) 普通民眾(zhong) 之間何以發生如此嚴(yan) 重的衝(chong) 突?就是因為(wei) ,普通民眾(zhong) 還相信傳(chuan) 統,而傳(chuan) 統就是經義(yi) 塑造的。經中的話,普通民眾(zhong) 還信。而社會(hui) 領領導者群體(ti) 接受的都是西方或者蘇聯的教育,他們(men) 沒有讀過經,他們(men) 不知道中國人是什麽(me) 人的。或者他們(men) 知道,但覺得中國人都錯了。那麽(me) ,要緩解兩(liang) 者的衝(chong) 突,就需要恢複以經教育社會(hui) 領導者。通過重建經學,恢複經典教育體(ti) 係,有可能緩解人心與(yu) 知識之間的對立,緩解社會(hui) 領導者階層與(yu) 普通民眾(zhong) 之間的對立。

 

郭:聽您的觀點,好像經學可以作為(wei) 其它學科的更為(wei) 基礎性的、更為(wei) 始基性的一個(ge) 東(dong) 西。


姚:你說的太對了。在傳(chuan) 統的知識體(ti) 係裏麵,經學也不是跟其它學科並列的,相反,它是各個(ge) 學科的基礎,是一個(ge) 共同的基礎。道理很簡單,每個(ge) 人接受教育,首先都是念經,都是誦讀經典,這是共同的、基礎性的教育,不管你以後研究什麽(me) 學科,你首先都要讀這些經典。這些經典就給大家從(cong) 事各個(ge) 專(zhuan) 業(ye) 研究,提供了一些共同的、共享的基礎,這個(ge) 基礎構成人們(men) 從(cong) 事專(zhuan) 業(ye) 研究的出發點。我想,我們(men) 現在重建經學,當然不是僅(jin) 僅(jin) 把它建設成現代人文學科中的一個(ge) 學科。我關(guan) 於(yu) 經學重建的設想是開放的,首先,我希望在人文社會(hui) 科學這個(ge) 領域中的學生,一開始,都能接受一些經典教育,這樣,起碼學生對於(yu) 經,多少知道一點。我在北航從(cong) 事通識教育,提出的一個(ge) 根本看法是,通識教育的核心內(nei) 容,是中國經典研讀。

 

:這是不是通常所說的國學最核心的部分?


:那當然是。其實,我基本上不用“國學”這個(ge) 詞。因為(wei) ,國學究竟包括什麽(me) ?我們(men) 現在看成立較早的人大國學院,文、史、哲、西域學、敦煌學,什麽(me) 都有,那我們(men) 就會(hui) 問:你這裏培養(yang) 出來的是什麽(me) 樣的人?這個(ge) 很麻煩,其實,國學院的演進方向或者說出路,應該是成為(wei) 經學院。因為(wei) 曆史學、哲學或者中國文學,都有專(zhuan) 業(ye) 的係科啊,隨便一個(ge) 人,隻要有文科的學校,都有這些專(zhuan) 業(ye) 係科,那你把這三個(ge) 學科縫合在一起,能縫合出什麽(me) 眉目來?可是呢,這三個(ge) 學科的產(chan) 生,在二十世紀初的產(chan) 生,是有一個(ge) 共同的背景的,那就是殺死了經學,才有這些學科。這些學科其實收納了經學的屍體(ti) 。那我們(men) 現在所做的工作,就是從(cong) 這幾個(ge) 學科中,複活經學,要讓經學重新活過來,而它活過來,不會(hui) 和這三個(ge) 學科產(chan) 生直接的衝(chong) 突,相反,它會(hui) 給這三個(ge) 學科提供一個(ge) 更好的基礎。

 

郭:經學家朱維錚說過“學隨術轉”,他所指的“學”主要是經學,就是說經學隨著每個(ge) 時代的政治或者是政治策略的導向而轉變,您對這種經學觀點怎麽(me) 看?

 

姚:朱先生接受的是經學史的訓練,實際上,他是反經學的。他的這個(ge) 觀點也具有二十世紀反傳(chuan) 統的深刻烙印。我認為(wei) ,“學隨術轉”這句話,基本上是顛倒了因果關(guan) 係,實際上,在曆史的大多數時間,是經學引領治術。我們(men) 在漢武帝的複古更化中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儒者經過六七十年的努力,促使漢武帝改變了其統治術。事實並不是,因為(wei) 漢武帝要做某些事,儒家趕緊花三年,用經學做了個(ge) 課題,論證漢武帝的做法偉(wei) 大、光榮、正確。曆史的事實是,經學反複論證,漢所承之秦製是不可能長久的;要長久,就必須轉變統治術;怎麽(me) 轉變?要走向聖賢指出的正道。漢朝的皇帝試過很多辦法,試過法家刑名之術,也試過黃老無為(wei) 之治,都不行,最後迫不得已,走上了經學家給他指的道。經學家在漢武帝還沒出生時,就已經把這條道給皇帝指出來了,所以,是經學引領了漢代政治的變化。這是更為(wei) 接近曆史事實的一個(ge) 描述。我們(men) 去看現代中國的起步,其實也是如此。滿清政治十分腐朽之時,士人群體(ti) 中就有了一個(ge) 經學的覺醒,在十八世紀後期,有常州公羊學、有桐城派的興(xing) 起。有了他們(men) 思想上的覺醒,龔自珍、魏源這些人才會(hui) 湧現出來,然後有曾文正出世,康有為(wei) 出世,中國士大夫的精神發生根本變化,中國的政治才有重大變化。顯然,在這段曆史時期,同樣是經學引領時代的變化。今天中國社會(hui) 所發生的變化,同樣也是儒學、經學引領的,而不像有些人,比如餘(yu) 英時先生所說的,是政治引領儒學、經學。

 

郭:您現在也是從(cong) 多種現代維度上解經,會(hui) 不會(hui) 破壞經典原有的有機性呢?

 

姚:你看的是我那本小書(shu) 《經義(yi) 今詁》,那隻是一個(ge) 嚐試,嚐試從(cong) 經典中選出若幹段落,予以闡釋。但這不是我解經的終點或理想範式。我想,解經最終還是回到對經典的完整的理解上,所以後來又寫(xie) 過一本對《周易》十一個(ge) 卦的解讀——也即《建國之道》一書(shu) ,已有中央編譯出版社出版。但客觀的說,這兩(liang) 種方法都可以運用。如果完整地理解,比如《詩經》305篇的大義(yi) 究竟是什麽(me) ,這當然是非常重要的基礎性工作。但是,我們(men) 在思考具體(ti) 問題的時候,完全可以從(cong) 一經的某幾章,或者從(cong) 不同經的幾章,探求大義(yi) ,因為(wei) 你不可能在一個(ge) 時間希望解決(jue) 全部問題。《詩經》給我們(men) 呈現的是一個(ge) 完整的秩序,可是,在某些時間,我們(men) 思考的屍一個(ge) 具體(ti) 問題,比如夫妻之道,我們(men) 麵對這個(ge) 問題,會(hui) 找到《詩經》、《周易》、《禮記》中相關(guan) 章節,把它們(men) 集中在一起來討論。所以,我們(men) 完整的理解一經,解讀它、闡釋它,這是一個(ge) 基礎性的工作。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去從(cong) 事這個(ge) 工作,也不必要每個(ge) 人都從(cong) 事這個(ge) 工作。尤其是對創製立法這個(ge) 工作而言,可能有的時候更需要的是帶著一個(ge) 具體(ti) 的問題意識,尋找相關(guan) 的“經”,探索其大義(yi) 。

 

郭:您是否還會(hui) 嚐試其他一些新的解經模式?

 

姚:應該還是有的。我在寫(xie) 《華夏治理秩序史》時,解讀過《尚書(shu) 》中一些重要篇章,納入到三代曆史的敘述中。這其實就是另外一種解讀,我是把它作為(wei) 曆史來解讀的。但是,這樣做,又跟我們(men) 一般的曆史寫(xie) 作,有很大不同,因為(wei) ,聖人刪述《尚書(shu) 》,畢竟是要揭示三王之道、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所以,當我把《尚書(shu) 》嵌入《華夏治理秩序史》時,我對曆史的敘述,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實際上,我所敘述的對象就不再是具體(ti) 的曆史事件,而是治道。

 

郭:經典是否能給我們(men) 思考問題的時候提供一種思想上的引導,或是一種方式性的一種東(dong) 西?

 

:我想是的。在中國文明的思想脈絡中,經學的思維方式確實是至關(guan) 重要的。這話說起來可能會(hui) 涉及到一些根本的問題,在西方的文明中,我認為(wei) ,他們(men) 可以不斷的訴諸上帝,來思考、解決(jue) 自己的問題。所以,在那裏,經文也許不甚重要,重要的是直接麵對真理本身,直接探究真理。

 

可是在中國,人們(men) 本源的信仰不是上帝,所以,孔子給我們(men) 刪述六經,不是啟示錄,不是記載上帝的話。六經記載的是先王之行事,記載是的先王之言、行、製度。也就是說,孔子在這個(ge) 地方給我們(men) 昭示了解決(jue) 現實問題的個(ge) 別辦法。我們(men) 往回看,就可以看到,對某個(ge) 事情,先王是怎麽(me) 做的。通過刪述,就有了“六經”,然後“道”就在其中。所以在孔子之後,我們(men) 要解決(jue) 自己時代的問題,就去看“六經”。

 

這其實是我們(men) 的生命和我們(men) 這個(ge) 文明的生命體(ti) 成長的方式,這是一種獨特的態度。所以,我們(men) 會(hui) 說曆史對我們(men) 中國人來說很重要,那它為(wei) 什麽(me) 很重要?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不信上帝,而信天。我們(men) 不是探尋終極的真理,沒有上帝,就沒有這樣的真理。相反,我們(men) 取象於(yu) 天,取象於(yu) 古人。由此就可以理解《詩經》所說的“儀(yi) 刑文王”。至於(yu) 我們(men) 現在,則是儀(yi) 刑孔子,透過孔子,儀(yi) 刑堯舜禹湯文武周公。

 

所以,在中國傳(chuan) 統的知識體(ti) 係裏,經學更多的是告訴我們(men) 一種思考的方法,一種思考的向度。也就是說,你要不斷的回身,回身去看以前我們(men) 走過的路。透過體(ti) 認以前我們(men) 走過的路,我們(men) 就知道,現在我們(men) 在哪兒(er) ,接下來我們(men) 可以走到哪裏去。例如,顏淵問為(wei) 邦,孔子就告訴他:“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你會(hui) 看到“因”中有所損、益,這就是孔子所昭示的創製立法之道:他確實是要解決(jue) 自己時代的問題,但他要回身去看。而我們(men) 中國文明的曆史事實證明,這樣的思考方法是很有效的。

 

郭:孔子對經典的解釋已經注入了新的內(nei) 容,這就是“損益”對吧,其實最終的目的就是解決(jue) 他當下的問題。

 

:對!其實中國人是最善變的民族。我們(men) 講“易”,隻有中國才會(hui) 有《周易》,才會(hui) 有易的哲學,發展出變通的思想。可是,在變通中又有“不易”。這是一種生命的狀態,我們(men) 既強調變,又強調不變的道。

 

最需要深入理解的,正是“道”這個(ge) 字本身。其實在西方,是沒有這個(ge) 字的,在我看來,西方人的概念中,並沒有對應於(yu) 道的字。西方人熱衷於(yu) 思考“being”,“存在”,探究“真理”。中國人根本就不討論這個(ge) 問題,什麽(me) 叫“存在”?“存在”在哪兒(er) ,無人敢興(xing) 趣。我們(men) 關(guan) 心“道”,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世間所有的就是道,我們(men) 就沿著一條道往下走。在這樣的一個(ge) 象征中,同時就有變和不變:首先我們(men) 要向前走,前頭的路肯定和我們(men) 已經走過的路不一樣,那肯定是要變的;但不變的是,你始終在這個(ge) 路上。前頭的路總有預料不到的場景,到了這個(ge) 場景之後,你必須得想辦法,所以中國人是最靈敏的民族。但無論如何,你在這個(ge) 路上想辦法,所以中國人又是相當保守的民族。我們(men) 把這看起來不兼容的兩(liang) 者,巧妙地融為(wei) 一體(ti) 。

 

郭:那麽(me) 麵對經典的解讀,您覺著在哪個(ge) 層麵是變的?哪個(ge) 層麵又是不變的?

 

姚:我們(men) 觀察一下現實中形成的製度,你會(hui) 發現,它有很大的變化,漢代的製度和三代的製度就完全不同,宋明的製度又和漢晉的製度完全不同。這就是變。但是,這些不同背後,都有經學的支撐,它裏麵確實有不變的東(dong) 西。舉(ju) 個(ge) 最淺顯的例子,君子是持續不變的,君子在社會(hui) 裏發揮領導作用、並且具有差不多相同的德行,這一點,基本上是沒有改變的。所以我們(men) 讀《詩經》,那裏麵所描繪的君子和宋明時代的君子,沒有太大的區別。當然,君子養(yang) 成方法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在三代,主要靠禮樂(le) 之化成;但到孔子刪述六經以後,養(yang) 成君子主要靠“學文”。但漢晉時期,士君子的維護主要靠禮法,到了宋明又有一套功夫論。這些都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成為(wei) 君子,君子所具有的某些屬性,在社會(hui) 中發揮引領作用,這些沒有變。我覺得,這就是“道”,這就涉及中國的治理之道,這個(ge) 由芸芸眾(zhong) 生組成的龐大的共同體(ti) 如何形成有效的秩序?我們(men) 的聖賢早早就形成了一套想法,這個(ge) 想法是一以貫之的,這個(ge) 基本想法是君子發揮領導作用,君子又大體(ti) 是一個(ge) 開放的群體(ti) ,而開放的程度,每個(ge) 時代又有不同,但其總的趨勢是日趨開放。

 

中國社會(hui) 演進的趨勢就是日益平民化。孔子那個(ge) 時代經曆的巨變就是平民化,原來的封建等級製度瓦解,形成平民化社會(hui) ;唐宋之變是再度平民化,一個(ge) 普通的家庭、一個(ge) 農(nong) 民也可以成為(wei) 士人;到了今天,可能是更進一步的平民化。可是,我想,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所麵臨(lin) 的核心問題,跟以前是一樣的,就是如何養(yang) 成士君子,士君子通過什麽(me) 樣的機製發揮領導作用。這個(ge) 主題是不變的。我認為(wei) ,這也是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經學所要解決(jue) 的核心問題。

 

郭:看來您已把經學與(yu) 家國天下、自身生命的證成貫穿為(wei) 一體(ti) 了。再次感謝您接受我們(men) 的訪談!

 

(錄音整理:劉瑤瑤)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