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頤釗】一位明代基督徒的奮鬥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12-23 23:3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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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明代基督徒的奮鬥

作者:朱頤釗

來源:“儒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十二日壬申

             耶穌2015年12月22日

 

 

今天,我們(men) 來講一個(ge) 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姓陳,名於(yu) 階,字號不詳,大約出生在明朝萬(wan) 曆年間,直隸鬆江府華亭縣白沙鄉(xiang) (今屬上海市奉賢區金匯鎮)人。有關(guan) 他的曆史記載相當稀少,第一手史料歸總相加也不過幾百字。陳於(yu) 階從(cong) 未考取舉(ju) 人或者進士,所擔任級別最高的官位隻是從(cong) 九品,也並無詩文著述流傳(chuan) 後世,的確,在晚明那個(ge) 群星閃耀的時代,這樣單薄的記載倒是與(yu) 他的曆史地位十分相稱。

 

不過,有一件事確須注意,陳於(yu) 階在年輕時起便信仰了天主教——他的舅舅正是大名鼎鼎的內(nei) 閣次輔、虔誠的天主教徒徐光啟(教名保祿,Paulus)。

 

 


 


利瑪竇與(yu) 徐光啟

 

就上海來說,不必等到鴉片戰爭(zheng) 後的五口通商,早在16世紀末的晚明,就已經開風氣之先了。萬(wan) 曆三十六年(1608年),剛考中進士不久的徐光啟因父喪(sang) 返鄉(xiang) 丁憂,意大利籍傳(chuan) 教士郭居靜(Lazzaro Cattaneo)隨行。回到家鄉(xiang) 上海後,徐光啟便邀請郭居靜為(wei) 徐氏親(qin) 友二百餘(yu) 人施洗,陳於(yu) 階大概在此時便受洗成為(wei) 了一名天主教徒。

 

17世紀上半葉對於(yu) 中國而言,是一個(ge) 沉痛而光輝的時代。萬(wan) 曆皇帝剛剛收到了利瑪竇神父(Matteo Ricci)進獻的《坤輿萬(wan) 國全圖》,覽畢之餘(yu) 大喜過望,下詔全國刊刻,還特許在宣武門建造教堂;利瑪竇還同徐光啟在南京譯成了6卷歐幾裏得《幾何原本》,「銳角」、「鈍角」、「垂直」、「平行」、「三角形」、「正弦」、「餘(yu) 弦」、「幾何」等數學概念從(cong) 此沿用至今;隆慶年開放海禁之後,載滿絲(si) 綢瓷器的商船絡繹於(yu) 途,遠達歐美,全球三分之一的白銀流入中國;北京的欽天監則編譯介紹了哥白尼、第穀、開普勒乃至同一時代伽利略的天文學著作,引入日心說編纂成了《欽定崇禎曆書(shu) 》……

 

在西風東(dong) 漸、東(dong) 西共融的同時,連年的自然災害卻令廣袤的帝國猝不及防,民變的烽煙糜爛了西北和中原,山海關(guan) 外虎視眈眈的新興(xing) 政權則在數年之內(nei) 席卷了遼河東(dong) 西,朝堂之上、君臣相猜,朝堂之下、黨(dang) 爭(zheng) 不歇……作為(wei) 大時代中的小人物,我們(men) 的主人公陳於(yu) 階對這一切並無力改變,他所能做的,不過是發揮他精於(yu) 西學的專(zhuan) 長,或是在鑄造兵器時幫忙校準矯正,或是在鞏固城防時協助安設火炮,為(wei) 他所鍾愛的王朝貢獻自己的所長。

 

  



徐光啟翻譯的《幾何原本》中所列的習(xi) 題。該書(shu) 翻譯的鈍角、銳角、垂直、平行、三角形、正弦、餘(yu) 弦等概念通行至今。本題為(wei) 求三角形外接圓的作法

 


很快,曆史的車輪就翻滾到了崇禎十七年,1644——一個(ge) 被時人稱作「天崩地解」的年份,一個(ge) 應當被吾人牢記的年份——農(nong) 曆三月,李自成攻陷了北京,崇禎皇帝走上煤山,多爾袞又在收降吳三桂後不旋踵間擊潰了闖軍(jun) 、成為(wei) 了北京城的新主人,整個(ge) 中國頓時陷入了空前的大亂(luan) 之中。

 

不過,曆史真相與(yu) 大眾(zhong) 認知的明亡於(yu) 崇禎迥異的是,在1644年之後,麵對北方的鐵騎,生活在南中國的文武將吏與(yu) 更多普通的士人百姓一起,形成了一波又一波頑強的抵抗,大陸上有組織的軍(jun) 事行動至近20年後的1663年方告一段落;而宗奉明朝衣冠正朔的鄭氏祖孫三代據守台灣和福建沿海的金門等地,遲至1683年才以失敗收場。

 

在這四十年裏,我們(men) 生活的這一片土地上湧現了無數誌節之士,他們(men) 大多從(cong) 未享有高官顯爵,隻是一介布衣甚或販夫走卒,卻用性命捍衛了自己的信仰。三百多年過去了,山河如故,而他們(men) 用頸血書(shu) 就的史書(shu) 與(yu) 拚死保衛的精神生命,卻很早就因為(wei) 無意與(yu) 更多有意的緣故而堙沒於(yu) 塵埃。我們(men) 應當記住他們(men) 。

 

 

  


《崇禎曆書(shu) 》集合了哥白尼、第穀、開普勒、伽利略等人的天文學說,嚐試糅合了日心說與(yu) 地心說。而就在《曆書(shu) 》刊刻的同時,伽利略仍被宗教裁判所拘束,違心地否認了自己提出的日心說。

 

言歸正傳(chuan) ,在1644年甲申之變發生之際,陪都南京的留守諸臣迅速擁立福王嗣位,是為(wei) 弘光皇帝。兵部尚書(shu) 兼武英殿大學士史可法則自請督師揚州,以屏障京畿並伺機北伐。麵對國破君死、家園危殆的巨大變局,陳於(yu) 階坐不住了。沒有出身功名的他,因其技術長才有“西學者陳博士”之雅望,被任命為(wei) 兵部司務,負責訓練史可法部的士兵使用西洋槍炮。半年之後,陳於(yu) 階奉調回京,任職於(yu) 欽天監。又過了半年,揚州失守、史閣部殉國,弘光帝出奔蕪湖,南京主事的文武大臣獻城乞降,清軍(jun) 趁勢渡過長江。

 

「風雨如晦,陵穀滄桑,國家已經到了地步,我身何以自處?」

 

陳於(yu) 階走進了聚寶門外的雨花台天主堂,紫金山麓太祖皇帝的孝陵峨然在望。完成了人生的最後一次禱告之後,他拿出了提早準備好的白綾,端正衣冠,麵向東(dong) 北方,就此結束了自己生命。

 

在陳於(yu) 階的家鄉(xiang) 上海,抵抗仍在繼續,強大的天主教勢力更是中堅力量。嘉定三屠發生之時,上海縣敬一堂的意大利籍神父潘國光(Frarcuis Brancati)動員教徒加入抗清義(yi) 軍(jun) ,在史書(shu) 上留下了「於(yu) 是……西儒上海潘國光……競起兵為(wei) 恢複計」的記錄。徐光啟的子孫也毀家紓難、身先士卒,在嘉定、華亭、上海、太倉(cang) 等多地舉(ju) 義(yi) ,不少人亦因此殉難。

 

  


明末設計的“水雷”——水底龍王炮

 

而與(yu) 史可法交相輝映的內(nei) 閣首輔瞿式耜,是晚明大學者錢謙益的學生,也是一位教名多默(Thomas)的第二代天主教徒。在討論火器槍炮等西洋器物之外,他的詩文中常常可見他麵對「死」、「上帝」和「天」時發出的思索,亦有不少講求天主教義(yi) 理及與(yu) 儒家相化的痕跡。永曆三年(1650年),瞿式耜奉詔留守廣西省會(hui) 桂林,終因寡不敵眾(zhong) 失守被俘。麵對恭順王孔有德威逼利誘的薙發勸降,瞿氏始終不為(wei) 所動,四十餘(yu) 日內(nei) 與(yu) 一同被俘的總督張同敞詩酒唱和,不見懼色。臨(lin) 刑前作絕命詩稱:

 

從(cong) 容待死與(yu) 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張。三百年來恩澤久,頭絲(si) 猶帶滿天香。

 

到了此時,想必他已經解開了生與(yu) 死、耶與(yu) 儒之間的疑問。

 

基督宗教與(yu) 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排斥嗎?封閉愚昧的儒家思想怎麽(me) 可能與(yu) 西方傳(chuan) 來的宗教共處呢?我們(men) 熟知的近代史上,晚清的大臣們(men) 不是指斥西方文化「邪說惑眾(zhong) 」、器物都是「奇技淫巧」嗎?怎麽(me) 可能還主動地接引學習(xi) 呢?

 

「因為(wei) 農(nong) 耕文明的本質特點,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作為(wei) 其核心的儒家思想,曆來就具有封閉與(yu) 保守的特質,排斥歧見、唯我獨尊,這是中國自秦以迄於(yu) 清末兩(liang) 千多年毫無發展的內(nei) 在根本因素,特別是近代麵對西方勢力的侵入,儒家思想非被徹底揚棄實不足以促成中國的現代化。」——對於(yu) 上述問題,這是我們(men) 國人自幼年開始就十分熟悉並習(xi) 以為(wei) 常的答案。

 

不過,曆史上的中國與(yu) 儒家中的主流,似乎並非如此。

 

即以廣為(wei) 人詬病的「華夷之辨」來講,作為(wei) 闡揚於(yu) 春秋大義(yi) 的本門核心主張,儒家從(cong) 未將區別華夷的原因歸諸地理抑或是血統,更非用以來抵製外來思想文化與(yu) 科學技術。反之,《春秋》的經傳(chuan) 注疏卻留下了「中國有服章之美故謂之華,有禮儀(yi) 之大故謂之夏」的判斷,區分華夏與(yu) 否的標準端視其衣冠文物的發達程度與(yu) 禮義(yi) 信仰的精神高度。易言之,對於(yu) 域外傳(chuan) 來的思想或器物,儒家向來采一包容的態度,而與(yu) 地域或者血統並無關(guan) 係。

 

翻開儒家經典,類似的論述比比皆是。孟子說,儒家的兩(liang) 大聖人中,大舜生於(yu) 諸馮(feng) 、卒於(yu) 鳴條,是“東(dong) 夷之人”,周文王生於(yu) 歧周、卒於(yu) 畢郢,是「西夷之人」,但是他們(men) 「得誌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絕不排斥「中國」以外的人士君臨(lin) 天下、行道斯土。宋儒心學大師陸子九淵說「東(dong) 海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西海有聖人,此心同、此理同」。

 

  


利瑪竇繪製的《坤輿萬(wan) 國全圖》是第一部包含美洲的中文地圖,萬(wan) 曆皇帝觀摩後十分喜愛。

該圖將太平洋放置於(yu) 地圖中央的做法,也為(wei) 今日亞(ya) 太各國所效仿采納。

 

到了明代中後期,當「西海聖人」們(men) 真正不遠萬(wan) 裏來到中國的時候,這樣的思潮更是湧動不息,左都禦史王廷相稱「天下之國,何啻千百,天象之變,皆為(wei) 中國之君譴告之,偏矣」。以中國隻是天下各國之一來譏諷讖緯之說。瞿式耜的伯父瞿汝夔指著地圖說「嚐試按圖論之,中國居亞(ya) 細亞(ya) 十之一,亞(ya) 細亞(ya) 又居天下五之一,則自赤縣神州而外,如赤縣神州者且十其九,而戔戔持此一方,胥天下而盡斥為(wei) 蠻貉,得無紛井蛙之誚乎」,並且論斷「其人忠信明哲,雖遠在殊方,諸夏也。若夫汶汶汩汩、寡廉鮮恥,雖近於(yu) 比肩,戎狄也」,即華夷的界限不決(jue) 地理的遠近而決(jue) 於(yu) 道德的高卑。東(dong) 林三領袖之一的鄒元標說「門下二三兄弟,欲以天主學行中國,此其意良厚。仆嚐窺其奧,與(yu) 吾國聖人語不異」,認為(wei) 天主教的義(yi) 理與(yu) 儒家思想被不相悖。

 

在曆史課本上,魏源那一批人是「(近代)中國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其實,若以晚明為(wei) 界向前而觀察的話,似乎很難確切地指出某一人是「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畢竟,直到此時,中國人從(cong) 未閉上過張望世界的那一雙眼睛。

 

於(yu) 是,我們(men) 可以看到官居一品的文武大臣甚至宗室皇親(qin) ,主動接洽傳(chuan) 教士探討天主教的精微,許多士大夫學習(xi) 西來科技,以遂其經世濟民的抱負,甚至轉出具有“自主知識產(chan) 權”的新技術。於(yu) 是,我們(men) 可以看到徐光啟等人在係統研習(xi) 了解西方器物之精密與(yu) 思想之深邃後,下定決(jue) 心「欲求超勝,必須會(hui) 通,會(hui) 通之前,必須翻譯」,並且期待「博求道藝之士,虛心揚榷,令彼三千年增修漸進之業(ye) ,我歲月間拱受其成」。於(yu) 是,我們(men) 可以看到傳(chuan) 教士在遊曆中國之後興(xing) 奮地向歐洲友人介紹說「中國人爽快地讚頌鄰國的任何德行,勇敢地自承不如。這種謙遜態度真值得稱羨,特別表現在一個(ge) 才能超越他人的民族上」。

 

細讀晚明的曆史,那時中國人表現出的精神高度與(yu) 恢弘氣度,每每令讀者驚訝,甚至赧顏相視。中國人的精神狀態何以在短短一二百年裏,從(cong) 晚明傳(chuan) 教士筆下「世界上最文明國家」國民的大氣而優(you) 雅、謙遜而自信一變為(wei) 馬嘎爾尼眼中的肮髒、算計、醜(chou) 陋及至清末的「東(dong) 亞(ya) 病夫」,以至今日的中國人回望三百年前常有不相信這是本國曆史的感覺呢?

 

這,恐怕是今日每一位抱有興(xing) 複華夏夢想的中國人,不得不麵對、不得不思索、亦不得不解答的問題。

 

乙未年冬月十二日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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