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比較:作為存在——關於“中西比較”的反思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21 10:50:29
標簽: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比較:作為(wei) 存在——關(guan) 於(yu) “中西比較”的反思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社會(hui) 科學戰線》2015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十一日辛未

            耶穌2015年12月21日

 

 

【摘  要】本文主要以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為(wei) 例,通過對百年來“中西比較”的反思,揭示流俗的比較觀念的困境,提出一種真切的比較觀念——“前主體(ti) 性比較”的觀念。流俗的比較觀念是基於(yu) “S-O”(主體(ti) -客體(ti) )以及“O1-O2”(對象1 - 對象2)觀念架構的思維模式,其中不論S(主體(ti) )還是O(對象)都是凝固化的存在者,不能獲得新的主體(ti) 性和新的客觀性。而在真切的比較觀念中,S 1指比較者在比較活動之前的主體(ti) 性,S 2指比較者在比較活動之後所獲得的新的主體(ti) 性;O1-1-O1-2指對象在比較活動之前的客觀性意義(yi) ,O2-1-O2-2則指對象在比較活動之後所獲得的新的客觀性意義(yi) 。換言之,比較者和被比較者都通過比較而成為(wei) 了新的存在者。因此,比較活動具有了先行於(yu) 存在者的存在意義(yi) 。中西比較亦然,中西雙方都應當通過比較活動而成為(wei) 新的存在者,即新的中國和新的西方。

【關(guan) 鍵詞】比較;中西比較;流俗的比較觀念;真切的比較觀念;作為(wei) 存在的比較

 

 

比較是學術界基本的研究方法之一,以至世界學界相繼出現了諸如曆史比較語言學、比較文學、比較哲學、比較宗教學、比較文化學或文化比較等學科。而在中國,近代“西學東(dong) 漸”以來,“中西比較”成為(wei) 哲學、人文學術和社會(hui) 科學領域的一種基本的思維模式。盡管如此,“何謂比較”這個(ge) 問題仍在晦暗之中,“比較”的觀念仍然模糊不清。本文以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為(wei) 例,通過對百年來的中西比較的反思,揭示流俗的“比較”觀念的困境,提出一種真切的“比較”觀念——“前主體(ti) 性比較”的觀念。

 

一、流俗的比較觀念


所謂“流俗的比較觀念”(common concept of comparison),指人們(men) 關(guan) 於(yu) “比較”的一種常識性觀念。一談到“比較”,人們(men) 腦子裏就會(hui) 浮現出一個(ge) 基本圖式:有一個(ge) 比較者(主體(ti) Subject)在對兩(liang) 個(ge) 或若幹個(ge) 對象(客體(ti) Objects)進行比較。如圖:

 

主體(ti)

對象O1 ↔ 對象O2

圖示1:流俗的比較觀念

 

這個(ge) 圖式表明:流俗的比較觀念基於(yu) “S-O”(主體(ti) -客體(ti) )觀念架構、以及“O1-O2”(對象1 - 對象2)觀念架構,即“主體(ti) 性比較”的觀念。


這種比較模式不僅(jin) 是學術界的現象,日常生活中也比比皆是。比較的目的是為(wei) 了區別對象,找出對象之間的相同點、特別是相異點。所謂“有比較才有鑒別”就是這個(ge) 意思。比較的進一步的目的是為(wei) 了判別對象的高下優(you) 劣,以便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所謂“貨比三家”就是這個(ge) 意思。這種比較經常帶有主體(ti) 的情感,進而造成強烈的情緒。俗話所謂“人比人,氣死人”就是這個(ge) 意思。


近代以來成為(wei) 中國學界普遍思維模式的“中西比較”就是如此:有一個(ge) 比較者,他對中國的情況和西方的情況進行比較;比較的結果是找出中西之間的若幹相同點或相通點和若幹相異點,尤其是相異點,成為(wei) 做出選擇的依據。


舉(ju) 個(ge) 著名的例子,胡適當年就是這樣進行中西比較的:

 

我們(men) 必須承認我們(men) 自己百事不如人,不但物質機械上不如人,不但政治製度不如人,並且道德不如人,知識不如人,文學不如人,音樂(le) 不如人,藝術不如人,身體(ti) 不如人。[①]

 

中國需要西方拯救!這是“西學東(dong) 漸”以來、特別是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普遍心態。胡適這種比較的結果,眾(zhong) 所周知,就是“全盤西化”的選擇。[②] 另一個(ge) 全盤西化論者陳序經,也是這樣進行中西比較的:“我們(men) 若和西洋比較科學嗎?交通嗎?出版物嗎?哲學嗎?其實連了所謂禮教之邦的中國道德,一和西洋道德比較起來,也隻有愧色。”[③]


而另一個(ge) 著名的例子,其結論與(yu) 胡適、陳序經的結論正好相反,然而比較模式卻是一致的,那就是梁啟超當年進行的一種中西比較:

 

說什麽(me) 西學都是中國所固有,誠然可笑;那沈醉西風的,把中國什麽(me) 東(dong) 西,都說得一錢不值,豈不更可笑嗎?……我的可愛的青年啊,立正,開步走!大海那邊有好幾萬(wan) 萬(wan) 人,愁著物質文明破產(chan) ,哀哀欲絕的喊救命,等著你來超拔他哩。[④]

 

西方需要中國拯救!那是在1919年,梁啟超等人赴歐洲考察,所見的乃是大戰之後的西方情景,可謂一片凋敝。這種比較的結果,中國人的自信心陡增、以至於(yu) 高度膨脹,乃至摩拳擦掌地要去拯救西方世界。這標誌著中國文化主體(ti) 性的複蘇,接下來就是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的出版(1921年)[⑤]、張君勱《人生觀》的發表(1923年)[⑥],現代新儒家出場了。


上述兩(liang) 種極端的比較,都是當年時髦的“中西文化比較”的表現。這種比較模式至今仍然很流行。結果,我們(men) 經常看到許多似是而非的說法,諸如:“東(dong) 洋文明主靜,西洋文明主動”[⑦];西方是物質文明,中國是精神文明;西方重科學,中國重倫(lun) 理;西方是個(ge) 人本位,中國是家庭本位;等等。這些比較,其實都是簡單化的,經不起推敲、經不住追問而站不住腳。


更根本的問題是:這樣比較的結果,胡適還是那個(ge) 胡適,梁啟超還是那個(ge) 梁啟超;中國還是那個(ge) 中國,西方還是那個(ge) 西方。換言之,這種比較的結果是:一方麵,對象的既有差異被固化、強化了,以至造成了“中西對立”的思維定勢;另一方麵,主體(ti) 的既有特性也被固化、強化了,以至造成了諸如“中國特色”之類的思維定勢。這種中西比較的要害在於(yu) :主體(ti) 與(yu) 對象,例如中國與(yu) 西方,都被剝奪了“去存在”、即獲得新的特性的可能性:主體(ti) 喪(sang) 失了獲得新的主體(ti) 性的可能,對象也喪(sang) 失了獲得新的規定性的可能。這就是流俗的“比較”觀念——“主體(ti) 性比較模式”的結果。

 

二、流俗比較觀念中的對象困境

 

近代以來的中西比較,基本上都是上述流俗的比較觀念——主體(ti) 性比較模式。這種中西比較的一種典型,就是現代新儒家所進行的中西比較;奠定這種比較模式的代表作,就是上文提到的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該書(shu) 所比較的雖然是中、西、印三方,但其重心顯然是中西文化之間的比較,印度文化隻是陪襯,即通過印度“意欲向後”態度和西方“意欲向前”態度這兩(liang) 個(ge) 極端,來映襯中國的“意欲調和持中”態度。


既有的中西比較的對象,是中國與(yu) 西方,即是“中-西”思維模式,屬於(yu) “O1-O2”(對象1 - 對象2)的觀念架構。這種模式的要害在於(yu) :比較的對象都是既成而固化的存在者,沒有“去存在”、自我更新的可能性。


梁漱溟所進行的就是這樣的中西文化比較。而出人意料的是,作為(wei) 儒家的梁漱溟,比較的結果無異於(yu) 作為(wei) “全盤西化”代表人物的胡適的判斷——中國“百事不如人”:

 

第一,精神生活方麵……我們(men) 實在不能否認,中國人比較起來,明明還在未進狀態的。第二,社會(hui) 生活方麵,西洋比中國進步更為(wei) 顯然。東(dong) 方所有的政治製度也是西方古代所有的製度,而西方卻早已改變了;至於(yu) 家庭、社會(hui) ,中國也的確是古代文化未進的樣子,比西洋少走了一步!第三,物質生活方麵,東(dong) 方之不及西方尤不待言。[⑧]

 

梁漱溟實際上是接著新文化運動的宗旨“科學與(yu) 民主”來講的,並對這個(ge) 宗旨給予了充分肯定(《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整個(ge) 第二章就專(zhuan) 講科學與(yu) 民主);隻是他覺得不滿足,還要追問更為(wei) 根本的原因:“這樣東(dong) 西——賽恩斯與(yu) 德謨克拉西——是怎麽(me) 被他得到的?我們(men) 何以竟不是這個(ge) 樣子?這樣東(dong) 西為(wei) 什麽(me) 中國不能產(chan) 出來?”[⑨]


但是,“這樣東(dong) 西為(wei) 什麽(me) 中國不能產(chan) 出來”這樣的問法,已經蘊涵了一種預設,那就是:科學與(yu) 民主“中國不能產(chan) 出來”。換句話說,科學與(yu) 民主隻能是西方文化的產(chan) 物。


然而按梁漱溟的意思,中國當下亟需科學與(yu) 民主。那該怎麽(me) 辦呢?為(wei) 此,梁漱溟提出了一種無異於(yu) “全盤西化”的“全盤承受”之說:

 

德謨克拉西精神、科學精神……這兩(liang) 種精神完全是對的;隻能為(wei) 無批評無條件的承認;即我所謂對西方化要“全盤承受”。[⑩]

 

這樣的“全盤承受”,他又稱之為(wei) “通盤受用西方化”[11]。就此而論,梁漱溟與(yu) 後來的現代新儒家“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的路數截然不同:後者的全盤西化僅(jin) 限於(yu) “外王”方麵、即形而下的層級;而其“內(nei) 聖”方麵、即形而上的層級則是恪守中國固有的“道統”。


更確切地說,梁漱溟提出的方案是:中國應當先全盤西化,然後再重回老路。這是一種“補課”的方案,基於(yu) 梁漱溟的“中國文化早熟”論。所以,全盤西化隻是針對當下情勢的權宜之計:中國要現代化。這不禁讓人想起孔子的話:“齊一變,至於(yu) 魯。”[12] 先成為(wei) “齊”(霸道),再成為(wei) “魯”(王道)。長遠來看,梁漱溟提出了一種類似於(yu) 人類社會(hui) 發展規律的曆史觀:


首先,梁漱溟說,文化的不同隻是不同民族“生活樣法”——生活方式的不同,其實就是他們(men) 解決(jue) 生活問題的方法不同,而最終歸結為(wei) 他們(men) 的“意欲”不同。於(yu) 是,他提出了“人生的三路向”,即人類文化的三種“意欲之所向”:“西方化是以意欲向前要求為(wei) 根本精神的”[13],“印度文化是以意欲反身向後要求為(wei) 其根本精神的”;而“中國文化是以意欲自為(wei) 調和、持中為(wei) 其根本精神的”。[14] 科學與(yu) 民主,就是西方的那種意欲向前奮鬥精神的結果;而中國之所以缺乏科學與(yu) 民主,也是由於(yu) 中國文化缺乏這種意欲向前的態度。


據此,他把人類曆史分為(wei) 三大階段:第一段是西方路向:“人類文化之初,都不能不走第一路”;第二段是中國路向:“世界未來文化就是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15] 第三段是印度路向:“中國化複興(xing) 之後將繼之以印度化複興(xing) ”[16]。細看梁漱溟關(guan) 於(yu) 未來社會(hui) 的分析論證,其實頗類似於(yu) 當時流行的“共產(chan) 主義(yi) ”及“無政府主義(yi) ”的烏(wu) 托邦。


但是,梁漱溟這裏有一個(ge) 矛盾。他說:

 

譬如西洋人那樣,他可以沿著第一路走去,自然就轉入第二路;再走去,轉入第三路;即無中國文明或印度文明的輸入,他自己也能開辟他們(men) 出來。若中國則絕不能,因為(wei) 他態度殆無由生變動,別樣文化即無由發生也。[17]

 

按梁漱溟的邏輯,一種文化是不可能自行生長出另一種文化來的;所以,中國目前隻能全盤西化。然而照此邏輯,西方理當同樣如此,即應當首先“全盤中國化”才是,怎麽(me) 可能自我更新、由第一路順轉到第二路、第三路呢?


順便說說,梁漱溟那裏還存在著另外一種矛盾。當其進行中西文化優(you) 劣的比較時,他所采取的是共時性的維度,而掩蓋了曆時性的問題,即實際上是將前現代的中國文化與(yu) 現代性的西方文化拿來對比(這其實是迄今為(wei) 止的中西比較的一種常見的通病);而當其構想人類社會(hui) 發展規律時,他所采取的卻是曆時性的維度,即將西方文化和中國文化、印度文化視為(wei) 人類曆史的不同階段。


不僅(jin) 如此,按梁漱溟的說法,西方文化那樣的態度才是“生活的本性”“本來的路向”[18]。如此說來,中國文化的態度、印度文化的態度都是違背生活的本性的,唯有西方的態度才是符合生活本性的。


總之,在梁漱溟看來,中國文化是不可能自己改變、自我更新的,因此,目前的中國要現代化,必須全盤西化;那麽(me) ,同樣的道理,西方文化也不可能自己改變、自我更新,因此,目前的西方要解決(jue) 自己的問題,就必須中國化。(這與(yu) 前引梁啟超的看法一致,即大戰之後的西方需要中國文化來拯救。)


簡言之,這種中西文化比較的結果是:中國文化還是那樣的中國文化,西方文化還是那樣的西方文化;O1還是O1,O2還是O2。這就猶如一句歌詞:“太陽還是那個(ge) 太陽,月亮還是那個(ge) 月亮。”[19] 如果要想有所改變,就隻能像《紅樓夢》裏林黛玉那句話:“不是東(dong) 風壓了西風,就是西方壓了東(dong) 風。”


但這樣的觀念並不符合中西文化的實際;事實上,不論西方文化、還是中國文化,都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在不斷的演變更新之中。例如,人們(men) 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儒道釋”,佛教在唐代甚至幾乎成了“國教”,難道這樣的佛教不是中國文化嗎?而那以後的中國文化,例如宋明理學,難道不是中國文化、而是“佛化”或“印度化”的文化嗎?同樣的道理,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新文化”,難道不是中國文化嗎?

 

三、流俗比較觀念中的主體(ti) 困境

 

以上討論的是比較中的對象方麵的問題,現在討論主體(ti) 方麵的問題。既有的中西比較,是一個(ge) 主體(ti) (比較者)對兩(liang) 個(ge) 對象(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進行比較,即是基於(yu) “S-O”(主體(ti) -客體(ti) )觀念架構的比較模式;在這種比較中,主體(ti) S是凝固不變的。這就是“主體(ti) 性比較模式”。


在既有的中西比較中,有兩(liang) 種截然對峙的比較主體(ti) ,即:基於(yu) 中國立場的比較者;基於(yu) 西方立場的比較者。前者的典型,如作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cultural conservatism)的現代新儒家;後者的典型,如作為(wei) “東(dong) 方主義(yi) ”(Orientalism)的一種表現形式的所謂“漢學”(sinology)。無論哪種立場,都是某種“主-客”觀念架構的思維模式,即“主體(ti) 性比較模式”。

 

(一)基於(yu) 中國立場的中西比較

 

梁漱溟的中西比較是基於(yu) 中國立場的。在談到全盤西化的方案時,他強調說:

 

第一,要排斥印度的態度,絲(si) 毫不能容留;第二,對於(yu) 西方文化是全盤承受,而根本改過,就是對其態度要改一改;第三,批評的把中國原來態度重新拿出來。[20]

 

這就是說,盡管中國目前需要全盤西化,但這種“全盤”其實是要打折扣的:必須堅持中國原來的態度,用中國態度來看待西方文化。事實上,這種“中國態度”不僅(jin) 是梁漱溟的個(ge) 人態度,也是整個(ge) 現代新儒家的集體(ti) 態度。

然而,梁漱溟沒有意識到,他在這裏再次陷入了自相矛盾:按他自己的觀點,文化的不同,恰恰在於(yu) 根本態度的不同。西方文化作為(wei) 人類“本來的路向:就是奮力取得所要求的東(dong) 西,設法滿足他的要求;換一句話說就是奮鬥的態度。”[21] 他接下來論述西方文化的幾大特征,都歸結為(wei) “態度”問題:

 

(一)征服自然之異采  西方文化之物質生活方麵現出征服自然之采色,不就是對於(yu) 自然向前奮鬥的態度嗎?……

(二)科學方法的異采  科學方法要變更現狀,打碎、分析來觀察;不又是向前麵下手克服對麵的東(dong) 西的態度嗎?……

(三)德謨克拉西的異采  德謨克拉西……這不是由人們(men) 對人們(men) 持向前要求的態度嗎?

……我們(men) 至此算是……點明西方化各種異采之一本源泉是在“向前要求”的態度了。[22]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在“全盤承受”西方文化的時候,卻采取“中國態度”,這樣的承受還是“全盤”的嗎?這樣承受的還是“西方文化”嗎?


其實,按梁漱溟自己關(guan) 於(yu) 文化與(yu) 態度之內(nei) 在關(guan) 係的邏輯,既然要“全盤承受”西方文化,那就得至少暫時放下“中國態度”、“中國文化”立場;反之,如果拿出“中國態度”,那就不可能“全盤承受”西方文化,也就不能解決(jue) 中國問題。


其實,梁漱溟自己就說過:中國目前的種種問題之所以無法解決(jue) ,恰恰就是“因為(wei) 中國人民在此種西方化政治製度之下仍舊保持在東(dong) 方化的政治製度底下所抱的態度”;“此種態度不改,西方化的政治製度絕對不會(hui) 安設上去!”[23] 唯其如此,中國當務之急的問題恰恰是:“怎樣可以使根本態度上有采用西方化的精神,能通盤受用西方化?”[24]


所謂“中國態度”,其實就是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中國人的主體(ti) 性。這裏的問題,還是出在凝固化的思維方式上: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中國人的主體(ti) 性是一成不變的,即不可能自己改變、自我更新。但這也不符合中國曆史、中國人的實際。中國人曾經是宗族社會(hui) 、王權社會(hui) 中的貴族、百姓和奴隸,曾經是家族社會(hui) 、皇權社會(hui) 中的臣民,而如今則是、或正在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民權社會(hui) 中的個(ge) 人、公民,怎麽(me) 能說中國人的主體(ti) 性一成不變呢?反過來說,現代性的中國人,難道因為(wei) 成為(wei) 了獨立自主的公民個(ge) 體(ti) ,就不再是中國人了嗎?就不再具有中國人的主體(ti) 性了嗎?


所以,在我看來,麵對中國當前的種種問題,國人亟需的決(jue) 不是強化什麽(me) “民族文化主體(ti) 性”,而是“文化反省”,在反省中自我更新,獲得新的主體(ti) 性。

 

(二)基於(yu) 西方立場的中西比較


基於(yu) 西方立場的中西比較,最典型的就是所謂“漢學”(sinology),它其實是“東(dong) 方主義(yi) ”(Orientalism)的一種表現形式。所謂“東(dong) 方主義(yi) ”就是西方世界關(guan) 於(yu) 東(dong) 方的言說,賽義(yi) 德(Edward W. Said)謂之“後殖民理論”[25],即是站在西方立場上來描繪的東(dong) 方形象,其間體(ti) 現著西方思維方式,滲透著西方價(jia) 值觀念,行使著西方話語權力。而“漢學”或“中國學”(China Studies),包括西方漢學家的漢學研究,乃至一些海外華人學者、甚至一部分中國學者的漢學研究,實質上都是某種東(dong) 方主義(yi) 。東(dong) 方主義(yi) 、漢學實質上都是主體(ti) 性思維,隻不過那是西方的主體(ti) 性。


當然,無可否認,有些學者、包括一些西方學者,在主觀上試圖避免西方立場,采取客觀中立的立場、乃至中國立場,但實際上他們(men) 的做法還是漢學的方法。這裏舉(ju) 一個(ge) 西方學者的例子,那就是美國著名漢學家安樂(le) 哲(Roger Ames)的儒學研究。美國哲學家安靖如(Stephen Angle)準確地指出了安樂(le) 哲儒學的西方立場:

 

我用“綜合儒家”(Synthetic Confucians)來標識這些儒家哲學家,他們(men) 主要是借鑒的非儒家的哲學傳(chuan) 統。這些人能夠同情多重傳(chuan) 統,從(cong) 多維視野中領會(hui) 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並設法將其整合於(yu) 儒學的一個(ge) 綜合形式之中。這種綜合方法超出了我曾提到的“有根的全球性”(rooted global)方法,因為(wei) 它明確地植根於(yu) 不止一個(ge) 傳(chuan) 統。這群人中最突出的一組包括夏威夷大學的安樂(le) 哲、波士頓大學的南樂(le) 山(Robert Neville)(他也是一名基督徒)和新加坡國立大學的陳素芬(Sor-hoon Tan),他們(men) 強調美國實用主義(yi) 與(yu) 儒學之間的共鳴,尋求在發展儒學時關(guan) 注杜威(John Dewey)和皮爾士(Charles Peirce)的洞見。山東(dong) 大學的黃玉順則提供了一種不同的綜合,他從(cong) 海德格爾(Heidegger)那裏汲取靈感,從(cong) 而發展出他稱之為(wei) “生活儒學”(Life Confucianism)的理論。[26] 貝淡寧(Daniel Bell)最近探討了“左派儒學”的觀念,推動儒學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互相學習(xi) 。而另一個(ge) 例子是曆史學家和政治理論家墨子刻(Thomas Metzger),他(特別是在其權威性的《跨太平洋之雲(yun) ——今日中西政治理論衝(chong) 突》中)尋求讓儒學與(yu) 密爾(John Mill)的自由主義(yi) 展開建設性的和綜合性的對話。[27]

 

這樣的“綜合”,實際上也是一種中西比較,或者說是中西比較的一種結果;此所謂“中”,便是中國的儒學。安靖如盡管提到這些哲學家“能夠同情多重傳(chuan) 統”,但仍明確地指出了他們(men) “主要是借鑒的非儒家的哲學傳(chuan) 統”,即非中國的傳(chuan) 統,而是西方的傳(chuan) 統。安靖如準確地指出了這些西方學者的西方立場:

 

大致說來,在這種綜合性的哲學思維中,我們(men) 或許可以分辨出兩(liang) 種不同的動因。在某些情況下,一個(ge) 人能夠積極接受儒學的綜合版,僅(jin) 限於(yu) 這個(ge) 人已有了對某種更先行而獨立自主的其它教義(yi) 的承諾,而儒學正在被它綜合。…… [28]

 

按照安靖如的這個(ge) 判斷,我們(men) 可以說:安樂(le) 哲之所以“能夠積極接受儒學的綜合版”,是因為(wei) 他“已有了對某種更先行而獨立自主的其它教義(yi) 的承諾”,那就是“杜威和皮爾士的洞見”、亦即美國的實用主義(yi) 哲學;而“儒學正在被它綜合”,即是一種“美國實用主義(yi) 儒學”。在我看來,安樂(le) 哲的“儒家的角色倫(lun) 理學”(Confucian Role Ethics)[29],實質上是美國實用主義(yi) 倫(lun) 理學的一種發展。[30]


這種“綜合儒學”作為(wei) 一種“儒學”,卻堅持“非儒家的哲學傳(chuan) 統”、即西方哲學傳(chuan) 統,自覺或不自覺地認定這樣才是“有根的”(rooted),乃是由於(yu) 這些比較者(主體(ti) )的西方文化主體(ti) 性。照安靖如的判斷,這樣的比較、“綜合”,並沒有改變他們(men) 的文化主體(ti) 性。


然而在我看來,真正的“綜合儒學”不能再以那種非此即彼、“非中即西”的方式看待問題,而應在全球化語境中所獲得一種新的主體(ti) 性,這種新的主體(ti) 性應當超越“中-西”對峙模式,即超越“S-O”、“O1-O2”模式,即應當是“前主體(ti) 性”思維的結果;而這樣的全球化語境,就是中西“共在”——共同生活。

 

四、真切的比較觀念

 

所謂“真切的比較觀念”(real concept of comparison)是指的這樣一種比較活動,這種活動生成了新的主體(ti) 、新的對象,亦即給予了比較主體(ti) 以新的主體(ti) 性、比較對象以新的客觀性意義(yi) 。如圖:

 

主體(ti) 1 →主體(ti) 2

↕      ↕

對象O1-1-O1-2 →對象O2-1-O2-2

↑    ↑    ↑

……………………………………

比較活動

圖式2:真切的比較觀念

 

圖中的主體(ti) 1指比較者在比較活動之前的主體(ti) 性,主體(ti) 2則指比較者在比較活動之後所獲得的新的主體(ti) 性;對象O1-1-O1-2是指的比較對象在比較活動之前的客觀性意義(yi) ;對象O2-1-O2-2則指的比較對象在比較活動之後所獲得的新的客觀性意義(yi) 。


這種真切的比較觀念意味著:通過比較,我們(men) 可以超越舊的主體(ti) 性,獲得新的主體(ti) 性;同理,不論中國文化、還是西方文化,都是可以自我更新的,這種自我更新並不意味著西風壓倒了東(dong) 風、或者東(dong) 風壓倒了西風,並不意味著中國的西方化、或者西方的中國化。


於(yu) 是,比較活動獲得了存在——先行於(yu) 存在者(包括主體(ti) 性存在者)的存在——的意義(yi) 。這並不是什麽(me) “存在論意義(yi) 上的”比較(the comparison in the sense of ontology),而是作為(wei) 存在的比較(thecomparison as Being)。這是因為(wei) :“存在論”(ontology)(舊譯“本體(ti) 論”)所關(guan) 涉的是存在者(beings),而不是存在(Being)[31];存在乃是先行於(yu) 任何存在者的事情,即是我們(men) 當下共在的生活情境。新的存在者、新的主體(ti) 性正是在這共同生活情境之中生成的。此即真切的比較的意義(yi) 。


其實,梁漱溟有一段話,已接近“超越舊主體(ti) 性、獲得新主體(ti) 性”這個(ge) 意思:

 

這個(ge) 差不多成定局的宇宙——真異熟果——是由我們(men) 前此的自己而成功這樣的;這個(ge) 東(dong) 西可以叫做“前此的我”或“已成的我”,而現在的意欲就是“現在的我”。所以我們(men) 所說小範圍生活的解釋即是“現在的我”對於(yu) “前此的我”之一種奮鬥努力。所謂“前此的我”或“已成的我”就是物質世界能為(wei) 我們(men) 所得到的,如白色、聲響、堅硬等皆感覺對他現出來的影子呈露我們(men) 之前者;而這時有一種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的非物質的東(dong) 西,就是所謂“現在的我”,這個(ge) “現在的我”大家或謂之“心”或“精神”,就是當下向前的一活動,是與(yu) “已成的我”——物質——相對待的。[32]

 

這個(ge) 意思,可以講得很通俗:“已成的我”就是舊的主體(ti) 性,而“現在的我”即是新的主體(ti) 性。這就是說,按梁漱溟在這裏所表達的思想,我們(men) 可以超越舊的主體(ti) 性、獲得新的主體(ti) 性。這也同樣適用於(yu) 他本人,他說:“假使有一個(ge) 人對於(yu) 我所做的生活不以為(wei) 然,我即不能放鬆,一定要參考對麵人的意見,如果他的見解對,我就自己改變。”[33]


問題在於(yu)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現在的我”這樣一種新的主體(ti) 性、新的“‘心’或‘精神’”或新的“意欲”?梁漱溟將一切都歸之於(yu) “意欲”。他將中西文化的差異歸結為(wei) “生活樣法”(生活方式)的不同,這本來是沒錯的;但他又把生活方式的差異歸結為(wei) 主體(ti) “意欲”的不同,而“此所謂‘意欲’與(yu) 叔本華所謂‘意欲’略相近”[34],這就本末倒置、很成問題了。[35] 究其原因,這是梁漱溟的“唯心”哲學的必然結果,他自承是“釋迦慈氏之徒,不認客觀”[36],“隻是本著一點佛家的意思裁量一切”[37]:“我們(men) 的意思隻認主觀的因,其餘(yu) 都是緣”[38]。


然而試問:這種主體(ti) “意欲”的產(chan) 生何以可能?我們(men) 顯然不能像梁漱溟那樣,用“意欲”來解釋“意欲”。我的想法正相反:一切源於(yu) 生活。特定的生活方式,產(chan) 生特定的人、特定的主體(ti) 性,進而產(chan) 生特定主體(ti) 的意欲。


而所謂“比較”,在真切的意義(yi) 上,本質上就是一種生活方式,或者說,是某種生活方式的一種特定表現形式。換句話說,比較盡管確實就是一個(ge) 既有的主體(ti) 在對若幹既有的對象進行對比,然而這種活動的結果卻讓這個(ge) 主體(ti) 獲得了新的主體(ti) 性,同時也讓這些對象獲得了新的對象性。中西比較亦然,中西雙方都應當通過比較活動而成為(wei) 新的存在者,即成為(wei) “新中國”和“新西方”。


我曾在討論理解與(yu) 解釋的觀念時涉及過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比較活動實質上也是一種詮釋活動。我把詮釋活動概括為(wei) “注生我經”,意思是:既非“我注六經”,也非“六經注我”,而是“注”這種活動生成了“我”(主體(ti) 、即注釋者)和“經”(對象、即被注釋文本)。[39] 在詮釋活動中,解釋者獲得了新的主體(ti) 性,經典也獲得了新的客觀性意義(yi) 。比較活動亦然:這種活動給出了新的比較主體(ti) ,即賦予了比較主體(ti) 以新的主體(ti) 性;同時給出了新的比較對象,即賦予了比較對象以新的客觀性意義(yi) 。


我也曾在討論“失語”問題的時候涉及過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所謂“失語”(aphasia)是比喻的喪(sang) 失了本民族國家的話語能力(這種話語蘊涵著該民族國家的主體(ti) 性及其價(jia) 值觀)[40],這種說法實際上基於(yu) 兩(liang) 種“語”之間的某種比較。“失語”論者認為(wei) ,西學東(dong) 漸以來,中國人盡管還是操漢語,但已逐漸喪(sang) 失了中國話語的能力,即已無法憑自己的民族主體(ti) 性來表達自己的本土價(jia) 值觀。而我的看法與(yu) 之相反:“失語”其實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wei) “失語”說的觀念前提是存在著不變的主體(ti) 性及其不變的話語、價(jia) 值觀,但這個(ge) 前提本身就是不存在的。不論中國的、還是西方的話語及價(jia) 值觀,都會(hui) 在交流、對話、比較中獲得新的主體(ti) 性和新的客觀性意義(yi) 。


總之,真切的“中西比較”實質上是我們(men) 的一種生活方式,而屬於(yu) 現代性的生活方式。因此,這種比較具有生活——作為(wei) 存在的生活——的意義(yi) 。比較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學術”活動,而是一種生活方式、“去存在”的方式,而歸屬於(yu) 生活、存在。比較的意義(yi) 屬於(yu) 存在的意義(yi) 。

 

 【注釋】

[①] 胡適:《介紹我自己的思想》,《胡適論學近著》第一集,商務印收館1935年版,第639-640頁。

[②] 胡適:《充分世界化與(yu) 全盤西化》,原載1935年6月21日天津《大公報》,收入《胡適論學近著》第1集卷4,商務印書(shu) 館1935年版。

[③] 陳序經:《中國文化的出路》,商務印書(shu) 館1934年版,第101頁。

[④] 梁啟超:《歐遊心影錄》,《飲冰室合集·專(zhuan) 集》之二十三,中華書(shu) 局1989年影印本,第38頁。

[⑤]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商務印書(shu) 館1999年7月第2版。此書(shu) 最初於(yu) 1921年10月由北京財政部印刷局出版,1922年1月改由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

[⑥] 張君勱:《人生觀》,見《人生觀之論戰》,郭夢良輯,上海泰東(dong) 圖書(shu) 局1923年版。參見黃玉順:《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14頁。

[⑦] 李大釗:《東(dong) 西文明根本之異點》,原載1918年7月《言治》季刊第3冊(ce) ,見《李大釗全集》,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⑧]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19-20頁。

[⑨]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50頁。

[⑩]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209頁。

[11]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17頁。

[12]《論語》:《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

[13]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62頁。

[14]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63頁。

[15]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202頁。

[16]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203頁。

[17]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205-206頁。

[18]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61頁。

[19] 電視劇《籬笆、女人和狗》的主題曲。

[20]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204頁。

[21]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61頁。

[22]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62頁。

[23]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17頁。

[24]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17頁。

[25] 賽義(yi) 德:《東(dong) 方學》,王宇根譯,三聯書(shu) 店(北京)1999年5月第1版。

[26] 對於(yu) 安靖如對我本人的思想的評論——將我的“生活儒學”歸為(wei) 海德格爾那樣的“西方立場”,我已經做出回應,見黃玉順:《儒學之“根”與(yu) “源”——評安靖如“進步儒學”的思想方法》,《煙台大學學報》2014年第1期。

[27] Stephen Angle: Contemporary ConfucianPolitical Philosophy Toward Progressive Confucianism. Polity Press 2012, p.16.

[28] Stephen Angle: Contemporary ConfucianPolitical Philosophy Toward Progressive Confucianism, p.16.

[29] Roger T. Ames: Confucian Role Ethics:A Vocabulary.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Kong, 2011.

[30] 我對安樂(le) 哲的“角色倫(lun) 理學”有所評論,參見黃玉順:《“角色”意識:〈易傳(chuan) 〉之“定位”觀念與(yu) 正義(yi) 問題——角色倫(lun) 理學與(yu) 生活儒學比較》,《齊魯學刊》2014年第2期。

[31] 這裏的“Being”不能寫(xie) 做“theBeing”。“the Being”是指的形而上者,例如上帝,但仍是一種存在者;而“Being”則是指的存在(Being per se)。

[32]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57頁。

[33]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23頁。

[34]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32頁。

[35] 參見黃玉順:《當代儒學“生活論轉向”的先聲——梁漱溟的“生活”觀念》,《河北大學學報》2008年第4期。

[36]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52頁。

[37]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55頁。

[38]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52頁。

[39] 黃玉順:《注生我經:論文本的理解與(yu) 解釋的生活淵源——孟子“論世知人”思想闡釋》,《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學報》2008年第3期。

[40] 黃玉順:《我們(men) 的語言與(yu) 我們(men) 的生存——駁所謂“現代中國人‘失語’”說》,《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學報》2004年第4期;收入《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