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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中英作者簡介:成中英,男,西元一九三五年生於(yu) 中國南京,二〇二四年卒於(yu) 美國夏威夷。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終身教授,曾任台灣大學哲學係客座教授、係主任暨研究所所長。主要研究中西哲學比較、儒家哲學及本體(ti) 詮釋學,著有《儒家哲學論》《中國文化的新定位》《中西哲學精神》《中國哲學與(yu) 中國文化》《合外內(nei) 之道:儒家哲學論》等。《中國哲學季刊》的創立者和主編,同時也是“國際中國哲學學會(hui) ”、“國際易經學會(hui) ”等國際性學術組織的創立者與(yu) 首倡者。 |
儒學的真誠性與(yu) 當代再創造
受訪者:成中英
采訪者:柳理
來源:鳳凰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七日丁卯
耶穌2015年12月17日
【導言】
2015年的冬天,深圳的簕杜鵑依舊蓬蓬勃勃。
正式采訪前,年過八旬的成中英先生突然問我有沒有微信。於(yu) 是,我拿過他的手機,把自己掃進了他的朋友圈。
因為(wei) 深圳大學主辦的儒學國際研討會(hui) ,有幸見到成先生。會(hui) 議手冊(ce) 上,他的名銜簡簡單單: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開幕會(hui) 上他有個(ge) 主旨發言,從(cong) 易學談到先秦儒家,從(cong) 先秦儒學談到宋明理學與(yu) 心學,進而談到儒學在現代的發展問題。如此宏大的架構,在15分鍾的規定時間內(nei) 顯然很難展開,聽著也不過癮。
但是,有一段話引起了筆者的注意:“儒者不能隻在故紙堆中圍繞文字注疏展開研究,而必須直接麵對活潑潑的世界真實與(yu) 生命真實,體(ti) 認人的生命存在的真實性,真誠地表現出來,真誠地實踐起來……這樣才能建立一種真實的知識體(ti) 係,知中有行,行中有知,知行相互生息,既豐(feng) 富身心,又提升精神,這是儒學研究發展的必然軌道。”
兩(liang) 千年來作為(wei) 中國文化核心內(nei) 容的儒學,能否從(cong) 近百年來的沉寂中複蘇閎肆,甚至,能否從(cong) 兀兀窮年的書(shu) 齋重新回到大眾(zhong) 生活中來?正心誠意、知行合一的儒家態度,如何才能推廣而成現世社會(hui) 的基本道德?於(yu) 是,訪談的話題,首先從(cong) 儒學的真誠實踐開始。
成中英先生接受鳳凰國學主編柳理專(zhuan) 訪(圖/李誌明)
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成中英先生(圖/李誌明)
【嘉賓簡介】
成中英,1935年11月生於(yu) 南京,1955年畢業(ye) 於(yu) 台灣大學外文係,1958年獲華盛頓大學哲學與(yu) 邏輯學碩士學位, 1963年獲哈佛大學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學位。成中英先生被認為(wei) 是"第三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現為(wei) 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身兼"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榮譽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發起人與(yu) 榮譽顧問,國際《易經》學會(hui) 主席、國際易學導師資格評審委員會(hui) 主席、IACEDM國際環境決(jue) 策管理谘詢委員會(hui) 環境哲學總顧問等。
鳳凰國學:您在大會(hui) 發言中談到兩(liang) 個(ge) "本體(ti) 用"的觀點,即"中學為(wei) 本、西學為(wei) 體(ti) 、馬學(注: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用",和儒學以"易學為(wei) 本、理學為(wei) 體(ti) 、心學為(wei) 用",除了學術上的分享外,您還特別提到儒家在當下如何真誠實踐的問題。能不能展開談談您的看法?
成中英:我是比較來說的。何謂中學?何謂西學?何謂馬學?都可以深入探索。但就我人心中所向往、所規範來說,或就主體(ti) 與(yu) 客體(ti) 的關(guan) 係而言,由於(yu) 中學是偏向價(jia) 值的,西學是偏向知識的,馬學是編向實踐的,故我有“中本西體(ti) 馬用”之說。就儒學來說,現在對儒家所進行的理論探討比較多了,但是在根源上與(yu) 用行上,顯然還未真正用心,實踐更是非常微弱。
我說的這個(ge) "實踐",指的是我們(men) 真正用儒家仁義(yi) 的做人做事的真誠態度與(yu) 明白是非善惡的心意取向,來對待我們(men) 自己的人生或者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以及涉及社會(hui) 價(jia) 值的行為(wei) 。這一點我覺得現代儒家學者並沒有出現實際的大作為(wei) 、大氣象、大氣魄。
就具體(ti) 事實的個(ge) 案來分析,儒學學者所主動或被動糾結的是現實的利益問題,爭(zheng) 權奪利的問題、公私分辨、天理與(yu) 人欲的抉擇問題。傳(chuan) 統上我們(men) 說儒家講德性、講責任,講誠信,講道義(yi) ,這些顯然都是儒學實行中所重視的,但如今德性與(yu) 誠信為(wei) 利益所掩蓋,責任與(yu) 道義(yi) 卻為(wei) 權力所扼製,看不到實際的運行。當然,儒家從(cong) 來並不否認也不反對利益與(yu) 權力的思考,更有為(wei) 公為(wei) 民為(wei) 天下行仁政務正義(yi) 的擔當,因之堅持必須要與(yu) 道德的價(jia) 值一並考慮,做出明智公正的決(jue) 斷。目前我們(men) 看到的,更多的是人們(men) 往往隻見一己之利,一黨(dang) 之利,而忘卻其所以為(wei) 己之本及所以為(wei) 人之道,把公私之辯、義(yi) 利之辨都丟(diu) 到腦後了。因此我說這一方麵儒學顯然沒有得到很好的弘揚與(yu) 實行。你看社會(hui) 上的很多問題,都是由此產(chan) 生,我也不必說得太多了。
對於(yu) 儒家的理論研究,我的客觀觀察是:曆史性的探討比較多,注釋性的探討比較多,也就是對於(yu) 元典的文字詮釋、對典籍的曆史考證、對資料的掌握比較多。和十年前比較,當然不知道要進步多少了。顯然,對儒家的文獻文典的認識是需要的,但是,還應該去體(ti) 驗這些文典裏麵內(nei) 涵的精神與(yu) 深刻含義(yi) 。假如理解儒家經典隻是從(cong) 注釋,從(cong) 考證下功夫,這還隻是屬於(yu) 文字上的研究,也可以說隻是一種形式上的理論,還欠缺內(nei) 在體(ti) 驗出來的深思。
總言之,儒家對於(yu) 這個(ge) 時代的真實意義(yi) ,對於(yu) 人在天地之間、在社會(hui) 上的價(jia) 值,對於(yu) 人在危機時代所擔負的責任使命,人們(men) 在這方麵的認同是十分缺失的。儒家的精神,儒家的氣質,儒家的身體(ti) 力行,可說還沒有出現,更談不上實現,或者說實現得少之又少。
鳳凰國學:您是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來看這種問題,自然比普通大眾(zhong) 深刻得多,但從(cong) 大眾(zhong) 的角度來說,也會(hui) 有一種好奇,就是為(wei) 什麽(me) 今天要學習(xi) 儒家?現在中國大陸的高層也在推動傳(chuan) 統文化的弘揚,民間搞國學也比較熱鬧,您難道不覺得儒家現在正重新煥發出新的光芒嗎?
成中英:我覺得還沒有,也許是方興(xing) 未艾。在這裏我們(men) 要了解西方很重視所謂的"真理"問題,我們(men) 叫做真象實理的問題。亞(ya) 裏士多德說過"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這就是對真實世界的一種真實的認識,能夠了解這個(ge) 真實是什麽(me) ,然後秉真而行,這就是一個(ge) 學者作為(wei) “學者”或者作為(wei) “人”所需要做的事。
這一種真實,要透過你內(nei) 心的了解,用真誠的語言,確切的聲音,把它表達出來。不虛假,不誤導,這叫做真誠。你的語言能代表你的真實想法,這叫真誠言行。沒有了這一真誠言行,也就沒有了儒學,也就沒有了內(nei) 在人類生命中的自信與(yu) 信仰,因而不能不提倡此一意義(yi) 的哲學儒學或儒家哲學。
儒家哲學傳(chuan) 統非常重視真誠,重視人的真性情,重視對生命體(ti) 驗、生命價(jia) 值的真實表達,尤其在是非、善惡、取舍這些方麵,它要表達得很清楚,我覺得這是儒家當代的重要性所在。它能夠為(wei) 我們(men) 找回世界的真實與(yu) 我們(men) 生命的價(jia) 值。
儒家在孔子之時便談到怎麽(me) 成為(wei) 一個(ge) 真誠的人的問題,他說要"知人"、"知言",“知禮”。曾子說要"三省吾身",到孟子又講"反身而誠",也是要回到自我的真實。這是一種功夫,你隨時要檢討自己,當然不是說一定得"一日三省吾身",有人一天一省吾身也就足夠來發現自己的真實性了,是缺失?或是圓滿?隻是現代的人們(men) 可能連一個(ge) 月也難道一省吾身。
現在的經濟社會(hui) 當中,人們(men) 實際上籠罩在各種功利的網絡之中,更脫離不了現實的利益思慮。公共的現實利益是值得去維護的,但是私欲的或者屬於(yu) 貪求的利益,人們(men) 在這方麵就缺少了一些自我批判,所以社會(hui) 上就產(chan) 生了急功近利、浮躁胡來的亂(luan) 象。這即是對真實的自己沒有思考,更不夠負責。
在人際關(guan) 係方麵,更有一種膚淺、粗糙的關(guan) 係,所謂角色關(guan) 係,流於(yu) 交相利用,不能表露真情實況,不能說真心真情的話,不能真心真情的交往,不能在眾(zhong) 多利益的考慮中維護深刻普遍的人性價(jia) 值,比如關(guan) 懷他人的價(jia) 值,如何減少社會(hui) 的負擔,真正帶動社會(hui) 的互助與(yu) 道德進步,這是一個(ge) 問題,這個(ge) 方麵顯然要進行一種新的自我的檢討。舉(ju) 例來說,有人說好了要做的事,可是心中完全沒有誠意,隻是為(wei) 了自已一時的需要而一再確認,但什麽(me) 都未做到,並利用各種托辭予以推諉,甚至根本沒有任何真誠的說明與(yu) 解釋,一而二,二而三,如此沒有顧忌的態度及行為(wei) 隻因為(wei) 自己有權有勢,有恃無恐,欺善怕惡而已,當然沒有什麽(me) 真誠的人格可言。
人們(men) 在經濟社會(hui) 中麵臨(lin) 各種生活環境的壓力,從(cong) 而喪(sang) 失了自我反省的能力、獨立思考的能力,和真誠待人的能力,變得虛偽(wei) 。過去說是“有過勿憚改”,今天的人飾過文非,不太能麵對自己的過失。
比如互聯網本來有個(ge) 特點,就是在網上我們(men) 可以表露真情實況,它是轉播與(yu) 交友最好的工具,但對不真誠的人來說,互聯網卻成為(wei) 蒙蔽自我、欺騙他人的有效手段。更令人不得不感歎的是它啟發了(而不止是提供了)人們(men) 某種為(wei) 非作歹的動機。
互聯網因之就像刀刃的兩(liang) 麵,一方麵,人們(men) 可以利用互聯網自由表達與(yu) 發揮自己,但另一方麵,人們(men) 也可以利用互聯網來掩蓋自己,助長某些惡行。有人表現出來的麵貌還是好的,但他背後的動機往往與(yu) 他所表達的方向相反。我們(men) 隻可以從(cong) 前後的言行來觀察這種現象,確認善之為(wei) 善,惡之為(wei) 惡,這就儒家要求言與(yu) 行合一、內(nei) 與(yu) 外合一、前與(yu) 後合一、上下左右合一的絜矩精神。
如果一個(ge) 人不能“反求諸己”,不能“反身而誠”,“內(nei) 在”是空洞的,惶惶不定的,患得患失的,沒有價(jia) 值定向的,或自持傲慢之見,持勢持能,不尊重他人,不尊重自己的承諾,我們(men) 又如何期待他在關(guan) 鍵時刻體(ti) 現內(nei) 外合一與(yu) 知行合一的行動呢?孔子所作的君子與(yu) 小人的差別,就在於(yu) 道德性格的差別;而道德性別的差別,嚴(yan) 格的說,來自於(yu) 後天的教養(yang) ,來自於(yu) 道德是否能夠自覺地由外而內(nei) 、由內(nei) 而外地自我建立起來。再加上人們(men) 缺少對根本價(jia) 值的信念,缺乏對終極價(jia) 值觀的認同,人們(men) 自然在行為(wei) 上出現各種疑慮、彷徨與(yu) 踟躕。孔子提出培育最基本的德性來避免或消除這種內(nei) 在的或內(nei) 心的空虛與(yu) 虛脫,那就是他說的“仁者無憂,智者無慮,勇者無懼”的道德人格的建立。所以,我說今日儒家的發展,還要再進一步從(cong) 實踐上來要求自己。他者沒有辦法去要求,必須是自覺地去要求自己。
其實自孔子以來,我們(men) 都麵臨(lin) 著這樣一個(ge) 基本的問題:如何回到你自己?在交友、學問、做人方麵,正如《論語》提出:“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就是教你去做一種自我內(nei) 省的功夫,內(nei) 省會(hui) 在自己的行為(wei) 上表現出來,這裏我們(men) 要產(chan) 生一種自我實現真誠的審問。
真誠如何表露出來?隻能透過語言與(yu) 行為(wei) 表達。這種表達是不是一種自我包裝?或是有沒有一種實質的深度、意義(yi) 在裏麵?我們(men) 必須從(cong) 觀察與(yu) 體(ti) 驗中發現人的言行真假,人格真假,因為(wei) 作為(wei) 人我們(men) 能自然地在人的態度上、行為(wei) 上、談吐上、文字上進行一種整體(ti) 的反觀與(yu) 體(ti) 會(hui) 。
總的來說,當前的儒學研究還是偏向於(yu) 曆史性的敘述,不隻是有實踐的問題,也有如何去掌握文字背後的那種人的真實與(yu) 真誠的問題。哲學的儒學當然重視曆史的陳述,但卻不隻是為(wei) 了曆史而曆史,而是要在曆史的體(ti) 證中見證現在的人們(men) 需要的真誠價(jia) 值。不是要你隻向孔孟學習(xi) ,其實還要你自身去麵對真實的世界、真實的人,真實地對待你所處的社會(hui) 環境和你的人際關(guan) 係。真誠地對待自己的言行,落實到現實生活中。
鳳凰國學:正心誠意,知行合一,確實在現實當中很難完全做到,要在全社會(hui) 形成共識並且一起來踐行就更難。儒家的這些價(jia) 值主張,就您的觀察和體(ti) 驗,如今是不是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呢?
成中英:從(cong) “五四”到“文革”,儒學的處境可以說是每況愈下,顯得蒼白無力,好像是曆史上的沉澱物。經過“文革”所謂“去四舊”、“批儒揚法”等批判過程,經曆了這些波折,你就可以看到一個(ge) 線索:個(ge) 人與(yu) 集體(ti) 社會(hui) 道德與(yu) 精神上的空虛感,人們(men) 與(yu) 集體(ti) 渴望價(jia) 值理想,社會(hui) 需要倫(lun) 理、經濟企業(ye) 需要管理,甚至政治上也需要信念與(yu) 理想。至於(yu) 這些價(jia) 值理想與(yu) 倫(lun) 理管理的內(nei) 涵是什麽(me) ,應該是什麽(me) ,又不能不從(cong) 曆史的反思與(yu) 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審定中去發現和論證。因之,強調研究曆史的重要性,發掘文化價(jia) 值的重要性是自然的,也是必需的,因為(wei) 我們(men) 的文化是我們(men) 自身的生活內(nei) 涵,是經過一個(ge) 有血有肉的曆史過程走過來的,其中包含了我們(men) 安心立命的生命價(jia) 值,也包含了曆經滄桑的生命智慧,這就是儒學之所以重要的原因,這就是儒學所根植的易學之所以重要的原因。
我最早提出建立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是在1987年。1987年我在夏威夷大學給中國大陸寫(xie) 了一封信提出來的,當時大陸根本沒什麽(me) 反應。有反應是什麽(me) 時候呢?是1989年,在紀念孔子誕辰2540周年的會(hui) 議之後,中央的領導人才做出決(jue) 議接受我的倡議,要辦成儒聯。也許那時候的領導人是基於(yu) 一種政治上的需要來考慮的。但我們(men) 也能看到,由於(yu) 經濟與(yu) 社會(hui) 的發展需要倫(lun) 理,國際交流需要文化理想與(yu) 形象,這兩(liang) 者顯然構成一種重大的力量,使儒聯能逐漸從(cong) 一種比較弱勢的狀態慢慢走入更明顯、更強勢的狀態。從(cong) 1987年我創議成立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到今天已近三十年頭。你就可以看到,儒聯發揮了多大的作用,不管在學術界或是在企業(ye) 界,或是在民間社會(hui) ,現在參加的人越來越多,它的活動也越來越廣,經費都不是問題,有企業(ye) 上的支持,有社會(hui) 上各方麵的支持,而不隻是政治上的支持。它已獲得自己的生命,因為(wei) 它已重建了社會(hui) 與(yu) 企業(ye) 發展的目標,也許進一步影響政治的生態,對中國國家的建立與(yu) 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具有重大的指導意義(yi) 。
我相信大多數中國人今天能看到儒學的這番重要性,大陸尤其如此,台灣本來就倡導中華文化與(yu) 儒學的複興(xing) 。但也必須要說,由於(yu) 島上政治的發展,對現在很多台灣青年來說,儒學的重要性是逐漸在遞減中,但如果考慮到未來中國文化的發展問題,我感覺到對儒學內(nei) 在價(jia) 值的認識仍然是與(yu) 時俱增的,這在兩(liang) 岸應是一致的。
鳳凰國學:現在政治層麵對儒學的重視程度確實很高了,像去年中國國家主席習(xi) 近平還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及國際儒聯的大會(hui) 上發表了講話。您是怎麽(me) 看待習(xi) 近平這次講話對儒學複興(xing) 的意義(yi) ?
成中英:我在《光明日報》上表達過這個(ge) 意思,習(xi) 近平講話的意思是我們(men) 要建立一個(ge) 具有現代化的民族複興(xing) 的國家,他講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講中國的崛起,內(nei) 容是多麵的,經濟的發展,社會(hui) 的發展,最後一定是文化的發展。文化的發展一定需要一種內(nei) 核,一種生命倫(lun) 理,一種社會(hui) 倫(lun) 理,一種生存倫(lun) 理,一種生態倫(lun) 理,這需要一個(ge) 宇宙哲學與(yu) 倫(lun) 理體(ti) 係來支撐經濟社會(hui) 的發展。更重要的是,這種內(nei) 核是屬於(yu) 你自己的,屬於(yu) 你本身的。你不能把文化與(yu) 曆史廢棄,那是一個(ge) 老的根源,它會(hui) 支撐你,它會(hui) 慢慢開出新的生命花朵。所以這些都是我們(men) 不能不感覺到的重要性,是一種溯源回本的需要。
所以我認為(wei) 習(xi) 近平主席去年到國際儒聯來做這個(ge) 講話,意義(yi) 特別重大。我認為(wei) 這個(ge) 講話代表著一種很真誠的表達:今天的文化建設、倫(lun) 理建設,生命建設,價(jia) 值建設,信念建設,是非常重要的。從(cong) 古到今儒家的這種關(guan) 懷,這種基本文化、基本哲學思想,我們(men) 今天必須要真誠地麵對。習(xi) 主席的這個(ge) 講話,代表了一個(ge) 很重要的回歸,也代表了一個(ge) 創新。這種回歸與(yu) 這種創新應該有其深沉的一麵,是屬於(yu) 中國文化的,是屬於(yu) 中國哲學的,必然對社會(hui) 產(chan) 生了重大的影響。
回到我提到的"中西馬"的問題,“中學為(wei) 本、西學為(wei) 體(ti) 、馬學(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用”,你可以看出來,目前官方多少已經有這個(ge) 意識存在。中國的哲學,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包括易學、儒學,以及其他的諸子百家,都具有一種本根的價(jia) 值在裏邊,必須先把這個(ge) “本”保護好,掌握好我們(men) 自己的身份,然後才能更好的發揮,更好的進行中國文化的再創造與(yu) 創新,充實我們(men) 的民族創造的活力,建設一個(ge) 美好的現代國家。從(cong) 各方麵的了解來看,馬克思主義(yi) 應該是一種“用”,是以中學為(wei) 本,西學為(wei) 體(ti) 的大用。有了中本西體(ti) ,我們(men) 才能更好地去用它(馬克思主義(yi) );不然我們(men) 的主體(ti) 性沒有了,我們(men) 怎麽(me) 去用它呢?
我最早提到"中西馬、本體(ti) 用"這個(ge) 概念,是2008年在武漢大學開第十五屆中國哲學會(hui) 的時候,現在我覺得可以更好的去發揮我的“本、體(ti) 、用、知、用、行”的整體(ti) 哲學了。
鳳凰國學:您很早就提出過“儒學可能成為(wei) 人類覺醒的新起點”,而且您在去年的一次采訪中還談到,“再過50年,世界從(cong) 中國受益的不僅(jin) 是在經濟方麵,而且是在文化。會(hui) 出現18世紀那樣的,中國文化對西方的啟蒙。”為(wei) 什麽(me) 會(hui) 得出這樣的判斷?
成中英:我一直在思考人類理性與(yu) 良知覺醒的問題。當年有一段時間大家麵臨(lin) 著文明衝(chong) 突的問題,涉及到所謂“軸心時代重建”的問題。1993年亨廷頓提出“文明衝(chong) 突論”,談文明衝(chong) 突、文化衝(chong) 突。大家都不了解為(wei) 什麽(me) 文明會(hui) 衝(chong) 突。我寫(xie) 了一篇文章問:人類文明怎麽(me) 會(hui) 產(chan) 生衝(chong) 突呢?我當時認為(wei) ,文明會(hui) 產(chan) 生衝(chong) 突是由於(yu) 它涉及到以實際利益為(wei) 代表的人類文明所進行的資源與(yu) 能量占有的競爭(zheng) 。由於(yu) 資源是有限的,哪一個(ge) 文明更能夠占有這些有限的資源,也就是更好的食人而肥,也就能更好的生存下去。這是一種排他邏輯,一種原始的進化論,一種霸權論。在這種論調下,地球上的每個(ge) 文明都可以盡量地去發揮、去爭(zheng) 取利益,走向了文明的衝(chong) 突,文明的衝(chong) 突也就以不同的方式存在,過去主要是基於(yu) 土地的奪取,資源的掠奪與(yu) 軍(jun) 力的競賽,進而產(chan) 生政治上統治權與(yu) 影響力的爭(zheng) 奪、然後演化慢慢變成一種意識形態的對立,價(jia) 值觀念的對撞。曆史上,西方文化中的宗教戰爭(zheng) 實質上就是兩(liang) 種宗教文明進行的搏鬥。
人類發展到這一步,雖然認識到為(wei) 什麽(me) 會(hui) 發生這種衝(chong) 突,對於(yu) 如何解決(jue) 這個(ge) 衝(chong) 突卻十分茫然與(yu) 無知。這個(ge) 世界到底是怎麽(me) 回事?人到底是怎麽(me) 回事?這些問題都出來了。首先這種衝(chong) 突是非常實質的,是人在生活裏麵可以感受到的,是國與(yu) 國之間關(guan) 係中可以知覺的。比如猶太教與(yu) 伊斯蘭(lan) 教,以色列跟巴勒斯坦,如今的敘利亞(ya) 伊斯蘭(lan) 組織與(yu) 歐美,這類衝(chong) 突最為(wei) 激烈。從(cong) 70年代中期,80年代、90年代,然後再經過新世紀到今天,說起來隻是40年。但40年來你看到世界的變化如何之大,如何之快。一方麵,世界越來越變成一個(ge) 大的賣場,大的搏鬥場,每個(ge) 人都意識到有他者存在,而它者逐漸變成不同的他者,極端的基本教義(yi) 主義(yi) 以及極端的恐怖主義(yi) ,讓這世界變得充滿矛盾,充滿危險。
然而吊詭的是:隨著經濟全球化、互聯網越來越流行、交流越來越方便,我們(men) 感覺到一種表達的自由,一種個(ge) 性的釋放。但這種自由與(yu) 釋放卻不能取消我們(men) 在互聯網之外的世界危機。這種危機顯然強烈的影響人們(men) 的交流,甚至也體(ti) 現在互聯網上帶來的欺騙信息與(yu) 恐怖形象之中。
在這些諸多衝(chong) 突矛盾之中,我們(men) 如何解決(jue) 問題?我想我們(men) 必要認識網上信息背後的人類意識,以及其導向的價(jia) 值混亂(luan) 。當初我們(men) 不知道歐洲國家的種種曆史的與(yu) 現實的矛盾,現在我們(men) 知道了;當初不知道美國內(nei) 部社會(hui) 矛盾與(yu) 種族衝(chong) 突,現在可以知道了。現在我們(men) 也知道一個(ge) 對內(nei) 的民主國家,可以是一個(ge) 對外的霸權國家。我們(men) 也認識到國際上各種政治與(yu) 經濟利益團體(ti) 的博弈。加上人類工業(ye) 文明逐漸導向出來的自然生態變化,人類的危機感日益加重。從(cong) 六十年代到今天,人類工業(ye) 生產(chan) 帶來的資源消耗與(yu) 環境汙染,氣候暖化,整個(ge) 人類生存的大環境事實上已成為(wei) 一種迫害生命的現實危機。
我在我的《新覺醒時代》一書(shu) 中歸納出關(guan) 於(yu) 生態、經濟、政治、社會(hui) 、人際關(guan) 係、國際關(guan) 係、利益衝(chong) 突等等的人類生存危機。我指出這些危機已迫切的促使人們(men) 必需反躬自省,不能再迷戀自己的私心與(yu) 私欲,而要用一種“厚德載物,民胞物與(yu) ”新的意識來解決(jue) 自身內(nei) 在矛盾的問題,要更進一步要推而到用“厚德載生,人胞物與(yu) ”新的精神來解決(jue) 世界衝(chong) 突問題。這種覺醒是人類根本價(jia) 值的覺醒,迫使我們(men) 急切地思考怎麽(me) 去麵對這些衝(chong) 突,找尋根本的方法去解決(jue) 它們(men) 。這種覺醒是對我們(men) 存在的環境、對我們(men) 人際交往、國際交往的重新衡量,回歸到人的基本價(jia) 值的認知。曆史與(yu) 環境已迫切的促使我們(men) 發展新的意識,一個(ge) 由衷包含、創生共濟,和諧共生的意識或再認識,這些都是我們(men) 現在必須麵對的所謂“覺醒導向價(jia) 值”的創新問題。這些自然也與(yu) 深度的儒學複興(xing) 有密切的關(guan) 聯。
《新覺醒時代——論中國文化之再創造》,成中英著
人的覺醒也代表了一種新的知識,不止是新的意識,代表對自我態度的一種調整,要去掉許多偏見和無知,同時增強我們(men) 應付世界認知的能力。我們(men) 怎麽(me) 說明自己的價(jia) 值觀、世界觀,並進行合理、平等、互惠的對話,也就成為(wei) 我說的“新覺醒”的要求。這個(ge) 要求裏麵所具有的文化資源與(yu) 價(jia) 值理想就很重要。
這個(ge) 時代最大的危機有人說是喪(sang) 失了信仰。但我更願意強調喪(sang) 失了信念與(yu) 自我認知。因之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警覺我們(men) 自己內(nei) 在的衰弱與(yu) 空虛:當初我們(men) 相信的東(dong) 西為(wei) 何都不能相信了,當初以為(wei) 存在的東(dong) 西如何都不存在了。最終的結論應該是反觀自己,認識自己,重新認識人性中的真實,確立價(jia) 值的善端,在人類自然生命中,在人類社會(hui) 生活中,在人類未來發展中創生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重新燃燒起創造的熱誠。進而審察曆史,認識是非,體(ti) 認是非善惡價(jia) 值、與(yu) 社會(hui) 長治久安、生命吉凶禍福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以自己的文化思考為(wei) 基點,建立其一個(ge) 價(jia) 值理想,一個(ge) 世界倫(lun) 理,看成是世界人類命運的再創造與(yu) 再出發。這就是我說的“中本、西體(ti) 、馬用”的精神所在。這樣我們(men) 才能賦予這三十年中國社會(hui) 走過的文化熱、易經熱、經濟熱以及最近的國學熱以一個(ge) 更深刻的意義(yi) 。
當前顯明的是:我們(men) 需要的是用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在精華與(yu) 生命來充實我們(men) 自己的生命與(yu) 心靈,不論是通過國學,通過傳(chuan) 統文化的基本認識,或者說,通過易學、儒學、道學,甚至是中國佛學,都是為(wei) 了麵對自我空虛後的重建、充實。我們(men) 自己內(nei) 在的空虛,我們(men) 要填補要充實,才能夠去學習(xi) 他者之長,才能夠精益求精,進行再造,改善世界。當然這也就是複興(xing) 儒學與(yu) 複興(xing) 國學的精神所在。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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