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慶先生與陽明精舍(米灣)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10-03-1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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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昌

作者簡介:王瑞昌,字乃徵,號米灣,西元一九六四年生,河南魯陽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學院教授。長期主講儒學經典及中國哲學於(yu) 高校及民間公益文化機構。曾訪學北美、台灣,研習(xi) 人文,傳(chuan) 播儒學及中國文化。著有《陳確評傳(chuan) 》《追望儒風》等。

 

在儒教文明之學術與教育傳統中,除官學傳統外,尚有一私學傳統。兩傳統之不同在於,官學由政府控製,與國家行政取士製度相輔而行,旨在培養官吏;入學者以其為進身之階、幹祿之途,不必以修己弘道濟世安民為矢誌也。官學自有其自身價值與必要性,然因其與祿利結合緊密,無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係為人之學而非為己之學,故不能擔當弘揚大道傳承真學之任務。私學乃大儒為講學弘道所創,不受科條律令牽製,不受功名利祿左右,學者受老師大儒人格學問之感召,負笈來學,隻求明道,不作他想。學者於此鳶飛魚躍,雲卷雲舒,真幾呈露,天機活潑。一真一俗,迥然不同也。先秦之庠序,漢代以降之太學國子學,戊戌維新以來官方借鑒西方教育體製所經營之大學,皆官學傳統也。

私學傳統啟自孔子杏壇設教。其後兩千餘年,或盛或衰,或隱或顯,其統緒繩繩不斷,儒家之道統學脈賴以傳承光大。宋明之世,大儒輩出,書院蔚起,天下翕然從風,儒道大暢。此其最盛之時也。沿流至於滿清,思想鉗製亟嚴,文獄頻興,私人自由講學之風寖息,所存者大底“盡入我彀中”之利祿官學而已。此時書院之名或存,然多與科舉利祿糾結一起,名存實亡,不足以擔當承續弘揚道統之任也。清末康長素之長興講學、民國章太炎之蘇州講學,以經學為主;抗戰中馬一浮先生之複性書院講學、梁漱溟先生之勉仁書院講學,以宋學為主。此四子者,講學皆承明道濟世安民之精神,洵有再興宋明私人講學遺風之象。惜或迫於時局或困於資財等客觀原因,皆未得久行其道。鼎革之後,形勢急轉,秦火大煽,大儒賢士或奔竄海外,或伏處岩穴,或受迫害而緘口,或就殺戮以蹈義。數十年間,天地閉,賢人隱,濁浪滔天,斯文土苴,私學統緒至此滅無跡矣! 

改革開放之後,雖鉗製未除,然文網稍疏,大學之中風氣漸開,一時頗有些微自由空氣。不意九十年代市場經濟製度行世以來,舉國騷動,斯文盡掃。全國淪商海,校園成商店。學校衙門化之弊未得緩解,而學術商業化又席卷而來。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未有如此時之甚者。賢者之憂,雪上加霜矣。

複次,隨現代性在中國社會浸漬日深,韋伯所謂“理性化鐵籠”已在中國社會鑄成。號稱體現自由精神之現代大學與研究機構亦在此鐵籠籠罩中。教學內容世俗化、功利化、淺薄化與夫學術活動計量化、科條化、快餐化,日深一日,不知伊於胡底也。在此氛圍中,即一般之人文學術已不能保其真精神,又豈可指望窮究良知本心天道性命之儒學能得其傳承光大乎?

凡此種種斯文掃地之惡況,蔣先生皆親身經曆之:八十年初在大學寫《回到馬克思》,遭受曆時一年之“批評教育”;後因寫《中國大陸複興儒學的現實意義及其麵對的問題》一文,備受學界權勢者之長期打壓;在商業氣氛最濃之深圳從事公羊學研究,飽受“滿耳發財聲”之幹擾;在官學體製內任教,常受辦班創收及學術科條化之拘迫。

麵對如此情景,蔣先生守死善道,不更其守。職稱不申評,課題不填報,辦班不參與,股市不涉足,確乎“儒行”中人也。雖然此可成就大丈夫之人格,然欲於此境中弘揚大道,講明正學,甚不利也。於是乃發心於官學之外另辟私學,以承孔子以來民間自由講學之傳統。蔣先生所構建之陽明精舍,即為了此宏願也。

八十年代在重慶西政任教時,蔣先生即感由於受意識形態控製與科層製束縛,現代大學不能承傳講習儒家天道性命之學,遂思效法先儒辦書院以保存儒家道統學脈,然無機緣也。移居深圳後之一九九二年,結識深圳某集團公司董事長,其人表示願出資在廣東惠州辦“東亞儒學院”。豈料此人並無誠意,蔣先生勞頓年餘,最終擱淺。一九九五年蔣先生複與日本“將來時代國際財團”聯係,望其能出資在貴州龍場興辦“國際陽明書院”,請岡田武彥先生出任名譽院長,後因國家政策不準外國人在國內辦文教事業而不果。一九九六與香港“法住文化書院”院長霍韜晦先生言及此事,霍先生又有意出資在龍場接辦“國際陽明書院”,且已與縣政府簽訂具體投資合同,然又因政府官僚作風長期拖延而作罷。此數次挫折耗去蔣先生數年時間與大量精力,遂對企業、政府、外資辦儒家文化事業不抱任何希望,乃發願以一介書生之力獨自興辦書院。

一九九六年,蔣先生於貴州陽明先生悟道之龍場購得百餘畝荒地,擬建書院。土地已備,經費何來?蔣先生一讀書人,終日惟事書冊,不事生產,艱於資財。於是四處奔走,多方化緣,籌募營建書院費用。蔣先生之人格精神、才華學識素為同學朋友親戚故舊所熟知,其宏願悲懷亦素為彼等所敬重,故多得其助焉。

蔣先生之籌資活動,其性質純為私人饋贈,捐者不附加任何條件,無絲毫回報可得。在此商風席卷、人心不古而儒門淡泊之時代,無論施者抑或受者,非有過人之精神、驚人之意誌其何以行之!然蔣先生因儒緣竟能行之!雖甚艱難,尚可推進也。或有委屈,為圖遠大,可不計也。蔣先生嚐言:“孔子為行道幹七十二君而不遇,餘始幹幾人不遇,與孔子相較如何哉?餘之遇多矣!”又言:“吾何人,可受世之助耶?助者非助我也,助孔子、助陽明、助儒家、助中國文化也,吾為孔子長揖謝諸友也。”自一九九六年始,六七年間,募得一塊磚錢,牆上即加一塊磚;募得一條梁錢,房上即上一條梁。款項支絀,且籌謀;善緣既來,即趕工。點點滴滴,斷斷續續,至二零零零年主體建築“奉元樓”終巍然聳立於清山綠水之間,書院複起矣!

因書院規模不大,取足讀書講學即可,故名精舍。以毗鄰陽明證道之地,故名陽明精舍。東漢即有儒師自命山中讀書講經之舍為精舍,蔣先生取“精舍”一名,其淵源亦甚深遠也。

精舍依山而建,麵積十畝有奇。由桂竹園、性天園、樂道園、俟聖園、仰山園、默園等組成。諸園天然起伏,錯落有致。精舍腳下有水域一片名鑒性湖,淨如明鏡,常有白鷺翻飛其上,觀之忘機也。

精舍各門戶及諸楹柱皆懸有楹聯,書法皆出諸名家,撰寫則出諸蔣先生。聯語屬辭既工,理趣亦富,乃文情哲思融為一體之藝術精品,玩之其味無窮。茲錄數聯如下:

奉元樓之複夏堂前之聯曰:

五經藏理窟,立人文萬世根基,常道常繙承道統;六藝蓄義海,開性教九州學脈,恒心恒現繼心傳。

樂道園之勉仁堂門聯曰:天心月滿時,有孔顏之樂;簷下雨疏處,正堯舜所思。 

俟聖園之明夷堂柱聯曰:道自白雲深處起,文不在茲乎;學從綠野滿時來,質之將複矣。 

桂竹園之水雲軒柱聯曰:

山月出時,清簫一曲乾坤靜;鬆風過後,濁酒半杯天地寬。 

精舍既成,蔣先生即急欲自體製中脫身,遂於二零零一年底自深圳行政學院提前退休,時年四十八也。

陽明精舍建成以來,四方道友前來問學講道、感受書院精神者無間斷。零四年夏甲申龍場會講(即媒體所稱“中國保守主義峰會”)及零六年夏丙戌龍場會講,乃精舍建成以來舉行之規模較大之會講也。蔣先生嚐言“學在民間,道在山林”。精舍實鼎革五十年來中國第一間真正之儒家民間書院與斯文托命之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