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儒學宗教新走向--杜維明訪談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0-03-1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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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維明

作者簡介:杜維明,男,祖藉廣東(dong) 南海,西元一九四〇年生於(yu) 雲(yun) 南省昆明市。先後求學東(dong) 海大學、哈佛大學,受教於(yu) 牟宗三、徐複觀、帕森斯等中外著名學者,一九六六年哈佛博士畢業(ye) 後,先後執教於(yu) 普林斯頓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一九八一年回哈佛大學任教,後擔任東(dong) 亞(ya) 係主任,一九九六年擔任哈佛燕京學社社長,二〇〇八年受北京大學邀請,創立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



杜維明,當代新儒學領袖級學者,1981年開始任哈佛大學中國曆史和哲學教授,並曾擔任該校宗教研究委員會主席、東亞語言和文明係主任,聯合國推動文明對話傑出人士小組成員,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成員。1988年獲選美國人文社會科學院院士,自1996年開始出任哈佛燕京學社社長。作為國際漢學界和當代新儒家的代表,杜的研究以中國儒家傳統的現代轉化為中心,主要著作有《儒家思想新論》、《儒學第三期發展的前景問題》、《今日儒家倫理--新加坡的挑戰》等。上世紀80年代以來,杜成為中國大陸學術界最熟知的海外學者之一。他的思想廣為學界所重視,產生了世界性的影響。由於其傑出的貢獻,在2001年和2002年,分別榮獲第九屆國際T’oegye研究獎和聯合國頒發的生態宗教獎等獎項。

宋元(以下簡稱宋):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我們看到文化仍呈多元趨勢,異彩紛呈,相互作用甚至碰撞,在這種情況下,如何做到更大範圍內的包容?

   杜維明(以下簡稱杜):現在有三種潮流,一是排斥性,二是包容性,三是多元化。像原教旨主義就是排斥性的典範;而多元是指多個精神傳統之間可以互動和重疊,但不一定完全能夠交融,像韋伯他們所說,個人的人格之所以能夠建構,常常是排斥外來力量,尋找自己的獨特性,在這個情況下要講包容很困難。現在許多學派,把自我、把曆史文化等都解構掉了。其實在人的演化、人之所以為人的因素這些根本問題上,他們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給消解掉的。地球的故事每個人都在分享,在這個情況下,就要有一種新的人文主義出現。儒家可以顯現出來一些優點:如它跟西方基督教不同,它排斥精神性,它是凡俗的,它的觀點是要和自然保持一種親和關係,和天道相輔相成,既不反對自然主義,也不反對精神主義,所以包容的範圍比較大。 

   宋:反恐已成為全球共同的話題。盡管世界人民都希望對話和合作,但由於曆史和現實的原因,戰爭還是在發生。而實際上,在恐怖主義和反恐戰爭這一對矛盾的背後,沒有人能回避不同宗教的矛盾問題,這是不是可以作為文明衝突論的例證呢? 

   杜:當然,這也是我的同事亨廷頓的看法。他認為,21世紀各方麵的衝突不僅是政治、軍事、地緣的衝突,最難辦的還是文明的衝突。他當時有幾個預設,認為西方的製度、民主、自由這些東西,都是普世的;因為隨著社會主義勢力下降,日本學者福山提出的文明的終結有很大影響力,那幺美國就推行自己的價值理念。9•11對於美國的衝擊很大,現在美國的防禦體係雖然很先進,但人們在大城市卻沒有安全感。從這個角度來看,文明與文明,特別是宗教之間如果不進行對話,是很危險的。亨廷頓最大的錯誤是:他沒有認識到,衝突和矛盾常常不是發生在文明之間,而是發生在文明的內部。像伊斯蘭內部的最大矛盾,是伊斯蘭的極端主義者如本拉登和基地組織,與溫和派之間的矛盾;現在基督教最大的衝突,是自由主義基督徒和真正保守的基督徒之間的矛盾;而猶太教,你們知道,拉賓是被自己人暗殺的。

   中國現在盡管到處都在講"和而不同",可是在自己家裏麵,如兩岸問題,關係也沒搞好。 

   隻要有文明衝突的存在,就必須要有文明之間的對話,這個課題涉及到國際關係秩序結構的重組,而美國如果不對話,搞單邊主義,能夠支撐多久? 

   宋:儒學的根基是在中國,可是為什幺近幾十年來,牆內開花牆外香,儒學在海外的發展比在國內要好?而正是在海外,才興起了所謂的新儒學?

   杜:從鴉片戰爭開始到五四運動,由最初列強的利炮堅船,到後來西方的民主製度、技術和工業組織,巨大的衝擊使中國這個社會崩潰,隨之文化認同也崩潰了,最集中的表現就是打倒孔家店;認為隻有徹底地打破它,才能真正地救亡圖存拯救中國。解放以後,儒學的發展一點生命力都沒有,雖然經過了許多努力和方式,但是受到官方的影響和製約很大,到後來連馮友蘭都主張反孔了,盡管他後來又反悔了,海外有些人還是對他很不諒解。在那樣一個氣氛下,從1949到1979年之間30年,儒學的研究一直都在海外:在亞洲四小龍、在美國、還有海外的其它華人社會,而在國內基本上是一片空白。

   這個情況,從改革開放一直到1989年,雖然有所變化,但大勢沒變。如1989年的《河殤》,仍然是把中國文明看作是一種黃色土地,流入藍色文明的海洋裏。現在,他們當中已經有人認為,這是個很情緒化的東西,把儒學趕出了大門。到了上世紀90年代,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剛剛有一些人對儒學產生了興趣,現在才是初期。

   宋:有人說,現在美國和歐洲所取得的成就,不僅得益於他們的民主政治、法製體係和市場經濟,更是因為受到基督教教義的恩惠,所以能夠保持長時間的繁榮。現在新儒學的振興時期還遠沒有到來,就像曾經發生的五四運動一樣,脆弱的儒學是否還會再次受到強勢西方文化的毀滅性衝擊? 

   杜:基督教神學在西方現代社會的發展進程中起了相當大的積極作用,比如說韋伯,就認為基督教新教的倫理和資本主義的興起有很大關係,是新教倫理促進了資本主義的發展。他當時批判中國,認為中國沒有基督教,所以資本主義發展不起來;因為儒家思想是要和世界保持一種親和關係,而基督教則是要改變和控製世界,是推動資本主義發展的一種動力。 

   而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在背後推動資本主義發展的,其實並不完全是基督教的力量;它也來自歌德所說的浮士德精神。浮士德精神是為了追求一種價值,追求真理,可以放棄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靈魂,跟魔鬼打交道,把靈魂都去掉,這跟基督教的精神是矛盾的。值得注意的是,啟蒙運動的發展是從中世紀開始的,中世紀是神學的世紀,從馬丁•路德改教開始,天主教的神學枷鎖被解開了,每個人是通過信心得救。於是,啟蒙運動中像伏爾泰這些人,基本上都反對基督教;他們當時把中國作為參照社會,把儒家作為一個參照文化,他們覺得很驚奇,為什幺一個不信仰上帝的民族,能成為一個文明大國。 

   所以,現代性在西方出現以後,有基督教文明,也有反基督教的文明,錯綜複雜,強烈的個人主義和強烈的集體主義,結果就導致工業革命。

   宋:相比於其他宗教文化的一脈相承,在五四運動的時候,為什幺儒家思想遭到文化精英們毀滅性的反戈一擊? 

   杜:我們說世界上的重大文明、軸心文明,如印度的印度教、佛教,中國的儒家和道教,還有中東的伊斯蘭教,以及猶太教、基督教,其中除了儒家外,其它文明都在凡俗世界裏創造了一個精神世界。孔子則作了一個純粹的選擇:我要在這個社會中存在下來,完成轉換,不選擇離開,那幺儒家同政治社會的關係要比其它宗教深厚得多,複雜得多,它在現實世界中的影響力也比其它宗教要大。 

   儒家受到重大摧殘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它跟其它的文明不同--沒有創造出一個精神世界。以我個人來看,在文明傳統中受到極大批判的,隻有儒家。五四運動的時候,學術精英對儒學是全麵批判的,但我認為批評得不夠深入,因為當時的學者把儒學看得簡單了。當時魯迅所講的國民性都跟儒學的陰暗麵有關係,現在這些國民性有的變好了,有的還變本加厲;如男權、等級、小農意識,我承認通過文化的作用,這種積習會產生非常不好的作用。但是,從近現代第一代研究儒學的人康有為開始,儒學經過了一個非常複雜的西化過程,如對於個人尊嚴、平等、自由、人權和法製,都經過了痛苦的消化接受過程。 

   宋:大儒張載有四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事開太平。最近溫家寶訪美,到哈佛作報告,結束的時候引用了前麵三句。那幺你覺得,在當前的中國政治體製內,儒家的發展走向將會怎樣?

   杜:我確實發現現在中國三大思潮的互動,一個是自由主義,一個是新馬克思主義,再就是新儒家,這三者的互動關係非常複雜。在上世紀80年代後期,最強勢的是自由主義,向西方學習,他們認為,社會主義就是專製主義,儒家就是封建遺毒,所以它對儒家教義進行解構,對社會主義的專製進行抗衡;天.安門事件以後,90年代以來的情況比較複雜,不管你是哪一家哪一派,發掘傳統資源已經成為共識。

   但現在國內意識形態的情況卻讓我感到失望,因為聲音比較大的還是自由主義和新左派,兩者的陣地完全不同,隻在各自的報章雜誌上發表自己的觀點,沒有一個相互交流和交鋒的平台;而真正的辯論討論,結果肯定是雙贏的。一個自由主義和一個新左翼對談,新左翼突出正義,自由主義突出自由,這兩個當然是大問題。儒學在將來會成為兩大陣營的資源。這其中,媒體要扮演一個重要的作用,要創造一個平台,讓兩者在平台上平心靜氣的交談,慢慢地就能談出問題來了。雖然在論點上,爭鋒激烈,但在下麵都是很好的朋友,要在中國建立起這樣一種風氣;現在卻沒有,網上充滿了謾罵。 

   宋:據官方統計,現在中國信仰各種宗教的人數加起來有1.2億,這個天文數字同時說明了宗教影響力在中國的深度和廣度,您曾擔任哈佛宗教研究委員會主席,那幺您是如何看待這個現象的?

杜:實際的數目比這個多得多。基本上從文革以後,大陸就是宗教發展的沃土,特別是基督教。在大陸,更多的基督教是地下的教會,官方支持的"三自愛國"根本沒有辦法跟地下教會相比,農村裏地下宗教的發展更不得了。我們做過調查,現在上海等地印《聖經》,是每秒印一本,他們還覺得慢,恨不得是每秒10本,巴不得全中國人手一本。其實不隻是基督教,佛教的影響也會日益擴大,在很多方麵會超過基督教。將來真正大行其道的是佛教,佛教正逐步在進行一些現代化,過去不觸及死亡的問題,現在也提出了"人生佛教"。那幺還有伊斯蘭教,這個跟東突有很大的關係。在官方意識形態相對弱化後,宗教的力量被挖掘出來,它勢必對中國產生深刻而久遠的影響。

文/記者 宋元 
《鳳凰周刊》總第1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