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先秦去: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的認知審問
作者:唐代興(xing) (四川師範大學特聘教授、倫(lun) 理學研究所所長)
來源: 《原道》第28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初七日戊戌
耶穌2015年11月18日
內(nei) 容提要:在當代境遇中,倫(lun) 理複興(xing) 乃重構國族之必然要求。這是因為(wei) ,凝聚大中華文明並賦予民眾(zhong) “無傷(shang) 害生存”之希望的國家倫(lun) 理傳(chuan) 統,被近代以來的革命、鬥爭(zheng) 、專(zhuan) 政所徹底解構,而不斷加速的工業(ye) 化、城市化、現代化進程無阻礙地擴散文化沙漠,以致欲望橫流,道德沉淪、美德消隱而人心惟危。在這種狀況下,複興(xing) 國家倫(lun) 理傳(chuan) 統必須“回到先秦去”,先秦諸子共創的社會(hui) 倫(lun) 理理想所能發揮的巨大秩序構建功能和大眾(zhong) 生活引導功能,仍為(wei) 當代社會(hui) 所亟需。“回到先秦去”探索倫(lun) 理複興(xing) 的指南性內(nei) 容,應該是其自由精神、自然主義(yi) 人性論、功利論道德原則和方法以及“死守善道”的士大夫精神,後者包括生於(yu) 斯而救於(yu) 斯的拯救精神、生存獨立精神、真誠而虔敬的民本關(guan) 懷精神和學而不綴的誌業(ye) 精神。此四者成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進而重建國族的最終希望所在。
關(guan) 鍵詞:倫(lun) 理複興(xing) 自由精神 自然主義(yi) 人性論 功利論道德 士大夫精神
倫(lun) 理複興(xing) ,是國族重建的大問題。探討倫(lun) 理複興(xing) ,必嚴(yan) 肅審問其認知前提,由此構成本文嚐試致思的基本主題。本文題目之正副標題之間構成一種張力,它既蘊含本文求證其主題的基本理路,亦張揚本文之寓意所歸。
一、何以需要倫(lun) 理複興(xing) ?
討論“倫(lun) 理複興(xing) ”,須先明晰定位其概念。“複興(xing) ”不是複古:“複古”意指恢複古代的典章、製度、風尚、觀念等,恢複本身是其目的;“複興(xing) ”也有恢複已有之實義(yi) ,但其努力目標是振興(xing) 它,使之再興(xing) 盛、更繁榮。
倫(lun) 理之所以需要複興(xing) ,是因為(wei) 當代生存需要它但它卻已衰落或被埋藏。由此,“倫(lun) 理複興(xing) ”這個(ge) 大詞隱含著必須呈現和解決(jue) 的三個(ge) 問題:
1.這個(ge) 已衰落或被埋藏的倫(lun) 理是什麽(me) 倫(lun) 理?2.這個(ge) 所要複興(xing) 的倫(lun) 理為(wei) 何已衰落或被埋藏?3.這個(ge) 已衰落或被埋藏的倫(lun) 理何以需要複興(xing) ?
首先看第一個(ge) 問題。這個(ge) 在當下已衰落或被埋藏的倫(lun) 理,絕不是西方倫(lun) 理,隻能是中國倫(lun) 理。因為(wei) 複興(xing) 的是自己本有的東(dong) 西,別人的東(dong) 西為(wei) 我所用,隻能說借鑒、吸收或融合。“中國倫(lun) 理”既是一個(ge) 呈現空間視域的概念,更是一個(ge) 洋溢時間張力的大詞。是中國的漢族倫(lun) 理還是中國的國族倫(lun) 理?是中國的現行倫(lun) 理還是中國的傳(chuan) 統倫(lun) 理?客觀論之,所要複興(xing) 的中國倫(lun) 理隻能是以漢族倫(lun) 理為(wei) 主導並整合其它民族倫(lun) 理精華的國族倫(lun) 理;並且,現行倫(lun) 理是正在運作並實實在在地發揮功能的倫(lun) 理,不存在還需要人為(wei) 複興(xing) 的問題。所以,需要複興(xing) 的隻能是中國的傳(chuan) 統倫(lun) 理。然而,對具有幾千年文明史的中國來講,本身就存在著小傳(chuan) 統與(yu) 大傳(chuan) 統,或曰近代傳(chuan) 統與(yu) 古代傳(chuan) 統的區分:前者是指清末民初以來所構建起來的革命倫(lun) 理傳(chuan) 統,後者是指中國古代倫(lun) 理傳(chuan) 統。革命倫(lun) 理傳(chuan) 統是以階級為(wei) 界標、以鬥爭(zheng) 為(wei) 基本方式。按照嚴(yan) 格的分類學劃分,它僅(jin) 屬於(yu) 一種特定時空的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不具有普遍指涉功能,不體(ti) 現國家倫(lun) 理訴求。由是之故,我們(men) 所要複興(xing) 的倫(lun) 理隻能是中國古代社會(hui) (或國家)倫(lun) 理傳(chuan) 統。
接下來看第二個(ge) 問題,中國古代倫(lun) 理傳(chuan) 統為(wei) 何會(hui) 衰落或被埋藏呢?曆史地看,無論是民族國家還是個(ge) 體(ti) 生命,都以傳(chuan) 統為(wei) 土壤並在傳(chuan) 統中存在、生存、發展。否則,每一代人將從(cong) 重新從(cong) 零開始。無論哪個(ge) 國度,倫(lun) 理傳(chuan) 統恰恰是整個(ge) 傳(chuan) 統的核心部分,一個(ge) 民族國家如果喪(sang) 失了它自身的倫(lun) 理傳(chuan) 統,它的文化傳(chuan) 統、精神傳(chuan) 統、文明傳(chuan) 統就不複存在了。然而,具有幾千年文明曆史的中國社會(hui) ,其倫(lun) 理傳(chuan) 統為(wei) 何會(hui) 衰落和被埋藏呢?這是外力所為(wei) ,還是自己所為(wei) ?客觀地看,並非外力所為(wei) :鴉片戰爭(zheng) 以前,中國是一個(ge) 高度傳(chuan) 統的國度;八國聯軍(jun) 洗劫北京城,也隻掠走奇珍異寶等器物方麵的東(dong) 西;日本占領中國半壁江山八年,引發全民抗戰並最終取得勝利,且國家倫(lun) 理傳(chuan) 統在當時發揮了不可估量的凝聚、號召與(yu) 鼓動作用。國家倫(lun) 理傳(chuan) 統的衰落和被埋藏,實屬我們(men) 自己幹下的偉(wei) 大事業(ye) 。“五四”運動及其持續開展所取得的最大成果有二:一是文化、思想及其政治意識形態的全盤西化;二是不遺餘(yu) 力地埋藏以儒家學說為(wei) 主體(ti) 內(nei) 容的本國文明傳(chuan) 統。20世紀50-70年代的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運動,更是徹底清除了傳(chuan) 統倫(lun) 理的所有因素。在這種運動中,人淪為(wei) “非人”“小爬蟲”。在這種運動中,國家倫(lun) 理傳(chuan) 統隻能是“封資修”的東(dong) 西,必須被革命的鐵掃帚掃進曆史的垃圾堆。概言之,國家倫(lun) 理傳(chuan) 統之衰落和被埋藏,是因為(wei) 造反、革命、專(zhuan) 政的需要。造反、革命、專(zhuan) 政成功的基本標誌,就是破壞舊秩序、砸爛舊世界。但舊秩序、舊世界是以傳(chuan) 統為(wei) 土壤的,要破壞舊秩序、砸爛舊世界,其前提必須徹底地埋藏國家倫(lun) 理傳(chuan) 統。孔子不僅(jin) 標誌倫(lun) 理傳(chuan) 統,而且他本身就是傳(chuan) 統精神和靈魂,所以必須徹底地批判,通過徹底批判而徹底埋藏;隻有徹底埋藏了倫(lun) 理傳(chuan) 統,人們(men) 才可以沒有任何約束、沒有任何障礙地幹任何革命事業(ye) 。造反、革命、專(zhuan) 政,絕不容忍孔子或由孔子們(men) 所締造起來的親(qin) 情道德、理性主義(yi) 、行為(wei) 限度來束縛自己的手腳。
行文至此,第三個(ge) 問題得到了澄清:造反、革命、專(zhuan) 政的基本功能是破壞,也是異化,並在破壞中異化,在異化中加速破壞,以此循環擴散,其結果是國家動蕩,社會(hui) 混亂(luan) ,人民貧窮。一旦意識到這一嚴(yan) 重後果,就需要結束這種造反、革命、專(zhuan) 政的社會(hui) 運動模式。遂有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結束“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轉向“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並以“摸著石頭過河”“白貓黑貓捉住老鼠才是好貓”“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為(wei) 改革開放的指導思想。
從(cong) 1978年到今天,我們(men)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完了西方人用近300年時間才走完的路,做到了西方人用近300年時間才做到的事,即中國成為(wei) 世界經濟總量的第一大國。在這個(ge) 過程中,一部分人確實先富了起來,政府也富了起來,老百姓也被政府規劃著全麵奔小康了。但另一方麵,經濟高速增長並沒有牽引文化、精神、思想、文明的同步發展。相反,經濟越發展,物質越豐(feng) 富,生活水平越提高,市場問題、社會(hui) 問題越多,人的問題越嚴(yan) 重。“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一旦演化為(wei) “惟經濟增長觀”,必然導致社會(hui) 實利主義(yi) 化;在實利主義(yi) 價(jia) 值觀鼓動下,“摸著石頭過河”之改革思想則會(hui) 被異化為(wei) 一種當下利欲滿足的短視主義(yi) ,其典型行為(wei) 方式是“竭澤而漁”和“挖東(dong) 牆補西牆”;“黃貓黑貓,捉住老鼠才是好貓”的改革指導思想,則會(hui) 被念成“隻講目的,不講手段”或“為(wei) 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歪經。以實利主義(yi) 為(wei) 價(jia) 值導向、以“竭澤而漁”的“挖東(dong) 牆補西牆”為(wei) 行動方式的短視主義(yi) ,既反自然倫(lun) 理,也反社會(hui) 道德。但它卻在以惟經濟增長為(wei) 目標的自上而下“下指標”和自下而上“數字造假”的政績運動中得到了全麵釋放,發揮出最大功能。同樣,以實利主義(yi) 為(wei) 價(jia) 值導向、以“隻講目的,不講手段”和“為(wei) 達目的,不擇手段”為(wei) 行動準則的私我主義(yi) ,也在生活的所有領域開花結果。
中國社會(hui) 的經濟改革開放進程中,為(wei) 什麽(me) 會(hui) 盛行實利主義(yi) ?這是因為(wei) ,“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必然要與(yu) 世界接軌而彌補工業(ye) 文明的課程,但以工業(ye) 化、城市化、工業(ye) 化為(wei) 基本訴求的工業(ye) 文明,本身就體(ti) 現著“惟經濟主義(yi) ”追求。在“惟經濟主義(yi) ”充斥的社會(hui) 中,“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高於(yu) 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這是一個(ge) 決(jue) 定性的轉變,這一轉變將現代文明與(yu) 所有其他文明形式區別開來,它也符合我們(men) 的意識形態領域關(guan) 於(yu) 經濟至上的觀點。”“社會(hui) 應當從(cong) 屬於(yu) 經濟,而不是經濟從(cong) 屬於(yu) 社會(hui) 。在這個(ge) 新領域中,道德觀被經濟觀所替代,它‘注重收入、財富、物質的繁榮,並把它們(men) 視為(wei) 社會(hui) 生活的核心’。”“惟經濟主義(yi) ”的實質是實利主義(yi) ,實利主義(yi) 堅信“無限豐(feng) 富的物質商品可以解決(jue) 所有的人類問題”。[1]也就是說,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的改革發展,往往不可避免地落入工業(ye) 文明的實利主義(yi) 圈套。然而,對任何社會(hui) 而言,經濟健康發展必依賴成熟的市場,成熟市場的基本標誌是契約化和法治化,前者表征為(wei) 必接受以誠信、守時、節儉(jian) 為(wei) 基本內(nei) 容的契約精神的引導;後者表征為(wei) 必服從(cong) 以平等、公正、客觀為(wei) 基本內(nei) 容的憲法精神的規範。但成熟市場需要長期的思想文化精神情感價(jia) 值的社會(hui) 化重塑才可形成。歐洲經曆了從(cong) 文藝複興(xing) 、宗教改革到啟蒙運動再到19世紀批判主義(yi) 長達4個(ge) 世紀的文化思想精神建設運動,才培育起成熟的經濟市場,但都最終不能幸免實利主義(yi) 的侵蝕。中國1978年以來的經濟改革開放,主要是以政府意誌主導推動的方式展開的,自然容易導致隻有“惟經濟增長”而沒有精神、文化、思想、認知、倫(lun) 理、道德的同步增長。在實踐中,那種以“竭澤而漁”為(wei) 行動方式的短視主義(yi) 和以“隻講目的,不講手段”或“為(wei) 達目的,不擇手段”為(wei) 行動準則的私我主義(yi) ,在“惟政績主義(yi) ”的導向下,更會(hui) 出現畸形發展而滑向實利主義(yi) 。
不僅(jin) 如此,經濟改革發展到今天,我們(men) 的整個(ge) 社會(hui) 已被迫進入“勞動力紅利”“資源紅利”“環境生態紅利”和“人口紅利”全麵消失的社會(hui) 轉型進程中,其“內(nei) 憂外患”的境遇使“人心惟危,道心惟危”問題變得更加突出、更加嚴(yan) 重。它將構成“民族複興(xing) ”的最大瓶頸,而突破困境的良方則是再造人性、再造人心,重構社會(hui) 土壤、重建製度機製,它需要倫(lun) 理複興(xing) 。
二、倫(lun) 理複興(xing) 之可能性何在?
在當代境遇下,倫(lun) 理複興(xing) 的需要,並不等於(yu) 倫(lun) 理複興(xing) 存在可能。拷問倫(lun) 理複興(xing) 有何可能性,其實是審查倫(lun) 理複興(xing) 的當代條件。
首先,倫(lun) 理複興(xing) 是否具備基本的社會(hui) 條件?
1995年,時任聯合國秘書(shu) 長加利在哥本哈根召開的“社會(hui) 發展世界首腦會(hui) 議”上指出:“當代世界正麵臨(lin) 著社會(hui) 和道德危機。”[2]前一種危機源於(yu) 人無限度的欲望強力通過製度的暴力而加速工業(ye) 化、城市化、現代化進程,將整個(ge) 社會(hui) 推向死境方向;後一種危機亦源於(yu) 人無限度的欲望強力通過製度的暴力而自由地馳騁,必然製造出社會(hui) 的精神荒廢。社會(hui) 危機源於(yu) 社會(hui) 精神荒廢,社會(hui) 精神荒廢則根源於(yu) 個(ge) 人精神荒廢。個(ge) 人精神荒廢的突出行為(wei) 表現就是容忍和放縱。在一個(ge) 共同體(ti) 中,當人們(men) 普遍容忍強權(對民權、人權、資源、財富以及人的精神、人格、信仰和做人底線)的侵噬而沒有限度時,人們(men) 就本能地渴望被侵噬,最後是追求被侵噬。所以,從(cong) 容忍到渴望再到追求,這一內(nei) 在精神裂變曆程所指向的恰恰是對欲望的放縱。放縱的是欲望,放縱所指向的獵物卻是金錢和權力。當人們(men) 普遍追逐金錢和權力,並以金錢和權力為(wei) 目標時,個(ge) 人精神荒廢必然社會(hui) 化了。
從(cong) 整體(ti) 上看,社會(hui) 精神荒廢的集中表現,是社會(hui) 無個(ge) 人和個(ge) 人無社會(hui) 。所謂社會(hui) 無個(ge) 人,是指在社會(hui) 的構建、秩序的生成以及國家社會(hui) 的發展過程中,個(ge) 人缺位,民權缺位,隻以政府為(wei) 主體(ti) ,以權力、權力意誌和權力者的利益為(wei) 實質目的。整個(ge) 社會(hui) 隻有權力者的意誌自由,鮮有個(ge) 人意誌自由;隻有國家精神和集體(ti) 精神,鮮有個(ge) 人精神;隻有國家權力,鮮有個(ge) 人權利。在社會(hui) 無個(ge) 人的生存模式下,“管製”成為(wei) 基本治理方式,“先富國後富民”成為(wei) 基本發展戰略,把個(ge) 人假想為(wei) 敵成為(wei) 構築社會(hui) 秩序和政治安全的基本方法論,對個(ge) 人進行終身不懈的“統一”教化,成為(wei) 合法的教育方式和最高的教育內(nei) 容。社會(hui) 無個(ge) 人的基本行動方式,就是從(cong) 不同方麵立體(ti) 地弱化個(ge) 人、消解個(ge) 人,甚至泯滅個(ge) 人的意識的覺醒與(yu) 思維的個(ge) 性。這樣一來,最終形成個(ge) 人無社會(hui) 的局麵。所謂個(ge) 人無社會(hui) ,是指個(ge) 人隻把自己看成是孤立的、通過勞動掙錢養(yang) 家糊口或者發家致富的工具,看成與(yu) 社會(hui) 沒有任何關(guan) 係的自由人,沒有責任感,沒有擔當意識,沒有關(guan) 懷情感。個(ge) 人無社會(hui) 的基本標誌是“不關(guan) 心”,即不關(guan) 心政治,不關(guan) 心社會(hui) ,不關(guan) 心他人,不關(guan) 心環境,不關(guan) 心未來。個(ge) 人無社會(hui) 的基本價(jia) 值取向是隻有當下的實利欲望,隻有眼前的利害訴求,沒有權利意識和能力要求,沒有遠見與(yu) 未來期待。
社會(hui) 無個(ge) 人和個(ge) 人無社會(hui) 的精神荒廢狀況越是泛濫擴散,社會(hui) 遭遇解體(ti) 的可能性更大。尤其在今天,由個(ge) 人組構起來的社會(hui) 對改善物質生活條件和生活水準的剛性需求不斷上升與(yu) 經濟持續增長速度持續下降之間的矛盾日益突出,為(wei) 防止這種日益突出的矛盾突破其可控的臨(lin) 界點而引發社會(hui) 崩潰,必然迫切需要重建社會(hui) 精神價(jia) 值這一根本的社會(hui) 防火牆,而重建社會(hui) 精神價(jia) 值的核心任務,就是全麵複興(xing) 國家倫(lun) 理傳(chuan) 統。因此,倫(lun) 理複興(xing) 具有重大而緊迫的必要性。
其次,倫(lun) 理複興(xing) 是否具備基本的社會(hui) 主體(ti) 條件?
社會(hui) 由個(ge) 人組成,個(ge) 人既是社會(hui) 的締造者,也是構成社會(hui) 的主體(ti) 。作為(wei) 社會(hui) 主體(ti) 的個(ge) 人具有共通的人性,這就是以自身之力勇往直前、義(yi) 無反顧的生生朝向,它作為(wei) 個(ge) 體(ti) 生命的原動力而彰顯出生、利、愛的具體(ti) 內(nei) 容。人是個(ge) 體(ti) 生命,其存在必需的資源沒有現成,需要付出才可獲得,而付出則意味著以生命為(wei) 代價(jia) 。比如,人今天付出八個(ge) 小時工作,是為(wei) 了繼續保有這個(ge) 職業(ye) ,其目的是為(wei) 了明天有飯吃或有更好的飯吃。時間卻始終是生命的刻度,人每天付出八個(ge) 小時勞動換來明天生活的保障,本質上是以自己的生命為(wei) 代價(jia) 來換取生命繼續存在(的條件或保障)。正是因為(wei) 如此,生、利、愛的人性內(nei) 容就獲得己與(yu) 他的雙重內(nei) 容,即生己與(yu) 生他、利己與(yu) 利他、愛己與(yu) 愛他的對立統一,就構成了完整的人性。[3]
當社會(hui) 被惟經濟主義(yi) 所綁架,人人都本能地謀求私利的最大化時,必然形成人性的普遍異化,即生己與(yu) 生他、利己與(yu) 利他、愛己與(yu) 愛他處於(yu) 對立狀態而難以獲得統一。換言之,出自本能追求私利最大的人們(men) ,在更多的時候卻不得不承受來自各方麵的利益損害。一旦這種狀況出現並成為(wei) 普遍情況時,人們(men) 就開始自發地呼喚並追求利益理性。所謂利益理性,就是你的自由止於(yu) 我的鼻尖,即人人享有謀求自我利益的權利,但必須為(wei) 此而擔當與(yu) 其權利相對等的責任。這種利益理性渴望的不斷湧現,意味著社會(hui) 道德重建的興(xing) 起。所以,當社會(hui) 無個(ge) 人和個(ge) 人無社會(hui) 的惟經濟主義(yi) 被推向極端、實利主義(yi) 走到盡頭時,就是國家倫(lun) 理複興(xing) 之時,這是人性艱難複歸使之然,亦是人的主體(ti) 性覺醒使之然。
其三,倫(lun) 理複興(xing) 是否具備基本的大眾(zhong) 訴求?
中華文明源遠流長的內(nei) 在凝聚力不是宗教(因為(wei) 它沒有本土人文宗教),而是倫(lun) 理。中華民族倫(lun) 理所發揮的獨特文明創化功能,主要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
一是體(ti) 現為(wei) 對大眾(zhong) 生活的巨大引導規訓功能。首先,“愛有差等”和“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功利主義(yi) 道德原則,最大程度地體(ti) 現了有限度的利己的普遍人性要求。其次,“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義(yi) 主義(yi) 美德原則,最大程度地釋放了無限度利他的普遍人性光輝。這種自我精神和人性光輝,恰恰是人的本能訴求。尤其是在一個(ge) 實利主義(yi) 導向的生活環境中,當“隻講目的,不講手段”和“為(wei) 達目的,不擇手段”成為(wei) 普遍行動原則而給更多民眾(zhong) 帶來無止境的權利剝奪或利益傷(shang) 害時,人們(men) 就會(hui) 本能地訴求於(yu) 傳(chuan) 統的生活大眾(zhong) 倫(lun) 理,因為(wei) 每個(ge) 人的生命意識中都有一種與(yu) 生俱來的、不被他者無理“拔毛”的防衛心理和人性訴求。
二是體(ti) 現在“為(wei) 政以德”的政治倫(lun) 理榜樣導向並賦予社會(hui) 大眾(zhong) 能夠“無傷(shang) 害地生存”的希望之光。在一些人看來,“為(wei) 政以德”就是“以德治國”。其實這是對孔子政治倫(lun) 理學思想的曲解。在孔子那裏,“為(wei) 政以德”(《為(wei) 政》)之“政”,本義(yi) 是“正”,即正直、端正、堂正、公正。所以,當季康子問孔子“什麽(me) 是政”時,孔子明確地回答:“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政”者,“正”也,是指通過正己來正人。為(wei) 政,就是指為(wei) 人正直,站立得直,行走得端正,處事公正,讓人信服,使人遵從(cong) 。換言之,隻有為(wei) 人處事正直、端正、正派、公正、公道,才有德;有德,才使人信服;有德,才可以從(cong) 政當官,因為(wei) 隻有當人有德時,他才可以自覺地守法度,並以守法度的方式來限製自己的私利和欲望。中華文明幾千年不綴,其主要功勞不是專(zhuan) 製,而專(zhuan) 製製度下相對穩定的文官係統,它是由一個(ge) 個(ge) 心存“為(wei) 政以德”的士大夫所構成。這個(ge) 士大夫集團一方麵以其愚忠使帝王專(zhuan) 製弦歌不綴,另一方麵卻以其德政努力,構建起了社會(hui) 秩序,構築起了道德榜樣的力量,給民眾(zhong) 以倫(lun) 理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近代以降的官僚係統得以組建的凝聚力量,既有形式上的意識形態,又有實質上的官僚利益驅動,但卻缺乏“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的道德訴求和社會(hui) 倫(lun) 理理想。因為(wei) 每個(ge) 官員都不是通過艱苦的“學而”修習(xi) 而自我構建起“入道積德、進德修業(ye) ”的為(wei) 人之本和為(wei) 官之本。雖然他們(men) 幾乎個(ge) 個(ge) 都有高度敏感的政治覺悟和意識形態水準,也有高學曆高學位等形式資格,但卻普遍地缺乏道德榜樣意識,缺乏對社會(hui) 民眾(zhong) 的倫(lun) 理引導能力。所以,各級官員雖然都有一大堆數不完的數字“政績”,但卻缺少基本的社會(hui) 公信力和道德認同度。認真考究起來,“隻講目的,不講手段”和“為(wei) 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行為(wei) 準則的泛濫,社會(hui) 精神荒廢,以及社會(hui) 無個(ge) 人和個(ge) 人無社會(hui) 的社會(hui) 認知及其人格分裂,都與(yu) 官僚利益集團缺乏基本的道德榜樣意識和對社會(hui) 民眾(zhong) 的倫(lun) 理引導能力直接相關(guan) ,民眾(zhong) 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合法權利和利益遭受來自各方麵的傷(shang) 害,同樣也源於(yu) 此。正是在這種狀況下,人們(men) 內(nei) 心呼喚“為(wei) 政以德”的政治倫(lun) 理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因為(wei) 它能夠給社會(hui) 大眾(zhong) 以“無傷(shang) 害地生存”的希望。
三是傳(chuan) 統知識分子即仕和士大夫的社會(hui) 責任心和傳(chuan) 承文明的使命精神,既是構築大眾(zhong) 生活倫(lun) 理的活水源頭,亦是構築體(ti) 現民權民利民享的國家倫(lun) 理的真正動力。仕和士大夫們(men) 從(cong) 年少就接受的那種“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的擔當精神和大丈夫精神,以及修仁習(xi) 禮、循禮齊家、治平天下的倫(lun) 理修養(yang) 、道德精神和有責任地生活自治能力,本身就構成了典範,並成為(wei) 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崇敬和向往對象。
在人類文明史上,英國是以傳(chuan) 統為(wei) 基礎而構築起現代社會(hui) 。英國傳(chuan) 統建立在其民族文化傳(chuan) 統、習(xi) 慣和治政經驗基礎上,以國民的修養(yang) 和教養(yang) 為(wei) 土壤,以貴族精神為(wei) 導向。沃爾特·白芝浩指出:在英國,貴族是由曆史和文明的孕育而自然形成的。[4]這種性質和價(jia) 值取向的貴族,是任何文明國家的基礎和動力。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仕階層和由此走向國家治理舞台的士大夫,就是這樣一個(ge) 貴族階層,他們(men) 同樣接受了類似於(yu) 英國貴族的精神訓練。從(cong) 《四書(shu) 》中可以親(qin) 切地感受到這種精神訓練如何可能培養(yang) 起支撐國家、傳(chuan) 承文明的精神貴族的。孔子之所以偉(wei) 大,儒家之所以功業(ye) 獨卓,就在於(yu) 它傳(chuan) 播、發展了立國立族之仕及其士大夫(即貴族)精神,弘揚了“君臣、父子”的身份責任精神和獨立社會(hui) 精神,並以“仁”和“禮”為(wei) 基本內(nei) 容培養(yang) 出一代又一代誌仕仁人。然而,今日之知識階層在經曆60多年的暴力革命和意識形態運動後最終沒有了脊梁骨,沒有了知識分子精神,沒有了對抗強權、引導社會(hui) 、開啟民智、榜樣大眾(zhong) 之道德生活的意願和努力,更多地沉醉於(yu) 實利主義(yi) 困境之中,甚至渴望墮落,喪(sang) 失了民眾(zhong) 的崇敬。工具人格化、實利主義(yi) 化甚至是勢利主義(yi) 化的知識職業(ye) 勞動者被一步步陷入了預設好的生存困境、人格困境、精神困境之中,一部分人徹底地麻木和墮落,另一部分人卻不時地湧現突破困境的衝(chong) 動,因而,複興(xing) 知識分子的精神傳(chuan) 統、倫(lun) 理傳(chuan) 統、道德傳(chuan) 統,亦可點滴匯聚成為(wei) 浩大的奔流。
三、倫(lun) 理複興(xing) 之對象選擇依據何在?
倫(lun) 理複興(xing) ,既迫切需要,又具其基本社會(hui) 條件,更需要複興(xing) 內(nei) 容的理性確證。一旦進入內(nei) 容確證環節,就必然要麵對兩(liang) 千多年的“古代”而在認知上務求解決(jue) 如下基本問題:1.哪個(ge) 時段的“倫(lun) 理”才可構成“複興(xing) ”的主要內(nei) 容?2.該時段的“倫(lun) 理”中哪些內(nei) 容才需要迫切“複興(xing) ”?
麵對第一個(ge) 問題,必須拋卻個(ge) 人的偏好和成見,以求得如下共識:
第一,人類智慧生成於(yu) 兩(liang) 種基本方式,即天啟智慧和經驗反思。客觀論之,純粹的天啟智慧隻發生在人類早年,其後哪怕出現了天啟智慧,也摻雜了經驗或經驗反思內(nei) 容。並且,所有經驗反思得來的智慧都須以天啟智慧為(wei) 土壤和動力。換言之,原發的天啟智慧構成後天的經驗反思的源泉。更重要的是,經驗反思所得來的智慧,既有可能是對天啟智慧的重新發現和光大,也有可能是對天啟智慧的歪曲或異化。並且,時間越向後展開,其歪曲或異化其原發天啟智慧的可能性就越大,謬誤就可能越多。
第二,在人類智慧構成中,神話、宗教是土壤,形而上學是基礎,倫(lun) 理道德是核心內(nei) 容。整體(ti) 觀之,人類倫(lun) 理智慧有原生態和繼生態兩(liang) 種形態。前者乃是天啟智慧的實踐形式,它是最初的契約,比如人與(yu) 上帝簽約,以及由此而形成的人與(yu) 人簽約。或可說,人與(yu) 上帝簽約的實際方式是人與(yu) 人簽約。這就是原初倫(lun) 理律令,並由此形成原發性的倫(lun) 理禁忌、倫(lun) 理習(xi) 俗。如“慎徽五典,五典既從(cong) ”(《尚書(shu) ·舜典》),其意是說舜以其深遠的智慧,慎重地讚美父義(yi) 、母慈、兄友、弟恭、子孝這五種常法,並使人人都能順從(cong) 它。父義(yi) 、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之被稱為(wei) “五典”,並人人信守它,就是因為(wei) 它是天啟的人倫(lun) 智慧。再如,“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同寅協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尚書(shu) ·大禹謨》)這裏的“天敘”即是上天與(yu) 人間簽約,“天敘五典”就是上天與(yu) 人間簽訂了五倫(lun) 常之契約。故人間一切秩序都必須按照此五倫(lun) 常而構建,包括日常禮儀(yi) (即“五禮”“五服”“五章”)及其違反五倫(lun) 常的處罰(“五刑”“五用”),都是對其天敘五倫(lun) 常的生活運用方式。與(yu) 此不同,繼生態倫(lun) 理智慧是在原生態倫(lun) 理智慧的土壤中孕育生長出來的;並且,在其後的曆史進程中,任何時代要建構符合其時代的倫(lun) 理智慧,都必須從(cong) 原發的天啟倫(lun) 理智慧土壤中吸取精神的營養(yang) ,打開神喻的視域,發現創構的方法。否則,一切都將變得盲目而最終無所建樹。
如果承認前述共識,可以進一步認為(wei) ,天啟智慧是發生在人從(cong) 動物進化為(wei) 人的早年階段,在這個(ge) 階段文字尚處於(yu) 初創狀態、文化尚未形成對人的主宰方式,人與(yu) 天地、上帝和眾(zhong) 神之間還處於(yu) 直接交流狀態。當文字和文化發展起來,當人逐漸以文化的方式構建起人與(yu) 天地、上帝和眾(zhong) 神的交往方式時,人與(yu) 天地、上帝、眾(zhong) 神之間的交往通道就萎縮而至於(yu) 最後阻塞。由此使得經驗反思性智慧始終處於(yu) 無根性狀態,即無依據性,無終極原理的引導和規範性。這也是“複興(xing) ”的神性意義(yi) :複興(xing) 就是回到上古的天啟智慧,重新接受天啟智慧的洗禮,以謀求對生存智慧之根的真正續接,從(cong) 而矯正經驗反思智慧之片麵、偏頗甚至謬誤。
因此,我們(men) 認為(wei) ,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必須“回到先秦去”,複興(xing) 華夏先祖時代的通神智者們(men) 發明的天啟人倫(lun) 智慧。客觀地講,先秦並不屬於(yu) 天啟時代,但先秦時代的通神智者們(men) 卻對原發的天啟智慧進行了天啟般的再領悟和較為(wei) 係統的表述,它在事實上構成了今天我們(men) 領悟原發天啟人倫(lun) 智慧的惟一源頭性土壤。
當我們(men) 明確提出複興(xing) 倫(lun) 理應當“回到先秦去”之主張時,可能還會(hui) 引來異議。因為(wei) 一般認為(wei) ,漢代經學是最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所推崇的,且漢代經學所孕育出來的倫(lun) 理綱常一直構成其後中國社會(hui) 大眾(zhong) 生活倫(lun) 理,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回到漢代去”,複興(xing) 漢代的倫(lun) 理智慧呢?這是因為(wei) ,漢代所構建起來的以“三綱五常”為(wei) 框架的倫(lun) 理,不僅(jin) 有許多內(nei) 容已落後於(yu) 時代,[5]而且其“三綱”本身就是反人性、反倫(lun) 理的。除此之外,如果從(cong) 認知的成熟度、思想的深刻度以及闡發的係統性等方麵講,宋代理學、明代心學應最值得關(guan) 注,我們(men) 既主張倫(lun) 理複興(xing) ,為(wei) 何不回到宋明的理學和心學那裏去呢?理由也很簡單:宋明理學和心學雖然博大精深,但它的“根”,或者說其直接的思想源泉卻是《中庸》和《孟子》,而開啟形而上學道路的《中庸》和開啟心學道路的《孟子》,其源泉又在《論語》中。如果倫(lun) 理複興(xing) 回到宋明理學和心學去,那是舍本逐末;回到先秦去,才是正本清源。
至此,是否可以說倫(lun) 理複興(xing) 就是“回到孔孟去”,“回到先秦儒學去”,或曰“回到四書(shu) 去”?當提出這樣的發問時,就觸及到本節所要討論的第二個(ge) 問題:先秦倫(lun) 理中的哪些內(nei) 容才是我們(men) 今天所要複興(xing) 的內(nei) 容?
要嚴(yan) 肅地討論這個(ge) 問題,同樣需要拋棄偏好和成見,即應超出我們(men) 已有的研究範圍、研究視野而獲得一種對先秦倫(lun) 理的整體(ti) 觀照:首先,任何一個(ge) 時代的倫(lun) 理都隻是這個(ge) 時代的倫(lun) 理。此一時代的結束,則意味著該時代之倫(lun) 理內(nei) 容有許多必然隨其時代本身的逝去而逝去,不可再人為(wei) 地強求它對另一個(ge) 時代發揮其功能。因為(wei) 每個(ge) 時代就是我們(men) 所身處其中的當代,它既與(yu) 我們(men) 祖輩所生活的時代直接關(guan) 聯,但同時又麵臨(lin) 著祖輩們(men) 生存的時代所不曾麵臨(lin) 的存在問題、生存困境和生活危機。其次,每一個(ge) 當代都必須為(wei) 全麵應對當代本身的存在問題、生存困境、生活危機而努力,對已經逝去的時代生存智慧和倫(lun) 理智慧的傳(chuan) 承與(yu) 運用,同樣是為(wei) 了能夠在根本上解決(jue) 當代的存在問題、生存困境和生活危機所做的不得已的理性選擇。這種理性選擇還必須有一個(ge) 潛在指南的牽引,這就是未來對現實的召喚。因此,複興(xing) 先秦倫(lun) 理,到底應確證哪些內(nei) 容,首先需要獲得現實的境遇、未來對現實的召喚和傳(chuan) 統對現實的衝(chong) 動之整合視野。
基於(yu) 上述整體(ti) 性觀照,我們(men) 所麵臨(lin) 的當代境遇,由世界風險社會(hui) 、全球生態危機和社會(hui) 轉型發展三者構成,具體(ti) 而言:
世界風險社會(hui) 從(cong) 三個(ge) 方麵構成當代境遇的整體(ti) 狀貌。一是現代性迅速解體(ti) 而後現代精神價(jia) 值體(ti) 係尚處於(yu) 創建的無所適從(cong) 之中,由此形成社會(hui) 價(jia) 值迷茫,存在和生存喪(sang) 失方位感和方向感。二是人口日益膨脹、貧困普遍化和為(wei) 擺脫貧困的非理性衝(chong) 動成為(wei) 世界性潮流。三是由此形成的財富爭(zheng) 奪、資源爭(zheng) 奪、多邊關(guan) 係緊張、連綿不斷的區域性戰爭(zheng) 。由此三個(ge) 方麵的互動,形成起伏跌蕩的市場危機。
由於(yu) 世界風險社會(hui) 的激勵,全球性生態危機從(cong) 三個(ge) 方麵加速擴散。首先是全球化的信用危機、金融危機、經濟危機、資源危機和安全危機。接著是更具摧毀性的自然生態危機和社會(hui) 生態危機並存。前者集中表現為(wei) 自然失律、地球失律、氣候失律,最後導致災疫失律。後者表現為(wei) 社會(hui) 自淨力喪(sang) 失,即人心失律,道德失範,美德消隱,暴力日益社會(hui) 化和全球化,社會(hui) 不穩定因素劇增,存在安全危機社會(hui) 化、全球化。這三者構成了我們(men) 所麵臨(lin) 的當代境遇的第二個(ge) 重要麵相。
所謂福禍相依,有“危”必有“機”。前述世界風險社會(hui) 和全球生態危機同時也開啟了當代社會(hui) 轉型之路。這一道路的目標是重構生境主義(yi) 認知體(ti) 係、價(jia) 值體(ti) 係、倫(lun) 理體(ti) 係,開創生境文明。其基本努力方向有四:一是自覺突破封閉循環式的地緣主義(yi) 政治、經濟、科技、文化、教育格局勢,探索全球生態化的政治、經濟、科技、文化、教育格局;二是從(cong) 地球資源開拓型的硬實力競爭(zheng) 轉向文化資源創造型的軟實力競爭(zheng) ;三是全麵抑製汙染,推動高碳社會(hui) 向低碳社會(hui) 的轉型,以最終解決(jue) 當代社會(hui) 的低碳化生存和如何根治自然失律、地球失律和氣候失律世界性難題;四是從(cong) “發展才是硬道理”轉向“生存才是硬道理”,從(cong) 自覺超越“可持續發展”模式而探索“可持續生存式發展”道路。
基於(yu) 社會(hui) 轉型發展之要求,傳(chuan) 統對現實的衝(chong) 動必然要對接現實對傳(chuan) 統的需要。換言之,就是以現實對傳(chuan) 統的需要來涵化傳(chuan) 統對現實的衝(chong) 動。這種理性的抉擇方式就是韓非子在《五蠹》篇中所講的治世大法:一個(ge) 時代有一個(ge) 時代的存在問題、生存困境和生活危機,舊時代的已有智慧、經驗及其處理問題、困境、危機的方式方法都不能不證自明地構成解決(jue) 當代問題、生存困境、生活危機的現成手段。倫(lun) 理道德也一樣,時代不同了,人的存在問題、生存困境和生活危機亦有所不同,引導、規訓人的行為(wei) 的共守價(jia) 值係統、終極標準及其道德規範體(ti) 係,同樣不能一成不變地沿襲傳(chuan) 統。隻有立足於(yu) 未來對現實的召喚,真實地考察當今社會(hui) 的實際情況,製定出相應的且切實可行的措施,才能改變、改善當今狀況,推動社會(hui) 進步。這就是“聖人不期脩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wei) 之備”[6]的道理。換言之,“不期脩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wei) 之備”之態度、姿態,構成了複興(xing) 先秦倫(lun) 理並確認所應複興(xing) 內(nei) 容的選擇依據。
四、倫(lun) 理複興(xing) 之內(nei) 容何以確證?
如何確證複興(xing) 的倫(lun) 理內(nei) 容?既涉及對先秦倫(lun) 理的整體(ti) 認知和客觀把握,更涉及到對先秦倫(lun) 理的性質定位和根本價(jia) 值取向的重新體(ti) 認。
過去,人們(men) 一直以“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方式來看待並取舍先秦倫(lun) 理,最終形成“見樹不見林”的認知遮蔽。先秦倫(lun) 理原本就是一頭“大象”,諸子各家倫(lun) 理均不過是其“大象”的部分而已;並且,先秦倫(lun) 理作為(wei) 一頭“大象”,雖然各部分形體(ti) 大異,但它成為(wei) 一頭大象的生命本性、靈魂以及如何使自身生機勃勃的生命機能,卻隻是“一個(ge) ”。客觀地看,先秦倫(lun) 理這頭“大象”的靈魂是以王道為(wei) 目的,以天道為(wei) 依據,以民道為(wei) 手段的王道倫(lun) 理,可簡稱為(wei) “王德”。從(cong) 源頭論,這是上古的王們(men) 巧妙運用天啟的人倫(lun) 智慧來修飾其虛構並使之變成真實的倫(lun) 理。這種修飾方法就是顧頡剛所講的“層累說”:古代的曆史並不是古代人的曆史,而是一代代後人“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這一古史觀所蘊含的思想精髓恰恰體(ti) 現在研究古代曆史所應確立的致知方式,即“不立一真,惟窮流變”:[7]一是“時代愈後,傳(chuan) 說的古史期愈長”;二是“時代愈後,傳(chuan) 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三是在勘探古史時,我們(men) 即使“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確的狀況,但可以知道某一件事在傳(chuan) 說中的最早的狀況。”[8]“王德”之所以從(cong) 源頭上的虛構最終變成後人們(men) 心目中的真實,就是因為(wei) 曆史本身是按照想象性生成的層累原理而構建起來的。這是我們(men) 選擇並確證倫(lun) 理複興(xing) 之藍圖內(nei) 容時,必須對先秦倫(lun) 理予以性質的體(ti) 認和整體(ti) 的把握的認知前提。
在此認知前提下,我們(men) 再來討論如何確證倫(lun) 理複興(xing) 之內(nei) 容的問題。
眾(zhong) 所周知,唐儒韓愈率先提出儒家道統說,其後來者均以道統傳(chuan) 承者自居而重構性闡釋儒家道統源流。但這些重構性闡釋無論如何翻新,其源頭定格卻始終未變,這就是孔子心中的“王德”表率,即千古不易的道統源頭“帝堯”。
在今人的想象中,孔子生平所見的古代文獻可能比今人要多得多,但實際上也多不了哪裏去。孔子隻以“堯”為(wei) “王德”表率和源頭,隻表明孔子所見“王德”虛構的最早文字或傳(chuan) 說就是“堯”,這與(yu) 我們(men) 今天的第一部經典《尚書(shu) 》記載的完全相同。但按照顧頡剛“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理論,時間越向後推移,有關(guan) 於(yu) 上古的“曆史”內(nei) 容就越豐(feng) 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今天,在《尚書(shu) 》《詩經》《左傳(chuan) 》《國語》之外,我們(men) 可以見到更多有關(guan) 於(yu) 上古的神話和傳(chuan) 說,它們(men) 將王德虛構的曆史向前推到了神農(nong) 和黃帝。並且,這些虛構內(nei) 容已經被史學家司馬遷想象地化為(wei) 史信內(nei) 容:在《史記》的想象性描述中,中華民族的源頭曆史可以追溯到神農(nong) 。他既是神,也是人,更是獸(shou) ,是神人獸(shou) 的三位一體(ti) 化,這是他的不凡。正是這種不凡,使他成為(wei) 上古第一位聖王,開創了神農(nong) 時代。神農(nong) 氏世衰,就形成諸侯相侵的局麵,軒轅為(wei) 此而“習(xi) 用幹戈”,致使“諸侯鹹來賓從(cong) ”,惟有蚩尤暴而不從(cong) ,同時炎帝虎視眈眈。因而,軒轅“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wan) 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史記·五帝本紀》),先與(yu) 炎帝三戰於(yu) 阪泉之野而得其誌;爾後征師諸侯,與(yu) 蚩尤戰而禽殺其於(yu) 涿鹿之野。諸侯鹹尊軒轅為(wei) 天子以代神農(nong) 氏,是為(wei) 黃帝。從(cong) 黃帝始,建立起五帝譜係。
這是後世以層累方式想象性地描繪的中國上古的完整政統譜係,亦是後人所信奉的真正意義(yi) 上的原初政統譜係。但是,支撐這一正統譜係使之發揮不衰之統治功能的,正是用天啟人倫(lun) 智慧來裝裱的“王德”。在中國曆史上,堯舜之所以“聖王”而區別於(yu) 一般的王,就在於(yu) 他們(men) 擁有非凡的“德”,即具有“天敘”。其德於(yu) 己身,就是“王德”。今天所發現的最早記載“王德”的是公元前1200年左右的甲骨文。它做了如此記載:“甲午卜王貞我有德於(yu) 大乙”。《尚書(shu) 》之《湯誓》《促虺之誥》《湯誥》等篇從(cong) 不同角度對此做了生動的描繪。
在後世對上古的想象性描述中,文明上升由王(即政治)來推動,王推動文明上升靠的是“天敘”王以“德”。然而在後來的史實記載中,文明總是處於(yu) 滯化狀態,原因在於(yu) 推動文明的政治總是在暴力中更迭,主宰或把持政治的王大都缺乏本該有的德。哪怕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之類“風騷”千古的帝王,也是靠非德的暴力方式搶奪得王權的。這種想象的曆史與(yu) 真實的曆史之間的巨大反差,恰恰把一個(ge) 隱密的且從(cong) 來不被或不願被正視的事實突顯了出來,即先秦諸子們(men) 所沉醉並各自從(cong) 不同角度來對其進行重構性闡發的“先王之道”(或“聖王之道”),原來是不斷虛構的東(dong) 西。由此隱密的事實蘊含著兩(liang) 個(ge) 更為(wei) 根本的問題:
第一,人們(men) 為(wei) 何要虛構出一個(ge) “王德”來?第二,先秦諸子何以要如此強化這個(ge) “王德”?要討論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則需要正視和解決(jue) 另兩(liang) 個(ge) 問題:
第一個(ge) 問題是王權。即王們(men) 如何保證其搶奪得來的王權不被別人所窺視和搶奪?這裏涉及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一是王權是個(ge) 絕好的東(dong) 西,王權就是霸道,它的實質內(nei) 涵是子民、疆土、財富、美女、享樂(le) 等等集於(yu) 一體(ti) ,是人見人愛、人見人想和人見人奪的東(dong) 西。二是共通人性所生發出來的共通欲望,即你想做王,其他人也有你那種做王的欲望和衝(chong) 動,你可以通過暴力、屠戮搶得來王權,其他人同樣可以采取這種方式搶奪走你手中的王權。於(yu) 是,王們(men) 必須虛構一個(ge) “王德”來,這恰恰隻有極品的人、並且是承蒙上天意旨才可塑造而成的東(dong) 西。由此虛構的“王德”,使許多欲搶奪王權的野心家不得不泯滅其欲望野心而被迫成為(wei) 被治的臣民。
第二個(ge) 問題是民德。王的職業(ye) 責任就是在搶奪得來的疆土內(nei) 構建統治秩序,使自己搶奪得來的王權千秋萬(wan) 代永續不變。但統治秩序的構建相對容易,因為(wei) 它可以通過暴力和謊言來強製實現,但被創構起來的統治秩序要獲得持續穩定或永固,卻需要解決(jue) 民如何才能本能地敬王和克己地遵守王權(及其製度、規則)的問題?單靠暴力和強製隻能獲一時之功,不能續永固之效。能夠使王權獲得永固之效的恰恰是“王德”對民的榜樣力量和激勵。因而,哪怕是一個(ge) 十惡不赦的惡棍,一旦不幸成了王,也必須具備“王德”,成為(wei) 民的榜樣,塑造出民德。然而,王們(men) 大都缺“德”,得到王權大都以同樣的“搶劫”的方式實現。於(yu) 是,以搶奪的方式得到王權的王們(men) ,不得不考慮對“王德”的虛構。這一偉(wei) 大的工作恰恰落實在慫恿和幫助王們(men) 搶奪天下的股肱大臣們(men) 身上,並隻能由他們(men) 來完成。
對第一個(ge) 問題的認知解決(jue) 為(wei) 審視第二個(ge) 問題提供了可能性路徑。先秦諸子之所以如此熱衷於(yu) 以“先王之道”為(wei) 準則並努力從(cong) 不同方麵進一步虛構“王德”,是因為(wei) 通過召公、周公們(men) 所虛構起來的西周“王德”,竟在持續不到300年時間內(nei) 就處於(yu) 被消解的危機之中,而消解其虛構出來的“王德”權威的恰恰也是夢想著有擁有“王德”權威的諸侯、大夫們(men) 。莊子將這種“王德”權威失落的狀況概括為(wei) “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9]這構成了諸子們(men) 所麵對的時代現實,諸子必須為(wei) 重新打造“王德”權威而努力,這是諸子們(men) 自覺擔當的責任,也是必然的命運。
對於(yu) 先秦諸子,後世的研究可謂汗牛充棟。但卻從(cong) 不同方麵共同強化了一種偏見,那就是將諸子們(men) 的學說、見解、思想及其救世方案,視為(wei) 水火不容,以至於(yu) 形成漢代的“罷黜百家”局麵及其“攻乎異端”的偏激學術發展史。後世學者們(men) 所形成的這種共同偏見,其實源於(yu) 對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源頭的想象性無知,即各以其自為(wei) 性張揚的狹隘視野和認知,主觀地認為(wei) 自己所信守的先秦一脈在其本質上不可能與(yu) 他者通融。比如,後世的儒家和道家學者雖然也在許多時候大談儒道互補,其實都是在其“術”流而不是在其“道”源上立論,即儒道隻是在經世致用方麵互補。比如麵對楊朱和墨家學說,孟子將其定性為(wei) “禽獸(shou) ”的學問,[10]由此形成一種偏激地對待楊墨的傳(chuan) 統。先秦法家則一直被後世視為(wei) 洪水猛獸(shou) 。這種觀念盛行尤其得益於(yu) 史學家們(men) 基於(yu) “王德”傳(chuan) 統而對法家的武斷定性。
後世對先秦諸子的這種割裂性看待,忽視了先秦諸子們(men) 信守的共同準則和所表達的共同理想,也就是“先王之道”。諸子心中的“先王之道”,就是“王德”之道。周之後期,諸侯日漸坐大,具有更大野心的諸侯做起“挾天子令諸侯”的美夢來,王權由此下降,但審查其內(nei) 在文化精神根源,卻是虛構的“王德”衰落;而“王德”之所以衰落,在於(yu) 王權統攝下的諸侯們(men) 發現了“王德”的虛構性和由此而形成的“王德”權威在強權麵前的絕對脆弱性。然而,作為(wei) 以捍衛和傳(chuan) 承文化為(wei) 己任的先秦諸子們(men) 卻堅信,文明得以保持和進步的根本保證是社會(hui) 有序,其絕對前提則是民厚其德,而民厚其德的前提則是民固其德。那麽(me) ,什麽(me) 力量可厚和能固其民德?在諸子們(men) 看來隻能是“王德”。不管這“王德”源於(yu) 實誠的作為(wei) 還是源於(yu) 對曆史的虛構,隻要能夠發揮固厚民德的功能,它就是真實的,就應該去守護和捍衛。然而,先秦諸子們(men) 所信仰的“王德”到底由哪些具體(ti) 內(nei) 涵構成?這是確證倫(lun) 理複興(xing) 藍圖內(nei) 容的關(guan) 鍵所在。
我們(men) 認為(wei) ,文明的“根”乃以神話和宗教為(wei) 土壤的哲學思想。古希臘文明的根是自然哲學,由此形成以關(guan) 注自然為(wei) 中心的認知方式來虛構的“德”隻能是自然法則、自然道德。由於(yu) 特定的地緣環境,中華文明的根是政治哲學,由此形成以關(guan) 注人倫(lun) 為(wei) 中心的認知方式來虛構的“德”隻能是血緣主義(yi) 的“王德”。
“王德”是中華倫(lun) 理文明的奠基性內(nei) 容,它在《尚書(shu) 》裏麵得到清晰的描述:“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尚書(shu) ·堯典》)這是中國倫(lun) 理文明的第一個(ge) 奠基性神話,它產(chan) 生的時間應在殷商之前,因為(wei) 現在被確認為(wei) 史實的《湯誓》《湯誥》中關(guan) 於(yu) 商為(wei) 何要滅夏的唯一合法理由就是夏王桀喪(sang) 失“王德”從(cong) 而導致民不聊生,成湯反桀滅夏的目的就是重振“王德”。在這個(ge) 神話裏,沒有征服、抗衡、鬥爭(zheng) 、暴力和流血,聖王孤身一人,除了自我約束,既不受到挑戰也不受到製約,因為(wei) 他為(wei) 人恭敬、克己、謙遜、尊敬並關(guan) 愛,這些品質體(ti) 現在他對百姓的關(guan) 愛如同父親(qin) 對兒(er) 女的關(guan) 懷中,天下百姓和睦一定,與(yu) 天地合一。在接下來的曆史敘述中,堯將“王德”傳(chuan) 遞給舜,舜將“王德”傳(chuan) 遞給禹,禹將“王德”傳(chuan) 遞給成湯,成湯將“王德”傳(chuan) 遞給文王,文王將“王德”傳(chuan) 遞給武王、召公、周公。其後,就是天下道術分裂,這就是孟子所概括的“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孟子·滕文公下》)
從(cong) 中可以看出,堯舜身體(ti) 力行所構築起來的“王德“雖一代代傳(chuan) 遞,但總是遵循邊際遞減法則而每傳(chuan) 必衰,直至召公周公沒。這種衰退突破其臨(lin) 界點,於(yu) 是就產(chan) 生了道術分裂。道術分裂的實質就是“王德”不存。“王德”不存當然是指“王德”中斷了自我傳(chuan) 承,其現實的標誌則是王無德,王無德所引發出來的必是臣(官)無德,臣無德泛濫的必然結果是民皆無德。“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的另一個(ge) 結果是必然呼喚拯救,由此諸子應運而生。“天下道術分裂”,是諸子生得其時的土壤、環境;諸子生而逢其時的使命,就是重新彌合業(ye) 已分裂的道術,使之重新統一於(yu) “王德”。如前所述,諸子之前經由夏商西周所虛構性經營的“王德”,就是以王道為(wei) 目的、以天道為(wei) 依據、以民道為(wei) 手段所構築起來的。先秦諸子卻審世度時而將其“王德”一分為(wei) 四,分別構築起正統王道論、變種王道論、民道論和天道論。大體(ti) 而言,正宗的王道論,由孔子所開,子思、孟子、荀子等所因革。變種的王道論乃霸王論,即由霸而王,它由管仲所開,李悝、吳起、商鞅、韓非等所因革。天道論,由老子所開,文子、楊朱、莊子等因革。民道論,由墨翟所開,禽滑離、胡非、孟勝、隨巢、宋銒以及尹文、許行等因革。
先秦時代是周天子王權衰微而“天下道術分裂”的時代。諸子們(men) 圍繞如何將分裂了的道術予以重新再造與(yu) 統一而展開拯救性探索,但他們(men) 各自確立審查時代問題的出發點卻不一樣,看待天下道術分裂的視野與(yu) 態度亦各有所異,由此其解決(jue) 時代問題的方法和途徑也各具個(ge) 性。老子所開的天道學派,從(cong) 自然主義(yi) 出發提出“去欲”“靜心”“無為(wei) ”的方案來解決(jue) “天下道術分裂”的時代困境,並設計出實施此一方案的具體(ti) 操作路徑,即“貴生”“養(yang) 生”“長生”。孔子所開的儒家學派別習(xi) 守王德的正統大道,提出“以仁入禮”的人倫(lun) 主義(yi) 方案來解決(jue) “天下道術分裂”的時代困境,其具體(ti) 路徑是以“尊尊”和“親(qin) 親(qin) ”為(wei) 準則的“仁人”主義(yi) 教化。由墨子所開的墨學從(cong) 維護平民利益的角度出發,提供一套反戰主義(yi) 方案來解決(jue) “天下道術分裂”的時代狀況,其具體(ti) 操作路徑是“兼愛”“非攻”“尚同”“非樂(le) ”。從(cong) 整體(ti) 觀,無論是老子一派還是孔子一脈,或是墨子一學,都體(ti) 現無視人性與(yu) 權力的雙重現實的天真理想主義(yi) 。因為(wei) 老子一派宣揚的是自然主義(yi) 理想,孔子一脈崇尚的是人倫(lun) 主義(yi) 理想,墨子一學熱衷的是博愛主義(yi) 理想。但在先秦這一時代舞台上,理想麵對欲望橫生的人性和野性無度的權力,終久不能變成普遍的現實。而由管仲所開的霸王學派(即法家),則以政治思想家和政治實踐家的敏銳和深邃,正視人性和權力的雙重現實,提出了切實可行的解決(jue) “天下道術分裂”時代狀況的行動方案,這就是“以刑入禮”的刑賞主義(yi) 行動方案。
然而,先秦諸子無論從(cong) 什麽(me) 角度切入,提出什麽(me) 主張和解救時代的行動方案,形成什麽(me) 思想派別,他們(men) 都沒有拋棄上古的“王德”主義(yi) ,並且都企圖從(cong) 不同角度入手來重拯上古的“王德”主義(yi) 。在重拯“王德”主義(yi) 的努力中,先秦諸子所開創出來的不同學派,又體(ti) 現了各自的認知個(ge) 性、思想個(ge) 性、方法個(ge) 性。這些個(ge) 性中又蘊含著深刻的共同倫(lun) 理理想、倫(lun) 理思想精神和倫(lun) 理方法準則。我們(men) 認為(wei) ,正是這些共同的倫(lun) 理智慧財富,構成了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的藍圖內(nei) 容,即框架性或指南性內(nei) 容。具體(ti) 而言,包括以下幾個(ge) 方麵:
第一,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的動力性內(nei) 容是自由精神。
自由是生之動力,是人倫(lun) 智慧的靈魂,是真學和學術的源泉。夏、商、西周三代,學和學術都在官府,這種學於(yu) 官府的根本弊病有二:一是君有學而民無學,並且“上級有學而下級無學”;二是“有官學而無私學”,故凡“專(zhuan) 製之時代,不獨政界無自由之權也,即學界亦無自由之權。故威權極盛之世,學術皆定於(yu) 一尊”[11]在今人看來,學術定於(yu) 一尊始於(yu) 漢武帝“罷黜百家”,但從(cong) 史實觀,漢武帝不過是啟用了“周代之陳法”,即“周王用讀書(shu) 以愚民”:上古“官守師儒並合未歧,官學既興(xing) ,私學禁立,致所學定於(yu) 一尊。雖私意不昌,道一風同,然愚民政術,已開秦政之先。”[12]西周東(dong) 遷,是為(wei) 春秋,學播民間,自由之思想自然孕育生成言論思想自由之精神:“言論思想之自由,至戰國而極”。它的豐(feng) 碩果實無他,乃諸子誕生及其學術繁榮,思想流派紛呈。諸子誕生及學術繁榮,又推動思想自由和學術自由精神的發揮光大。秦以降,漢武帝聽從(cong) 董仲舒建議,啟用“周代之陳法”而“罷黜百家”,開啟“攻乎異端”之學術思想逆流,以至最後發展到全民化的“黨(dang) 同伐異”,民族文化、國家精神之傳(chuan) 承基因幾被壞死。其根本在於(yu) 近代以來不遺餘(yu) 力地消滅自由精神。從(cong) “攻乎異端”到“黨(dang) 同伐異”,是導致整個(ge) 民族國家倫(lun) 理衰落的根本原因。麵對民族國家的這一精神壞死的生存狀況,倫(lun) 理複興(xing) “回到先秦去”的首要任務,就是重新翻耕先秦自由思想的文化土壤,重振先秦自由思想精神和自由學術精神,這是先秦倫(lun) 理重獲當代新生的根本前提。
第二,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的奠基性內(nei) 容是自然主義(yi) 人性論。
中國最早的文化典籍中都涉及人性方麵的思考。整體(ti) 觀之,《尚書(shu) 》和《詩經》裏麵所論之人性更多呈現自然主義(yi) 傾(qing) 向,《左傳(chuan) 》中所論之人性主要呈現天命主義(yi) 傾(qing) 向,《國語》所論的人性體(ti) 現出民道主義(yi) 的基本價(jia) 值取向。到了先秦時代,有關(guan) 人性的思考也獲得了因革,即對如上的人性論思想予以時代性的整合重構,形成內(nei) 涵豐(feng) 富的自然主義(yi) 人性論。彼時管仲、老子、孔子、墨子、楊朱、莊子等思想家,都對人性問題予以了自然主義(yi) 思考。如孔子關(guan) 於(yu) “性相近,習(xi) 相遠”(《論語·陽貨》)的思想,既是對古代自然主義(yi) 人性論思想的總結,又是對自然主義(yi) 人性論思想的發展,開啟了後來之性善、性惡、性不善不惡等不同人性論探索。我們(men) 認為(wei) ,為(wei) 先秦諸子所傳(chuan) 承發展的自然主義(yi) 人性論思想從(cong) 整體(ti) 上呈現出四個(ge) 特征,即天性主義(yi) 、欲望主義(yi) 、生機主義(yi) 和適度主義(yi) 。
以管仲為(wei) 代表的法家推崇天性主義(yi) ,強調人性是天賦的自然事實,由此提出“民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史記·管晏列傳(chuan) 》)的功利主義(yi) 治世策略。自然主義(yi) 人性論發展到老子那裏,開始主張人性即是欲望,其實質內(nei) 容是對利益的需求與(yu) 渴望,以及對損害的畏懼與(yu) 企求避免或消解;同時,欲望也是生命力量向外擴張的自然敞開形式,其本能的目的卻是保存生命。基於(yu) 如此認知,老子提出棄欲守性的人性理論,並以此為(wei) 認知基礎演繹出獨特的文明倒退論曆史觀。老子的人性論思想通過文子、楊朱和再傳(chuan) 弟子莊子而得到傳(chuan) 承與(yu) 發展。文子提出了節欲從(cong) 性的人性論,主張人應該保持或恢複人之為(wei) 人的自然本性,不為(wei) 富貴貧賤失其性,也不為(wei) 外物誘惑害其性,應該自冶性情,做到自然清靜,恬淡無為(wei) ,以適其性,涵養(yang) 其生,保全性命。文子的節欲從(cong) 性論實際上是一種適度欲望理論。這種適度欲望的人性理論所講的“適度”,就是不傷(shang) 自然本性,以對天賦自然本性的保全為(wei) 欲望追求與(yu) 滿足的絕對原則。楊朱這個(ge) 一直不被後人善待的偉(wei) 大思想家和倫(lun) 理學家,則提出了“不拔一毫”的人性論思想。這一人性論思想的倫(lun) 理實質是“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不能相互侵犯”,它所表達出來的基本倫(lun) 理原理是合理利己的道德原則,這一道德原則恰恰構成了人的日常生活的基本道德要求和道德規範。進一步講,楊朱“不拔一毫”的人性論思想還揭示了一種具有普遍指涉性的生命生存原則,即輕物重生的生命原則,遵循這一人性原則的唯一目的是“全性保真”。
休謨認為(wei) ,“一切科學對於(yu) 人性總是或多或少地有些關(guan) 係,任何學科不論似乎與(yu) 人性離得多遠,它們(men) 總是會(hui) 通過這樣或那樣的途徑回到人性。即使數學,自然哲學和自然宗教,也都是在某種程度上依靠於(yu) 人的科學;因為(wei) 這些科學是在人類的認識範圍之內(nei) ,並且是根據他的能力和官能而被判斷的。”[13]人性是人類精神探索的原點,是所有科學得以建立的牢固基石,更是社會(hui) 政治、經濟、教育、文化健康發展的最終指南。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的奠基性任務,就是為(wei) 當代文明的重建提供健康的人性指南。先秦諸子所構建起來的自然主義(yi) 人性論思想智慧提供了這方麵的可能性。比如,今天我們(men) 所麵臨(lin) 的道德沉淪、美德消隱現實,其根源是人性被全麵異化。從(cong) 認知論角度講,這恰恰由於(yu) 經濟越發展,物質越豐(feng) 富,人們(men) 對人性的認知越處於(yu) 盲昧狀態。複興(xing) 倫(lun) 理,必以複興(xing) 先秦自然主義(yi) 人性論思想為(wei) 奠基功夫。比如,孔子的自然主義(yi) 人性論思想,可以為(wei) 我們(men) 重新審查各種形式的道德人性論及其所帶來的危害,提供認知基礎和方法論視域。再比如,老子棄欲守性的人性論思想、文子節欲從(cong) 性的人性論思想,應該是醫治當代人性泛濫、欲望橫流的一劑良藥。又比如,楊朱的合理利己和重物輕生的人性論,對重建當代的基本道德準則和根本的生命倫(lun) 理認知及其生活方法,無疑是很好的思想資源。
第三,倫(lun) 理複興(xing) 的根本內(nei) 容是功利論道德原則和方法。
過去,人們(men) 一直將功利論思想當成洪水猛獸(shou) ,並將功利主義(yi) 與(yu) 道德對立。從(cong) 根本講,這是對倫(lun) 理的曆史性無知所形成的將功利主義(yi) 與(yu) 實利主義(yi) 、勢利主義(yi) 相等同。客觀論之,實利主義(yi) 以追求私利最大化為(wei) 目的,為(wei) 此可逾越任何社會(hui) 規則和限製,信奉的是“隻講目的,不講手段”和“為(wei) 達目的,不擇手段”。但實利主義(yi) 靠的是自己的本能、自己的能力、以及自己“幹任何壞事沒有心理阻礙”的強力意誌。勢利主義(yi) 也追求私利最大化,但卻要依附於(yu) 強權,其所信奉的是“有奶就是娘”。功利主義(yi) 則是合理的利己主義(yi) 。西方人對功利主義(yi) 的經典規定是必須遵循兩(liang) 個(ge) 社會(hui) 原則:一是“最大多數人最大幸福”;二是“一個(ge) 人隻能算一個(ge) ,不能算成幾個(ge) ”。前一個(ge) 原則要求人追求己利時必須考慮他者的利益,並且主張當己利與(yu) 社會(hui) 利益發生衝(chong) 突時,應以社會(hui) 公共利益為(wei) 重;後一個(ge) 原則要求平等,其具體(ti) 行為(wei) 規範或利益規範是權責對等。
功利主義(yi) 思想並不是西方人的專(zhuan) 利,它也是先秦倫(lun) 理的基本思想,並在法家學說和政治實踐中體(ti) 現得尤為(wei) 充分。但不能忽略的是,功利論原則仍然構成儒家的基本道德原則,並且構成孔子道德哲學的根本方法論。比如,“愛有差等”的原則和“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利害權衡準則,就是功利論道德原則;中庸論則是孔子道德哲學的方法論。在過去,我們(men) 將中庸(包括對亞(ya) 裏士多德的“中道”)理解為(wei) 是美德,是道義(yi) 論,其實是無知帶來的認知曲解。道義(yi) 論是美德方法論,美德講無私奉獻或自我犧牲:無私奉獻行為(wei) 必以自我損失(即放棄)即將得到的合法利益為(wei) 前提條件;自我犧牲行為(wei) 必以自我損失已有的合法利益為(wei) 代價(jia) 。美德求義(yi) ,所以它必須遵循舍利執愛之倫(lun) 理原理,而追求個(ge) 性自由。基於(yu) 此,美德行為(wei) 從(cong) 來不中庸,中庸的行為(wei) 隻能是利害權衡的道德行為(wei) 。因為(wei) 中庸講的是不偏頗、不偏激、恰到好處,這就需要權衡,在許多時候更需要計算。孔子以降,不僅(jin) 荀子的思想貫穿了很強的功利論道德智慧,就連最為(wei) 人們(men) 所欣賞的孟子也強調功利論。在《梁惠王》上篇中,孟子與(yu) 梁惠王之“利義(yi) ”對話,後世的釋家往往以此為(wei) 據孟子倫(lun) 理思想隻有“義(yi) ”,而無“利”的立錐之地,其實情實境不是如此。孟子闡發仁政的精髓就是君王無私利,隻能求公利(即義(yi) ),即君王所求之義(yi) (即公利),就是為(wei) 民謀利。所以,仁政之君王,隻能杜私利而求義(yi) ;但仁政之民,則必須求利而方可導之以德。
功利主義(yi) 並不高尚,因為(wei) 功利主義(yi) 講求利己,並且遵循利己不損他或利己亦利他。高尚的是美德,因為(wei) 它追求無私奉獻和自我犧牲。但功利主義(yi) 是群己權界的認知基礎,是社會(hui) 秩序構建的基石。以功利主義(yi) 思想為(wei) 指南和規範的功利論,是基本的道德規則和道德方法論。無論是對個(ge) 人還是對群體(ti) 、政府、黨(dang) 派來講,一切求群、適群、合群的道德行為(wei) ,都必須接受功利論原則的規訓和功利論方法的引導。所以,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必須以複興(xing) 先秦的功利主義(yi) 思想和功利論規範和方法論,並在此基礎上複興(xing) 先秦之美德倫(lun) 理和道義(yi) 論傳(chuan) 統。因為(wei) ,從(cong) 現實及其實際操作的方法角度看,我們(men) 今天所麵臨(lin) 的美德消隱,實源於(yu) 其道德沉淪所引發。由先秦所發展起來的功利主義(yi) 思想遭受全麵抑製,雖然在其沉悶的曆史進程中也不乏有人意欲於(yu) 振興(xing) (比如南宋陳亮等人),但最終既沒有獲得理論上的影響,更沒有形成生活實踐上的探索。先秦以降,“經世致用”的思想往往從(cong) 官僚階層和民眾(zhong) 兩(liang) 個(ge) 層麵上滑向了實利主義(yi) 和勢利主義(yi) 的泥潭,以至於(yu) 形成中國社會(hui) ——無論是官僚和知識階層社會(hui) ,還是民眾(zhong) 社會(hui) ——都沒有功利主義(yi) 思想基礎和功利論道德規則與(yu) 道德方法的局麵。不僅(jin) 如此,還出現了將用實利主義(yi) 和勢力主義(yi) 來混淆或取代功利主義(yi) 視為(wei) 是真理,社會(hui) 道德生活的陣地幾乎全由實利主義(yi) 和勢利主義(yi) 導航的境況。改變這一普遍沉淪的社會(hui) 道德狀況的必要努力,就是複興(xing) 先秦功利主義(yi) 思想資源和功利論道德規範和方法論資源,重振社會(hui) 道德。
第四,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的基本內(nei) 容是仕—士大夫精神。
先秦的仕和士大夫就是現代社會(hui) 所講的“知識分子”。從(cong) 中外曆史觀,知識分子之成為(wei) 最受崇敬的階層,不僅(jin) 在於(yu) 他們(men) 擁有理解、傳(chuan) 播、解釋或創造人類知識和思想的能力,更在於(yu) 他具有規範、引導、激勵民眾(zhong) 、官員、政府及其整個(ge) 社會(hui) 和民族國家健康向前的力量。這些力量可以簡要地概括為(wei) :第一,為(wei) 社會(hui) 而活的責任力量、責任精神、責任道德;第二,為(wei) 文明而生的(傳(chuan) 承民族文化和人類文明的)使命意識、使命精神、使命責任、使命力量。這是知識分子必須具備的能夠成為(wei) 知識分子的根底倫(lun) 理精神,是其他一切品質、能力的生成母體(ti) 和動力。遺憾的是,知識分子的這兩(liang) 種責任、兩(liang) 種力量和兩(liang) 種倫(lun) 理精神傳(chuan) 統,幾乎已被近代以來的革命和鬥爭(zheng) 消耗得蕩然無存。當代社會(hui) 要渡過危機,要獲得最終的自救,就必須重建知識分子為(wei) 社會(hui) 而活的責任、為(wei) 傳(chuan) 承文化和文明而生的使命精神。這種精神重建可以通過複興(xing) 倫(lun) 理來實現,因為(wei) 先秦諸子的偉(wei) 大,不僅(jin) 在於(yu) 他們(men) 創造了光照千秋的學術和思想,更在於(yu) 他們(men) 各自以終身不綴的踐行,共同構築起了仕及士大夫精神。這種精神一直延續到明清(方孝孺、海瑞、呂良成等)和國民(胡適、梁漱溟、陳寅恪等)。先秦包括諸子在內(nei) 的仕及士大夫精神,集中表現在如下四個(ge) 方麵,並構成複興(xing) 先秦知識分子精神的下手功夫:
一是生於(yu) 斯而救於(yu) 斯的拯救精神。孔子無論周遊列國還是晚年編著和校注文化經典,真正做了終身不二,“死守善道”。商鞅為(wei) 推動變法而最終自願以身護法,為(wei) 秦國最終摧毀封建世襲製度而奠定了基礎,為(wei) 邊遠的秦國最終強大並擔當統一大業(ye) 創建了製度的保障。孟子奔波不息,其人生主題始終是以仁政思想來拯救時勢。墨子及其社團的實踐鬥爭(zheng) 史更是貫穿了拯救社會(hui) 的大勇大義(yi) 。
二是以道義(yi) 為(wei) 準則的獨立精神。知識分子的獨立,始終是相對政治而言的。獨立於(yu) 政治和強權,不做政治的工具和強權的奴隸,這是衡量有知識有文化甚至有思想的人是否是一個(ge) 真正的知識分子的根本標誌。文化繁榮、思想前進、科學進步的程度,取決(jue) 於(yu) 知識分子獨立之精神的有無及其程度。知識分子獨立精神的形成取決(jue) 於(yu) 兩(liang) 點:一是明確定位自己在政治中的角色;二是始終不渝地堅守自己的人生責任和使命。這兩(liang) 點恰恰構成了先秦諸子的基本操守。仕—士大夫與(yu) 君王之間原本是一種“道義(yi) ”關(guan) 係,這裏的“道義(yi) ”既指責任,更是遊戲規則。君主如做到以君的國家責任、民生責任為(wei) 主,並凡事去私欲、重民權、講公理、守法則、行道德,那麽(me) 就與(yu) 之合作;反之,仕—士大夫就規勸,引導或者拒絕合作。呂留良將此視為(wei) 仕—士大夫的“人倫(lun) 之至大”,並認為(wei) 如果喪(sang) 失此氣節、操守,哪怕是有再大的作為(wei) 和功業(ye) ,也不足以抵其罪過。仕—士大夫與(yu) 君主(即政治)之道義(yi) 關(guan) 係,是仕—士大夫有德的根本標誌。仕—士大夫一旦模糊或拋棄了這種“道義(yi) ”關(guan) 係而成為(wei) 奴才和工具,就是在犯罪,並且隻能是永不可恕的社會(hui) —曆史罪人。呂留良此論,恰恰是對先秦諸子的倫(lun) 理精神傳(chuan) 統的守護與(yu) 播揚:先秦諸子們(men) 至偉(wei) 文化功業(ye) 和思想成就,均來自於(yu) 這種以道義(yi) 為(wei) 準則的獨立精神。這種獨立精神的最早闡述者就是孔子:齊景公問政,孔子告訴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即最大的政治,就是君主明確自己的身份並履行好自己的責任;最根本的治理,就是君主以自己的行動為(wei) 榜樣引導和規範所有人各自明確自己的社會(hui) 角色和責任,並履行好各自的社會(hui) 角色和責任。君臣上下關(guan) 係本質上是責任關(guan) 係、道義(yi) 關(guan) 係,是建立在道義(yi) 、責任關(guan) 係基礎上的,如果道義(yi) 、責任關(guan) 係不存在了,君臣上下關(guan) 係就可隨之結束。這就是先秦仕—士大夫在政治、王權甚至暴力麵前所終身必守的“善道”:“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泰伯》)複興(xing) 這一終身必守的“善道”,再造文化人的政治責任和政治道義(yi) ,弘揚先秦諸子的如上倫(lun) 理精神,這是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的根本。
三是真誠而虔敬的民本關(guan) 懷精神。孔子對民至誠的同情與(yu) 理解,孟子對民生主義(yi) 仁政理想的奔走呼號,墨子以民生為(wei) 第一要義(yi) 所構建起來的頗具現代意義(yi) 的“兼愛”“非攻”“尚同”“節儉(jian) ”思想及其社會(hui) 實踐,以及法家們(men) 致力“富民富國”而以生命投入探索的法治改革,都體(ti) 現了先秦諸子真誠而虔敬的民本關(guan) 懷精神。先秦諸子各自所設計的拯救業(ye) 已分裂的“道術”的行動方案,從(cong) 不同角度切入了民本關(guan) 懷的主題。正是這種真誠而虔敬的民本關(guan) 懷意識和真情、民本關(guan) 懷思考和探求精神,才堅強起諸子拯救時代的責任,並不斷提升諸子傳(chuan) 承和創新文化、學術、思想的使命。從(cong) 根本上講,孔子以及諸子終身“死守”的“善道”的完整含義(yi) 有三:君臣“道義(yi) ”準則及政治獨立精神、真誠的民本關(guan) 懷努力和文化、學術、思想的傳(chuan) 創精神。先秦諸子“死守善道”之精神恰恰是今日之文化人們(men) 所根本缺乏者。對民的無視、對民本的無知、對民生狀況的麻木,恰恰構成了今日文化人渴望墮落、追求墮落的內(nei) 在動因。複興(xing) 先秦倫(lun) 理,必要複興(xing) 諸子之真誠而虔敬的民本關(guan) 懷情感和精神力量。
四是學而不綴的誌業(ye) 精神,這是先秦諸子“死守善道”、成就自己的最終動力和智慧源泉。“學而”精神,即是學而且不失時機地內(nei) 省與(yu) 踐行的精神。“學而不綴”的誌業(ye) 精神,是指將學且不失時機地內(nei) 省和踐行(文化、學術、思想以及運用它來改變社會(hui) )作為(wei) 人生事業(ye) 。這種精神首先由孔子所闡發,隨後由子思所係統總結而形成《大學》和《中庸》,孟子、荀子等人則從(cong) 理論認知和實踐操作兩(liang) 個(ge) 方麵予以播揚。先秦諸子學而不綴的誌業(ye) 精神,首先將學而與(yu) 生活、人生聯係起來,使之構成一個(ge) 生成構建性的整體(ti)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既揭示了學的視域範圍,學知識、學知人(包括知他人和知自己)和學做人,也揭示了學有三樂(le) (即知識之樂(le) 、知人之樂(le) 和做人之樂(le) ),更揭示了學與(yu) 習(xi) 的生成關(guan) 係中所蘊含的誌業(ye) 原理,即就是為(wei) 《中庸》所總結的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進言之,博學,是誌業(ye) 精進的知識接受原理;審問,是誌業(ye) 精進的問題發現原理;慎思,是誌業(ye) 精進的自我反思原理;明辨,是誌業(ye) 精進的思想生成原理;篤行,是誌業(ye) 精進的身體(ti) 力行原理。先秦諸子之誌業(ye) 大成,並對時代和後世產(chan) 生巨大影響力,均遵循如上五大誌業(ye) 精進原理而學而不綴。先秦諸子以生命和熱血、理想和人生鑄造的學而不綴的誌業(ye) 精神,幾乎被近代以來的實利主義(yi) 和勢利主義(yi) 消解幹淨。正是在這樣一個(ge) “學而”精神和“學而”倫(lun) 理的荒野上,複興(xing) 先秦諸子所創構起來的學而不綴的誌業(ye) 精神,才成為(wei) 複興(xing) 知識分子精神的前提性工作。從(cong) 根本講,倫(lun) 理複興(xing) 的本質是人的複興(xing) 。人的複興(xing) 的可能性程度取決(jue) 於(yu) 知識分子倫(lun) 理精神的複興(xing) 。所以,複興(xing) 知識分子的倫(lun) 理精神構成了當代倫(lun) 理複興(xing) 的最終希望所在。
注釋:
[1] [美]大衛·格裏芬:《後現代精神》,王成兵譯,中央編譯出版社1988年版,第19頁。
[2] 桑洪臣:《世界麵臨(lin) 社會(hui) 和道德危機》,《光明日報》1995年3月3日。
[3] 唐代興(xing) :《生境倫(lun) 理的人性基石》,上海三聯書(shu) 店2013年版。
[4] [德]柏克:《自由與(yu) 傳(chuan) 統:柏克政治論文選》,蔣慶等譯,商務印書(shu) 館2001年版,第89-90頁。
[5] 《實驗主義(yi) 》,《胡適文存》第2卷,第435-436頁。
[6] 《諸子集成·韓非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2006年版,第339頁。
[7] 顧頡剛:《史史辨》第1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273頁。
[8] 顧頡剛:《史史辨》第1冊(ce) ,第60頁。
[9] 曹基礎:《莊子淺注》,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494頁。
[10] 《諸子集成:孟子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2006年版,第269頁。
[11] 劉光漢:《論古學出於(yu) 史官》,《國粹學報》第1年第1期。
[12] 劉光漢:《補論古學出於(yu) 史官》,《國粹學報》第2年第5期。
[13] [英]休謨:《人性論》,關(guan) 文運譯,商務印書(shu) 館1983年版,第6-7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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