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朝老百姓碰見皇帝,必須下跪嗎?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11-10 23: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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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朝老百姓碰見皇帝,必須下跪嗎?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九日庚寅

           耶穌2015年11月10日

 

 

 

請不要被“標題黨(dang) ”誤導,這是嚴(yan) 肅的考據。而且,相當有趣。

 

先向列位看官提一個(ge) 問題:一名宋朝的平民,如果遇上君王出巡的日子,在大街上碰見皇帝,需不需要“撲通”一聲跪伏下來迎接聖駕?我們(men) 從(cong) 文藝作品中看到的描述,似乎是必須跪拜迎駕的。事實是不是這樣子呢?

 

可惜以前沒有照相技術,要是我們(men) 有宋朝皇帝出巡的相片,對宋代平民見到皇帝的情景就一目了然了。不過,以前有圖像啊,理論上我們(men) 隻要找到宋人描繪君主出巡場景的圖像作品,跟看相片也差不多。

 

圖像史料:不是非跪不可

 

存世的宋畫繁多,但想找出合適的圖像極不容易。宋代最著名的皇帝出巡事件大概是宋真宗封禪泰山,可惜似乎沒有表現這一盛事的畫作傳(chuan) 世。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有一幅北宋的《大駕鹵簿圖書(shu) 》,描繪了宋朝皇帝南郊祭祀天地的盛大場麵,是研究宋代輿服、儀(yi) 仗、兵器、樂(le) 器製度的珍貴圖像材料,但畫麵中並無圍觀的平民,無法拿來證明或證偽(wei) 本文的命題。

 

但我們(men) 還是找到了可以用來說明問題的宋畫。上海博物館收藏的《迎鑾圖》,南宋宮廷畫師所繪,圖畫講述了一個(ge) 真實的曆史事件:紹興(xing) 十二年(1142),宋朝使臣曹勳從(cong) 金國接回高宗母親(qin) 韋太後,以及徽宗趙佶的棺槨,韋後之弟平樂(le) 郡王韋淵在淮河南岸奉迎鑾駕。畫麵上,除了繪有歸宋的太後鑾駕、迎鑾的宋朝官員,還有夾道駐足觀看的宋朝百姓。

 

皇太後的鑾駕,尊貴不亞(ya) 於(yu) 當今皇帝,但我們(men) 從(cong) 圖中可以看出來,圍觀的平民並沒有誠惶誠恐跪下迎駕,他們(men) 的姿勢、神態都相當隨意、自然。顯然,在宋朝畫師的觀念中,平民百姓置身於(yu) 迎接太後鑾駕南歸的場景中,是可以站立旁觀、不必跪迎的。

 

 

 

 

 

(圖一:南宋《迎鑾圖》局部)

 

我應當承認,作為(wei) 驗證本文命題的圖像史料,《迎鑾圖》是有缺陷的,那就是皇帝本人沒有在場。不過我又從(cong) 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瑞應圖》(傳(chuan) 南宋李嵩所繪)找到一幅表現宋高宗趙構出使金營、凱旋歸來的圖畫,圖中,一群身穿宋朝服裝的百姓正佇(zhu) 立在街邊迎接趙構一行入城。趙構使金之時,尚未登基,還是康王的身份。但畫家繪圖時,趙構已是皇帝,之所以要繪製《瑞應圖》,也是為(wei) 了表現趙構繼承皇位乃是天命所歸,圖卷不厭其詳表現了趙構受命於(yu) 天的種種瑞應,卻吝於(yu) 畫出幾個(ge) 跪迎未來天子的老百姓。想來在當時人的觀念中,並無太強烈的“跪迎聖駕”意識。

 

 

 

(圖二:傳(chuan) 南宋李嵩所繪《瑞應圖》局部)

 

那麽(me) 有沒有講述現任君主出行的圖像呢?有。台北故宮博物院還收藏了一卷《景德四圖》,其中有一張《輿駕觀汴漲圖》,說的是因汴水暴漲、驚動禦駕,宋真宗親(qin) 自巡察汴河的故事。我們(men) 看那圖中,河工正在扛背沙袋、搶修河堤,沒有一個(ge) 人因為(wei) 皇帝駕到,跪伏迎接。這至少表明,當一位宋朝的畫師在表現皇帝親(qin) 臨(lin) 民間的情景時,他會(hui) 認為(wei) ,畫麵上並不需要出現一個(ge) 臣民跪迎聖駕的特寫(xie) 。

 

 

 

(圖三:北宋《景德四圖》之“輿駕觀汴漲”圖)

 

還有一幅收藏於(yu) 上海博物館的宋畫《望賢迎駕圖軸》,更有助於(yu) 我們(men) 重建宋人迎駕的現場。此圖軸所描述者,為(wei) 唐代安史之亂(luan) 後,唐肅宗在鹹陽望賢驛迎接自蜀歸來的太上皇李隆基這一曆史事件。如果說圖像是曆史的定格,那麽(me) 這幅《望賢迎駕圖軸》定格的便是李隆基在唐肅宗陪同下跟地方父老會(hui) 麵的那一瞬間,太上皇、皇帝、衛士、平民百姓,出現在同一個(ge) 時空中。因此,通過圖像,我們(men) 仿佛可以回到曆史現象,見證皇帝出現在當地父老麵前的那一刻。

 

 

 

(圖四:南宋《望賢迎駕圖軸》)

 

從(cong) 圖上,我們(men) 看到,當地方上的老百姓見到李隆基(紅色華蓋下著白袍的老者)與(yu) 唐肅宗(白色華蓋下著紅袍的中年)時,有人激動萬(wan) 分,跪拜於(yu) 地;有人以手拭淚;也有人對皇帝作揖行禮;有人駐足旁觀。不見整齊的隊列,沒有劃一的動作,顯然官府並沒有統一規劃、預先操演。

 

設想一下:為(wei) 什麽(me) 南宋的畫家不畫出地方父老跪成整齊隊列迎接皇帝的畫麵?答案隻能是宋人無此觀念。因此,我相信,《望賢迎駕圖軸》所表現的便是宋人觀念中的迎駕圖景:老百姓見到皇帝,可以跪拜,也可以作揖,並無一定之規,官府也不會(hui) 強製庶民盡嚴(yan) 格的禮數。其實這也符合“禮不下庶人”的儒家教義(yi) 。

 

最後我們(men) 必須補充說明:盡管《望賢迎駕圖軸》說的是唐人故事,但圖軸是南宋作品(從(cong) 技法看似出自畫院畫師李唐之手筆),圖中迎駕情景是宋人的曆史想象,來自畫家生活的宋朝經驗。換言之,圖像反映的與(yu) 其說是唐朝的故事,不如說是宋代的曆史,正如我們(men) 在宋人繪畫蔡文姬歸漢的《胡茄十八拍》上可以看到宋朝(而不是漢代)的建築形製,這是畫家不自覺透露出來的信息。

 

文獻記載:沒有跪伏迎駕的強製

 

如果說人們(men) 對圖像史料的解讀容易發現偏差,那麽(me) 我們(men) 還可以將圖像的證詞跟文獻的記載相驗證。《宋史•禮誌》以非常吝嗇的文字提及宋真宗巡幸泰山時的儀(yi) 仗:“準故事,乘輿出京,並用法駕,所過州縣不備儀(yi) 仗。”看來,真宗皇帝的泰山封禪之行,並無要求地方官民迎拜。《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也記錄了宋真宗的一次出巡:鹹平四年(1001)八月,“上觀稼北郊,宴射於(yu) 含芳園。都人望見乘輿,抃躍稱萬(wan) 歲”。開封市民看到皇帝的乘輿,隻是歡呼雀躍,而不是惶然跪倒。

 

按曆代鹵簿儀(yi) 仗製度,皇帝出行,儀(yi) 式極為(wei) 隆重、嚴(yan) 肅,但實際上,由於(yu) 種種原因,宋朝君主往往簡化了出行的儀(yi) 仗與(yu) 儀(yi) 式,甚至出現“不成體(ti) 統”的情況。據《文獻通考》,北宋仁宗朝,“車駕行幸,非郊廟大禮具陳鹵簿外,其常日導從(cong) ,惟前有駕頭、後擁傘(san) 扇而已,殊無前典所載公卿奉引之盛。其侍從(cong) 及百官屬,下至廝役,皆雜行其道中。步輦之後,但以親(qin) 事官百餘(yu) 人執撾以殿,謂之禁衛。諸班勁騎,頗與(yu) 乘輿相遠,而士庶觀者,率隨扈從(cong) 之人,夾道馳走,喧呼不禁。所過有旗亭市樓,垂簾外蔽,士民憑高下瞰,莫為(wei) 嚴(yan) 憚。邏司街使,恬不嗬止,威令弛闕,玩習(xi) 為(wei) 常。”

 

——如此簡陋的皇家儀(yi) 仗,恐怕還不及後世一個(ge) 縣長下鄉(xiang) 視察時之威風。圍觀皇帝的士庶,非但沒有跪伏、回避,還跟隨在皇室扈從(cong) 之後,“夾道馳走,喧呼不禁”;皇帝車駕經過的街路,“士民憑高下瞰”,官方也“不嗬止”。

 

針對這一情況,參知政事宋庠在康定元年(1040)奏請朝廷,參照“前代儀(yi) 注及鹵簿令”,訂立“乘輿常時出入之儀(yi) ”,以“具嚴(yan) 法禁,上以示尊極,下以防未然”。仁宗皇帝采納了宋庠的建議,“詔太常禮院與(yu) 兩(liang) 製詳定”禮儀(yi) ,但製訂出來的儀(yi) 禮隻是禁止民間士庶“乘高下瞰”、“夾道喧呼馳走”,並無指令他們(men) 跪伏的要求。而且新禮儀(yi) 後來又“浸弛”了。

 

還是《文獻通考》的記載,南宋紹興(xing) 年間,“自六飛南渡,務為(wei) 簡便,唯四孟享獻,乘輿躬行,前為(wei) 駕頭,後止曲蓋;而爪牙拱扈之士,或步或趨,錯出離立,無複行列;至有酌獻未畢,已舍而歸;士民觀者,駢肩接袂,雜遝虎士之中”。“四孟享獻”是指每季第一個(ge) 月,皇帝需駕出祭祀宗廟。宋室南渡後,一切禮儀(yi) 從(cong) 簡,皇帝車駕出行,也有如前述仁宗朝之“威令弛闕”,士民觀者混雜在皇家衛士中,哪裏需要跪伏在地?如此“不成體(ti) 統”,便有臣僚提出重建“天子之出,清道而後行,千乘萬(wan) 騎,稱警言蹕”的威儀(yi) 。

 

那麽(me) 這套“稱警言蹕”的威禮又是什麽(me) 樣子的呢?恰好南宋周密《武林舊事》有關(guan) 於(yu) 皇帝“四孟駕出”儀(yi) 仗、官民迎駕禮儀(yi) 的詳錄。首先,官府會(hui) 提前發布通告“約束居民,不許登高及衩袒觀看”。既然說是“不許登高及衩袒觀看”,那麽(me) 隻要不是登高、不是袒胸露臂,在警戒線外麵,便允許觀看。到了祭祀當天,“車駕所經,諸司百官皆結彩門迎駕起居。俟駕頭將至,知班行門喝:‘班到排立。’次喝:‘躬身拜,再拜。’(駕回不拜,值雨免拜)班首奏聖躬萬(wan) 福,唱喏,直身立。齪巷軍(jun) 兵則呼萬(wan) 歲。”並無要求居民跪伏迎駕的記錄;諸司百官迎駕,也隻是行揖拜禮,且回駕不拜,下雨免禮。

 

吳自牧《夢粱錄》也有“四孟駕出”儀(yi) 仗的記錄:正月十七日,“駕出和寧門,詣景靈宮行春孟朝饗禮。……駕將至,左右首各一員六官屬,乘馬執絲(si) 鞭,天武官前道引,至官寮起居亭高聲喝曰:‘躬身不要拜,唱喏直身立,奏聖躬萬(wan) 福。’嵩呼而行。”百官迎駕,行的顯然也是揖拜禮。另按《東(dong) 京夢華錄》,“正月十四,車駕幸五嶽觀、迎祥池”,皇帝車駕出行,當然警衛森嚴(yan) ,“駕將至,則圍子數重,外有一人捧月樣兀子,錦覆於(yu) 馬上。天武官十餘(yu) 人,簇擁扶策,喝曰:‘看駕頭!’”警衛人員隻是向圍觀的路人喝令:“聖駕到了,小心!”並無要求百姓跪下迎駕之舉(ju) 。

 

按宋代的慣例,元宵之夜,天子要在宣德門觀看文娛晚會(hui) ,與(yu) 民同樂(le) 。宣德門城樓上“禦座臨(lin) 軒,宣萬(wan) 姓。先到門下者,猶得瞻見天表”。然後,盛大的皇家文娛表演開始,“縱萬(wan) 姓遊賞”。那些最先趕到宣德門下的開封百姓,還可以近距離看到龍顏,也無需下跪。

 

《東(dong) 京夢華錄》、《武林舊事》、《夢粱錄》所記述者,多為(wei) 作者親(qin) 曆親(qin) 見之事,他們(men) 對元宵佳節天子與(yu) 民同樂(le) 、“四孟駕出”的記載,是北宋汴京市民、南宋臨(lin) 安市民經常看到的皇家出行禮儀(yi) ,是很可靠的曆史證詞。

 

圖像與(yu) 文獻互參,讓我相信,在宋代,皇帝車駕出行,並無要求庶民、百官跪伏迎駕之強製。

 

補記:跪皇帝是何時興(xing) 起的?

 

跪伏恭迎聖駕之習(xi) 是什麽(me) 時候興(xing) 起的呢?這個(ge) 問題尚難考證,不過我們(men) 可以確知,至遲在清代,皇帝出巡,臣民跪候、跪迎已經是統一的“規定動作”了。我的論據還是來自曆史圖像——清朝的康熙與(yu) 乾隆祖孫都有數番南巡的盛舉(ju) ,而他們(men) 南巡的盛大場麵,恰好也都有宮廷畫師繪製成長卷。

 

《康熙南巡圖》長卷描繪了康熙第二次南巡時(1689年)沿途經過的山川城池、市井風情,共有十二卷,其中第七卷講述康熙即將到達蘇州的情景:蘇州閶門外,大臣士紳排成整齊的隊列,跪於(yu) 道路兩(liang) 旁,恭候康熙駐蹕蘇州。中間還有兩(liang) 個(ge) 太監模樣的人,似乎在維持秩序。這種莊嚴(yan) 肅穆、井然有序的景象,跟宋人筆下的《望賢迎駕圖軸》顯然不可同日而語。

 

 

 

(圖五:清代《康熙南巡圖》第七卷局部)

 

《乾隆南巡圖》則是描繪乾隆第一次南巡(1751年)的長卷,那次南巡行程數千裏,由宮廷畫師徐揚奉命以“禦製詩意為(wei) 圖”,繪成十二卷,其中第二卷、第四卷、第六卷、第八卷等,都有地方士庶官民跪迎聖駕的畫麵。我們(men) 這裏僅(jin) 以第二卷為(wei) 例,來見識清人迎駕的壯觀場麵。從(cong) 畫麵上我們(men) 可以看到,乾隆南巡的車駕經過德州,滿城官民為(wei) 恭迎聖駕,在城外黑壓壓跪倒一大片。類似的畫麵,屢屢出現在《乾隆南巡圖》長卷上。

 

 

 

(圖六:清代《乾隆南巡圖》第二卷局部)

 

值得留意的還有一幅收藏於(yu) 北京故宮博物館的《康熙帝出巡圖》,應該是清代宮廷畫師繪製《康熙南巡圖》長卷的草圖之一。圖中,一群百姓攜老挈幼,跪於(yu) 郊外,恭迎康熙,並向皇帝獻上食物。大概畫家想表達“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意思吧。但畫麵上的人物比例極其不合透視原理,視野近處的平民被誇張地畫得特別渺小,而視野遠處的康熙則顯得特別偉(wei) 岸。畫家這麽(me) 處理,想必是為(wei) 了表現出草民在帝王麵前那如同螻蟻、如同塵埃的卑微。

 

 

 

(圖七:清代宮廷畫師所繪《康熙帝出巡圖》)

 

宮廷畫師筆下的“南巡圖”,未必就是皇帝當年出巡江南的“實況直播”,勿寧說,圖畫是時代思想的映射。《康熙帝出巡圖》長卷與(yu) 《乾隆南巡圖》長卷中頻頻出現跪迎聖駕的畫麵,無疑反映了清代人心目中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皇上駕到,草民必須跪伏恭迎。這也應該是當時的真實寫(xie) 照。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