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霍韜晦霍韜晦,男,西曆一九四〇年生於(yu) 海南,廣東(dong) 廣州人。一九五七年年赴香港,一九六四年起隨唐君毅修學,一九六六年畢業(ye) 於(yu) 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研究所。一九六九年赴日本大穀大學修讀博士課程。曾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授中西哲學、佛學超過二十年。一九八二年創立法住學會(hui) ,一九八七年創立法住文化書(shu) 院。現任香港東(dong) 方人文學院院長、新加坡東(dong) 亞(ya) 人文研究所所長、新加坡東(dong) 亞(ya) 人文研究所所長。 |
性情——中國文化的原點
作者:霍韜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八日己醜(chou)
耶穌2015年11月9日
性情學原是中國傳(chuan) 統最正宗的學問,雖然曆史上一直沒有這個(ge) 名稱。
性情學實際上是中國人生活中最常用的道理,雖然百姓日用而不知。
有沒有這個(ge) 名稱,和知不知道它的作用,並不重要。中國人從(cong) 來沒有把性情作為(wei) 一種知識來研究,一種可供抽象討論的內(nei) 容來分析。因為(wei) 它就在你的生命中、你的生活中、你的思想中、你的行動中,自然而然,不須質詢,一念透入,你就會(hui) 發現它的存在。若加提問,反而不知所措。
我們(men) 已被改造
為(wei) 什麽(me) ?自從(cong) 西方文化入侵,我們(men) 學會(hui) 用理性提問題。西方文化的確開闊了我們(men) 的視野,也改變了我們(men) 的思維。談現實問題,不論政治、經濟、軍(jun) 事、法律、教育、科學、技術、社會(hui) 活動……全用西方模式,連談人生、談學問、談曆史、談未來,也以西方為(wei) 圭臬。我們(men) 熟悉的那一套,早在一百年前反傳(chuan) 統、反專(zhuan) 製的時候反掉了。現在我們(men) 的思考、我們(men) 的行為(wei) 、我們(men) 的處事方式、我們(men) 的工作習(xi) 慣、也完全西化了,唯西方馬首是瞻。所以談政治一定是民主,社會(hui) 一定是自由,經濟一定是市場,管治一定是法律,個(ge) 人一定是權利……我們(men) 已經被徹底改造,走不出西方的天羅地網。他們(men) 生,我們(men) 附之而生;他們(men) 死,我們(men) 也跟著死。
我們(men) 好像是不會(hui) 思想的孩子,那裏像有五千年文明的古國?很悲哀,也很可憐,我們(men) 不但失去了國勢,也失掉了話語權,好像隻有他們(men) 纔有學問,我們(men) 什麽(me) 也沒有。
中國文化早熟嗎?
中國文化為(wei) 什麽(me) 走到這一步?也許,這是曆史的運命,文明和國勢一樣,會(hui) 盛極而衰。梁漱溟說中國文化早熟,從(cong) 堯舜禪讓,開啟政治文化、禮樂(le) 並張,而不以暴力,的確有其慧識。但何以三代之後,掉頭向下,禮崩樂(le) 壞呢?這顯然尚有所不及。孔子力挽狂瀾,指出撥亂(luan) 反正之道在開發自己內(nei) 心之仁,這也就是我所說的性情,以堅定自己、承擔大任,力抗歪風;然後以六藝課諸生,筆削《春秋》,建立綱紀,以成理想於(yu) 未來,非常宏大,但畢竟時不我與(yu) ,終其身不能見用於(yu) 世。孔子曾經說過:「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論語》<陽貨>)可見其抱負,但終於(yu) 不能見用,則誠如顏淵所說,是「有國者之醜(chou) 」(《史記》<孔子世家>)。由此可知,曆史的發展,並非盡為(wei) 理性,有時反為(wei) 私欲所害。
孔子之後,各國爭(zheng) 霸,法家以其冷睿之思,教人君如何運用權力,幫助秦始皇統一了中國。表麵看是立了大功,但其實隻知權力、隻問效果、草菅百姓、刻薄嚴(yan) 苛,可說全無性情,但卻一直影響著曆代帝皇執政。盡管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但法家陰魂一直不散,所謂「王霸雜用」(漢宣帝語)。直到明亡,黃宗羲寫(xie) 《明夷待訪錄》,痛定思痛,纔直斥後世人君之自私:「以天下之利盡歸於(yu) 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yu) 人。」又說:如此之君,豈能望臣子為(wei) 之盡忠?則王朝之滅,良有以也。
不過黃宗羲雖痛責國君失德,更由此而思及整個(ge) 體(ti) 製之失效,但始終未能提出改弦易轍的方法。直至西方民主東(dong) 來,國人纔徹底向帝製告別。
在這一段時間,中國學術界經曆了漢、宋之爭(zheng) ,考據與(yu) 義(yi) 理的相輕,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的輪替,中學與(yu) 西學的糾纏,最後以中國傳(chuan) 統學問全線崩潰,幾乎被逐出曆史舞台作結。
中國文化被連根拔起
若問為(wei) 什麽(me) 會(hui) 走到這一步?中國文化的命運真的那麽(me) 淒慘,要承受滅門之禍?數百年來自卑之不足,還要自盡嗎?古城被夷為(wei) 平地,新建的一定是洋房嗎?體(ti) 製已變,格局已改,許多人都痛惜中國文化被連根拔起,但根在何處?我們(men) 還認識自己的根嗎?
政治上的德治、經濟上的均平、社會(hui) 上的信義(yi) 、生活上的禮樂(le) 、教育上的成己成人,這些中國先賢揭櫫的理念有哪一點落後了?它們(men) 合起來,就是一個(ge) 完整的體(ti) 係,充實而有光輝,可惜被西方強調競爭(zheng) 的功利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現實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毀了。
競爭(zheng) 是以個(ge) 體(ti) 的利益為(wei) 核心的,為(wei) 了使競爭(zheng) 合法化,西方使用了「人權」這個(ge) 概念,並製作了一大堆法律來做護衛,美其名為(wei) 「公正」,但究竟如何公正?隻要看看美國這個(ge) 極端資本社會(hui) 貧富如何懸殊就知道了。中國近年追隨西方的經濟發展之路,小心別掉進深淵。
當代社會(hui) 人的危機
現在整個(ge) 西方社會(hui) 出現經濟危機,社會(hui) 危機,再下去一定是政治危機。為(wei) 了爭(zheng) 資源,社會(hui) 一定分化,分離主義(yi) 會(hui) 愈來愈有吸引力。這些危機的背後其實就是文化危機,幾百年的自我解放、崇拜物欲、崇拜科技,早已令自己失控。西方人殺死自己的上帝在先(這一點尼采已指出),下一步就會(hui) 殺死自己。
這樣的文化我們(men) 還要追隨嗎?他們(men) 已步入瘋狂,迷失方向,我們(men) 還要亦步亦趨嗎?
這是人的危機、生命存在的危機,人無方向、人無理想、人無意義(yi) 。可以說,自有人類曆史以來,從(cong) 未如此虛無過。人即使製造出大量產(chan) 品,供自己享受,但欲望安頓不了、野心安頓不了,精神還是掉在虛空裏。
在毀滅之前,人類是否能及時回頭?那就必須對人類文化作大反省,幾百年,乃至幾千年所走過的路作總批判。有了覺醒,然後下一代纔有希望。
中西教育的不同
人的問題,必須從(cong) 人自身解決(jue) 。一切向外尋求的,都是第二義(yi) 。慎乎始,方向錯了,走下去便會(hui) 萬(wan) 劫不複。中國古人對此認識深切,一切教育的用心都是對向此一源頭。所以說誠意、正心、正己、正念,格致非向外求知,而是吾心通向外物時如何得其正、得其真、得其道。講到底是修養(yang) 問題,而不是知識問題。朱熹以之外用,心外求理,便錯了。中國人不是不關(guan) 心知識,而是更重視求知時的態度。意誠,纔不會(hui) 以私意宰割萬(wan) 物;心正,纔不會(hui) 被欲望牽扯。在這裏,就要分辨念之正邪、意之善惡、心之誠偽(wei) 、理之公私。在現實世界,這些東(dong) 西具有相對性,但在人心起動,卻有先後、本末。何者為(wei) 先,何者為(wei) 末?便有生命本體(ti) 或所謂存有論的問題。近代學者受西方分析哲學影響,以為(wei) 不值得討論,其實是逃避了人生最嚴(yan) 肅的一麵。存而不論的結果就是錯過,人變得無根。
檢討西方文化的是與(yu) 非,是本世紀的大問題,當然不是我這篇短文所能盡,但因為(wei) 問題已迫在眉睫:至少,我們(men) 拿什麽(me) 去教育下一代?當眼見下一代的脆弱、放縱、自私、封閉、自以為(wei) 是、無氣無力的時候,你難道沒有危機感嗎?沒有憂慮嗎?人類辛辛苦苦建立的文明,對此束手無策,怎麽(me) 辦?當年作《易》者看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坤文言>),所以纔有這種「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設計。亦正如孔子作《春秋》,公羊家說他是為(wei) 未來理想世界設置製度。
作易者是不是文王?孔子是不是真有這種改製之論?我認為(wei) 都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他們(men) 的悲願和心願,在危機之前挺身而出,承擔世運。在這裏一定有個(ge) 更深沉的、更根源性的力量在他們(men) 的生命裏。平時無聲無臭,但到非常之日,有所需要的時候就會(hui) 躍然而出。
性情的力量
這是什麽(me) ?我認為(wei) 就是性情。一切不忍、慷慨、仗義(yi) 、無私、奉獻的行動就會(hui) 出。曆史之感人,不在理論,而在見證。唯有踐道的人、殉道的人纔能呼喚群眾(zhong) ,帶動曆史,度過難關(guan) 、走向光明。
性情不是生理意義(yi) 的、心理意義(yi) 的,也不是社會(hui) 意義(yi) 的,而是我們(men) 存在的根基。不過,你不要把它看做西方存有論思維上的本體(ti) ,它不是一種概念結構,用來滿足理性上的思考。對它的存在,你必須采取感受——體(ti) 會(hui) 的進路,由「格」以至於(yu) 不隔,即親(qin) 覲,才能證入。若以對待知識的態度,先懷疑,後歸納,便會(hui) 終身交臂失之。所以我說:性情的存在雖然如此真實,但一般人對之還是似懂非懂,似悟非悟,一片模糊。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智者也很容易略過。
希望我這篇短文,能打開一個(ge) 通道,幫助讀者認識性情——中國文化的原點。
責任編輯:葛燦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