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李澤厚作者簡介:李澤厚,男,西曆一九三〇年生,二〇二一年卒,湖南長沙人。一九五五年畢業(ye) 於(yu) 北京大學哲學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巴黎國際哲學院院士,美國科羅拉多學院榮譽人文學博士。德國圖賓根大學、美國密西根大學、威斯康辛大學等多所大學客座教授。主要著作有《批判哲學的批判》《美的曆程》《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中國現代思想史論》《美學四講》《浮生論學》《世紀新夢》《論語新讀》《己卯五說》等。 |
我希望第二次文藝複興(xing) 回歸原典儒學
原標題:《答“高更(Paul Gauguin)三問”》
作者:李澤厚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四日乙酉
耶穌2015年11月5日
儒學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是注重曆史。《周易》描述上古“穴居而野處”,提出人類有這麽(me) 一個(ge) 有巢(巢穴居住)、燧人(取火)、伏羲(漁獵)、神農(nong) (農(nong) 業(ye) )、黃帝(手工大製作)前後連續的時代,這是非常明確的曆史進程。幾千年前的描述,與(yu) 今天的人類學研究若合符契,這一直使我讚歎不已。
我在1980年發表的《孔子再評價(jia) 》提出“仁的結構”中的“心理原則”,突出的恰恰是“情”而非“理”。人性是人心的情理結構,而不隻是理性。
第一次文藝複興(xing) 是回歸希臘,把人從(cong) 神學、上帝的束縛下解放出來,然後引發了宗教改革、啟蒙運動、工業(ye) 革命等等,理性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盛行,也導致今日後現代的全麵解構。我希望第二次文藝複興(xing) 將回歸原典儒學,把人從(cong) 機器(高科技機器和各種社會(hui) 機器)的束縛下解放出來,重新確認和界定人是目的,發掘和發展個(ge) 性才能。
何道林(以下簡稱問):2015年10月在美國夏威夷大學由世界儒學研究聯合會(hui) 舉(ju) 辦的“Li Zehou and Confucian Philosophy(李澤厚與(yu) 儒學哲學)”,據說是第一次以健在的中國大陸人文學人為(wei) 題的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
李澤厚(以下簡稱答):有些人這樣說,但我不清楚,這也不重要。我所知道的是,這次論文將結集出英文版。
問:你本人也參加了這次會(hui) 議,並作了英語發言,能否談談?
答:會(hui) 議的語言主要是英語,我沒有提交和宣讀論文,隻在討論中作了幾次發言,也沒有發言稿。
問:仍然希望你介紹你的發言。
答:那我現在就用中文綜述一下,並作些補充。
一
問:就這樣。還是用你習(xi) 慣的問答體(ti) ,請講。
答:內(nei) 容以前基本都講過,這次隻突出了幾點。我帶去了自己那本書(shu) 《人類學曆史本體(ti) 論》(第三版)的封麵,封麵上有一幅後印象派大家高更(Paul Gauguin)的晚年名作。其標題是:“我們(men) 從(cong) 何處來?我們(men) 是什麽(me) ?我們(men) 往何處去?”我不懂法文,英譯是:“Where do we come from?What are we? Where are we going?”這三問恰好表明了我要探求的問題,我把這本書(shu) 的封麵撕下來,帶去給大家看看。
問:這三問也就是你提出的:“人類如何可能?什麽(me) 是人性?何謂命運的哲學?”
答:對。首先講第一問:人從(cong) 哪裏來?一般有兩(liang) 種回答,一是上帝造人,人由天國樂(le) 園墮落而來,不斷救贖自己,經最後審判而重返天堂。古希臘神話也有以宙斯為(wei) 首的活靈活現的神的世界,這已給了答案,所以西方哲學似乎很少提出這個(ge) 問題。而自尼采喊出“上帝死了”以後,現在學術界則流行社會(hui) 生物學,認為(wei) 人是由動物基因突變(gene mutation)而來,因此人類社會(hui) 隻是動物界的繼續。
問:這就是說人是一種無毛的猿,與(yu) 動物無甚區別。動物也有社會(hui) 組織,也有倫(lun) 理,甚至也有政治權術。這一類的論述有很多,非常出名,傳(chuan) 播甚廣,影響很大。如《裸猿》《黑猩猩的政治》,等等。
答:因為(wei) 這會(hui) 議的題目是“儒學哲學”,我就說,中國的儒學恰恰不同意這兩(liang) 種看法,而認為(wei) 人類文明(civilization)、文化(culture)都是曆史的產(chan) 物,有一個(ge) 曆史形成、發展的進程。概括起來,可以說是人類本身創造了自己。這也是我幾十年來的基本觀點。
問:如何說?
答:雖然中國古書(shu) 也講“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天命之謂性”,但這個(ge) “天”“天命”以及“天道”“天意”等等,都是相當含混模糊的,中國沒有明確的創造主(Creator)的觀念,也沒有創造過程的記述。“天生烝民”的“天”,也可以解釋成自然的天。這就相當不同於(yu) 《舊約》裏那個(ge) 有許多具體(ti) 的作為(wei) 、語言,能夠發號施令、創造世界、創造人類的人格神上帝。
問:你經常引用《新約》的“太初有言”(語言)與(yu) 《周易》的“天行健”(太初有為(wei) )相比較。
答:我又一次引用《浮士德》講“太初有為(wei) ”與(yu) “太初有言”,我並且說,我所講的“為(wei) ”是指人類自己的“為(wei) ”,而不是天的“為(wei) ”。我認為(wei) ,中國的“天行健”,與(yu) “人性善”一樣,是儒學的一種情感態度,是儒學的“有情宇宙觀”,而不是客觀的事實描述,實際不過是人類行為(wei) 的情感借喻和反映。
問:我知道你能背誦《約翰福音》第一章。你過去主要是以此比較西方的“Logos-邏輯-語言-理性”與(yu) 中國的“道始於(yu) 情”“禮生於(yu) 情”等等。
答:這次我強調儒學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是注重曆史。《周易》描述上古“穴居而野處”,提出人類有這麽(me) 一個(ge) 有巢(巢穴居住)、燧人(取火)、伏羲(漁獵)、神農(nong) (農(nong) 業(ye) )、黃帝(手工大製作)前後連續的時代,這是非常明確的曆史進程。幾千年前的描述,與(yu) 今天的人類學研究若合符契,這一直使我讚歎不已。
問:讚歎什麽(me) ?
答:讚歎儒學哲學的“強烈的曆史意識”(thestrong consciousness of history)。《戰國策》裏有“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章學誠有“六經皆史”的說法。所以我說“天地國親(qin) 師”的“師”遠不隻是老師,主要應該指曆史。老師教的主要也是曆史,《三字經》《龍文鞭影》裏大量的也是講曆史,而不像西方講《聖經》故事、希臘神話。中國史書(shu) 從(cong) 未間斷,最為(wei) 豐(feng) 富,世界第一。從(cong) “六經”到《史記》到《資治通鑒》到曆代正史以及各種稗官野史,大量記述的是這個(ge) 世界、這個(ge) 人生各種基本經驗、悲歡離合、大體(ti) 真實的故事。這是中國文化的中堅內(nei) 容。
中國人的強烈的曆史意識,正是中國“人活著”的背景、依靠和根據,日常生活和文化藝術、詩文小說無不表現出這一特質。這才是儒學哲學的根本精神。人之所以在這個(ge) 哲學中的地位極高,“道四術,唯人道為(wei) 可道也”(《郭店竹簡·性自命出》),人之所以能“參天地、讚化育”(《中庸》),就是因為(wei) 人本身是能“為(wei) 天地立心”(張載)的曆史創造者。
問:你由此把它擴展到人類,強調以“製造-使用工具”作為(wei) 人類的起源,不是上帝造人,也不是基因突變,而是自己造出不同於(yu) 動物界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化,從(cong) 而成為(wei) 人類,便是這種儒學哲學根本精神的繼續?
答:這就區別了《周易》與(yu) 《聖經》,亦即區別了人與(yu) 神,而且也區別了人與(yu) 動物,因為(wei) 動物隻有進化史,沒有自己的曆史。儒家非常強調人禽之分、人獸(shou) 之別,當然無法認同也就根本區別於(yu) 現在非常時髦的自然演化說和社會(hui) 生物學。
問:這也就回答了Gauguin的第一問?
答:有意思的是,Gauguin這三問,原本有其少年時代受天主教學校教育的背景。Gauguin這三問用的是We而不是I,是大我而非小我。我很高興(xing) 在這次會(hui) 議上有兩(liang) 篇外國學者寫(xie) 的文章,非常重視或讚同我講的“大我”與(yu) “小我”、“主體(ti) 性”與(yu) “主觀性”的區別。我這些說法,曾經受到國內(nei) 自由主義(yi) 學者們(men) 的一片猛烈攻擊。但我至今堅持一切均曆史產(chan) 物,小我的自我意識相對於(yu) 幾百萬(wan) 年的人類來說,隻是非常晚近的成果。正如嬰兒(er) 和今天的人工智能,便很難說有“我”的意識。
二
問:Gauguin第一問,似乎已作了回答。那麽(me) 第二問(我們(men) 是什麽(me) )呢?
答:我的回答是,我們(men) 是一種製造-使用工具並有人性心理的動物。
問:人是動物,這大概沒問題,關(guan) 鍵就在什麽(me) 是人性了。你七十年代就說過,人性一詞,古今中外大量使用,卻從(cong) 無公認的定義(yi) ,仍然相當含混、模糊,有時偏向動物性,有時又偏向超動物性。
答:用我的說法,人性主要是指人所特有而為(wei) 動物所無的文化心理結構。落實到個(ge) 體(ti) 上,便是情理結構。
問:Aristotle說過,人是理性的動物,強調人所特有而為(wei) 動物所無的是理性。所以西方哲學多半一直說“理”而不談“情”,崇奉理性,甚至主張理性至上,法庭掛的是公正(justice),也就是理性的公平,所以有個(ge) 天秤掛在那裏。但問題是這“理性”又從(cong) 何來,也就是你所提及的問題。這個(ge) “從(cong) 哪裏來”其實主要屬於(yu) 第一問。
答:我的回答當然就是從(cong) 積澱而來,就是從(cong) “製造-使用工具”中來。但積澱並不隻是理性,因為(wei) 人的心理結構不隻是理性。我在1980年發表的《孔子再評價(jia) 》提出“仁的結構”中的“心理原則”,突出的恰恰是“情”而非“理”。人性是人心的情理結構,而不隻是理性。理性如前麵所說,常常被認為(wei) 是上帝的“言”(語言-邏輯-Logos,等等),因此可以完全無關(guan) 於(yu) 人的實體(ti) 存在、生物本能、生存需要和生理欲望,Kant的超人類的純粹理性便是如此。
問:你講情、情本體(ti) 、情理結構,但動物也有情啊。
答:這“情”是文化積澱的“情理結構”,不等同於(yu) 動物的情;其中有理,但不同於(yu) 機器的理。這我已講過許多次了。
問:你在這次會(hui) 議上,將積澱分為(wei) 三個(ge) 層次,以前講過沒有?
答:以前也講過,這次略為(wei) 詳細些。第一層,我稱之為(wei) 原始積澱,即製造-使用工具,使人的行動的主體(ti) 性積澱為(wei) 人的心理的主觀性,其中包括對稱、平衡、節奏、韻律等等秩序感、形式感的建立,當然更包括動作語言(手勢語)和發聲語言(主要是語義(yi) )。此即理性的出現。當然還有主體(ti) 性間的衝(chong) 突與(yu) 和諧、協同與(yu) 分離等等感受和經驗。
我非常欣賞這次會(hui) 議論文中有一篇以近二十年考古學的新分支——認知考古學的研究材料,從(cong) 原始石器和手的變化等方麵來論證和讚同我的積澱說。這是一位美國學者寫(xie) 的。我講,這是對我非常重要的科學支持。在西方,Nature經常含有某種固定的意味,而我所謂Human nature實際等同於(yu) Human psychology,它是變異的、進化的,是在動物生理基礎上,人類自己塑建起來的。這Psychology一詞,我隻把它作為(wei) 一種哲學概念,並不等同於(yu) 今天實證的、經驗的心理科學。
問:當然,你所謂“人性心理”,以及“情理結構”等等,都隻是一種哲學觀念,細節和論證還待以後的科學發展。那麽(me) ,積澱的第二層呢?
答:那就是不同文化的不同積澱了。由於(yu) 社會(hui) 組織、人際關(guan) 係、意識形態、宗教信仰、生活形態、價(jia) 值觀念、思維方式、情感表達都頗有不同,形成了不同文化。這便形成了不同的心理積澱。我常說,Kant雖然不進教堂,也未必真相信那個(ge) 人格神的上帝,但他提出的超人類的純粹理性、超現象界的本體(ti) ,我以為(wei) 仍然有上帝的影子。他所追求的普遍必然性,也是“兩(liang) 個(ge) 世界”的文化心理積澱在哲學中的表現。
問:你在1979年的《批判哲學的批判》一書(shu) 裏,便提出客觀社會(hui) 性替代Kant的普遍必然性,這一點至今沒有人注意。
答:對,沒人重視。Kant強調先驗性的普遍必然,如同西方講的“天賦人權”“人生而平等”一樣,是一種沒有來由的原理、原則。西方老百姓或學者們(men) 也不一定讀《聖經》、信上帝,但總覺得有個(ge) 上帝在。中國並無此心理積澱,“天”在中國人心中仍然是如王國維所說的半神半自然。天是Heaven,又是Sky,既主宰又並不絕對,也並不普遍必然,相反,“人定勝天”倒是常常被人樂(le) 用,人們(men) 信奉、依靠的是各式各樣、雖神聖而世俗且多元、常帶有曆史故事的神明,如關(guan) 帝、媽祖、觀音菩薩等等。對西方人來說,先驗就是先驗,不必問從(cong) 哪裏來,對中國人來說,常常要問這先驗又是從(cong) 哪裏來的,劃到哪裏為(wei) 止。中國人隻有go beyond(超脫),沒有西方基督教的transcendent(超驗)的概念,這仍然是積澱了的強烈曆史意識在主導的緣故。
問:西方強調的超驗、先驗和普遍必然,其實就是某種絕對性,而你講的這種曆史主義(yi) ,缺乏絕對性,不妥。
答:不然,我認為(wei) 絕對性也是曆史的成果或產(chan) 物。無論內(nei) 在或外在,都是經過長期曆史的積累或積澱而產(chan) 生的。我一再舉(ju) 過殺老與(yu) 尊老、溺女嬰或養(yang) 女嬰的例子。西方普遍必然的絕對性常常來自神,中國普遍必然的絕對性來自人類自身。至於(yu) 自然科學中的普遍必然的絕對性,我在《批判》一書(shu) 裏已講過,也許以後還可再講講。
問:這些問題當然非常複雜,沒法一次講清楚。那麽(me) 積澱的第三層呢?
答:第三,就是所有上麵兩(liang) 層積澱都必然落實在個(ge) 體(ti) 心理上。而個(ge) 體(ti) 因先天(如生理遺傳(chuan) )、後天(如環境、教育、經曆)的差異,每個(ge) 個(ge) 體(ti) 心理積澱的文化心理結構以及情理結構是並不相同的,而且可以差異很大。正如每個(ge) 人都有自己的DNA一樣。這裏用DNA來比喻,隻是強調每個(ge) 個(ge) 體(ti) 的差異,它並不是真正的DNA,因為(wei) 它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恰恰是隨人的先天遺傳(chuan) 的差異,以及後天環境、教育、活動、經曆、素養(yang) 的不同而變異的。所以我一直強調“積澱”是一個(ge) 前行的進程,是formaiton、process,這次也講了這點。
問:所以積澱並不像一些批評者認為(wei) ,是理性壓倒感性,集體(ti) 壓倒個(ge) 性?
答:與(yu) 那些批評恰恰相反,積澱使人的個(ge) 性發展到更多元、更多樣,也更細化、更豐(feng) 富、更複雜,其個(ge) 性差異遠非任何其他動物所能比擬。自然的人化使人外在地具有了超生物的肢體(ti) 和器官(supra-biological limbs and organs),創造了豐(feng) 富的人文世界,同時也使人內(nei) 在地具有了超生物的心理結構(super-biological psychology),造成了豐(feng) 富的人性世界。情感與(yu) 欲望相關(guan) 聯,“情”(包含“欲”)與(yu) “理”的不同比例、成分、先後順序、交錯往返的種種不同,造成了大量甚至無限的個(ge) 性差異,有如DNA的不同組配一樣。也正是這種積澱的個(ge) 體(ti) 差異,使其對原有積澱存在著突破或改變的可能。正是個(ge) 體(ti) 不同的情理結構,使人具有了創造性。創造性屬於(yu) 個(ge) 體(ti) ,包括工具、科技、精神文化各方麵均如此。
人類的主體(ti) 性是生產(chan) 、活動、群體(ti) 關(guan) 係、社會(hui) 生活等等。人類的主觀性是語言、觀念、宗教信仰、意識形態等等。由於(yu) 積澱的個(ge) 體(ti) 差異,使人有可能由突破後者而改變前者,也就是內(nei) 在人性對外在人文的突破或變異。這就不是Marx的經濟基礎決(jue) 定上層建築,上層建築反作用於(yu) 經濟基礎這麽(me) 簡單,而是更為(wei) 複雜多樣了。總之,雙重積澱都是在動物生理基礎上所塑建、構造而成的。這就是我所講的內(nei) 在自然的人化。
三
問:剩下Gaugin最後一問了,“我們(men) 往何處去?”或“我們(men) 走向何方?”這似乎就涉及你的“命運哲學”了。
答:我在會(hui) 上說,“我不知道”。這確實是當今人類遭遇的命運大問題,因為(wei) 隻有今天的人類擁有毀滅自己整個(ge) 族類的危險和可能。儒家強調知命、立命,今天就不僅(jin) 是要立個(ge) 人之命,而且要立人類之命,這當然與(yu) 哲學有關(guan) 。所以哲學不隻是研究語言,而且也研究命運。我也很高興(xing) 這次會(hui) 議上,有篇韓國學者的文章,最後提到了我的命運的哲學和哲學的命運,我以為(wei) 個(ge) 體(ti) 和群體(ti) 的命運都具有極大的偶然性。所以我說,人類走向何方,我不知道,我隻想從(cong) 哲學領域提出兩(liang) 點意見。
問:哪兩(liang) 點?
答:一是心理學轉折。上世紀哲學領域有個(ge) 語言學轉折(Linguistic turn),影響極大,擴及幾乎所有學科,分析哲學、語言哲學統治了整個(ge) 世紀,產(chan) 生了“哲學旨在糾正語言”“語言是存在之家”“文本之外無它物”等等綱領。這與(yu) 上世紀和本世紀以數字語言、數學語言和理論物理為(wei) 基礎的高科技的迅猛發展有關(guan) 。這種發展當然還需要繼續進行,因為(wei) 它們(men) 使人類物質生活大大改善,人的壽命有很大的延長,這應該高度肯定,不是某些後現代主義(yi) 和保守主義(yi) 所能否定的。但這的確也帶來不少問題和禍害,如生態破壞、環境汙染、貧富分化、人情淡薄,等等等等。
科技作為(wei) 工具本體(ti) ,主要是講理性。理性至上,從(cong) 而也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秩序和人際關(guan) 係的主調話語,自由主義(yi) 盛行,個(ge) 人主義(yi) 膨脹。而對理性的反動,則是動物情欲的宣揚和倡導,使得個(ge) 體(ti) 生存的荒謬、隔絕、無有意義(yi) 日益突出,暴力、吸毒、流浪日益吸引人們(men) ,人成為(wei) 半理半肉的兩(liang) 麵性的動物。
問:因之你的“情本體(ti) ”“情理結構”以及“關(guan) 係主義(yi) ”等等,是想以原典儒學的“道始於(yu) 情”以及一直流傳(chuan) 到現在中國人的生活中常講的“通情達理”,來提出這個(ge) 心理學轉折?
答:Wittgenstein講,Heidegger也有衝(chong) 破語言界限的衝(chong) 動,Wittgenstein自己則以倫(lun) 理學來衝(chong) 破這個(ge) 語言界限。我提出“情理結構”“情本體(ti) ”,也是想衝(chong) 破這個(ge) 界限,我想以此擺脫理性至上主義(yi) ,但不是將“情本體(ti) ”隨意地、普遍必然地使用。例如我提出“情本體(ti) ”,但在倫(lun) 理學中,我卻是Kant派而不是Hume派。我強調在人的內(nei) 在道德心理結構中,不是“情”而是“理”作為(wei) 主宰,才算道德。這次會(hui) 議上,我也明確地講了這一點,我說,Hume隻能作為(wei) Kant的補充,理性絕不能成為(wei) 情感的奴仆。理性是道德的動力,情感隻是助力。
我在會(hui) 議上也講了我的倫(lun) 理學有三個(ge) 要點,其中之一是道德心理結構中的三要素(意誌、觀念、情感),前兩(liang) 者都是理性,觀念是理性的內(nei) 容,意誌是理性的形式。但這形式有絕對性,這就是Kant講的絕對命令(categorical imperative),絕對命令即此心理的結構形式,這也就是自由意誌,它是由作為(wei) 內(nei) 容的相對觀念所曆史積澱而形成的普遍必然的絕對性。我的倫(lun) 理學的另兩(liang) 個(ge) 要點是,我把倫(lun) 理和道德作了嚴(yan) 格的外(製度、風習(xi) 、規範、律法等等)、內(nei) (意誌、觀念、情感)的區分,並強調了是由外而內(nei) ,由倫(lun) 理而道德;還有一點,就是我的宗教性道德、現代社會(hui) 性道德的兩(liang) 德說。因時間關(guan) 係,沒有詳談。
問:也有學者對倫(lun) 理、道德作過區分。
答:我在會(hui) 上說了,美國著名作家Emerson就作過區分,但與(yu) 我的區分完全不同。其他學者也如此。
問:你提醒這些很重要,情理結構、情本體(ti) 並不是那麽(me) 簡單直截。
答:這個(ge) 心理學的哲學轉折,當然不會(hui) 是現在,很可能要到下個(ge) 世紀才能出現。但哲學應高瞻遠矚。我在會(hui) 上說,希望未來的腦科學和醫學的迅猛發展能支持我的情理結構說,如同前麵提到的,近二十年的認知考古學可以對我的原始積澱說給予科學的支撐一樣。
問:看來你的文化心理結構說或積澱說與(yu) Freud理論是恰好相反的方向?
答:Freud認為(wei) 人類的文明或文化壓抑了個(ge) 體(ti) 的動物性本能、欲望,驅使它們(men) 進入無意識領域,例如夢中實現性的欲望,等等。我同意Freud這一觀點,並認為(wei) 這是一大貢獻,人類文明、文化對個(ge) 體(ti) 心理的確有壓抑的負麵作用。但片麵誇大,就引起後現代對理性的全麵否定,而導致動物性的行為(wei) 、心理的“解放”。文化心理結構說更重視文明、文化對人類心理的塑造、構築的建設性方麵,即:人類不同於(yu) 動物,除理性、語言、思維、邏輯外,也包括情感、欲望,例如使性變成愛,使動物的快樂(le) 感覺變為(wei) 人的審美需要,如此等等。這就是中國儒學講的陶冶性情。
總之,人性心理恰恰是人類自己經過學習(xi) 、教育、陶冶而塑建出來的。它既非天賜,也非自然演化,這就為(wei) 研究人性、研究腦科學提出了一種哲學上的轉換。所以又回到了開頭所講的強烈的曆史意識的重要,以及教育的重要、學習(xi) 的重要。“惟斅學半”(《尚書(shu) ·商書(shu) ·說命》),“教學相長”(《禮記·學記》)。我把《論語》一書(shu) 的主題歸結為(wei) “學”,正是“學”才使人成為(wei) 人,這是儒學的核心。
問:你對第三問的另一點意見是什麽(me) ?
答:這就隻能更簡單地提一下了。
問:請說。
答:二十年前,我提出過希望有“第二次文藝複興(xing) ”。第一次文藝複興(xing) 是回歸希臘,把人從(cong) 神學、上帝的束縛下解放出來,然後引發了宗教改革、啟蒙運動、工業(ye) 革命等等,理性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盛行,也導致今日後現代的全麵解構。我希望第二次文藝複興(xing) 將回歸原典儒學,把人從(cong) 機器(高科技機器和各種社會(hui) 機器)的束縛下解放出來,重新確認和界定人是目的,發掘和發展個(ge) 性才能。由“道始於(yu) 情”而以國際和諧、人際和諧、宗教和諧、民族和諧、天人和諧、身心和諧為(wei) 標的,使人類走向光明的未來。這就是“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張載),但這又仍然需要人類自身的努力奮鬥。
我一開頭回答“人類走向何方”時,說我不知道,因為(wei) 曆史有許多的偶然性。我在1979年《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中就認為(wei) ,偶然與(yu) 必然是曆史哲學的最高課題。為(wei) 什麽(me) 今天要集中各方力量剿滅恐怖分子和極端組織,就是因為(wei) 某一天這些組織中的部分人可能弄到核彈和現代生化武器消滅人類,埋葬這個(ge) 在他們(men) 看來汙穢醜(chou) 惡的世界,把全人類送入他們(men) 宣講的天堂樂(le) 園。這也就是為(wei) 什麽(me) 我一再講儒家的“一個(ge) 世界”和“曆史意識”的原因之一。這些就不多講了。
問:那你的“命運的哲學”對人類走向何方還是很樂(le) 觀?
答:即使對未來抱以樂(le) 觀的展望,恐也不能多談,否則就成為(wei) 可笑的話語。以此為(wei) 結。
責任編輯:葛燦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