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學者楊儒賓:大陸新儒家的“光譜”應更廣

欄目:“大陸新儒家”爭議
發布時間:2015-11-03 13:32:49
標簽:
楊儒賓

作者簡介:楊儒賓,男,西元1956年生,台灣台中人,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曆任韓國外國語大學講師,現任台灣清華大學中國文學係教授。著有《儒家身體(ti) 觀》《異議的意義(yi) :近世東(dong) 亞(ya) 的反理學思潮》《從(cong) <五經>到<新五經>》《1949禮讚》《儒門內(nei) 的莊子》等。

台灣學者楊儒賓:大陸新儒家的“光譜”應更廣

來源:鳳凰原創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二日癸未

            耶穌2015年11月3日

 

【導言】2015年10月31日,知名學者、台灣清華大學楊儒賓教授應邀出席在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舉(ju) 辦的“中國經學與(yu) 中華民族精神”國際高層論壇。會(hui) 議的間隙,楊儒賓先生接受了鳳凰網國學頻道主編柳理的專(zhuan) 訪,就兩(liang) 岸新儒家今年的相關(guan) 爭(zheng) 論、儒家對於(yu) 當下中國社會(hui) 的作用、以及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等問題,暢談了自己的見解。以下是訪談實錄:


 


楊儒賓先生接受鳳凰國學專(zhuan) 訪


鳳凰國學:最近我注意到台灣學者李明輝先生與(yu) “大陸新儒家”學者的辯論比較激烈,很想聽聽您對此的看法。另外,“大陸新儒家”是不是真的像李明輝先生說的那樣,有一種“儒家的沙文主義(yi) ”?


楊儒賓:老實講我是不知道,他(李明輝)那篇文章主要針對大陸的幾位新儒家學者,我不知道他實際上指的是那一些人,還是說大陸的一些儒學關(guan) 懷者,或者說整個(ge) 大陸有彌漫著一種比較強的民族主義(yi) 思想,老實講我不是很明確地知道他指的是哪個(ge) 。我想,他之所以這樣想,背後是有一種觀察,可能是跟大陸最近興(xing) 起的民族主義(yi) 有關(guan) 。而某些新儒家學者的理論,背後帶有民族主義(yi) 的一些關(guan) 懷——民族主義(yi) 通常就牽連著反西方,所謂的“沙文主義(yi) ”,不曉得是不是這個(ge) 意思。台灣跟中國大陸反帝出來的曆史脈絡,我想真的是不一樣。從(cong) 台灣的觀點來看,可能會(hui) 覺得民族主義(yi) 太強不是好事,把“西方帝國主義(yi) ”都當成一整塊,或者把中國大陸當成儒家唯一的“體(ti) ”,可能會(hui) 出問題,我猜可能是這樣子。


鳳凰國學:對於(yu) 李明輝先生從(cong) 今年年初起的幾次發聲,“大陸新儒家”的反應“炮火”來得比較猛烈。台灣的新儒家,從(cong) 唐君毅、徐複觀、牟宗三先生那時候走過來,曆史相對久一些,而大陸的新儒家,有人說是“自我加冕”,您怎麽(me) 看?


楊儒賓:很抱歉,來之前我沒有做仔細的研究,雖然是有讀過他們(men) 的文章,但“讀過”你也知道不一定就能記得那麽(me) 清楚。記得當時是有這種說法,有人講大陸的新儒家是在“自我加冕”。但是我不知道,像陳明他們(men) 這些人是不是自封為(wei) “大陸新儒家”,我估計可能不是。因為(wei) 陳明、蔣慶這些人有共同的價(jia) 值取向,人家自然而然的就把這個(ge) 標簽貼在他們(men) 頭上。而這個(ge) 標簽會(hui) 流行起來確實是有它的道理,因為(wei) 中國現在是需要一些儒家代表人物。一些人提出儒家的命題,跟大陸的現實政治會(hui) 有一些牽連,然後就被人貼上這樣一種標簽。“大陸新儒家”可能是別人叫響的,但我估計他們(men) 可能沒有反對這個(ge) 標簽的意思。


大陸新儒家的“光譜”應該更廣


鳳凰國學:從(cong) 一個(ge) 台灣學者的角度,您怎麽(me) 看蔣慶、陳明等學者所代表的“大陸新儒家”,他們(men) 能夠代表大陸新儒學的整體(ti) 方向或者趨勢嗎?


楊儒賓:我想他們(men) 能夠代表一部分人的情懷,因為(wei) 他們(men) 基本上把儒家當成一個(ge) “教”,具有很強的精神價(jia) 值。所以他們(men) 有一定的代表性,這個(ge) 我不會(hui) 懷疑。而且基本上我是肯定的,我認為(wei) 有這樣的人出來是好的。但是關(guan) 於(yu) 整個(ge) 儒家興(xing) 起,我想它的光譜應該輻射更廣。你看有些在學院從(cong) 事哲學文化研究的人,他可能有一些儒家的情懷,但他沒有打著這樣的一個(ge) 招牌,沒有站隊。舉(ju) 個(ge) 例子,像陳來、郭齊勇這些先生,你說他們(men) 算不算儒家?我相信,以我對他們(men) 的了解,這些先生應該對儒家是有相當濃厚的情懷,那麽(me) 他們(men) 算不算“大陸新儒家”?除了那些打出相當響亮口號的人之外,中間還有相當大的“光譜”,比如說在民間推動讀經的一些人,讚助文化活動的民間企業(ye) 家,三教不分的信仰者等等,我相信中間還是有很多過渡的地帶。所以陳明、蔣慶這些人是不可能代表大陸儒家完整的麵,我相信這是可以確定的。


鳳凰國學:您剛才說的,大陸新儒學的“光譜”是很廣的,它牽涉很廣。但“大陸新儒家”這個(ge) 提法好像是來自方克立先生,您同意他的說法嗎?


楊儒賓:方克立先生您也知道,他是左派的立場。我印象中沒有錯的話,早期要了解海外新儒家,他是很重要的一個(ge) 推手。但是他做這樣一種研究,我相信很大程度上是抱著提防的心態:要了解,但是要提防。所以當他提出“大陸新儒家”一詞時,我相信他的意思是說,海外已經影響到中國大陸,所以大陸也有一些新儒家,他當時的提法可能還沒預設到“大陸新儒家”跟“海外新儒家”這樣的分化,而是指出一種現象:新儒家在大陸有它的影響力。我想他可能是指出這樣的一種現象,詳情要請方先生自己回答才算數。


你看早期的像蔣慶他們(men) 這些人,確實是受到海外新儒家的影響,當時他們(men) 應該也沒意識到要跟海外新儒家區隔。海外的新儒家,他們(men) 關(guan) 注的麵很廣,從(cong) 內(nei) 聖到外王,也就是從(cong) 所謂的心性儒學到政治儒學,事實上這兩(liang) 個(ge) 版麵都有照顧到。隨著客觀情勢的轉移,現在慢慢發展出在大陸研究儒學的這些人,他們(men) 認為(wei) 應該對所謂的政治儒學賦予更大關(guan) 心。也是在這樣一種關(guan) 注的轉移中,海外新儒家跟大陸新儒家,好像當中就劃出一條線,我想這當中很多是值得討論的。


鳳凰國學:這是不是也因為(wei) 兩(liang) 岸半個(ge) 多世紀以來的隔閡所產(chan) 生的一些影響?


楊儒賓:我想主要不是這種隔閡。因為(wei) 經過了這一二十年,大陸研究儒家的學者,看海外的東(dong) 西是一點困難都沒有,他們(men) 有很多的管道可以取得資料,對海外新儒家的了解是不會(hui) 有問題的。我想主要是因為(wei) 整個(ge) 政治局勢不一樣,三十年前他們(men) 剛接觸到海外新儒家的時候,當時中國剛改革開放沒多久,所以相對之下,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在海外的保存,有一種很強烈的向往,我相信我們(men) 可以找到很多的例子看得出來。


但是經過這三十年的時光,台灣的、海外的整體(ti) 的吸引力老實說變得不是那麽(me) 大。相對之下,中國起來了,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家,被張揚起來。而且這次是上上下下一起動員,共識很高。一方麵是官方真的是需要儒家,這非常明顯。你看這種趨勢,當中國起來(崛起)到一定地步的時候,“中國”的意象要傳(chuan) 到海外去,到底要提供什麽(me) 樣的價(jia) 值?這個(ge) 問題不可能不出現。官方上來說,“中國起來”當然意指現代的中國代表中國,但“中國”是什麽(me) ?總不能老是籠統地講這是“中國特色”,當然這種話可以講,但這種話很籠統、很蒼白,到時還是要具體(ti) 落實到你的軟實力在什麽(me) 地方:除了政治、經濟、軍(jun) 事上以外,你還有什麽(me) 東(dong) 西沒?這時候你隻能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所以隻能廣設孔子學院,而不會(hui) 廣設毛澤東(dong) 學院。傳(chuan) 統文化更落實一下,那麽(me) 就得從(cong) 儒家算起。


所以不管你喜歡不喜歡,整個(ge) 情勢就逼得儒家在當代中國不可能不扮演重要的角色。這是從(cong) 客觀的情勢,從(cong) 上跟下,確實都有這樣一種情懷。儒家在當代中國,它要扮演怎樣一種更積極的角色?我相信這是一個(ge) 大的結構。因此說,在大陸有儒家情懷的人,很自然而然的,就會(hui) 對儒家在政治事務上扮演更積極的角色有所期待,我想他們(men) 是有這樣的情懷,最主要是因為(wei) 這種局勢的改變。


鳳凰國學:這就引出來一個(ge) 問題,現在說的大陸新儒家,在主張上與(yu) 民國時期的新儒家,像梁漱溟先生、熊十力先生、馬一浮先生等等有什麽(me) 關(guan) 係?


楊儒賓:我有一種直覺的感覺就是,現在大陸這些新儒家,跟民國新儒家是有一些關(guan) 係,但好像康有為(wei) 扮演的角色是更重要。


相對之下海外的新儒家,1949年以來他們(men) 在海外的發展,他們(men) 是很蓄意的在建構,從(cong) 哲學的理論上建構,怎樣在台灣現實的基石下,落實儒家的理念。我說的這樣感覺還是籠統,因為(wei) 他們(men) 在純粹哲學建構花的工夫非常大,而且我認為(wei) 基本上是產(chan) 生了實質的政治影響,這點是我跟大陸的一些新儒家研究者判斷不一樣的地方,他們(men) 有意無意地劃分了政治儒學跟心性儒學,認為(wei) 海外新儒家是心性儒學,大陸這邊是政治儒學。我想應該不是!




徐複觀與(yu) 牟宗三


1949年以來的台灣,經過六十多年的發展,你可以看到台灣的民主政治其實是新儒家跟自由主義(yi) 者共同推動的結果。新儒家的“外王”重建,實際上是一個(ge) 政治活動,很明顯的,像張君勱,他是中華民國的憲法的製訂者;徐複觀,他跟反對運動的關(guan) 係非常密切。而且還有一個(ge) 很重要的,就是徐複觀他們(men) 把日據台灣時期反對日本帝國主義(yi) 的那些人——1945年台灣光複以後,國民黨(dang) 不太信任但事實上有很強代表性的那部分台灣本土人——徐複觀先生他很努力地就跟這些人聯接。從(cong) 徐複觀到牟宗三,他們(men) 在建構,在提出他們(men) 的民主理論。所以你如果把台灣新儒家跟自由主義(yi) 者對比來看:現在大家都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像殷海光、像連震、像胡適,他們(men) 當然是有影響。可是老實講,他們(men) 的影響大多是推動民主,可在理論的進步上實際上沒有多大的貢獻,他們(men) 隻是根據民主清單,說國民黨(dang) 你要解除報禁,解除黨(dang) 禁,你要解除什麽(me) 什麽(me) ,一一列出。可是相對之下,像牟宗三、徐複觀,甚至像唐君毅,他們(men) 是有提出新的民主理論的。他們(men) 使得整個(ge) 儒家在當代多出來一些關(guan) 於(yu) 民主政治的理論。


而且我認為(wei) ,還有更重要的,就是在1949以後,到海外的自由主義(yi) 者跟這些文化傳(chuan) 統主義(yi) 者,在民主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的關(guan) 係上麵,兩(liang) 者和解了,取得共識。一開始他們(men) 是摩擦的,最後發展的結果,反而是很多的西方派讚成新儒家的觀點。他們(men) 認為(wei) 民主政治這一條線,絕對是儒家要有的,是現代中國要有的。你不能說它來自西方,天生就有帝國主義(yi) 的DNA,有比較合理的機製,你就不能跳過去。當然,民主不能隻是這樣,台灣新儒家強調的就是民主一定要有民族文化的內(nei) 涵,中華民族的文化內(nei) 涵,這個(ge) 內(nei) 涵在整個(ge) 民主政治裏麵非常重要。不管在理論的建構上,或者在實際政治的影響上,新儒家在台灣事實上是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


儒家對當下社會(hui) 的作用毋庸置疑,目前是最好機會(hui)


鳳凰國學:您說的非常好。那麽(me) 今天我們(men) 看儒家文化的思想土壤,如果把儒家主張再一次作為(wei) 國家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觀,能不能讓科學或者民主的花結出健康的果呢?


楊儒賓:這個(ge) 問題,最直接的當然是從(cong) 牟宗三的“民主開出說”裏麵來談的。在儒家的土壤上到底能不能開出民主科學,我想或者應該這樣子問:到底民主科學跟儒家的價(jia) 值有什麽(me) 衝(chong) 突?我想民主科學與(yu) 道家、佛家距離是相當的遠,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不好談,當然有人不讚同了。民主科學有很多種解釋,事實上已經很多人提到了。


所謂中國的現代性,要溯至宋朝,也就是從(cong) 宋明理學興(xing) 起開始。理學興(xing) 起非常重要的一個(ge) 機緣,就是從(cong) 絕世離俗的佛教的中世紀世界觀走出,強調“道”要在世界裏展開。所以理學最基本的設定乃是所有的“物”都是“道”的展現,換言之,任何職業(ye) 的人都可以在具體(ti) 的生活上麵找到通向“道”的途徑。朱熹講“格物窮理”,其實意思就是這樣。任何一個(ge) 人你要正視“物”本身的真實性,你隻要通過格物窮理,都可成聖。這裏麵首先是個(ge) 認知的活動,理學家當然最後不隻是說認知活動,他認為(wei) 這種認知的活動最後都是與(yu) 宗教的救贖有關(guan) 係,都通向豁然貫通的性天境界。現代的一般人不會(hui) 接受這種觀點(認知活動與(yu) 宗教的救贖、自由的通道有關(guan) ),這是包括胡適他們(men) 都不接受的,但恰恰這正好是理學家跟近代科學的一個(ge) 很大的差別。朱子(朱熹)最重要的洞見,他使得任何一個(ge) 現實的人都可以透過自己的工作找到一個(ge) 安身立命的力量。你看他的認知格式,他的這種世界圖像,認為(wei) 世界無一物沒有它的理,物本身有了終極的根本意義(yi) 。我認為(wei) 這種對世界的肯定、對物的肯定是比所有的科學的活動更厲害,在科學與(yu) 宗教間找到聯係點,也可以說給科學更根源的基礎。所以這一點,大概沒有人會(hui) 認為(wei) 朱子這一套是反科學的。




朱熹


再說民主,我想相關(guan) 性是很明顯的。我們(men) 現在講東(dong) 方有現代性,中國有現代性,這個(ge) 一般就提到,從(cong) 宋代以後確實有相似的社會(hui) 環境。為(wei) 什麽(me) 《孟子》在宋代以後就變成那麽(me) 重要的經,它以前不是經。因為(wei) 《孟子》是講每個(ge) 人都有成聖的條件,人皆可以成堯舜嘛。由這樣一種道德上的人格主義(yi) 轉到民主上,道德主體(ti) 變成政治主體(ti) ,一直轉不過去,可這種需求一直有。後來到王陽明、到泰州學派,要求始終在;為(wei) 什麽(me) 到明末會(hui) 有黃梨洲(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唐甄的《潛書(shu) 》等,你可以看到黃梨洲、唐甄很徹底地批判中國的政治製度絕對不行,天下是每個(ge) 人的天下嘛。原則上,政治的主體(ti) 要轉到每個(ge) “有良知”的個(ge) 人上來。這種民主思想的發展,後來因為(wei) “亡天下”而沒有再進一步了,被滿清打斷了嘛。但是你可以看到晚明這些民主思想都是從(cong) 儒家發展出來的,不是受傳(chuan) 教士的影響。所以這種民主的因素在中國並不是太奇怪的,它一直都有,而且有很強的需求,到最後隻是說它怎樣落實到政治。


這裏有個(ge) 很有趣的故事,乾隆皇帝讀到程伊川“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強調士大夫當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言論時,他就大怒,說你以天下為(wei) 己任,那我皇帝算什麽(me) ?事實上,像宋初時候的範仲淹、王安石、程伊川,他們(men) 當時就真的認為(wei) “士當以天下為(wei) 己任”,相當程度上認同我跟皇帝共同治理天下。那個(ge) 時代是孟子學相當流行的時候,加上科舉(ju) 製度的推行,每一個(ge) 人都有這種共治天下的機會(hui) 。你看那時的科舉(ju) 製度,社會(hui) 階層的流動是很明顯的,相當大程度的文官,包括宰相那麽(me) 高的官員,都是從(cong) 底下階層上來的。所以確實在中國的文化脈絡底下,真的可以看得到有一種比較符合我們(men) 希望的那種現代思維,那種民主思維的趨勢我認為(wei) 當時就是有的。很多人講中國那些王朝比較專(zhuan) 製,特別是明清;可是話說回來,一方麵明清的皇帝權力越來越大,但是相對之下,中國的社會(hui) 也越來越大,形成了鄉(xiang) 紳社會(hui) ,社會(hui) 大於(yu) 國家,這也是從(cong) 宋代以後慢慢形成的。


鳳凰國學:最近大陸對傳(chuan) 統文化越來越重視,包括正麵肯定家風、家訓、鄉(xiang) 賢等對社會(hui) 的建設作用。那麽(me) ,儒家對當下政治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就民間來說,儒家的複熱會(hui) 不會(hui) 對社會(hui) 治理的功效越來越大呢?


楊儒賓:我認為(wei) 儒家如果在當代複蘇,需要麵對一個(ge) 很重要的問題。現在中國崛起,假如興(xing) 起太強的民族主義(yi) ,我覺得很危險。通常民族主義(yi) 是被壓迫者的武器,有侵略即有反抗,有反抗即有民族主義(yi) ,帝國主義(yi) 是現代的民族主義(yi) 之母。但是現在已經沒人想說要侵略中國了,現在的中國已經不是挨打的國家了。


















孔子臨(lin) 終夢奠兩(liang) 楹,曰“予始殷人也”(資料圖)


前一兩(liang) 年因為(wei) 有一大國老是借普世價(jia) 值之論,行幹涉他國內(nei) 政之實,所以大陸有些人士反對“普世價(jia) 值論”。我認為(wei) 不妥,我說孔子就是普世價(jia) 值主義(yi) 者。孔子是殷人,他的家族跟殷商有極密切的聯結,雖然後來逃到魯國去,即使過了幾代人,他們(men) 跟殷商後裔的宋國關(guan) 係還是很密切。孔子可能長於(yu) 宋,他的妻子也是宋人。可是孔子相當了不起的就是,他雖然是殷商後裔,但他自己跨越了民族的仇恨、界限,他找到了從(cong) 殷商到周的文化聯結,反而從(cong) 民族的糾結中找到認定的普世價(jia) 值,從(cong) 禮樂(le) 文化中找到仁的價(jia) 值,他認為(wei) 自己繼承的是周公,“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他找到了自己認定的普世價(jia) 值。


我根本上非常反對從(cong) 民族主義(yi) 來看待儒家的複興(xing) 。你如果把儒家的價(jia) 值變成隻對中國人有意義(yi) ,那麽(me) 在同一個(ge) 儒家文化圈的韓國、日本、越南等,你如何去說服他們(men) ?自己劃下了界限,人家為(wei) 什麽(me) 要加入你這個(ge) 民族主義(yi) 國家的文化陣營呢?


另外,現在中國的問題不是談民族主義(yi) 的時代,而應該談中國貢獻給世界怎樣的價(jia) 值,提出一種可以跟17到19世紀民主、自由、博愛、反帝等同樣高度的普世價(jia) 值,應該把儒家放到這個(ge) 高度。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儒家如果到現在還有意義(yi) 的話,應該回應世界,回應西方的民主製度。對於(yu) 西方民主製度出現的問題和不足,儒家應該從(cong) 哪裏提供貢獻。從(cong) 這種前瞻的觀點考量,我認為(wei) 目前恰恰是儒家最好的機會(hui) ,是儒家可能提供最大的貢獻的時機。




孫中山先生手書(shu) “博愛”(資料圖)


當代西方的民主出現了問題,已不僅(jin) 是學術理論上的問題,這個(ge) 事實上已經從(cong) 新聞上看得到了。西方的社會(hui) 事實就是把民主自由建立在那種純粹以法理為(wei) 中心的個(ge) 人主義(yi) 上麵。舉(ju) 個(ge) 很現實的例子,同樣是發生金融危機,在東(dong) 方你看亞(ya) 洲金融危機時,韓國的百姓把自己的財產(chan) 拿去捐獻,那些老教授公務員工資都打了九折,但是沒有人抗議,雖然他們(men) 罵政府也罵得一塌糊塗,可是對於(yu) 政府(的做法)依然接受,大家共體(ti) 時艱。可是你看希臘,要減一毛錢他們(men) 公務員都不願意,這個(ge) 是有問題的。怎麽(me) 一個(ge) 國家的債(zhai) 大家都不願意承擔呢?這個(ge) 例子不是單例,症狀很多,比如說犯罪現象在歐美就多一點。最近德國法蘭(lan) 克福學派的霍耐特主張:民主發展到現在,是出了些問題,需要更根本地反省到民主的基礎,以前隻講積極的自由、講消極的自由是不足的,還要講社會(hui) 的自由。就是說怎麽(me) 讓一個(ge) 社會(hui) 或者人相互有一種共感的能力,如果每一個(ge) 都劃清界限講自由,在法理的框架下保障個(ge) 人的權利,這個(ge) 雖然是必要的,但是,有很大的問題。


個(ge) 人對社會(hui) 對公共的責任,還是需要的,而且要很自然的。所以民主製度講到最後,會(hui) 牽涉到的不可能隻是法律的問題,還牽涉到文化風格,還有根本價(jia) 值體(ti) 係等問題。儒家就有這種相當強的符合當代社會(hui) 的這種需求。從(cong) 理論上來看,儒家特別講究仁愛,這種仁愛就是講相互之間關(guan) 係的,這是儒家最基本的關(guan) 懷。人的完成永遠和人倫(lun) 的美滿一齊完成,人倫(lun) 的一方受損了,我們(men) 也跟著受損。“相偶性”是“仁”的內(nei) 涵,代表文化體(ti) 係的“禮”也是“仁”的一環。儒家的“仁”和“禮”關(guan) 係很緊密,雖然在曆史的發展過程中這種關(guan) 係也會(hui) 受到破壞。儒家的這種道德的設想,是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的連接很密切。所以這種情懷下,就使得儒家不太容易產(chan) 生蒼白的孤感的那種個(ge) 體(ti) 。這在傳(chuan) 統中國大陸在韓國在港台都是這樣的。


還有一個(ge) 很值得留意的觀察點,顯示儒家提供社會(hui) 自由、或者成為(wei) 社會(hui) 共識是有得天獨厚的條件的,就是儒家價(jia) 值作為(wei) 一種人民必備的基本修養(yang) ,從(cong) 漢代以後逐漸成為(wei) 了中國的共識。即是你是佛教徒道教徒,即使你有任何的宗教信仰,可大家都會(hui) 認為(wei) 儒家的這種修養(yang) 是大家的共同修養(yang) 。明末耶穌教會(hui) 到中國來,他們(men) 也認同儒家的教化功能。你看台灣的讀經運動,對讀經運動幫助最大的,是佛教道教,許多寺廟借場地給讀經運動用。南懷瑾、淨空等這些佛道中人出的力量非常大。所以說在台灣把儒家經典作為(wei) 教材,有人反對,但絕對不會(hui) 是佛教道教中人,反而是一些政治意識形態的狂熱者。如果在歐洲把《聖經》編入教材,那可不得了,別的教就要反對了。所以這就顯示了儒家的這些東(dong) 西讓大家產(chan) 生共識非常容易,對外的話至少可以使得社會(hui) 更潤滑。所以說儒家的這一套,我不會(hui) 懷疑它對當下社會(hui) 的作用。


楊儒賓,1956年生,台灣台中人。畢業(ye) 於(yu) 台灣大學,曆任韓國外國語大學講師,日本東(dong) 京大學、九州島大學及美國威斯康新大學訪問學者,現任台灣清華大學中國文學係教授。


(本文經楊儒賓先生審定並獨家授權鳳凰國學發布,未經許可,請勿轉載。文字整理:楊亢、周家琛、丁夢鈺、閆瑞華、李誌明;攝影:周家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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