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華】李零《喪家狗》與“嘩眾取辱”

欄目:李零《喪家狗》
發布時間:2010-03-14 08:00:00
標簽:
楊立華

作者簡介:楊立華,男,西曆一九七一年生,黑龍江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匿名的拚接:內(nei) 丹觀念下道教長生技術的開展》《氣本與(yu) 神化:張載哲學述論》《郭象〈莊子注〉研究》《宋明理學十五講》等。


李零 《喪家狗》與“嘩眾取辱”
作者:楊立華(北京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作者博客
時間:西曆2007年5月18日

 
現在,“嘩眾取辱”的人越來越多了。想在一個“自我媒介”的時代引起關注,最便捷的莫過於“嘩眾”。至於通過“嘩眾”取來的是寵是辱,就無足輕重了。
 
去年年底,在《讀書》歲末的小聚上遇到李零先生。當時於丹正熱,閑聊時不免談及。自然也談到李先生將要出版的《論語》注本。李先生說要以《喪家狗》為題,還以為是有激而發的玩笑話,一笑置之。不成想,竟真地以此為書名了。
 
我不懷疑李先生這樣做的初衷:並非為了“嘩眾”,而是要給崇聖心態降溫。但從實際的效果看,李先生此舉不僅嘩了眾,而且取了辱。而真正能辱沒李先生的,其實不是批判者或漫罵者,而是李先生的追捧者和辯護者。我不知道李先生在瀏覽那些追捧者和辯護者的文字時,是否會不安,進而“其顙有泚”。如果有,那一定如孟子所說:“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而達諸麵目者也”。
 
身處異邦,無緣拜讀李先生的大著。但從網上各種引證的文字及李先生的自辯中,可以看到一些觀點。不敢苟同處頗多。比如,李先生認為孔子是靠學生出的名。孔子身後的名聲與其弟子的闡揚有關,這無可否認。但說孔子靠學生出名,這從考據上怕也說不過去吧。若說孔子生前的名聲靠學生賺得,那麽據《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十七歲時,孟釐子已於臨終前囑其子弟從學於孔子,那時他的弟子在哪兒?孔子五十仕於魯,“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於孔子聲名宣揚最力的子貢,當時隻有十九歲,究竟誰靠誰出名(即使以最小人的心理度之)?孔子死後,弟子尊崇不衰,這是事實。《史記·孔子世家》載: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複盡哀。或複留。唯子貢廬於塚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塚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孔裏”。
 
但李先生為什麽不想想其弟子如此推尊孔子的原因究竟何在。為名?為利?抑孔子實有盛德足以感之?以子貢為例。《論語·子張篇》載:“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為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為智,一言以為不智,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又“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為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如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絶也,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以子貢之才德,當時已有人懷疑其賢於孔子。如欲求名,大可不必推尊孔子。而孔子死後,子貢“廬於塚上”“凡六年”。圖利更無從談起了吧!要理解這中間的原由,恐怕還是得回到太史公的議論上來:“詩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餘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餘祗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讀過《史記·孔子世家》的人,對於“喪家之狗”一段應該都不陌生: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頂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在這個語境裏,任誰都該看得出其中的玩笑意味來。用師弟間的幽默來蓋棺定論一個人,不僅學術上太不嚴謹,也顯得殊無趣味。
 
當然,李先生可以用“精神家園”之類的“深刻”言論對“喪家狗”做有異於流俗的解釋。然而,“喪家狗”這個詞一旦脫離了原本的語境,開始為當下的日常語義所左右,則其中原有的意味即已蕩然無存,徒見其猙獰、險惡了。用它來指稱任何人,都將是一種侮辱。以此作為孔子一生的象征所造成的惡劣影響,恐怕是再“高明”的“過度詮釋”,也無法消除和改變的。
 
《易》曰:“修辭立其誠”。先生如此著書,於己心安否?


原文網址

 

附錄
 
有話好好說,別一提孔子就急——跟立華談心
 
 
李零答楊立華
 
南方周末2007年6月14日
 
 
楊立華,我認識,陳來的學生,北大哲學係的老師。陳來,跟我鄰居,樓上樓下,電梯裏常見。我們兩個係,五院和六院,彼此挨著,都是老朋友了。
 
最近,立華突然破口大罵,跟陳明等人在海外呼應,罵我不敬孔子,辱了他的聖。陳來也表態了。他說,以他的立場,他更愛於丹。話還算客氣(他不直接說我怎麽樣),說我講錯的問題,全被立華和陳明解決了。
 
想不到,如今的我們,又回到了站隊劃線的火紅年代,親不親,一家人——隻要為了孔子。孔子就是當年的“革命”,誰敢說個“不”字(不符合他們的文化詮釋),跟你沒完。
 
立華“解決”的問題是什麽?主要是“聖人”。這個問題,在他,主要是感情問題。感情壓倒一切。對不起,我是學曆史的。我和你不同,孔子隻是曆史研究的對象。
 
我在《喪家狗》中說,老師是靠學生出名,古代和現代一樣,學生經常拍老師,孔子當聖人,是子貢他們捧起來的。有些崇聖衛道者,對我破口大罵,主要就是攻擊這一條。他們說,墨子也有很多學生,他怎麽沒當聖人?還是孔子威望高。
 
我請他們注意,古書有兩條,都是講墨家管老師叫“聖人”。一條見《墨子·公孟》,有一次,墨子得病,他的學生跌鼻問,先生不是教我們,鬼神很靈,能為禍福,做了好事會獎勵,做了壞事會懲罰,“今先生,聖人也”,怎麽會得病?還有一條見《莊子·天下》,墨家的學生,彼此鬧矛盾,但他們都誦讀《墨經》,都“以巨子為聖人”。
 
事實上,孔子的學生既然可以把孔子捧成聖人,墨子的學生怎麽不會?墨子的學生,腦筋很迷信,他們以為,得病都是不積德(東漢道教講命算,就是這種想法)。老師既然是聖人,怎麽會得病?老師不會得病。
 
我們要知道,孔子講的聖人,不是自己,而是堯舜,他不會自比堯舜,更不會說自己比堯舜還強,他比他的學生或學生的學生老實得多。子貢、宰我、有若樹孔子,說孔子超過堯舜,自有生民,誰都比不了,當然有他們的政治考慮。但它無疑違反了孔子的意願。他們的拍,或曰修正,對後世影響很大,從此,聖人的概念才亂了套。不但孔子的學生說孔子是聖人,孟子的學生說孟子是聖人,就連墨子的學生也不例外(莊子罵聖人,另當別論)。這是老師當聖人。
 
還有,是領導當,也別忘了。比如神農派的許行,他去拜見滕文公,就說“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孟子·滕文公上》),當麵拍,一點不臉紅。後世帝王都愛這個“聖”字,誰都往自己臉上貼,道理一模一樣。
 
這是亂了套的“聖人”,不是本來意義上的“聖人”。事與孔子無關。
 
關於聖人的概念是怎麽演變的,怎麽從“巍巍乎堯舜”變成“人皆可以為堯舜”,怎麽從孔子見不著的聖王變成孔子本人的頭銜,即後世理解的聖人。除了書,我還另外寫了篇東西,將來會和讀者見麵。這是學術問題,不是靠感情或罵人能解決的。
 
立華說,前不久,他在三聯見過我,沒錯。當時,他問我在幹什麽,我說我在寫《喪家狗》,話是一本正經,根本沒跟他開玩笑。關於喪家狗的故事,我和你理解不同,咱們可以討論嘛。我認為,這個故事很嚴肅,是孔子對聖人問題的表態,而絕非如你想象,是孔門師弟之間在玩幽默(劉東也這麽曲解)。亂世盼聖人,孔子拒絕當,這是他的聰明;他引喪家狗自嘲,這是他的明白。喪家狗不是我的發明,而是古人的話,古人講這個故事,不是罵孔子(他們對孔子很崇敬)。惡意的想象,恰恰來自你自己。孔子的話,你都罵,那還尊什麽孔!
 
立華和我是熟人。我還記得他過去的話,許多令我感動的話,但他突然翻臉了——為他的感情問題。
 
翻就翻吧,你要能翻出個道理來給我看,我可以接受。可惜,他講了三條,除第三條純屬罵人,沒必要討論,其他兩條全是錯的。
 
我說,孔子生前不得誌,死後才得大名,聖人之名是學生捧出來的。立華不同意,他反駁說,孔子出名,是他本人道德高,和學生無關。他說的名是一般的名,我說的名是聖人之名,兩者根本不是一回事。你總不能硬說,孔子活著就當了聖人吧。
 
第一,立華說,孔子17歲,孟僖子(他引的是《史記》,作“孟釐子”)就讓他的兩個兒子,孟懿子和南宮敬叔,拜孔子為師,當時,孔子沒有學生,怎麽靠學生出名?這和我說孔子死後當聖人毫不相關,無須辯。我的書,早就講明,子貢樹孔子是孔子晚年的事,孔子當聖人是他死後的事。這跟他出不出名,什麽時候出名,全都毫無關係。孔子是30歲以知禮名,我在我的書裏講過了。你不讀我的書,沒關係,問題是,你把古人的書也讀錯了。立華講這個故事,不讀《左傳》,光讀《史記》。我想請你注意,你引《史記·孔子世家》,來源是《左傳》昭公七年,司馬遷讀《左傳》,恰好把原文讀錯了。孟僖子卒,根本不在這一年,而在17年後(見《春秋》昭公二十四年),即孔子34歲時(古人算法不同,也有放在35歲的)。《左傳》昭公七年講這事,是因為講孟僖子學禮,連類而及,幹脆把後來的事提前敘述。孔子,“吾十有五而誌於學”(《為政》2.4),昭公七年,他17歲,剛過兩年,就給人家當老師,早了點。更何況,此年,他在服喪,哪有心情當老師?前人早已指出,昭公七年,孟懿子和南宮敬叔還沒出生,拜師是後來的事。司馬遷誤讀《左傳》,誰都知道,你不看梁玉繩的《史記誌疑》,不看楊伯峻的《春秋左傳注》,中華標點本《史記》,正文下邊有注,你總該瞧一瞧吧?索隱早就指出這一點。
 
第二,立華說,孔子仕魯定公,已出大名,子貢才19歲(案:應為20-23歲),不是孔子沾了子貢的光,而是子貢沾了老師的光。這都哪兒跟哪兒呀。他又是把出名和當聖人混為一談。上麵已經說過,我再強調一遍,子貢樹孔子是在孔子晚年,孔子當聖人是在孔子死後,你講這些,沒有一點用。我們要知道,學《論語》,不能光當格言背,光當道德講,還得有點曆史眼光。我是拿《論語》當曆史研究,不是當崇拜的道具。這類考據,有人說沒用——對崇拜沒用,我說有用,隨便講哪兒,你都躲不過去。比如這一條吧,孔子周遊列國(孔子55-68歲)前,古書關於子貢,沒有任何材料。學者多認為,子貢衛人,他是前497年孔子到達衛國後才收的學生(參看錢穆《孔子傳》,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108頁;李啟謙《孔門弟子研究》,濟南:齊魯書社,1988年,77-78頁)。孔子當大司寇那陣兒,孔子還沒收子貢作學生,你講年代,又是開口即錯。孔子當聖人,很清楚,那是孔子死後,你辯也徒勞,罵也無益。孔子死後,七大弟子,宰我最大,子貢次之,是四十出頭的人,大師兄。其他五人,有若、子遊、子夏、子張和曾參,是25-30歲左右的人,小師弟。這事他們搞出來的。我書裏講過,此事可能和“叔孫武叔毀仲尼”事件有關,子貢捍衛老師,是為張大師門,團結弟子。此事的政治背景是什麽,你不理,光在那兒扯敬不敬,有什麽用(還有“不為名,不為利”,更是莫名其妙)。你說,孔子為什麽當聖人,原因全在崇拜,即司馬遷的話,“雖不能至,心向往之”。不錯,這話和司馬遷的崇敬有關,他很崇拜,但和孔子當聖人扯不上關係。因為在這之前,他已經當了聖人——當然是後世所謂的那種聖人。朱駿聲說得好,“戰國以後所謂聖人,則尊崇之虛名也”(《說文通訓定聲·鼎部第十七》)。你說聖人是從敬愛而來,這也太小瞧了古人的政治智慧。
 
立華,恕我直言,你的毛病是,愛孔子而不尊重原書,雖“讀孔氏書”而不“想見其為人”(知人論世之謂也)。你讀《論語》,連起碼的年代都不知排一排,這怎麽行?
 
近來,罵我的文章,大體都是出於崇聖的感情:《喪家狗》,不讀,堅決不讀,或隻用鼻子讀,逮著書名,立刻開罵,對自己的攻擊對象,不惜惡意揣測,還自以為捍衛了什麽。特別是那些熱衷政治,大講托古改製的人(甭管左的右的),一提傳統,就魂不附體,惟恐別人剝奪了他的文化資源。這樣的文章,可以概括為兩句話:天大地大,不如傳統文化大;爹親娘親,不如孔夫子親。我所寓目,罵的理由,無不出於這兩句話,雞蛋裏麵挑骨頭,也還是為了這兩句話。罵就罵,兜那麽大圈子,費那麽多筆墨,有勁嗎?
 
立華之文以“嘩眾取辱”為題,狂瀉其辱。辱是來自你背後的眾。其實,你說的“嘩眾取辱”,還不如改成“逆眾取辱”,讀起來,會更順暢。正像某位於迷罵我時所說,我是喪家狗,她是寵物狗。立華,我還是我,喪又怎麽樣?逆又怎麽樣?我不會往領導、群眾的懷裏跳,也不會跟時下的風氣跑,就像當年你誇我寫《學校不是養雞場》一樣。什麽叫順,什麽叫逆,你該明白吧?
 
看看現在的孔子熱吧:
 
“孔子上管5000年,下管5000年”(下管且不說,上管怎麽管?都管到新石器時代去了,更何況,就連孔子當時,他都沒管好)。
 
“1988年75個諾貝爾獎獲得者,群聚巴黎,公選孔子為世界第一思想家”(借洋人之口自吹自擂的第一還有很多種,有人早在《讀書》1997年1期辟謠,但蠱惑人心的說法還是層出不窮),孔子救世的福音更是滿天飛。
 
全國各地,到處尋根問祖:官員率眾,衣古衣冠,虛靡國帑,煙熏火燎,逮著個祖宗(很多都是子虛烏有)就拜。
 
小孩不上學,非關起來讀經。
 
現在想當帝王師的,讓我想起當年的大氣功師,想起魏武十六方士的老故事。
 
還有想發或已發各種文化財的(從漢服唐裝到抽文化遺產稅)
 
……
 
你會讚同這樣的孔子熱嗎?
 
中國當前的複古潮,已經鬧到烏煙瘴氣的地步,何人掃此陰霾?
 
中國的尊孔派,尚未立教,就如此專製,這確實讓我想到了自由的問題。這個問題,不必扯得太遠,想得太玄,眼前的事是言論自由。信仰不是學術。學術自由,不講也罷了,就算你們是個教,也得講點信仰自由吧。
 
幸虧他們的教,還隻在鼓噪之中。
 
2007年6月1日寫於北京藍旗營寓所
 
 
 
 
“下半身像狗”:我對李零先生的回複
 
楊立華
(2007-06-20 )
   
    上個月在博客上就李零先生的《喪家狗》寫了一篇批評的短文,近來在網上看到了李先生的回應——發表在《南方周末》上。李先生在文中說我對他“突然破口大罵”、“翻臉了”,又說我“以‘嘩眾取辱’為題,狂瀉其辱”。於是我知道,“破口大罵”這個詞居然可以這樣用,也就理解了李先生書中“孔子對宰予破口大罵”的確切意思。說實話,作為中文係的教授,李先生的語文水準可真讓人不敢恭維(下麵我還會詳細論證這一點)。
 
    李先生文章一開頭,就兜了個大圈子,無非是要暗示出我跟陳明是一夥的,而且寫文章批評他是受了老師的指使。這倒透出了李先生的病根兒:習慣用自己的陰暗心理揣度他人。我受中國固有道德浸染較深,對師長素懷恭敬之心。但做事為文一向直心而發。說得直白點兒,就是打架,也從來都是單挑。如果李先生認為一切批評您的人,都是合著夥兒來的,那也由得您!
 
    李先生在文中指出了我那篇小文中的一處“硬傷”。承教!而實際上我卻正希望您有此一駁:原來您也知道《史記》的記載不全靠得住!而且知道得遠比我詳細!那為什麽您對“喪家狗”這一段記載的真實性就不加懷疑了呢?從您“自序”的引文看,您顯然用的是《史記》裏的記載。而實際上,這也正是您這一書名給人以不容質疑的印象的由來。如果您以《韓詩外傳》為根據,恐怕相信的人就沒這麽多了吧。《史記·孔子世家》的很多處記載,其實都有西漢今文經學的味道。李先生寫有關《論語》的書,卻不以《論語》的記載為本,更在書名這樣的重要環節上,依托於連自己也知道不可靠的材料,如此著書,用心安在?
 
    說您語文不過關,其實是我前一篇文章裏就想寫的。就舉您“自序”裏的文字:“上半身倒有點聖人氣象,但下半身卻像喪家狗,垂頭喪氣”。既然是“下半身像喪家狗”,又從哪裏垂得出“頭”、喪得出“氣”來?這樣的文字,讓任何一個語文老師讀到了,怕是都要吐血了吧。而且,《史記》裏的“喪家狗”一段,哪裏能告訴您是“下半身像喪家狗”。為了清楚起見,我還是把那段文字整段引出: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腰)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我文中的這段文字,可是引自您的那篇《考喪家狗》。我現在手邊還真沒有中華書局版的《史記》(身在海外,確有諸多不便,比如不能在寫博客文章時隨手翻檢資料),但我想您引用文字,總該是認真檢核過的。您仔細看看,“不及禹三寸”後麵可是個句號啊!“累累若喪家之狗”當然是指從“東門有人”到“不及禹三寸”這一整段話的,真不知道您是從哪裏讀出“下半身像狗”來的?就算靠常識也推得出來,誰有本事“下半身”像個狗來讓我瞧瞧?
 
    又,“孔子不是聖,隻是人,一個出身卑賤,卻以古代貴族(真君子)為立身標準的人”。這話也不太通吧。有誰說過“聖人”不是“人”來著?還有,孔子哪裏就“出身卑賤”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史記》裏講的可是“貧賤”。孔子的先世我們不講,至少他父親叔梁紇曾做過“魯鄒邑大夫”。何來“出身卑賤”之說?您不至於連這兩個詞都分不清楚吧。
 
    再有,“在現實世界中找不到精神家園”,這話看起來深刻,其實也不通。請問有誰曾在“現實世界”中找到過“精神家園”?這裏,我真是要向您請教,究竟什麽是“精神家園”?您能給我解釋解釋嗎?
 
    您說自己是“逆眾”,說自己“不會往領導、群眾的懷裏跳,也不會跟時下的風氣跑”。也許您曾經是的。別的我不說了,至少您這本書是在有意無意地迎合大眾的娛樂心態了。
 
    其實,嚴謹的學術品性的缺失,才是《喪家狗》一書的最大問題。
 
 
 
 
 
關於“下半身像狗”的幾點補充
 
楊立華
 
(2007-06-20 )
   
一、人在海外,卻卷入到這場辯論,很多熟悉我的人,大概都有點兒不能理解。然而,僭用孟子當年的一句話:“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我何嚐不珍惜那些曾經的溫暖記憶呢?然而正如李零先生指出的那樣,因為事涉孔子,事涉自己的價值信念。我不是一個儒者,因為我覺得自己還遠遠夠不上。但作為一個以儒家信念為依歸的學者,在這樣的書麵前,又安忍坐視。
 
二、我的位置的確有些尷尬。手邊連最基本的參考書都沒有。李先生的書也隻能看各種網上的連載。當然,即使在國內,這樣的書我也不會買。我的書架裏沒地方擱。
 
三、李零先生的“自序”,僅在網上流傳的,就有多個版本。其中有關“喪家狗”的解釋,更是變了又變。但遺憾的是,在錯得離譜這一點上,卻是完全一致的。
 
四、我們先看“新浪·讀書頻道”的版本:
 
當年,公元前492年,60歲的孔子,顛顛簸簸,坐著馬車,前往鄭國,和他的學生走散。他獨自站在郭城的東門外,等候。有個鄭人跟子貢說,東門外站著個人,腦門像堯,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產,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上半身倒有點聖人氣象,但下半身卻像喪家狗,垂頭喪氣。子貢把他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孔子,孔子不以為忤,反而平靜地說,形象,並不重要,但說我像喪家狗,很對很對。
 
這段話顯然是以《史記》為本。其荒謬可笑,我在前一篇文字中已經講過了。
 
五、讓我們再看看“天益網”的版本:
 
當年,公元前 492年,60歲的孔子,顛顛簸簸,坐著馬車,來到鄭國的東門,有個擅長相麵的專家,叫姑布子卿,給他相麵。他說,孔子的上半身像堯、舜、禹,倒有點聖人氣象,但下半身像喪家狗,垂頭喪氣。孔子不以為忤,反而說,形象並不重要,不過,要說喪家狗麽,“然哉然哉”。
 
這一版本就不僅可笑,而且可惡了。他居然把《韓詩外傳》的材料和《史記·孔子世家》的兩段話摻合在一塊兒了。
 
李零這一段話中的“姑布子卿”無疑出自《韓詩外傳》:
 
孔子出(衛)〔鄭〕之東門,逆姑布子卿,曰:“二三子使車避。有人將來,必相我者也。誌之。”姑布子卿亦曰:“二三子引車避,有聖人將來。”孔子下步,姑布子卿迎而視之五十步,從而望之五十五步,顧子貢曰:“是何為者也?”子貢曰:“賜之師也,所謂魯孔丘也。”姑布子卿曰:“是魯孔丘歟?吾固聞之。”子貢曰:“賜之師何如?”姑布子卿曰:“得堯之顙,舜之目,禹之頸,皋陶之喙。從前視之,盎盎乎似有(王)〔土〕者;從後視之,高肩弱脊,循循固得之轉廣一尺四寸,此惟不及四聖者也。”子貢籲然。姑布子卿曰:“子何患焉?汙麵而不惡,葭(貑)喙而不藉,遠而望之,羸(累)乎若喪家之狗,子何患焉?”子貢以告孔子。孔子無所辭,獨辭喪家狗耳,曰:“丘何敢乎?”子貢曰:“汙麵而不惡,葭(貑)喙而不藉,賜以(已)知之矣。不知喪家狗,何足辭也?”子曰:“賜,汝獨不見夫喪家之狗歟?既斂而槨,布(器)〔席〕而祭,顧望無人,意欲施之。上無明王,下無賢(士)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強陵弱,眾暴寡,百姓縱心,莫之綱紀。是人固以丘為欲當之者也。丘何敢乎?”(《韓詩外傳》卷九第十八章,引自李零“喪家狗考”)
 
在這段材料裏,“上半身”“下半身”更無從談起了。請李零先生自己再仔細看看,那可是“從前視之”、“從後視之”。至於“累乎若喪家之狗”那可是“遠而望之”的結果呀。哪裏就出來“下半身”了。更重要的是,不管對“喪家狗”一詞的理解是什麽,孔子在這段話裏都沒有承認自己是“喪家狗”。對“孔子無所辭,獨辭喪家狗”這句話的理解,李先生總不會再給我來一番“文化詮釋”了吧。
 
把兩段不可能合在一起的話,摻合在一塊兒。請問李先生,哪家的考據工夫是這麽做的?
 
六、在《韓詩外傳》裏,孔子並沒有接受“喪家狗”這個比喻。也就是說,李零先生“喪家狗”這個標題的唯一證據就在《史記》(您總不會再拿《論衡》和《家語》來說事兒吧)。而《史記》有那麽可信嗎?李先生在反駁我的時候,不是詳細的考證了其中的錯誤嗎?用自己也知道不盡可靠的文本裏的一條“孤證”,來蓋棺定論一個像孔子這樣重要的曆史人物,這又是哪家考據學的法門?
 
七、李先生在反駁我的文章裏,說“翻就翻吧,你要能翻出個道理來給我看,我可以接受。”但李先生,您聽得進道理嗎?您的邏輯不就是:隻要沒有知識上的錯誤,誰又能奈我何?可您看看,您關於“喪家狗”那段話,那簡直就不是知識性的錯誤,那是個大笑話。
 
八、您在反駁我的第二條裏說:“這和我說孔子死後當聖人毫不相關,無須辯。我的書,早就講明,子貢樹孔子是孔子晚年的事,孔子當聖人是他死後的事。這跟他出不出名,什麽時候出名,全都毫無關係。”但您看看您自己的書,上麵白紙黑字寫著“孔子是怎麽變成聖人的?是靠學生。他是靠學生出名”。您再看看,咱倆倒底是誰把“變成聖人”和“出名”混為一談的?
 
九、非讓我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有勁嗎?明天要上課。恕不奉陪了。
 
 
 
答海峰:兼談“李零事件”中我的態度
 
楊立華
 
(2007-06-21 )
   
海峰:
 
你的留言和評論我都看了,實在是很中肯的。如果李零先生也能看到就好了。
 
但恐怕也是一廂情願。因為,從李先生對我的反駁可以看出他的心胸和氣量。
 
“嘩眾取辱”那篇小文,我想你是仔細讀過的了。其實,充其量隻能算一般的批評,連尖銳都談不上。至於以“嘩眾取辱”為題,完全用的是李先生本人的修辭術。
 
我寫那篇文章的用意有三:第一,指出書名不對;第二,這個標題可能產生相當嚴重的後果;第三,把李零先生的本來用意和實際造成的後果區別開來。這樣一篇文章,在李零先生那裏,卻成了“破口大罵”,就可見其雅量了。
 
李零先生“自序”中鬧的那幾處笑話,我第一次在網上瀏覽的時候就看出來了。之所以隱而不發,僅僅是因為文章的作者是李零,那個曾經有過數次深談的學者李零。
 
李先生拿我那篇小文裏的一處“硬傷”大做文章,未免太輕率了。他也不想想,我批評他這樣一位以考據名家的學者,焉能如此不慎。之所以不加辨析,直接引用《史記》的原因有二:其一,我手邊沒書。連《史記》也隻有電子版。而維爾茨堡大學圖書館的中文書數量和種類都少得可憐。其二,李零先生不也是以《史記·孔子世家》裏的一條“孤證”為根據的嗎(詳見《關於“下半身像狗”的幾點補充》第六條)?那我又何需考辨?而如果李先生自己跳出來說《史記》靠不住,這種自打耳光的舉動,省我多少言語?
 
沒想到李先生居然真地跳出來了。可見連《孫子兵法》也沒學到家。當然,關鍵問題還是他的不厚道。由此可知,《孫子兵法》隻對什麽樣的人有效。
 
很久沒有見麵了。想想當年在一塊兒問學的日子,真是不勝感慨。
 
祝好!
 
立華
 
2007-0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