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輝】學者應如何參與政治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10-25 19:37:47
標簽:
李明輝

作者簡介:李明輝,男,西元一九五三年生,台灣屏東(dong) 人,1986年獲得德國波恩大學哲學博士學位。現為(wei) 台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合聘教授、廣州中山大學長江學者講座教授。著有《儒家與(yu) 康德》《儒學與(yu) 現代意識》《康德倫(lun) 理學與(yu) 孟子道德思考之重建》《當代儒學之自我轉化》《康德倫(lun) 理學發展中的道德情感問題》(德文)《儒家思想在現代中國》(德文)《四端與(yu) 七情》《儒家視野下的政治思想》等。



李明輝:學者應如何參與(yu) 政治

受訪者:李明輝

采訪者:騰訊文化李大白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騰訊文化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十二日癸酉

            耶穌2015年10月24日

 

 

 [摘要]學者要有自知之明。現在台灣媒體(ti) 就有一批“名嘴”,往往是學者出身的,可是他們(men) 對所有的問題都有意見,所以他們(men) 就從(cong) “公知”變成了“公害”,變成禍亂(luan) 天下的根源。

 

 

從(cong) 年初討論至今的“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主要集中於(yu) 大陸正在出現的“政治儒學”。

 

9月27日,“第七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上公布“近年儒學研究十熱點”,“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政治儒學’漸成氣候,‘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浮出水麵”分列二、三位。與(yu) 此同時,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正麵肯定儒學,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的關(guan) 係引起空前關(guan) 注;而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的對話亦日趨深入。

 

在中國曆史上,儒學的發展與(yu) 政治的變化總是互相扭結,而近代以來,與(yu) 西方自由主義(yi) 的對話也是儒學無法回避的問題。實際上,港台新儒家與(yu) 自由派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便進行了激烈論戰,而台灣及東(dong) 亞(ya) 諸國亦曾在政治層麵倡導儒家價(jia) 值理念。

 

港台新儒家之學術觀點對大陸儒學複興(xing) 有何借鑒與(yu) 教訓?為(wei) 此,騰訊文化專(zhuan) 訪“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之台灣代表人物——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港台新儒家代表牟宗三的弟子李明輝,以下為(wei) 訪談實錄(二):

 

 

一、港台新儒家的政治觀點已落實於(yu) 台灣的政治建構

 

騰訊文化:你曾經說過,港台新儒家的政治哲學觀點,實際上在台灣的政治建構中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落實?

 

李明輝:讓我舉(ju) 個(ge) 例子,台灣的民主化有一個(ge) 前提,就是1947年在南京公布的《中華民國憲法》,後來被國民黨(dang) 帶到台灣去。但一開始國民黨(dang) 並沒有要完全實施這部憲法。這部憲法是誰擬訂的?就是張君勱。後來張君勱寫(xie) 了一部《中華民國民主憲法十講》,就是在說明這部憲法的根本精神。而且張君勱自己也組織了一個(ge) 政黨(dang) ——中國民主社會(hui) 黨(dang) 。這個(ge) 黨(dang) 後來跟著國民黨(dang) 到台灣去。但開始在國共鬥爭(zheng) 最厲害的時候,台灣無法馬上實施這種“全麵的民主”。因為(wei) 當時台灣的局勢風雨飄搖,搖搖欲墜,美國打算要放棄台灣,這時要國民黨(dang) 完全實施民主,大概也有點強人所難了。

 


 

台灣《中華民國憲法》擬定者——張君勱(圖源網絡)

 

張君勱事實上不滿意蔣介石在台灣的獨裁統治,所以隻於(yu) 1949年到過台灣一次,以後就周遊列國,一方麵宣揚儒家思想,另一方麵宣揚“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所以,張君勱不隻是一個(ge) 學者,同時還是製憲者、政黨(dang) 領袖。這部憲法後來成為(wei) 台灣民主化的一個(ge) 基本架構。如果沒有這部憲法,台灣後來的民主化是不可能的。後來的反對黨(dang) 民進黨(dang) 就要求國民黨(dang) 兌(dui) 現這部憲法,要求國民黨(dang) 實現憲法裏麵賦予人民的基本權利。因為(wei) 國民黨(dang) 當時借臨(lin) 時條款凍結了民眾(zhong) 的一些基本權利,而實施譬如黨(dang) 禁、報禁。

 

隨國民黨(dang) 到台灣的隻有兩(liang) 個(ge) 在野黨(dang) ,一個(ge) 是左舜生領導的中國青年黨(dang) ,另一個(ge) 就是張君勱的中國民主社會(hui) 黨(dang) ,國民黨(dang) 不允許新的反對黨(dang) 成立。但這兩(liang) 個(ge) 黨(dang) 基本上沒什麽(me) 力量,被稱為(wei) “花瓶政黨(dang) ”,因為(wei) 國民黨(dang) 限製它們(men) 的活動,隻是用它們(men) 裝點門麵。這是所謂的“黨(dang) 禁”。至於(yu) “報禁”,是以節省紙張為(wei) 由,停止新報紙的登記。所以當時台灣人民的一些基本權利是被限製的。1986年解嚴(yan) 前夕出現的民主進步黨(dang) 就要求國民黨(dang) 落實憲法,憲法成為(wei) 他們(men) 同國民黨(dang) 鬥爭(zheng) 的一個(ge) 很有力的武器。這是新儒家的功勞,因為(wei) 新儒家並沒有像蔣慶他們(men) 那樣,說台灣的國情不適合實施民主,而是主張儒家與(yu) 民主結合,這就等於(yu) 從(cong) 理論上支持了台灣的民主化。

 

騰訊文化:除了張君勱呢?其他新儒家與(yu) 政治的聯係多嗎?

 

李明輝:我聽到有位大陸學者說港台新儒家是“書(shu) 齋中的學者”,這句話完全背離事實。徐複觀前半生都在政治圈裏,他原來是蔣介石身邊的機要人員,到了台灣以後才脫離國民黨(dang) 。他絕對不是書(shu) 齋中的學者。他後來在香港的《華僑(qiao) 日報》寫(xie) 社論,批評國民黨(dang) 多厲害﹗

 


 錢穆在新亞(ya) 書(shu) 院講學(圖源網絡)


 

現在的香港中文大學新亞(ya) 書(shu) 院師生(圖源網絡)

 

另外,留在香港的有錢穆和唐君毅。他們(men) 那時候為(wei) 了中國文化跟英國的殖民政府鬥爭(zheng) ,怎麽(me) 是書(shu) 齋中的學者呢?2010年香港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了《花果飄零——冷戰時期殖民地的中文大學》,作者周愛靈在書(shu) 中詳細描述當時錢穆、唐君毅等人怎麽(me) 跟英國殖民政府鬥爭(zheng) 。當時英國殖民政府要收編新亞(ya) 書(shu) 院,錢穆、唐君毅雖然同意讓新亞(ya) 書(shu) 院加入香港中文大學,但堅持維護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這所大學為(wei) 什麽(me) 叫做中文大學呢?因為(wei) 香港大學是用英文來教學的,它是為(wei) 了英國殖民政府培養(yang) 官僚而設立的,中文大學為(wei) 了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則用中文來教學。

 

二、學者應該以“顧問”的方式參與(yu) 政治

 

騰訊文化:現在台灣的情況是怎樣的呢?

 

李明輝:在台灣,你不要輕視“書(shu) 齋中的學者”,因為(wei) 他們(men) 一不小心就會(hui) 成為(wei) 官員。一個(ge) 現成的例子就是跟我同一輩的學者江宜樺。他原來是台灣大學政治係的教授,馬英九執政沒幾年,江宜樺就成為(wei) 行政院長,去年在“太陽花學運”中下台了。在台灣,“書(shu) 齋中的學者”很有機會(hui) 當官。此事是好是壞很難說,不一定是好事。

 

騰訊文化:這可能會(hui) 導致學術與(yu) 政治的合謀?

 

李明輝:兩(liang) 者拉得太緊,不一定是好事。馬英九政府的官員是全世界博士比例最高的,叫做“博士內(nei) 閣”,這有利有弊。學者從(cong) 政有他的好處,這叫“專(zhuan) 家治國”。但是學者也有他的盲點。你看民進黨(dang) 裏麵的那些人都是選舉(ju) 出身的,他們(men) 對民意的掌握比這些學者還準確。學者離民眾(zhong) 太遠了,他們(men) 有理想,但是在現實政治的層麵,他們(men) 推不動政務,這時他們(men) 就會(hui) 被犧牲掉。去年的太陽花學運導致國民黨(dang) 在年底的國會(hui) 選舉(ju) 中大敗,江宜樺隻好下台。其實他是個(ge) 非常優(you) 秀的學者,人品也沒問題,可是他在“政治竟技場”裏麵就沒辦法生存。


騰訊文化:學者從(cong) 政,是利大於(yu) 弊還是弊大於(yu) 利呢?

 

李明輝:我認為(wei) 學者參加政治要有條件。第一,學術和政治還是要保持一定的距離,不是所有的學者都適合去參與(yu) 政治,學者要有自知之明。有些學者根本就不是這塊料,他們(men) 去參與(yu) 政治,對自己、對政治都不是好事。我自己就不是這塊料,如果現在要有人邀請我去當“部長”,我也不會(hui) 答應,因為(wei) 我根本沒能力與(yu) 興(xing) 趣去進行政治鬥爭(zheng) 。損失了一個(ge) 好學者,增加一個(ge) 壞政客,結果兩(liang) 頭落空。但學者進入政府,在西方的民主政治裏麵也非罕見,比如美國的政府就是一個(ge) 例子。

 

第二,有時學者進入政治之後,自己也會(hui) 腐敗。台灣就有這個(ge) 例子,原來有一個(ge) 所謂自由派的學者,台大法律係的李鴻禧,他在戒嚴(yan) 時期嚴(yan) 厲批評國民黨(dang) ,以自由派為(wei) 標榜。可是陳水扁當政以後,李鴻禧卻為(wei) 陳水扁的貪汙辯護,這怎麽(me) 是一個(ge) 自由派的學者該做的事情呢?他有政治意識形態的偏見,覺得陳水扁做什麽(me) 都是對的,哪怕是貪汙,也是對的,都可以原諒,還替他辯護,那就等於(yu) 出賣學術良知。用傳(chuan) 統的話來講,這種人就是禦用學者。這不難理解,因為(wei) 他可以從(cong) 中得到好處。現在有不少學者都是這樣,到後來就變成政黨(dang) 的啦啦隊了。你根本就不能想象他原來是個(ge) 學者,因為(wei) 他的發言十足是政客的口吻。這就是一個(ge) 很壞的例子,因為(wei) 學術被當作工具了。

 

學術和政治都是一種專(zhuan) 業(ye) ,不能玩票。你做一個(ge) 學者,就要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業(ye) 。我想大陸和台灣在這方麵都有類似的問題,就是有些學者心不在學術。其結果是學術變成了敲門磚,學者想利用學術去爭(zheng) 取一個(ge) 官位,這就壞了,因為(wei) 他絕對不會(hui) 好好研究學術。說來可笑,我們(men) 這些專(zhuan) 心研究學術的人也常被人指手畫腳地批評:你們(men) 這些儒家都不關(guan) 心社會(hui) ,你們(men) 對社會(hui) 也沒什麽(me) 影響力。我在社會(hui) 上的確沒什麽(me) 影響力,可是我在學術界有影響力就夠了。

 

在西方當學者,社會(hui) 不會(hui) 要求你這麽(me) 多,你做好一個(ge) 學者的本分就行了。可是台灣的不少學者升了教授以後,就不做學術研究了,參與(yu) 政治也是玩票,這對政治絕不是好事。當他們(men) 在政治圈玩不下去了,就回到學校去。台灣地區的領導人與(yu) 國會(hui) 明年要改選,現在就有一批學者跳出來組新政黨(dang) ,要去參選。我覺得他們(men) 玩政治也不會(hui) 玩得多好,可是現在他們(men) 也不做學術研究了。這絕對不是一個(ge) 正常的現象。本來學術跟政治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專(zhuan) 業(ye) ,你怎麽(me) 可以在中間跳來跳去?參與(yu) 政治也需要專(zhuan) 業(ye) ,是不是?一個(ge) 學者並不容易承擔這種專(zhuan) 業(ye) 。

 

騰訊文化:學者應該以怎樣的方式參與(yu) 政治呢?

 

李明輝:我認為(wei) 比較恰當的方式是用“顧問”的身分去參與(yu) 。我是台灣“教育部”與(yu) “科技部”的顧問。他們(men) 有一些審查的工作,需要學者來參與(yu) 。我主要的工作還是在中央研究院,但有些跟學術相關(guan) 的事情,我會(hui) 參與(yu) 。

 

這個(ge) 是一個(ge) 比較好的方式,因為(wei) 我的重點不在政治,但是我可以把自己的學術知識提供給政府參考。我們(men) 也可以采用一種借調的方式,比如說我可能有三年的時間到政府當一個(ge) 主管,三年以後就回到學術界。這也是把我的學術專(zhuan) 長貢獻給政府機構,但跟我跳下去參與(yu) 政治是不一樣的。

 

騰訊文化:你讚同學術和政治是作為(wei) 兩(liang) 個(ge) 專(zhuan) 業(ye) 來分開的,從(cong) 製度上來講更有利於(yu) 發展。

 

李明輝:對。當然還有一種“公共知識分子”,他們(men) 根本就不去當官,而是在輿論上去批判政府。這是學者參與(yu) 政治的另一種方式。

 

騰訊文化:徐複觀先生認為(wei) ,學術對國家直接負責的手段應該是通過教,而不是政,因為(wei) 教是在自由中進行,政治總帶有強製性。

 

李明輝:我想他的意思跟我剛剛講的應該差不多。因為(wei) 徐先生前半生是政治中人,他後來為(wei) 什麽(me) 急流勇退,退到學術界,就是因為(wei) 那種現象看多了,所以他有這個(ge) 想法也不奇怪。因為(wei) 隻有這樣,學者的主體(ti) 性才能保得住。我們(men) 這一代有不少學者後來去當國民黨(dang) 或民進黨(dang) 的官,你會(hui) 發現一個(ge) 現象:這些學者本來都是很好的學者,可當他們(men) 去當官時,你就會(hui) 發現你好像不認識他們(men) 了,他們(men) 盡講一些蠢話,你不能想象這麽(me) 聰明的人會(hui) 講這麽(me) 愚蠢的話。他們(men) 被政治環境汙染了。可是當他們(men) 一退出政治,又開始講人話了。學者處於(yu) 那樣一種環境,就會(hui) 不由自主,無法保持學者的本色,所以學者從(cong) 政的代價(jia) 其實是很高的。

 

三、學者要有自知之明 不要“公知”變“公害”

 

騰訊文化:你覺得思想家的邊界在哪兒(er) ?

 

李明輝:在現代社會(hui) ,這個(ge) 問題更重要,因為(wei) 現代社會(hui) 比傳(chuan) 統社會(hui) 複雜太多了。杜維明先生喜歡講公共知識分子。公共知識分子現在社會(hui) ,必須拿捏分寸。要拿捏到什麽(me) 程度呢?我舉(ju) 一個(ge) 反麵教材,就是你們(men) 都認識的李遠哲。李遠哲在80年代得到諾貝爾獎,回到台灣時,他的形象非常好。當時大家敬佩他,還因為(wei) 他放棄美國籍,回到台灣。他不像有些人腳跨兩(liang) 條船,因為(wei) 台灣是容許雙重國籍的。那個(ge) 時候他比較謹慎,可是他回台灣做的第一件事,我覺得就錯了。那個(ge) 時候是1987年,他提出一個(ge) “教授治校”的口號。他要把美國的那一套製度搬到台灣,結果台灣學界到現在還在深受其害。


原來國民黨(dang) 在大陸時吃了學運的虧(kui) ,到了台灣後就要掌控大學,深怕校園失控。譬如台大哲學係要聘一個(ge) 教師,國民黨(dang) 可以幹涉,讓反對政府的人不被聘用。李遠哲就主張“教授治校”,由教授投票來決(jue) 定聘用什麽(me) 人。這個(ge) 辦法聽起來很合理,但是李遠哲當時沒考慮到一個(ge) 問題:台灣當時有不少教授就是靠黨(dang) 政關(guan) 進入大學的,他們(men) 本身就不是很有資格的教授,現在把決(jue) 定權交給這一批人,會(hui) 更好嗎?

 

李遠哲離開台灣太久了,不了解現實的情況,“校園民主化”的結果就是民粹,一切都要訴諸投票。西方大學的係主任很少是由全體(ti) 教師選出來的。例如,在德國大學裏,教授很少,但權力很大,這些教授說了算,其他不是正教授的教師並無發言權。可是德國的製度運作得也不錯,並不是每個(ge) 人都想當係主任,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大家輪流當。台灣的“教授治校”後來就成了民粹,一切都靠選舉(ju) 。選出來的係主任可能沒有很高的學術聲望,他的當選可能隻是派係妥協的結果。其次,選出來的係主任也不能做什麽(me) ,比如發生了性騷擾、抄襲,他也不敢處理,因為(wei) 他可能是某個(ge) 派係支持的,涉案的人可能是他這個(ge) 派係的人。真正有能力、有聲望的教授未必能選得上係主任,因為(wei) 他可能跟派係的生態不合。

 

李遠哲當時隨便講一句話,就危害台灣的大學到今天。現在台灣的教育改革搞得一塌糊塗,李遠哲也要負很大的責任。他的動機無疑是好的,但是他隻懂美國的那一套,而不懂台灣的現實狀況,所以一廂情願。他被造神運動捧得很高,就自以為(wei) 無所不知。

 

李遠哲隻是個(ge) 化學家,如果他留在伯克利加州大學,美國政府不會(hui) 特別征詢他的意見,因為(wei) 該校的諾貝爾獎得主可多了,他也不特別了不起。可在台灣,他是唯一台灣出身的諾貝爾獎得主,所以被捧得很高。他後來被捧得忘了自己是誰,對什麽(me) 都有意見,可是所有的意見都是有問題的。

 

學者要有自知之明。現在台灣的媒體(ti) 就有一批所謂“名嘴”,他們(men) 往往是學者出身的。他們(men) 已經不做學術研究了,可是他們(men) 對所有的問題都有意見。但是一個(ge) 人不可能無所不知,所以他們(men) 就從(cong) “公知”變成了“公害”,變成禍亂(luan) 天下的根源。

 

四、警惕出現“儒家沙文主義(yi) ”

 

騰訊文化:現在國家正在大力提倡儒學的複興(xing) ,這就在一定程度上拉近了學術與(yu) 政治之間的關(guan) 係。

 

李明輝:是的,我比較擔心大陸儒學界有關(guan) “政治儒學”的學說,特別是它對大陸學術界和輿論的影響。隨著中國的“大國崛起”,這種說法在文化的領域可能會(hui) 造成一種“儒家沙文主義(yi) ”,這個(ge) 是我最擔心的。在兩(liang) 岸關(guan) 係上,儒家應該是統合兩(liang) 岸民心的一個(ge) 橋梁,可是當大陸新儒家刻意跟港台新儒家對立,而唯我獨尊時,它就會(hui) 變成兩(liang) 岸統合的障礙。

 

放大來講,日本、韓國、越南也有儒家傳(chuan) 統,如果大陸儒者搞沙文主義(yi) ,他們(men) 怎麽(me) 去跟日本儒家、韓國儒家對話?現在連同屬一個(ge) 文化的台灣儒家,他們(men) 都要排斥,這不是很愚蠢嗎?除了滿足自己的虛榮之外,又有什麽(me) 好處呢?我們(men) 千方百計要擴大儒家的地盤,他們(men) 卻千方百計要把它縮小。

 

在90年代出現一本書(shu) ,叫《中國可以說不》,後來又出了一本《中國還是能說不》,是一批留美生合寫(xie) 的論集。這些人當中,有拿傅爾布萊特獎學金去美國留學的,有些人還入了美國籍,卻寫(xie) 了這樣一本書(shu) 。這種聲音現在換了一種形式,又重新出現了。

 

2013年華東(dong) 師大出版社出了一本書(shu) ,叫《何為(wei) 普世?誰之價(jia) 值?——當代儒學論普世價(jia) 值》。在我看來,這是新版的《中國可以說不》,但是它代表一批儒者的聲音,影響很大,一直再版。但問題是,現在再講“中國可以說不”,有什麽(me) 意義(yi) 呢?在70年代以前,中國同時向美國與(yu) 蘇聯說不,甚至同它們(men) 打仗,夠強硬了吧﹗難道中國現在還要走那種路嗎?

 

當然,我們(men) 不能否認西方文化目前是強勢文化,現代的中國人其實都有麵對西方的不愉快經驗。在大陸還沒對外開放之前,台灣人就已跟西方交流。西方的一些學者,特別是漢學家,姿態很高。他們(men) 往往沒保留西方文化的優(you) 點,卻學會(hui) 了中國文化的缺點,這些我們(men) 都見識過。所以,我們(men)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men) 在麵對西方文化的時候,要怎樣做到不卑不亢?

 

過亢,實際上就是過卑。自卑和自大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西方文化強盛是事實,我們(men) 要向它學習(xi) ,但我們(men) 不一定照單全收,而是根據自己的判斷去選擇。我們(men) 現在麵對西方人,既不需要自卑,也不需要自大。

 

騰訊文化牟宗三先生將民國以後的儒學稱為(wei) “第三期儒學”,杜維明把這個(ge) 說法發揚光大了,新儒家現在能不能被看作是與(yu) 宋代理學、明代心學有同等地位的學說?它還是一種具有原發力的思想嗎?

 

李明輝:當然可以。他們(men) 所說的三期,第一期是先秦到兩(liang) 漢,是儒家從(cong) 開創一直到兩(liang) 漢製度化的過程。第二期是宋明時期。在這個(ge) 時期,中國文化麵對佛教的挑戰,經過幾百年。第三期是近代及現代,中國文化麵對西方文化的挑戰。

 

第三期儒學不隻是新儒家要麵對的問題,所有的研究儒學的人都要麵對,蔣慶也要麵對。他也要麵對西方的挑戰,隻是他的方式可能跟人家不一樣而已,他拒絕西方的影響,拒絕西方的價(jia) 值,但是他也是在麵對西方的挑戰。現在有些人反對“第三期儒學”的說法,我不知道他們(men) 在反對什麽(me) ,這有什麽(me) 好反對的?儒家現在能不麵對西方的挑戰嗎?

 

在阿拉伯世界,有沒有知識分子扮演新儒家在中國的類似角色呢?我相信一定有阿拉伯知識分子也認為(wei) 伊斯蘭(lan) 文化跟西方的民主政治並不衝(chong) 突,可是好像沒有成氣候。如果阿拉伯世界有這樣一個(ge) 強大的知識傳(chuan) 統的話,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IS這種恐怖組織為(wei) 什麽(me) 可以得到這麽(me) 多人的支持,對我們(men) 來說是不可思議的。因為(wei) IS這種組織基本上是反文明的,可是為(wei) 什麽(me) 在阿拉伯世界獲得這麽(me) 多的支持?這是不正常的現象。這到底要怎麽(me) 去解讀呢?相形之下,新儒家的角色就很重要,它可以把中國的傳(chuan) 統跟西方的普世價(jia) 值結合起來,你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對抗普世價(jia) 值呢?

 

抗拒西方價(jia) 值難道是好事嗎?而且嚴(yan) 格說來,所謂的普世價(jia) 值是否一定是西方的價(jia) 值呢?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把普世價(jia) 值讓給西方?當然儒家學者也應該發揮儒家本身的普世價(jia) 值。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