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輝】中國曆史上為何沒能開出民主製度?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10-25 19:18:37
標簽:
李明輝

作者簡介:李明輝,男,西元一九五三年生,台灣屏東(dong) 人,1986年獲得德國波恩大學哲學博士學位。現為(wei) 台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合聘教授、廣州中山大學長江學者講座教授。著有《儒家與(yu) 康德》《儒學與(yu) 現代意識》《康德倫(lun) 理學與(yu) 孟子道德思考之重建》《當代儒學之自我轉化》《康德倫(lun) 理學發展中的道德情感問題》(德文)《儒家思想在現代中國》(德文)《四端與(yu) 七情》《儒家視野下的政治思想》等。



李明輝:中國曆史上為(wei) 何沒能開出民主製度?

采訪者:騰訊文化

受訪者:李明輝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騰訊文化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十二日癸酉

           耶穌2015年10月24日


 

 [導讀]:[摘要]梁漱溟在《中國文化要義(yi) 》裏早就指出:中國文化是理性早熟,很早就擺脫了“階級鬥爭(zheng) ”,可是西方的民主政治是在階級鬥爭(zheng) 的過程中產(chan) 生的,而不是哪一個(ge) 偉(wei) 大的哲學家或者君王設計出來的。

 


2015年9月27日,第七屆國際儒學大會(hui) 在山東(dong) 曲阜舉(ju) 行,發布“近年儒學研究十熱點”。其中,“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不同進路的儒學研究如何共處”成為(wei) 僅(jin) 次於(yu)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正麵肯定儒學,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的關(guan) 係引起空前關(guan) 注”的“第二熱點”。

 

“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起源於(yu) 2015年年初澎湃新聞對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港台新儒家代表人物牟宗三的弟子李明輝題為(wei) 《我不認同“大陸新儒家”》的專(zhuan) 訪,直指大陸“政治儒學”,尤其是“公羊派儒學”,質疑其學理依據。

 

此文一出便迅速升溫,幹春鬆、白彤東(dong) 、陳明等大陸儒家學者迅速作出回應,認為(wei) 港台新儒學過分汲汲於(yu) 現代西方民主、科學,未必切近大陸現實。今年四月,大陸“政治儒學”代表人物蔣慶亦接受新浪文史專(zhuan) 訪,指出“王道政治優(you) 於(yu) 民主政治”,反對心性儒學“內(nei) 聖開出外王”,主張“內(nei) 聖與(yu) 外王平列”。陸台雙方均舉(ju) 行相關(guan) 研討會(hui) ,“陸台新儒家之爭(zheng) ”儼(yan) 然升級為(wei) 學術界的重大事件。

 

章學誠在《文史通義(yi) 》中曾說:“學者不可無宗主,而必不可有門戶”。在曲阜儒學大會(hui) 上,張新民教授指出,陸台新儒家“理應保有相互了解與(yu) 尊重的溫情敬意,凝聚更多共識和資源重建儒家道統和學統”。

 

9月22日,李明輝應浙江大學哲學係之邀,為(wei) “東(dong) 方論壇”及“沈善洪中國哲學講座”發表演講,其間接受騰訊文化的獨家專(zhuan) 訪,跳開先前的爭(zheng) 論,解答“儒家為(wei) 何未能開出民主製度”之問題,係統介紹港台新儒家之“政治哲學”在台灣政治建構中的落實情況,提出學者參與(yu) 政治方式之構想,同時表達對大陸可能出現的“儒家沙文主義(yi) ”的憂心。

 




李明輝在浙江大學“沈善洪中國哲學講座”上發表演講(攝影:李大白)


 

一、儒家與(yu) 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結合是曆史的偶然

 

騰訊文化:董仲舒開儒學成為(wei) 統治思想的先河,您如何評價(jia) 他的政治理想?從(cong) 什麽(me) 時候開始,民主製度在古代中國已經不再成為(wei) 可能了?跟他有關(guan) 係嗎?




是否從(cong) 董仲舒開始,民主製度在古代中國已經不再成為(wei) 可能了?(圖源網絡)

 

李明輝:有些人認為(wei) 儒家跟專(zhuan) 製政治結合,董仲舒是始作俑者,這種說法把問題簡化了。其實,儒家除了在秦朝受到壓製之外,它一直都是文化的主流。在漢武帝時,隻不過設了五經博士,把儒家給體(ti) 製化了。所謂“獨尊儒術”,並不像秦朝禁止講諸子百家之學,隻是諸子百家之學不立為(wei) 學官。所以會(hui) 出現王充這種人物,批評儒家,還可以出書(shu) ,不見得受到限製。

 

當然這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一方麵我們(men) 可以認為(wei) 這是董仲舒的貢獻,讓儒家可以進入到體(ti) 製裏去。另外一麵就是負麵的:當儒家跟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結合的時候,其理想必然會(hui) 受到限製。到底是儒家在利用君主製度?還是君主製度在利用儒家?應該說是互相利用。儒家通過君主專(zhuan) 製製度進入到體(ti) 製裏;君主製度也利用儒家獲得政權的合法性。

 

現在一般人認為(wei) 儒家選擇了君主專(zhuan) 製製度,但所謂選擇,起碼得有兩(liang) 個(ge) 選項,要麽(me) 選甲,或者選乙,這才叫選擇。如果隻有一個(ge) 選項,就談不上選擇了。中國在過去,除了君主專(zhuan) 製製度,沒有其他的選擇。

 

所以,後來朱熹跟陳亮在辯論漢、唐君王的時候,陳亮認為(wei) ,至少漢武帝、唐太宗是好君王。朱熹卻說,這隻是“與(yu) 天理暗合”,因為(wei) “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也。”。三代以後實施的就是君主專(zhuan) 製製度,但朱熹不認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製度是儒家理想的實現。




朱熹(左)與(yu) 陳亮(右)辯論,朱熹並不認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製度是儒家理想的實現。(圖源網絡)

 

這就能說明為(wei) 什麽(me) 清末一些比較開明的儒家知識分子(如王韜、嚴(yan) 複、郭嵩燾)讚賞西方的民主製度。例如,曾駐節西歐各國的薛福成就認為(wei) :“美利堅猶中國之虞、夏時也。”儒家知識分子很容易接受民主製度,這說明儒家跟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的結合本身是一種曆史的偶然,不是理想上的必然。

 

騰訊文化:儒家是依附著政治製度,但是又同時對君主專(zhuan) 製有批判性。這是否是一種矛盾?

 

李明輝:它隻能夠在那個(ge) 體(ti) 製裏麵進行批判,而不能去發動革命。朱熹雖然批判現實政治那麽(me) 厲害,在奏章中把宋孝宗的統治講得很不堪,說“人主之心不正,則天下之事無一得由於(yu) 正”。可是他並不是要革宋朝皇帝的命,而是在體(ti) 製裏麵去批評政治。儒家不是不想限製君王的權力,可他們(men) 在君主製度中能夠著力的地方是有限的。

 

所以有人說,儒家最多期望“聖君賢相”,就像宋神宗是聖君,王安石是賢相,他們(men) 一起治理好國家。可是聖君很少,而且少數皇帝開始的時候可能是聖君,可是權力掌握久了以後,他也開始昏庸了。漢武帝不就是例子嗎?他到了晚年,把自己的兒(er) 子都逼死了。所以“聖君賢相”是靠不住的,但是儒家在過去也隻能這樣,不然他們(men) 要怎麽(me) 去限製皇帝的權力呢?至於(yu) 諫官可以有某種程度的監督作用,但聽不聽還是在皇帝。

 

其次就是從(cong) 皇太子下手,給他洗腦,從(cong) 小讓他讀儒家經典。清朝的統治為(wei) 什麽(me) 可以延續260多年?因為(wei) 他們(men) 非常重視皇太子的教育。清朝統治者的憂患意識非常強,因為(wei) 滿人是少數,他們(men) 是以少數統治多數,所以他們(men) 就用漢人的文化來教育皇太子,但效果也不見得很好。清朝開頭的幾個(ge) 皇帝比較好,後來的皇帝也不行了。

 

騰訊文化:中國的士對政府的批判跟西方的知識分子對政府的批判是完全不同的嗎?因為(wei) 一者是依附性的,一者是比較獨立的?

 

李明輝:在西方,早期希臘時代及近代文藝複興(xing) 以後,知識分子較為(wei) 獨立。文藝複興(xing) 之後,西方進入到一個(ge) 多國的格局,所以,伏爾泰批評法國政府,在法國待不下去,他還可以躲到英國、瑞士和普魯士,並且成為(wei) 普魯士腓特烈大帝的座上賓。這有點像中國的春秋戰國時代一樣,士可以周遊各國,其思想自由的空間就大了。

 

二、晚明是中國最有可能出現民主製度的時候?

 

騰訊文化:與(yu) 宋儒相比,陽明心學的“致良知”更加凸顯個(ge) 人的道德主體(ti) 性。你認為(wei) 陽明學的盛行,是否促進了民主觀念的發展?

 

李明輝:美國學者狄百瑞寫(xie) 過一本《中國的自由傳(chuan) 統》,他認為(wei) 明代就是中國的自由傳(chuan) 統最強的時候。道理很簡單:如果我們(men) 把政治批判的標準定在客觀層麵,我們(men) 的批判力是有限的;如果我們(men) 把“心性”當成政治批判的標準,這是任何統治者都不能介入的。所以明代會(hui) 出現泰州學派,出現像金聖歎那些反叛性很強的文人,到明末甚至出現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這種著作。雖然這並不等於(yu) 現代意義(yi) 的民主,可是非常接近了,因為(wei) 黃宗羲根本否定“家天下”的製度。

 

騰訊文化:晚明是中國最有可能出現民主製度的時候嗎?是不是清朝打斷了這個(ge) 民主製度的萌芽?


 黃宗羲與(yu) 《明夷待訪錄》(圖源網絡)


李明輝:也不能這麽(me) 說,其實晚明的曆史條件還沒有成熟。當時中國知識分子對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的不滿,在《明夷待訪錄》裏麵可以看得很清楚。但是他們(men) 想不出另外一套可行的製度,一定要到跟西方接觸以後,才知道有這種可能性。但是西方人也不是天縱英明,可以憑空想出民主製度。西方的民主製度是在曆史的發展中逐步實現的,原先帶有曆史的偶然性;可是一旦出現之後,它便具有理性上的必然性。

 

騰訊文化:其實曆史也給了儒家很多機會(hui) ,但是它一直立足於(yu) 專(zhuan) 製,並沒有開出民主製度,你認為(wei) 主要問題在哪兒(er) ?

 

李明輝:上世紀五十年代台灣的自由主義(yi) 者跟新儒家的辯論的時候,自由主義(yi) 者就拿這個(ge) 理由來質疑新儒家:你們(men) 說儒家思想裏麵有民主的種子,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中國沒有發展出民主製度呢?

 

新儒家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回應:一方麵是曆史的因素;一方麵是思想的因素,就是牟宗三先生所講的“良知的自我坎陷”。

 

在曆史的條件方麵,與(yu) 西方相比,中國沒有經過“階級鬥爭(zheng) ”,這跟馬克思的“階級鬥爭(zheng) ”理論不一樣。梁漱溟在《中國文化要義(yi) 》裏早就指出:中國文化是理性早熟,很早就擺脫了“階級鬥爭(zheng) ”,可是西方的民主政治是在階級鬥爭(zheng) 的過程中產(chan) 生的,而不是哪一個(ge) 偉(wei) 大的哲學家或者君王設計出來的。

 

以英國來說,英國為(wei) 什麽(me) 在1215年出現《大憲章》?就是貴族階級跟國王鬥爭(zheng) ,國王要打仗,而要加稅,貴族受不了,就聯合起來限製國王的權力;其後貴族階級又跟中產(chan) 階級聯合起來去限製國王的權力。說穿了,英國的民主製度還是在階級鬥爭(zheng) 的過程中形成的。這有點像朱熹所講的“與(yu) 天理暗合”,原來是出於(yu) 私欲,但結果卻是“與(yu) 天理暗合”。可是中國因為(wei) 沒有階級鬥爭(zheng) ,所以老百姓不會(hui) 去爭(zheng) 取政治權利,權利意識不會(hui) 出現。反之,西方人是透過階級鬥爭(zheng) 逐漸培養(yang) 他們(men) 的權利意識。


其次,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是有局限的,以牟先生的用詞來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過分強調“理性之運用表現”,而忽略“理性之架構表現”。簡單地說,理性之運用表現是要把對象收進自己的主體(ti) 裏麵來,或者把自己投到對象裏麵去,而成為(wei) 絕對。其特色是去除對立,使主客關(guan) 係成為(wei) “隸屬關(guan) 係”。理性之架構表現則與(yu) 此相反。其特色是主體(ti) 與(yu) 客體(ti) 的對待關(guan) 係,由對待關(guan) 係而成為(wei) 一種“對列之局”。這種對列之局在知識方麵就會(hui) 產(chan) 生科學,在製度方麵就會(hui) 產(chan) 生一種“製度性的思考”,把政治和道德拉開,這是近代西方政治的最大貢獻。

 

中國人過去沒有“公民”的概念,國君有如父母,老百姓有如子女,國君要照顧老百姓,要像父母照顧子女一樣,兩(liang) 者不是平等的。康德將這種政府稱為(wei) “父權政府”。可是在民主製度裏麵,統治者跟老百姓是平等的,兩(liang) 者是根據一個(ge) 政治契約,老百姓跟統治者簽比如四年的契約,讓他做政治領導人,四年的契約一滿,他就回複老百姓的身分,所以會(hui) 出現“公仆”的概念。這是基於(yu) 一個(ge) “對列之局”,所以老百姓必須要先取得一個(ge) 公民的身分。但中國的傳(chuan) 統思想沒有經過這個(ge) 轉化,所以古人不容易有這種思考。新儒家承認,在思想方麵,儒家本身是差了這一步。

 

騰訊文化:要憑空設計出來一個(ge) 民主製度,對於(yu) 那個(ge) 時代的儒者來說要求太高?

 

李明輝:對,因為(wei) 沒有那個(ge) 曆史條件。所以徐複觀寫(xie) 《兩(liang) 漢思想史》,就是講兩(liang) 漢時代的知識分子在現實與(yu) 理想之間的掙紮。

 

其實不隻是兩(liang) 漢的知識分子,一直到明、清時代都是這樣。朱熹為(wei) 什麽(me) 對現實政治的評價(jia) 這麽(me) 低?因為(wei) 他看清了儒家的理想沒法實現。所以,有人說港台新儒家是完全擁抱西方的民主製度,這話是有問題的。因為(wei) 儒家過去原來沒有別的選項,隻能接受君主專(zhuan) 製製度;若是他們(men) 有選擇,民主製度其實最符合其“天下為(wei) 公”的理想。

 

三、民主製度為(wei) 何不能采用“拿來主義(yi) ”?

 

騰訊文化:有人說自由民主製度可能不適合中國國情,你如何看這種說法?

 

李明輝:說某個(ge) 群體(ti) 適合或者不適合某種製度,這種說法沒有什麽(me) 意義(yi) 。西方國家都適應民主製度嗎?我在德國留學的時候對此就有深刻的體(ti) 驗。德國的民主製度怎麽(me) 建立的?都是打敗仗的結果。一戰以後,德國成立了魏瑪共和國,沒多久就被希特勒篡竊了;二戰以後,聯軍(jun) 逼德國人成立“德意誌聯邦共和國”,都是很不光彩的事情。德國文化是西方文化,為(wei) 什麽(me) 德國對民主的接受比台灣還要困難?

 

民主製度是現代文化的產(chan) 物,它必須經過一個(ge) 思想文化的轉化。這個(ge) 轉化是非常巨大的。以英國來說,這種轉化的時間拉得很長,讓人不大感覺得到有革命。可是法國就很不同,法國大革命發生的時候,西歐的開明知識分子一開始都是同情的,後來發展成暴民政治,讓很多人失望。法國的民主製度也是經過比較長期的動亂(luan) ,在1958年建立第五共和以後才慢慢走上軌道的。德國的民主化則是在一種特殊的曆史機緣中完成的,可是現在德國的民主製度非常穩固,所以西德和東(dong) 德才能在憲政架構中和平統一,這也是人類曆史上一個(ge) 非凡的成就。

 

錢穆不同意把中國曆史上的製度叫作“君主專(zhuan) 製製度”,而張君勱是搞政治學出身的,他在日本早稻田大學就是學政治學的,他就寫(xie) 了一本很厚的書(shu) 叫做《中國君主專(zhuan) 製政治之芻議》,那個(ge) 書(shu) 很厚,有三十萬(wan) 字,去反駁錢穆,就是說你如果照西方對專(zhuan) 製的界定的話,中國就是專(zhuan) 製製度,你頂多隻能說這個(ge) 專(zhuan) 製是一個(ge) 比較開明的專(zhuan) 製。所以在新儒家基本上有這個(ge) 爭(zheng) 議。我基本上認為(wei) 徐複觀和張君勱的講法是對的。中國的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的一個(ge) 問題就是:你這個(ge) 政權合法性的問題沒辦法解決(jue) ,你怎麽(me) 樣改朝換代?你的天下是打出來的。但在一個(ge) 民主製度裏,政權的更替是不需要打的。民主國家的政權幾年就要經過一次檢驗。如果一個(ge) 領導人任期四年或者六年,你就要又重新得到一次檢驗。

 

過去的王朝,它的合法性你就不能質疑,我傳(chuan) 給我兒(er) 子,我兒(er) 子傳(chuan) 給兒(er) 子,就繼續傳(chuan) 下去。除非下一次搞得民心思變的時候,另外一家取而代之,那就是一治一亂(luan) 的循環。為(wei) 什麽(me) 過去兩(liang) 千多年沒有出現民主製度?就是你政權合法性的問題沒辦法解決(jue) 。

 

所以我覺得不要看不起台灣的民主。台灣民主當然很亂(luan) ,很多地方沒上軌道,但是你從(cong) 政權合法性以及政權的轉移來講,它的成就是非凡的。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次和平轉移政權。

 

台灣經過兩(liang) 次政黨(dang) 輪替,當時國民黨(dang) 下台的時候,我們(men) 很擔心,第一,軍(jun) 人會(hui) 不會(hui) 出來幹政?第二,國民黨(dang) 會(hui) 不會(hui) 甘心把政權交給民進黨(dang) ?結果都沒發生,軍(jun) 人宣布效忠新政府,李登輝就把政權交給陳水扁了。當然中間有一些小亂(luan) 子,比如說國民黨(dang) 裏麵的人要李登輝辭黨(dang) 主席,但沒有大亂(luan) 。而你第二次要交給馬英九,也沒有亂(luan) ,那現在可能第三次交接,如果明天是蔡英文當選,政權可以和平轉移的,如果你對蔡英文不滿,你再等四年,把她拿下來,你不需要再搞革命。

 

你看看對麵的泰國,泰國也是一個(ge) 民主國家,可是現在搞成什麽(me) ,軍(jun) 人不斷出來幹政,所以那你說中國人不適合民主製度,那台灣就提供你一個(ge) 反例。我覺得也不能否認國民黨(dang) 有功勞,雖然在1987年解嚴(yan) 之前它基本上不開放,但地方上的普選已經實施了很多年了,這對培養(yang) 台灣一般老百姓甚至軍(jun) 人的民主意識是有貢獻的。如果說中國人不適合民主製度,台灣就提供一個(ge) 反例。

 

騰訊文化:台灣接受民主製度,跟儒家本身不排斥自由主義(yi) 的思想環境有關(guan) 係嗎?

 

李明輝:儒家在現代也要經過一個(ge) 觀念的轉化,而非順著原來的思想就可以過渡到民主製度,這個(ge) 時候自由主義(yi) 的引進是必要的,因為(wei) 自由主義(yi) 會(hui) 教育民眾(zhong) 接受一些理念,這是民主製度轉化中必須經曆的思想的轉化。當年台灣的自由主義(yi) 者和新儒家的論戰,實際上非常有必要。他們(men) 之間最大的分歧是如何處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跟民主政治的關(guan) 係。1958年新儒家的《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中就提出一個(ge) 問題:製度的移植不能隻是簡單地使用“加添法”,我們(men) 現在叫“拿來主義(yi) ”。

 

在台灣民主轉型的過程中,也有一些自由派的學者認為(wei) ,西方本來就有民主製度,把它“拿來”用就好了,幹嘛還要藕斷絲(si) 連地從(cong) 儒家“開出”呢?我想大陸也有些自由派學者持這樣的觀點。

 

這是在台灣已經辯論過的老問題,可是我們(men) 現在回過頭來看,如果“拿來主義(yi) ”行得通的話,為(wei) 什麽(me) 突尼斯發生“茉莉花革命”,現在阿拉伯國家亂(luan) 成一團?因為(wei) 你一下子叫它接受西方的民主製度,它適應不來,現在敘利亞(ya) ,以前的利比亞(ya) 、埃及,不都是這樣子嗎?實際上亂(luan) 得一塌糊塗。

 

他們(men) 將西方的民主製度拿來用就好了,為(wei) 什麽(me) 不行呢?這肯定是跟伊斯蘭(lan) 文化之間的關(guan) 係沒處理好,讓阿拉伯世界一下子接受不了民主製度。以前孫中山講憲政的時候說有三個(ge) 階段,要先軍(jun) 政,再訓政,然後再憲政,不是一下子可以做到,你還是要按部就班來。

 

四、文化因素必然影響經濟發展

 

騰訊文化:現在大陸的儒學複興(xing) 與(yu) 當年台灣、新加坡的儒學複興(xing) 有何異同?你如何看待大陸的儒學複興(xing) ?

 

李明輝:大陸的情況可能跟台灣、新加坡不大一樣。因為(wei) 大陸的儒學複興(xing) 開始於(yu) 80年代初。到80年代中期的時候,方克立和李錦全向國家申請一個(ge) 現代新儒學的課題,造成很大的影響。從(cong) 那個(ge) 時候起,才有一批人開始研究新儒家。

 

當時我就預期儒家在大陸會(hui) 複興(xing) 。這並不需要很高的智慧,因為(wei) 過去儒家在大陸受到政治力量的壓製,那是一個(ge) 很不自然的狀態。儒家有這麽(me) 長久的曆史,它不可能長期被壓製。隻要政治的手鬆開了,它自然就會(hui) 複興(xing) 。現在看起來的確如此。

 

當然,在儒家複興(xing) 的過程中會(hui) 有一些不同的聲音,有人覺得要這樣複興(xing) ,有人覺得該那樣複興(xing) 。總的來講,我比較樂(le) 觀,我覺得大陸學界在儒家研究方麵的成果非常豐(feng) 碩,各方麵的研究非常熱烈,這是好現象。

 

但這個(ge) 情況在台灣、新加坡是不存在的,因為(wei) 當局並沒有用政治力量去壓製儒家,反而還用政治力量去扶持儒家。國民黨(dang) 在台灣提倡儒家思想,是大家都知道的。在80年代,新加坡政府曾經把“儒家倫(lun) 理”列入中學的正式課程裏。新加坡政府有時用比較間接的方式去提倡儒家,比如提倡講華語,這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是有利於(yu) 儒家思想的傳(chuan) 播,這一點是大陸跟台灣、新加坡最主要的不同。

 

騰訊文化:台灣和新加坡等“亞(ya) 洲四小龍”經濟的發展和儒學的複興(xing) ,兩(liang) 者之間有因果關(guan) 係嗎?

 

李明輝:若說經濟發展跟文化因素不相幹,這是不能想象的事情,文化因素肯定會(hui) 影響經濟發展。有一次李光耀脫口說,如果我們(men) 新加坡全部都是華人的話,我們(men) 的經濟發展會(hui) 更好。作為(wei) 一個(ge) 國家領導人,是不該講這種話的,因為(wei) 新加坡人不全是華人,其他族群聽了這句話,心理會(hui) 受傷(shang) 。但我們(men) 客觀來看,李光耀的這句話確實從(cong) 側(ce) 麵說明了文化對經濟活動的影響,而且影響非常深刻。文化會(hui) 影響到人民的工作動機,華人跟馬來人就是很不一樣,華人非常努力地工作,有了錢就要儲(chu) 蓄,要送下一代去受最好的教育,這些都跟儒家倫(lun) 理有關(guan) 係。

 

對照其他文化(如馬來文化)的背景,當然不能說馬來文化不好,但是馬來人的生活態度就是不一樣,這種生活態度對經濟發展是不利的。大陸過去的經濟落後是“大鍋飯”的製度造成的,人民的工作熱情沒法調動起來。可是等到改革開放以後,中國人都拚命賺錢了,對不對?當然,鬆綁本身不等於(yu) 複興(xing) 儒學,但鬆綁確實會(hui) 讓傳(chuan) 統的因素發揮其正麵的作用。

 

現在大陸的經濟發展了,大家就發現社會(hui) 上很多地方都令人不滿。比如在複興(xing) 儒學的過程中存在商業(ye) 化,這對儒家是不利的。其實,這種現象在台灣、新加坡也存在。東(dong) 亞(ya) 地區儒家影響力的式微,跟當地的商業(ye) 化絕對有關(guan) 係。

 

騰訊文化:這種商業(ye) 化的表現,台灣與(yu) 大陸是一樣的嗎?

 

李明輝:台灣也有這種現象。基本上,現在台灣年輕人對儒家的態度就跟我們(men) 這一代不一樣,他們(men) 對儒家的認同感相對淡薄。我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原因,一個(ge) 是商業(ye) 化,一個(ge) 是民主化的影響。因為(wei) 民主化的結果就是價(jia) 值多元化,商業(ye) 化也是一樣,商業(ye) 化基本上也會(hui) 趨向於(yu) 多元化。

 

多元化是一個(ge) 好現象嗎?也不盡然。其實基督教傳(chuan) 統也受到多元化的影響,現在西歐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上教堂,願意當神父或牧師的人也越來越少,西方的宗教傳(chuan) 統也在逐漸式微。如果大家都拚命去賺錢,誰還會(hui) 想到儒家的價(jia) 值呢?什麽(me) 叫君子,什麽(me) 叫小人,誰還在乎呢?可是這是一個(ge) 全球化的結果,不是隻有台灣跟大陸要麵對,而是所有傳(chuan) 統文化都要共同麵對的挑戰。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