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書院作為現代社會通識教育的形式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10-21 13:5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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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書(shu) 院作為(wei) 現代社會(hui) 通識教育的形式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初九日庚午

           耶穌2015年10月21日


 

 

 

注:此為(wei) 湖南師大教科院“經典文化與(yu) 通識教育”論壇(10月24日)準備的講稿。

 

感謝劉鐵芳教授邀請,有機會(hui) 來湖南師大教育科學學院討論“經典文化與(yu) 通識教育”問題。這個(ge) 問題非常急迫,切中時弊。毋庸諱言,今天討論教育問題的背景是:現代大學已經墮落為(wei) 職業(ye) 培訓公司和學術工業(ye) 製造公司。在學生眼裏,學校理所當然是就業(ye) 培訓服務機構;在學校眼裏,教師是雇員,學生是客戶上帝,監管雇員為(wei) 上帝服務成為(wei) 大學管理的主要工作。理工科的研究生管導師叫“老板”,更是直接暴露了現代大學的本質。現代大學已經喪(sang) 失了教育的古老責任。有擔當的讀書(shu) 人必須另想辦法。

 

於(yu) 是有民間通識教育的興(xing) 起。主要分兩(liang) 類:商業(ye) 性的和準宗教性的。問題都很大,必須檢討。共同的問題都是低俗,即使出發點很高大上,或者很感人。相對而言,商業(ye) 性的還好一點,雖然格調低,但還不算太離譜。準宗教性的搞得道貌岸然,但是烏(wu) 七八糟,愚昧讀經,貽害無窮。

 

在這種體(ti) 製內(nei) 外進退維穀的處境中,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想嚐試一種新的可能性。我們(men) 剛開始不久,經驗還不多(雖然前期在“道裏書(shu) 院”名下探索了十年)。現在說說想法和實踐經驗不是炫耀(隨時可能失敗的嚐試沒什麽(me) 可炫耀的),而是希望有誌者一起來探索,看是不是在現代社會(hui) 複興(xing) 書(shu) 院傳(chuan) 統的可能途徑?

 

“書(shu) 院”這個(ge) 詞現在很熱,很時髦。有些大學的教研機構乃至學生宿舍樓紛紛改名“書(shu) 院”,公司裏的工會(hui) 活動中心也改叫“書(shu) 院”。土豪會(hui) 所和旅遊景點叫“書(shu) 院”的就更多了。有一次,我看見路邊一處裝修很好的兩(liang) 層樓公共廁所也掛上了“書(shu) 院”的牌子。書(shu) 院複興(xing) 之勢如火如荼,普大喜奔。

 

科舉(ju) 製度早已取消,我們(men) 失去了傳(chuan) 統書(shu) 院存在的土壤。不過,科舉(ju) 製度對於(yu) 古代書(shu) 院的負麵刺激功能,今天我們(men) 仍然可以從(cong) 體(ti) 製內(nei) 教育得到。醉心於(yu) 功名利祿的科舉(ju) 和致力於(yu) 職業(ye) 培訓的現代教育有異曲同工之妙。無論在科舉(ju) 製度下,還是在現代職業(ye) 教育背景中,書(shu) 院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通識教育的形式都是必不可少的。社會(hui) 邊緣自覺擔當主流責任,古今中外往往而然。

 

古代書(shu) 院的存在形式既非官辦,亦非商辦,也沒有采用宗教組織的形式,而是真正的“民非”:民辦非企業(ye) 機構,無論注冊(ce) 沒注冊(ce) 。今天,最適合書(shu) 院的存在形式仍然是“民非”。古典書(shu) 院在學員的努力下注冊(ce) 了民非,這既是適應現代社會(hui) 組織形式的需要,也是繼承古代書(shu) 院傳(chuan) 統的需要。以民非的形式與(yu) 官辦體(ti) 製教育、商業(ye) 和宗教都保持有距離的互動、有張力的合作,以非官方、非商業(ye) 、非宗教的形式承擔社會(hui) 通識教育的責任:這既是自古以來中國書(shu) 院所做的事情,也是未來中國書(shu) 院應該繼續做的事情。

 

但書(shu) 院的教育對象不得不發生變化。以前教專(zhuan) 職讀書(shu) 人,現在隻能主要針對企業(ye) 和事業(ye) 機構的職員。以前教專(zhuan) 業(ye) 讀書(shu) 人倒不是因為(wei) 古人愛讀書(shu) ,而是因為(wei) 科舉(ju) 體(ti) 製保證了專(zhuan) 業(ye) 讀書(shu) 人可以當官,即使不能當官也能贏得社會(hui) 尊重,衣食無憂。所以,讀書(shu) 人心無旁騖,書(shu) 院即使開到山裏,也不愁生源。現代社會(hui) 就業(ye) 壓力重,在校大學生和研究生一心想著畢業(ye) 找工作,所以,他們(men) 即使心慕聖賢也沒時間來書(shu) 院讀書(shu) ,隻能等到工作有成再來讀書(shu) 。“學而優(you) 則仕”是古代書(shu) 院,“仕而優(you) 則學”是現代書(shu) 院(仕不見得是當官,可以是做事)。區別可以說很大,也可以說沒什麽(me) 本質區別。

 

教育對象的變化不得不帶來教育形式的調整。這個(ge) 調整既要適應變化,又不宜遷就變化。適應變化,譬如教學時間隻能選工作日之外的業(ye) 餘(yu) 時間,密度不能太大等等;不宜遷就變化,譬如讀書(shu) 內(nei) 容不能降低要求,須用經典注疏,不用心靈雞湯、通俗讀物,須寫(xie) 心得作業(ye) ,抵製消費化、娛樂(le) 化、體(ti) 驗化等等。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課程體(ti) 係以十三經注疏為(wei) 主,以史籍、諸子(含佛學和西學古典)和中醫、書(shu) 畫、音樂(le) 和茶道等遊藝內(nei) 容為(wei) 輔,周末上課,課後必須寫(xie) 作業(ye) :這些都是適應現代社會(hui) 需要的嚐試,也是不向現代社會(hui) 完全妥協的嚐試。

 

教育自古以來就是有張力地適應時代需要、不妥協地滿足學生需要的事情。完全的迎合學生叫服務,完全的迎合時代叫媚俗。無論在培訓服務還是在媚俗迎合中,真正的教育都蕩然無存。反過來,完全不顧時代的變化和學生的需要,也會(hui) 取消教育,使教育墮落為(wei) 灌輸。教育是一種古今對話的藝術、師生對話的藝術、社會(hui) 批判的藝術。

 

通過這種古今對話、師生對話的張力互動,學生可以逐漸養(yang) 成建設性的批判能力、批判性的建設能力,乃至“疏通知遠”的古今通變能力,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成熟公民,肩負現代社會(hui) 健康發展的責任,改變戾氣十足的現代習(xi) 氣。隻有通過這樣的古典通識教育來變化現代氣質,養(yang) 成越來越多的成熟公民,現代社會(hui) 才有可能重新找回健康幸福的生活方式。否則,要麽(me) 自取滅亡,要麽(me) 持續發展而毫無意義(yi) ,現代人將越來越遠離“人類”所指稱的物種。

 

愛人,所以教人:這是書(shu) 院傳(chuan) 統,無論孔子以來的私學傳(chuan) 統還是柏拉圖的學園傳(chuan) 統,自古以來,一直到今天和未來,矢誌不渝的事業(ye) 。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子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詩》雲(yun)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願與(yu) 諸君共勉!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