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濤】開設《論語》課的想法、經驗與教訓

欄目:經典誦讀
發布時間:2015-10-12 16:41:14
標簽:

 

開設《論語》課的想法、經驗與(yu) 教訓

作者:洪濤

來源:《孔子與(yu) 當代中國》,陳來、甘陽主編,三聯書(shu) 店2008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三十日辛酉

           耶穌2015年10月12日


 

開設《論語》課的緣起

 

筆者於(yu) 1999年開《論語導讀》課。先是作為(wei) 本科四年級政治學專(zhuan) 業(ye) 的選修課(選修學生二十幾人),後為(wei) 本院各專(zhuan) 業(ye) 之選修課(選修學生最多六、七十人),近幾年均無開設。20世紀90年代初複旦大學公選課中曾有《論語導讀》課的開設,近些年在中文係、哲學係等也有開設。

 

課程名稱最初為(wei) 《論語導讀》,後有人認為(wei) 這一課程名易讓人誤以為(wei) 是中文係的課,[1]於(yu) 是更名為(wei) 《四書(shu) 與(yu) 中國古典政治學》(實際隻講《論語》)。

 

為(wei) 何選《論語》?

 

中國古代可正式稱“經”的書(shu) 並不算多,大多淵源於(yu) 儒家的五經係統。三國時人楊泉《物理論》有一比喻:”夫《五經》則海也,他傳(chuan) 記則四瀆也,諸子則涇渭也。”[2]《論語》盡管在西漢文帝時曾被置為(wei) 博士,但相較《五經》而言,屬於(yu) 地位稍低的傳(chuan) 、記一類。東(dong) 漢時,《論語》、《孝經》被列入“經”,於(yu) 是有《七經》。宋儒建《四書(shu) 》係統,《論語》為(wei) 其中之一,於(yu) 是乎地位更重。宋之前重《五經》係統,宋之後重《四書(shu) 》係統,其原因有如錢穆所說:“漢儒治經,側(ce) 重於(yu) 孔子之所由學所為(wei) 學,而未能真窺見於(yu) 孔子之學之所得。若論孔子之學之所得,則既大備於(yu) 《論語》。而《論語》之在兩(liang) 漢,僅(jin) 為(wei) 治經籍者幼學之階梯。”[3]其實,可以進一步指出的是,漢儒重《五經》,其原因在於(yu) 去古未遠,《五經》所載之具體(ti) 之禮樂(le) 製度依然可以理解甚至可以施行,而至有宋一代,世家大族業(ye) 已澌滅,平民出身者隻消讀幾本刻板書(shu) ,念幾百篇時文,便有了登科之機會(hui) ,雖作了官,卻從(cong) 來不曾見識過門閥世家的禮樂(le) 之盛。古之禮樂(le) ,與(yu) 封建有關(guan) ,需要世家大族之傳(chuan) 承,需要熏陶與(yu) 涵養(yang) ,後世平民社會(hui) ,無此條件亦無此必要。所以,自宋以來,儒家更重日常人情,而《五經》所載之禮樂(le) 之具體(ti) 規定,在當時人看來,業(ye) 已煩難不可行;有意義(yi) 的,是禮樂(le) 之具體(ti) 規定背後的義(yi) 理,故而《論語》、《孟子》、《禮記》等在西漢時僅(jin) 為(wei) 傳(chuan) 、記、諸子類書(shu) ,卻因其重心不在於(yu) 禮樂(le) 之具體(ti) 規定,而是多就自然人情之處來講解禮樂(le) 的根本,從(cong) 而變得更加重要。伊川曾說:“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為(wei) 本。《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4]朱熹亦說:“《語》《孟》工夫少,得效多;《六經》工夫多,得效少。”[5]原因大概就是《論》《孟》等書(shu) 多涉及錢穆所謂“孔子之學之所得”的緣故吧。

 

今天通識教育之讀“經典”,既非古代的“讀經”,也非經學專(zhuan) 業(ye) 之學習(xi) ,無非是想用一種比較討巧的辦法,以期既要讀得少,又要得著多,當然就隻能從(cong) “工夫少,得效多”的書(shu) 開始。《論語》一書(shu) ,自然就是首選。

 

現代也有人認為(wei) ,《論語》是一本全人類的《聖經》,故而人人都應讀之,如錢穆:

 

《論語》應該是一部中國人人人必讀的書(shu) 。不僅(jin) 中國;將來此書(shu) ,應成為(wei) 一部世界人類的人人必讀書(shu) 。[6]

 

今天的中國讀書(shu) 人,應負兩(liang) 大責任:一是自己讀《論語》;一是勸人讀《論語》。[7]

 

在我們(men) 看來,拿《論語》與(yu) 《聖經》來比,當然是不妥當的,兩(liang) 者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教法和讀法

 

教法和讀法一定是要與(yu) 文本的性質相適應。現代諸文本一律平等,說明書(shu) 與(yu) 經典沒有什麽(me) 區別,故而讀法亦不講究,無論何種文本,都拿眼睛“看”而已,用頭腦“想”而已。但是,經典其實是需要特別的讀法的。這裏所謂的“特別”,在於(yu) 一般文本我們(men) 都可以拿現成的讀法去處理,而經典必須用經典自身所提供的讀法來讀,因為(wei) 如何“讀”本身,“讀”的方法本身,就是經典所要告訴我們(men) 的、就是我們(men) 要從(cong) 經典中得到的最重要的內(nei) 容之一。粗糙、粗魯的讀法,不適合於(yu) 經典。換言之,並沒有一套現成的教法和讀法,填入內(nei) 容就行,而是教法和讀法,一定要來自於(yu) 這些經典著作本身。不應以一種流行的讀法,用之於(yu) 一切文本。

 

現代教育的前提或出發點,其一是認知主體(ti) 中心主義(yi) 。即以為(wei) 每個(ge) 人都有一個(ge) 處理思想的容器,頭腦就是這樣的一個(ge) 容器,教育隻是往裏裝東(dong) 西。教的次第就是裝的次第,先易後難,先簡後繁。好壞是裝的內(nei) 容不同,而這個(ge) 容器,人人都一樣。有文化沒文化,有知識沒知識,隻是有人裝多有人裝少,有人裝甲有人裝乙的不同,故而現代教育注重內(nei) 容的更新,以及所教授的內(nei) 容的先後秩序。這種認知主體(ti) 中心主義(yi) ,是康德式的,認為(wei) 人與(yu) 人都有一個(ge) 現成的、同等的思想機器,問題隻是在於(yu) 投入的內(nei) 容。

 

其二,與(yu) 上述之點相聯係,是語意中心主義(yi) 。明白意思是關(guan) 鍵,至於(yu) 如何表述,是次要的,表述隻是服務於(yu) 更準確更容易理解,因而,言語(“音”)、文字(“形”)都不過是傳(chuan) 達“意”的工具或手段,“意”才是關(guan) 鍵,是最後唯一所要關(guan) 注的東(dong) 西。

 

因此,就第一個(ge) 方麵而言,以為(wei) 學習(xi) 要由簡到繁的過程。但是,這一觀點沒有意識到,思想容器並非是現成的,而是被建構的。複雜的頭腦是通過學習(xi) 複雜的東(dong) 西來成就的,簡單的頭腦是通過學習(xi) 迎合其簡單性的東(dong) 西而保持其簡單的。[8]現代教育的基本思路之一是要求簡單,怕學生不懂,甚至認為(wei) 《論語》對大學本科四年級的學生來說都太難。本科四年以讀教材為(wei) 主,而教師若布置原典閱讀的功課,八成學生會(hui) 驚呼太難。這樣的教育思想導致在現代教育體(ti) 製下,甚至大學本科畢業(ye) 生,可能根本就沒讀過什麽(me) 真正的書(shu) ,僅(jin) 僅(jin) 是能夠認一些字(中國字和外國字),能讀報刊雜誌而已。

 

且讓我們(men) 看一看元代程端禮《程氏家塾讀書(shu) 分年日程》的讀書(shu) 次第:8歲入學,至15歲,讀《小學》書(shu) 正文、《大學》經傳(chuan) 正文、《論語》正文、《孟子》正文、《中庸》正文、《孝經》刊誤、《易》正文、《書(shu) 》正文、《詩》正文、《儀(yi) 禮》、《禮記》正文、《周禮》正文、《春秋》經《三傳(chuan) 》正文。15歲至20歲,讀《大學章句或問》、《論語集注》、《孟子集注》、《中庸章句或問》、《論語或問》(合於(yu) 《論語集注》者鈔讀)、《孟子或問》(合於(yu) 《孟子集注》者鈔讀)、《周易》(鈔讀)、《尚書(shu) 》(鈔讀)、《詩》(鈔讀)、《禮記》(鈔讀)、《春秋》(鈔讀),期間晚上讀《通鑒》、《韓文》、《楚辭》。20歲至23歲,學作科舉(ju) 文,包括看經義(yi) 、經問文字,古賦文字,製誥章表文字,策論。

 

古代教育,前十年大體(ti) 為(wei) 讀經,儒家諸經讀了,方學作科舉(ju) 文,學古賦文字,製誥章表文字,策論。8-20歲,12年,正相當於(yu) 我們(men) 現在的小學(5年)+初中(4年)+高中(3年)。我們(men) 的8歲至20歲的孩子讀了些什麽(me) ?讀了什麽(me) 書(shu) ,哪些書(shu) 可以是一生獲益的呢?今天的學生,不必說初、高中學生,即便大學本科生,而且是文科學生,至畢業(ye) 時,有幾個(ge) 讀過《論語》、《孟子》呢?是頭腦不如古人聰明呢?當然不是,是教育觀念的問題。

 

甚至提倡自由教育的羅素也說:“十四歲以前的課程應是每個(ge) 人都應知道的東(dong) 西。”[9]什麽(me) 是每個(ge) 人都應知道的東(dong) 西?莊士敦所謂“不可一日須臾離者也”的“布帛菽粟”。什麽(me) 是“布帛菽粟”?不是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東(dong) 西,而就是尋常日用之中不可缺少的東(dong) 西,其實也就是經典著作。西方人所認為(wei) 的希臘文、拉丁文經典,中國古代的“四書(shu) 五經”,現在還要加上的現代經典。古代的中國讀書(shu) 人,15歲前,必須讀的書(shu) 都讀過了(而不僅(jin) 僅(jin) 是看過了),而我們(men) 14歲以前所學的,大概除了中英文字詞之外,都是要被忘記、扔掉的東(dong) 西。大學所學的,許多也不過是要扔掉的概論。今天的教育,因為(wei) 要求規模與(yu) 效率,於(yu) 是乎多開課,多開概論課,多讀概論書(shu) ,學生很少有機會(hui) 接觸到經典,即便有所接觸,也無閱讀習(xi) 慣與(yu) 閱讀技能。

 

《程氏家塾讀書(shu) 分年日程》所規定的讀經階段(20歲之前),正相當於(yu) 今天的義(yi) 務教育階段,這是一個(ge) 人一生教育中最重要的階段,政府出錢,每一個(ge) 國民都有權利和義(yi) 務接受九年的義(yi) 務教育,因此,教什麽(me) 是必須慎重對待的,否則糜耗了財力、人力、時間,收獲卻不大。義(yi) 務教育階段如尚不能培養(yang) 成愛讀書(shu) 、讀好書(shu) 的習(xi) 慣,還不知道什麽(me) 是必須讀的,什麽(me) 是有價(jia) 值的書(shu) ,還沒有養(yang) 成好的讀書(shu) 方法,僅(jin) 僅(jin) 培養(yang) 了應試技藝,拿到了敲開大學之門的敲門磚,這樣的基礎教育大概不能算是成功的。

 

基礎教育的這種狀況,其中的一個(ge) 重要原因便在於(yu) 這樣的一種觀點,認為(wei) 經典不適於(yu) 十幾歲的孩子讀,甚至也不適於(yu) 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其實這種觀點從(cong) 清末廢經學之時便已出現。胡適有篇文章叫《我們(men) 今日還不配讀經》,很有代表性。他認為(wei) 《四書(shu) 》、《五經》中有相當多的部分,專(zhuan) 門家也讀不懂。因此,在“最近一二十年中,學校廢止了讀經的工課,使得經書(shu) 的傳(chuan) 授完全脫離了村學究的胡說,漸漸歸到專(zhuan) 門學者的手裏,這是使經學走上科學的路的最重要的條件。”然後,再經過二三十年,經過研究,不懂的部分少了,再把經典譯成人人能懂的白話,充作一般成人的讀物。[10]

 

這樣的看法,其一,把經典看作是專(zhuan) 家學者的專(zhuan) 有物,普通人(非學者)是不配去讀的,讀了也讀不懂;其二、以為(wei) 隻有正確的解釋,或者通俗易讀的解釋,才能使經典對普通人發生作用,忽視了經典文本自身通過閱讀之後直接作用於(yu) 讀者的力量。這樣的看法的流行,將會(hui) 導致經典在社會(hui) 生活中(尤其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不起作用。

 

依前所述,現代教育的第二個(ge) 前提是語意中心主義(yi) 。這一觀念在西方有著悠久的傳(chuan) 統,柏拉圖《克拉底魯》中有對這一觀念的最初的完整表述。在這篇對話中,蘇格拉底指出,關(guan) 於(yu) 事物之知識,並非來自事物之名稱,而是來自對事物自身的探究(439b)。同時,事物之名稱僅(jin) 僅(jin) 是對事物自身的一種多少有所差異的摹仿,並且受製於(yu) 偶然性的約定。因此,真正學習(xi) 隻是通過名稱而達到對事物自身的認識,而這一認識一旦實現(有了真正的智慧),名稱便無需執守(又見《政治家》262a)。這樣的說法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道家與(yu) 禪宗的一些說法(譬如“得意忘言,得魚忘筌”之類)頗為(wei) 相似。這些說法並不錯,然而,以這樣的觀念來指導教育,就會(hui) 發生偏差,因為(wei) 教育所重的,不是本質,而是過程,是“言”與(yu) “筌”。

 

語意中心主義(yi) 在教育上的直接體(ti) 現便是重理解,輕記誦。不讓孩子讀大書(shu) ,甚至反對大學生讀大書(shu) ,理由都是怕不理解。將古文作白話翻譯,是怕不理解;把古書(shu) 的意思寫(xie) 成概論,是怕學生不理解。這樣的想法確實不錯,如果用通俗易懂的語言,把古書(shu) 裏的意思講明白了,讀者理解了,為(wei) 什麽(me) 還要讀那些佶屈贅牙的文字呢?可是,理解本身是一個(ge) 非常複雜的問題。

 

因為(wei) 重理解,因為(wei) 字詞本身不過是傳(chuan) 達語意的符號而已,而關(guan) 鍵是語意,因此,若不重視語意而隻重視語詞,這種教育方法在今天便被稱作“死記硬背”。中小學語文課,教一篇課文,首先,劃分段落,每段的段落大意,全篇的大意,由此弄明白整篇課文的結構與(yu) 思路;其次,文中的好詞佳句,修辭方法;最後,所含信念與(yu) 道德以作思想教育。這種方法非常類似於(yu) 耶穌會(hui) 的“講授”(Pr?lectio)法。習(xi) 慣了這樣的閱讀方法,拿到一篇文章,總是想著要開動腦筋,思索邏輯、結構、義(yi) 理等等。

 

西方的文史是偏於(yu) 科學一路的,科學教育講概論,科學是一種進步論的,講的是由淺入深,重理解,重方法,教數學,可以問懂不懂,但教詩,問懂不懂,固然也可以,但總覺隔靴搔癢。中國傳(chuan) 統的教法和讀法不重理解,而是要求對文本能熟讀成誦,讀50遍100遍直到對文本滾瓜爛熟為(wei) 止。“讀書(shu) ”一詞保留了讀書(shu) 的根本方法:讀。然而這樣的方法最為(wei) 現代教育所詬病。

 

因此,關(guan) 於(yu) 教法有兩(liang) 種選擇:

 

其一:講道理。又分兩(liang) 種:(甲)重思辨。概念的區分與(yu) 聯係,篇章的內(nei) 在邏輯結構,彼此關(guan) 係。(乙)重運用。人生道理,聯係實際,引申發揮,活學活用。

 

其二:“默而識之”。書(shu) 讀百遍,其義(yi) 自見。

 

中國教育精神之變革始自蔡元培、胡適、陳獨秀、蔣夢麟等,當時他們(men) 堅決(jue) 主張“中國教育必須取法西洋”,必須學習(xi) 近代西洋教育的真精神,而這真精神之首要之點,即“是自動的而非被動的,是啟發的而非灌輸的”。在陳獨秀看來,所謂“自動”就是要“處處體(ti) 貼學生作用”,就是“主張極端的自動啟發主義(yi) :用種種遊戲法,啟發兒(er) 童的性靈,養(yang) 成心理的自動能力;教師立於(yu) 旁觀地位,除惡劣害人的事以外,無不一任兒(er) 童完全的自動自由。”[11]前麵所講作為(wei) 書(shu) 院之長處的“自動”,指的是學生的“好學不倦”,是學習(xi) 的主動性,而這裏所講的“自動”,是指隨學生的性子,想如何就如何。在這樣的教育思想的指導下,傳(chuan) 統的嚴(yan) 格的學習(xi) 次第,對經典的背誦當然就成為(wei) “被動主義(yi) 灌輸主義(yi) 的教育”,便成為(wei) “死記硬背”了。

 

現代教育對“死記硬背”的批評是正確的,它的理由也是正確的:“背誦並不是理解”。然而,這個(ge) 正確隻是就根本目標而言是正確的,能背誦的東(dong) 西,並不一定意味著理解了。但教育本身是一個(ge) 過程,是一個(ge) 漸進的活動,背誦固然並不意味著理解,然而,背誦是為(wei) 了理解,而不背誦,就沒有東(dong) 西可以理解。[12]

 

要求讀經典,並不能保證經典中的思想一定是能夠為(wei) 讀者所理解的,有的東(dong) 西對許多人來說,可能要用一輩子來理解,甚至一輩子都不夠,遑論年輕時讀書(shu) 的這幾年。那麽(me) 怎麽(me) 辦?不能理解,書(shu) 就不讀了嗎,否則不是死記硬背嗎?但如此,則完全杜絕了理解之可能性。因此,不理解還是要讀,這就是教育。

 

因此,我們(men) 看到,如《程氏家塾讀書(shu) 分年日程》中規定,8歲至15歲時讀經典正文,並不要求讀曆代注疏,而且,這個(ge) 階段,教師的工作也隻是領讀,而不解釋。8歲至15歲,相當於(yu) 今天的小學至初中的階段,這個(ge) 階段的孩子能懂經書(shu) 中的人情世故嗎?當然不能懂。不僅(jin) 他們(men) 自己讀不懂,而且讀注疏,聽教師講解,都不見得能懂。因為(wei) 對經典中的含義(yi) 的理解更需要生活的閱曆。譬如,孔子說:“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距。”(《為(wei) 政篇》)什麽(me) 是“耳順”?十幾歲的人能懂嗎,二十幾的人能懂嗎?甚至人到了六十,就一定能懂嗎?那麽(me) 是不是在中學、大學讀本中,這章隻能保留“十有五”這一句?所以,如若一定要有理解能力才能讀,實際是很荒謬的。怎麽(me) 辦?唯一的辦法就是死記硬背。為(wei) 什麽(me) ?其原因嚴(yan) 複說得很明白:“吾人欲令小兒(er) 讀經,固非句句字字責其都能解說,但以其為(wei) 中國性命根本之書(shu) ,欲其早歲諷誦,印入腦筋,他日長成,自漸領會(hui) 。”[13]學習(xi) 是在生活中領會(hui) 或體(ti) 會(hui) ,不僅(jin) 僅(jin) 是頭腦中的理解。

 

儒家所講的教育,分課上與(yu) 課下兩(liang) 個(ge) 部分,課上是能讀能誦,課下是能體(ti) 能用。課上是記憶與(yu) 智力的活動,課下是情感與(yu) 體(ti) 認的活動。前者有確定的學習(xi) 階段,後者則需耗盡人的一生。這是經典的教學,它與(yu) 其他的數、理、化或實用學科的教學最大的區別就在於(yu) 此,後者要求知了即能用,這合乎現代對理論與(yu) 實踐關(guan) 係的理解:理論是為(wei) 了實踐服務的。而經典的教育,學是為(wei) 己之學。因此,在孔子學生中,最能舉(ju) 一反三、融會(hui) 貫通的是子夏、子貢,但孔子最喜歡的,還是那個(ge) 在課堂上顯不出聰明的顏回:“吾與(yu) 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為(wei) 政篇》)

 

言與(yu) 意之關(guan) 係異常複雜。言如能盡意,自可忘言;言若不能盡意,則言反不能忘。言與(yu) 意之間,有極為(wei) 曲折、複雜之地帶,非一釋言便能盡其意。漢儒釋經,一字甚至釋以萬(wan) 言,卻不能令後人滿意。對言之意的把握是複雜而漫長的過程,尤其對經文中的“言”而言。故而,中國思想傳(chuan) 統頗不相信存在一種普遍的釋讀技藝,單靠這種所謂“詮釋學”,便立馬能使經義(yi) 豁然而解。因此,中國經學發達,卻無一種所謂“一般釋經學”,有的隻是對經文的具體(ti) 字、句、章的具體(ti) 解釋,這是與(yu) 西方很不一樣的地方。

 

很多話的意思,需要費心思琢磨,有時費心琢磨反琢磨不透,無意中反能得到言下之意,而靠的並不一定是釋讀的技術(如音韻訓詁,以及詮釋學或政治測心術等),言下之意往往於(yu) 有意無意間在生活中得到。如一心想去“想”個(ge) 明白,則反不易明白。意思的體(ti) 會(hui) 、把握是需要時間、閱曆的。而且,任何解釋都不能窮盡文本之意。中國古人的言與(yu) 思,是詩性的,不是邏輯的。詩性的東(dong) 西近於(yu) 音樂(le) ,熟比理解更重要。不強求理解,不刻意思索,而是在熟讀中文意自然而然地豁然開朗。故與(yu) 其理解了意,拋卻了言,不如先熟記言。言是意的源泉。有言在,意就會(hui) 源源不斷地湧出;僅(jin) 僅(jin) 被所謂理解了的意,是幹癟的死的東(dong) 西。思不離文,意不離言;“死記硬背”的意義(yi) 在於(yu) 此。[14]

 

重說理,重背誦,是兩(liang) 種不同的態度。背誦,保留一知半解,讓每人自己(包括每人讓自己)的進一步解釋留有餘(yu) 地。這是一種優(you) 遊從(cong) 容的心態。[15]當然,對於(yu) 一定程度和層次的學生,可以讀曆代的注疏,也可以講解經義(yi) 以及作討論,但前提依然是熟悉文本。

 

鑒於(yu) 以上原理,《論語導讀》課我取一主一輔兩(liang) 個(ge) 方法。主要方法是要讓學生能熟讀成誦,在這方麵,教師所能做的看起來少(體(ti) 現不出教師的水平,反體(ti) 現了教師“沒水平”)。如何來讓學生去從(cong) 事在他們(men) 的教育過程中一直被認為(wei) 是落後的一種學習(xi) 方法呢?現在既不能打手板,也不能關(guan) 夜學,唯一可以做的,是在考試中出一些填空之類的題目,但阻力很大,實踐中幾乎不可行。所以,還得有輔助的方法,就是解說。

 

現代學生,凡事好問個(ge) “為(wei) 什麽(me) ”,解說因而是必須的。如果教師隻是責成學生背誦,學生會(hui) 以為(wei) 教師偷懶,沒水平。解說有兩(liang) 種,一是講古人注疏,二是活學活用,聯係實際。學生往往特別容易為(wei) 後者所吸引,教師有時出於(yu) 效果,免不了這樣做。在這方麵,教師確實可以大有作為(wei) 。不過,我覺得教師還是要保持克製,過多的發揮不必要。教師講得多,經典就講得少;教師講得少,經典就講得多。解釋得多,限製得也多。

 

當今詮釋學興(xing) 盛不衰。見文本,尤其是經典,撲上去就詮釋,字、詞、句、章之義(yi) ,甚至是其所謂的“隱意”,抓住不放。而其講究的“隱意”與(yu) 古代詮釋傳(chuan) 統不同。古代詮釋傳(chuan) 統是尊重字麵義(yi) 的(盡管有少數例外),而今天的詮釋者是要以自己的詮釋來與(yu) 文本字麵義(yi) 相對抗,詮釋者洋洋自得於(yu) 其不同於(yu) 前人的詮釋。當然,曆來也有將對文本的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注、疏等,看得比文本自身還要重要的。這些都與(yu) 古典的研究與(yu) 教學方式相反。古典詮釋固然尊重傳(chuan) 、注、疏的傳(chuan) 統,也相當重視時代的新解新義(yi) ,但對原始文本的尊重、熟悉始終是第一位的。古人讀書(shu) ,第一階段總強調熟讀原文而不看注解,便是這個(ge) 道理。今人的詮釋,準確地說過度詮釋,則似乎隻是為(wei) 了擺脫文本。

 

也有人從(cong) 注解的角度來問難,說古書(shu) 的意思,許多處學者尚且爭(zheng) 執不休,許多史實又成問題,所以沒法講,沒法讀。對這一個(ge) 問題的回答是,讀書(shu) 原是為(wei) 了生活的,不是為(wei) 了考試的,所以有沒有標準答案並不重要。古人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今人不好讀書(shu) ,好求甚解。然而因為(wei) 求不到甚解就不讀,是不對的。如真有不可解的就放一邊,孔子也說“慎言其餘(yu) ”。有些經文的意思不確定,或有歧說,那又何妨郢書(shu) 燕說?古人解法不同,有的可並存,有的擇善而從(cong) 。譬如,“父母,唯其疾之憂”章(《論語·為(wei) 政》),既可解為(wei) 父母憂子女之疾,如馬融:“言孝子不妄為(wei) 非,唯疾病然後使父母憂耳。”諷孟武伯好勇鬥狠,不保身,常使父母憂。又可解為(wei) 憂父母之疾,如王充:“武伯善憂父母。”合乎《孝經》之“孝子之事親(qin) 也,……病則致其憂”之義(yi) 。解法雖不同,但都說得通,有益於(yu) 人。凡解釋,都從(cong) 好的方麵來看,即從(cong) 有益於(yu) 讀者自身的角度來解釋。解法不同,但都可有益於(yu) 讀者,學者自可擇善而從(cong) 。解釋需要平實,既不離注疏,又不離生活。做到這並不太難,隻不要太自作聰明,老老實實地讀文本及古人的注解,當能做到。

 

教師講解經義(yi) ,固然在一方麵可以激起學生在智力上的好勝之心,從(cong) 而對經典產(chan) 生興(xing) 趣,但另一方麵也有負麵作用。經典皆傳(chuan) 道之書(shu) ,教師講經典,無意中會(hui) 成為(wei) 傳(chuan) 道者。首先,這個(ge) 道,對不對,合不合時,就是一個(ge) 問題;其次,民主時代,人人平等,人多痛恨高於(yu) 自己的人,經典說得高明,不免惹人討厭;教師說得高明,也會(hui) 遭人怨恨。十多年前的學生,讀亞(ya) 裏士多德不懂,以為(wei) 自己能力不夠;今日之學生,讀亞(ya) 裏士多德不懂,以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文字不通,這是時代之別。古人以為(wei) 教授、著述,是代聖賢立言之事,今天以為(wei) 教授、著述,是要發表自己的意見,於(yu) 是乎每一句話,都被認為(wei) 出於(yu) 私意,講中世紀的,被認為(wei) 傾(qing) 向基督教,講古代的,則往往有複古之嫌疑。[16]

 

生活閱曆不到,即便道理在眼前,也是視若無物的,因此,說了也無用。古代之教師,不問不答,問了也有不答。所謂“禮聞來學,不聞往教”(《禮記·曲禮》)。最好的辦法還是學生自己讀書(shu) ,自己體(ti) 會(hui) 。自己讀,體(ti) 會(hui) 出來的道理,因是自己體(ti) 會(hui) 的,也就服氣了。別人講,多少是不會(hui) 服氣的,除非講者揣摩聽者心理,做到“處處體(ti) 貼學生心理作用”,否則不免蘇格拉底的命運。蘇格拉底講得頭頭是道,辯者啞口無聞,招來的怕是仇恨多於(yu) 心服。儒家深知人之“意、必、固、我”,除少數人外,人大多不會(hui) 服道理,而更喜歡聽好話,故儒家之說理,很少用邏輯之必然性使聽者服從(cong) ,而是強調認知者自身的反躬與(yu) 體(ti) 證。道理要自己體(ti) 會(hui) 出,體(ti) 會(hui) 不出,也不必強迫。故儒家從(cong) 不好傳(chuan) 道,不好說教(與(yu) 一般所認為(wei) 的不同),道德教育不能用講道理來推行。更何況在現代,誰有資格講道理呢,教師嗎?當然不是。因此,我想經典閱讀課以選修的形式更為(wei) 恰當,不愛聽就不選,就走人,未嚐不是好事。

 

書(shu) “讀”得好,意思自然就把握得好。古人讀書(shu) 就是句讀,就是斷句。一個(ge) 曲子是否演繹得好,從(cong) 斷句上可以看出。音樂(le) ,一定要說出個(ge) 什麽(me) 意思,是很難的。聽莫紮特的一個(ge) 曲子,意思是什麽(me) ,說不明白,有時連什麽(me) 情緒都講不清,但聽了,反複聽,就被塑造了。儒家經典也一樣,反複讀,說不明白沒關(guan) 係,一知半解沒關(guan) 係,反複讀,也就受教育了。能夠對曲子說一通道理的,不能算是會(hui) 演繹;能斷句,可以說是能演繹了;善演繹者,在曲子進行的過程中,往往是會(hui) 有一些猶豫、曖昧之處的;而那些能夠把曲子完全幹淨利落地演奏完畢、沒有任何餘(yu) 地的演繹,必然不是最好的。經典的解釋也是這樣。

 

理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個(ge) 學期講下來,並不能就完成對一本經典之讀。考試,頂多能看學生用功不用功,對文本熟不熟。經典需要人一生去理解。因此,課堂學習(xi) 所能給予學生的,並不是關(guan) 於(yu) 文本的正確解釋,而是一種讀書(shu) 的態度和方法。有了這種態度和方法,人自己就會(hui) 去找該讀的書(shu) 讀,並且用適當的方法去讀。

 

古代書(shu) 院製度,學生自修自學為(wei) 主,教師講授為(wei) 輔。以前書(shu) 院,擺明了是要傳(chuan) 道的,但即便如此,教師也很少講大道理。所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教師隻製訂了學生讀書(shu) (甚至是自學)的程序,讓學生依這程序自己去讀,而教師隻示範地講幾次。教師的任務主要是製訂讀書(shu) 書(shu) 目及進程,很少講解。雖然如此,教師對學生要求卻很嚴(yan) 。現在往往相反,學生不讀書(shu) ,光憑聽教師在課堂上講(算是好學生了),教師講課賣力,但對學生要求不嚴(yan) (算是好老師了)。講課賣力,學生歡迎;要求不嚴(yan) ,學生歡迎。今天的教師講得太多,且要力圖講得精彩、有趣、高明。學生看你講得漂亮不漂亮、高明不高明,最好能現買(mai) 現用,聽課取代讀書(shu) ,既省時間,又得快樂(le) 。目前大學教課,可以說是“剃頭的挑子——一頭熱”。隻要求教師講得如何如何,而學生像付了錢、買(mai) 了票的觀眾(zhong) ,教師講得合口味,就坐著聽,捧個(ge) 人場,若講得不合意,就走人,其授課之教師與(yu) 聽課之學生的關(guan) 係,誠如梅貽琦所言,“直一奏技者與(yu) 看客之關(guan) 係耳”。

 

於(yu) 是乎,聽得愈多,讀得愈少,皆口耳之學,卻無根柢。古時雖說是死記硬背,倒強調學生的自主性,不把學生作旁觀的聽客。今天雖說不死記硬背,學生卻無主動性。古時教師講課時間極少,無係統授課,隻發表一些學術講演,作示範與(yu) 指導,無固定統一之課程與(yu) 教材,對學生要求卻嚴(yan) 格。今天光隻是形式嚴(yan) 格,有統一的大綱、統一的介紹、統一的說明、統一的試卷及統一的答案,要求反不嚴(yan) 格。

 

當然,古代的這種教學方式,從(cong) 根本上無法為(wei) 今天的學校教育所采納,但在某些課程的教學中,汲取其好的精神,當是有利於(yu) 現代教育之完善的。

 

效果如何?

 

很多人會(hui) 問,讀經典有沒有用呀?譬如,讀了《論語》後,效果如何?回答隻能是:不知道。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門徒,孔門十哲,真正成“大人君子”者不多。十哲之中,孔子最欣賞的顏回,卻毫無事功,大概屬於(yu) 畢業(ye) 後找不到工作的。子路、冉有等,混得不錯,算是能給母校爭(zheng) 光的人物,但在孔子這裏,連“大臣”都不能算,隻能算“具臣”;冉有甚至被逐出師門,宰予被批為(wei) “不仁”,等等,效果並不樂(le) 觀。像孔子這樣的萬(wan) 世之師,其教學效果都這樣,更不用說他人了。有人一談起儒家,就特別地提高要求,表明他們(men) 盡管批評儒家,內(nei) 心還是把儒家看得太高。

 

經典並不高。經典就是莊士敦所謂的“布帛菽粟”。“菽粟”是最稀鬆平常的食糧,不是富貴人家的“稻梁”,更不是什麽(me) 滋補、營養(yang) 品,吃了並不能立馬有強身健體(ti) 之效。不過,如果因為(wei) 不能立竿見影,就說不食“菽粟”,那也是不可取的。

 

注釋:

 

[1]這樣的看法頗有代表性。從(cong) 事政治學研究的人講《論語》或研究《論語》,直到今日依然有人覺得是“最奇怪”的事。有些專(zhuan) 家以為(wei) 《論語》既是古文獻,那自然就是史學工作者的工作範圍,普通人則以為(wei) 講《論語》是語文老師的事。

 

[2]《太平禦覽》卷六0八。

 

[3]錢穆:《孔子與(yu) 〈論語〉》,台北聯經1974年版,第117頁。

 

[4]《河南程氏遺書(shu) 》,《二程集》(上),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2版,第322頁。

 

[5]《朱子語類》第2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第428頁。錢穆認為(wei) ,要了解孔子的思想,隻需讀《論語》即可;而讀《論語》,便可盡知孔子的思想:“細讀《論語》,孔子之道,盡在其中矣。”(《論語新解·子罕》)“孔子思想,幾可說全部盡在《論語》一書(shu) 中。”(《孔子與(yu) 〈論語〉》,第225頁)“隻為(wei) 實學者入門言,要研究瞭解孔子思想,斷當從(cong) 《論語》一書(shu) 入手。而以成學到家言,亦自當以《論語》一書(shu) 作為(wei) 此一研究之最後歸宿。”(《孔子與(yu) 〈論語〉》,第179頁)

 

[6]《孔子與(yu) 〈論語〉》,第1頁。

 

[7]同上,第2頁。

 

[8]認知主體(ti) 中心主義(yi) 以為(wei) 人認識能力的發展是客觀的,有其生物學的基礎,它沒有完全考慮到,人的知的能力是在學習(xi) 中成長的,如果一種學習(xi) 對孩子不構成挑戰,那麽(me) ,他在這個(ge) 學習(xi) 中能力也不會(hui) 有所發展,即便他的信息量增加了。西方近代教育深受此種自然主義(yi) 教育觀念的影響,要求教育過程要尊重所謂兒(er) 童的心理特點,要求教育者關(guan) 心兒(er) 童及其發展規律。譬如,皮亞(ya) 傑就認為(wei) 那些不關(guan) 心兒(er) 童自身的發展而一味將成人世界中的道德和其他知識教給兒(er) 童,並試圖改造兒(er) 童的傾(qing) 向,叫做“傳(chuan) 統的”或“舊的”教育方法,而新方法則重視兒(er) 童自己特有的性質,重視個(ge) 體(ti) 的心理結構及其發展規律。(《皮亞(ya) 傑教育論著選》,盧濬選譯,人民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15頁。)然而,最尊重兒(er) 童自身發展規律的教育,將使兒(er) 童永遠處於(yu) 兒(er) 童階段。

 

[9]羅素:《教育論》,靳建國譯,東(dong) 方出版社1990年,第162頁。

 

[10]《我們(men) 今日還不配讀經》,《胡適文集》卷五,第443頁。胡適甚至認為(wei) 專(zhuan) 家都讀不懂經典,譬如,他引用王國維的觀點,《尚書(shu) 》百分之五十讀不懂。蔡元培也曾認為(wei) ,經書(shu) 中有一些文字,古今成年人都解釋不了,遑論孩子。(《蔡元培全集》卷八,第57頁)

 

[11]《近代西洋教育》,《陳獨秀著作選》卷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24頁。

 

[12]西方的傳(chuan) 統教學方法也以背誦為(wei) 主。但到19世紀,這一方法已很受蔑視,斯賓塞認為(wei) :“對信號越注意,對它所表示的意義(yi) 一定就越不注意。”所以,對符號之記憶的牢固程度,與(yu) 對符號之意義(yi) 之理解,形同水火,可謂記得愈多,理解得愈少。斯賓塞引蒙田的話:“用死記的方法去學等於(yu) 不學。”(《斯賓塞教育論著選》,胡毅、王承緒譯,人民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2版,第50頁。)這樣的話,抽象地看並不能說就是錯誤的,但是它完全忽視了教育的具體(ti) 特性。

 

[13]《嚴(yan) 複集》第二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331頁。

 

[14]張載:“書(shu) 須成誦,精思多在夜中或靜坐得之,不記則思不起,但通貫得大原後,書(shu) 亦易記。”(《經學理窟·義(yi) 理》,《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78年版,第275頁。)梁啟超《治國學雜話》雲(yun) :“能熟讀成誦,才在我們(men) 的‘下意識’裏頭,得著根柢,不知不覺會(hui) ‘發酵’。”(《胡適文集》第三冊(ce) ,歐陽哲生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19頁)羅誌田先生也曾說:“蓋少時記憶力強,成誦往往終身不忘。此時是否理解,並不重要。待到長大成人,領悟力增強,思考問題時便左右逢源,材料不召自來,如此方可能做到運用之妙,在乎一心。”(羅誌田、葛小佳:《東(dong) 風與(yu) 西風》,三聯書(shu) 店1998年版,第117-118頁)

 

[15]現代教育總批評古人“死記硬背”,其實古今都“死記硬背”:古人之“死記硬背”的是經典文本,今人之“死記硬背”的是流行道理。

 

[16]今日之著述,常常被認為(wei) 是出於(yu) 著述者之私意,其根源在於(yu) 經典傳(chuan) 承之喪(sang) 失。鄧實在《國粹學》一文中說起自己到十九歲時“南歸,遊簡岸讀書(shu) 草堂,受業(ye) 簡先生之門,得聞九江先生之遺風,始知吾國之有學、吾學之有粹。蓋先生講學,嚐訴諸九江先生者也;九江先生則嚐訴諸古人者也。訴諸古人,則九江先生之學非一家之學,乃天下之學也;九江先生之言非一家之私言,乃天下之公言也。君子續其公言、明其公誼,而一國乃常有學。”簡言之,“學,孔子之學,無漢學無宋學也。”(轉引自羅誌田:《裂變中的傳(chuan) 承——20世紀前期的中國文化與(yu) 學術》,中華書(shu) 局2003年版,第49頁。)因能訴諸古人,因有孔子之學在,故“公言”方有可能。

 

(本文為(wei) 《現代大學中的儒家經典教育——〈論語〉課的理論與(yu) 實踐》中的第二部分,原文最先刊於(yu) 陳來、甘陽主編:《孔子與(yu) 當代中國》,三聯書(shu) 店2008年版;後收入洪濤著《本原與(yu) 事變——政治哲學十篇》,2009年版)

 

作者洪濤,1968年生於(yu) 上海,現為(wei) 複旦大學國際關(guan) 係與(yu) 公共事務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複旦大學政治哲學研究中心主任,複旦思想史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領域為(wei) 政治哲學、政治思想史等。著有:《邏各斯與(yu) 空間——古代希臘政治哲學研究》、《本原與(yu) 事變——政治哲學十篇》、《心術與(yu) 治道》;主編有:《曆史與(yu) 理性》、《西方政治學說史》(合)、《經學、政治與(yu) 現代中國》(合);譯有:柏拉圖《政治家》、盧梭《論語言的起源》、鮑曼《立法者與(yu) 闡釋者——論現代性、後現代性與(yu) 知識分子》、鮑曼《尋找政治》等。現為(wei) 《複旦政治哲學評論》主編,《中國社會(hui) 科學》雜誌外審專(zhuan) 家,《開放時代》等輯刊的學術委員或編委。

 

責任編輯:姚遠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