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反思辛亥:論孫中山之道統自覺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0-12 09:32:03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反思辛亥:論孫中山之道統自覺

作者:秋風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現代哲學》2015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廿八日己未

           耶穌2015年10月10日

  

學界對孫中山先生與(yu) 儒家思想間關(guan) 係已有一定討論。然僅(jin) 從(cong) 儒學立論,遠不足以把握孫中山思想之曆史意義(yi) 。迭經挫折而深思熟慮之後,因為(wei) 獨特的身份擔當意識,形成清晰而堅定的道統自覺,方為(wei) 晚年孫中山先生思想中之最為(wei) 突出者。

 

若與(yu) 影響百年中國曆史之其他重要人物相比,中山先生此一思想是極為(wei) 突兀的。置於(yu) 現代中國文化、政治演變曆程中考察,孫中山先生此一自覺,及據此而展開之創製立法,實有為(wei) 中國文明存亡續絕之大功。沒有中山先生此一道統自覺,一以貫之的中國之道的傳(chuan) 承統緒或已中絕。因中山先生此一道統自覺,二十世紀中國文明演進方未脫軌,盡管其後之政製並未完全依中山先生之方略展開。

 

本文嚐試從(cong) 孫中山革命-建國-立憲者的特殊身份,索解中山先生道統自覺之機緣,略述此一自覺之文化、政治後果,並探討此一道統成就其現代肉身之可能方向。

 

民初立憲之去中國化趨勢

 

朱子《中庸章句序》曰:“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中經堯舜禹,“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wei) 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wei) 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chuan) ”。聖聖相傳(chuan) ,而成“道體(ti) ”之統。在此,德、位合一,聖人為(wei) 王者或王者之治國夥(huo) 伴。道在聖王之行事中,道在聖王所立之禮樂(le) 製度中。

 

至孔子,則發生重大變化:孔子不得其位,而刪述六經。六經為(wei) 聖王之道之文,孔子以文傳(chuan) 授弟子,而有經學。儒家士人以經學闡明聖人之道,絡續不絕,成“道學”之統。惟戰國時之製度、為(wei) 政,背此道而馳,以子學為(wei) 本。而由此形成之憲製,不論秦製、黃老之治,均不穩定,無力塑造良好秩序。

 

至漢武帝,乃歸宗道統,表彰五經,立五經博士,並更化製度:皇權承認儒家士人守護、闡明之道對政治之引領,由此證成其統治權之曆史和義(yi) 理的正當性。這一道統亦非空言:經由選舉(ju) 製度,儒家士君子掌握權力,而有“儒家士大夫”群體(ti) ,且成為(wei) 與(yu) 皇權共治天下之治理主體(ti) ,“士人政府”由此成立。

 

此為(wei) 漢武帝以來中國正統憲製之根本所係:儒家士人守護、闡明道學,皇權仰賴、又保障道學。名義(yi) 上的統治權固然在皇帝,但儒家士大夫憑借其關(guan) 於(yu) 道之知識,分享治理權。儒家士大夫與(yu) 皇權相製相維,道學與(yu) 製度共同傳(chuan) 承道統,由此而有相對穩定之憲製和社會(hui) 秩序。

 

晚清立憲,此一整全秩序麵臨(lin) 深刻危機。麻煩不在立憲導致之虛君後果,因在共治體(ti) 製中,君權本已虛化。深層次的危機在於(yu) ,西方知識係統全盤引入,五經退居次要位置,甚至遭到廢棄,道學瓦解;在製度上,科舉(ju) 製廢除,新式學校興(xing) 起,所培養(yang) 之新式官僚趨向於(yu) 技術化,成為(wei) 所謂“文官”、“公務員”,“誌於(yu) 道”而擔當社會(hui) 領導責任的儒家士君子、包括儒家士大夫群體(ti) ,漸行解體(ti) 。

 

這立刻引發一個(ge) 雖然隱晦、但十分嚴(yan) 重的問題:正在形成之憲製中,道安置於(yu) 何處?承續道統之主體(ti) 是誰?清室退位之後,中國一個(ge) 世紀的秩序混亂(luan) ,主要不是因為(wei) 皇權消失,而是由於(yu) 道學體(ti) 係瓦解、士君子養(yang) 成與(yu) 士大夫選舉(ju) 機製消失,致使道統失去著落。

 

康有為(wei) 的先見之明正在於(yu) ,預料到新製建立,政、教兩(liang) 分,道統必將懸空,因而倡設孔教,在完全依靠技術化知識支撐的統治性政府之外,另行建立一個(ge) 教化性政府,維係道統於(yu) 不墜,從(cong) 而保持中國文明之連續,維係社會(hui) 良序。然康氏主張之難題在於(yu) :孔子不是先知,儒家難成宗教。故雖有三十年努力,康氏方案始終難以實施。

 

張之洞同樣表現出先見之明,而比康有為(wei) 更為(wei) 審慎、明智。似乎把握到儒家中國之教化體(ti) 係的特殊性質,張之洞把重點放在教育上,故從(cong) 《勸學篇》開始,堅持“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尤其是晚年主導設計的癸卯學製,堅持各級學堂學生讀經,“若學堂不讀經書(shu) ,則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所謂三綱五常者盡行廢絕,中國必不能立國矣。學失其本則無學,政失其本則無政。其本既失,則愛國愛類之心亦隨之改易矣,安有富強之望乎?”張之洞希望以學傳(chuan) 道,其法相對可行,盡管後來的教育政製演變,未能如此。

 

不過在晚清立憲過程中,道統傳(chuan) 續問題尚不十分突出,畢竟,皇帝仍在,而當時很多人誤以為(wei) ,道統在皇權,憲法僅(jin) 為(wei) 一治理之術。確實,在皇權製下,有皇帝在,不論有何文化、政治構想,都可立刻找到第一推動力。但實際上,更為(wei) 重要的是,儒家士大夫群體(ti) 當時仍在:立憲主體(ti) 本來就是儒家士大夫。

 

民國建立,道統傳(chuan) 續問題乃趨於(yu) 突出:皇權不複存在,社會(hui) 治理主體(ti) 已難稱儒家士大夫。民國初建,掌握權力者約有三類人:留學國外、新近返國之革命者,北洋係軍(jun) 政人物,這兩(liang) 者都不是完整意義(yi) 上的士大夫,因為(wei) 他們(men) 都沒有接受過完整儒學教育。隻有張謇為(wei) 代表的立憲派紳士較為(wei) 接近儒家士大夫,也正是他們(men) 推動了革命派於(yu) 立國之後的“保守化”。但在民國初年政治博弈中,立憲派在地方或有一定控製力,在中央政治舞台上則相對邊緣,且隨著政治格局劇變,其影響力持續衰減。

 

事實上,民國成立之初,隨著儒家士大夫與(yu) 皇權秩序解體(ti) ,以及革命引發的激進主義(yi) 文化思潮的衝(chong) 擊,已出現總體(ti) 秩序之混亂(luan) 。對此,即便革命黨(dang) 人如黃興(xing) 、章太炎等,也憂心忡忡,由此而有革命黨(dang) 人回向道德之轉向,蔡元培等人成立“進德會(hui) ”等組織,試圖重建道德。這種社會(hui) 層麵上的努力是必要的,卻是膚淺的。國民道德混亂(luan) 僅(jin) 為(wei) 表現,深層次因素在國家精神迷失,也即道之懸空。

 

皇權已去,經學崩解,士大夫消散,新知識傳(chuan) 入,國家將循何道而行?這是百年中國始終麵臨(lin) 、而被絕大多數人忽略的問題。而革命黨(dang) 人,除孫中山先生等極少數例外,滿清覆亡以來絕大多數思想和政治精英也沒有道之意識。這一點,構成現代精英與(yu) 儒家士大夫最根本的區別所在。在這種盲目背後,可見去中國化之信念:形成於(yu) 西方的憲政製度,是一套先進的、普遍的、且完整的治理技術,可通用於(yu) 中國,並可做到藥到病除,立刻解決(jue) 中國麵臨(lin) 的全部困境。政製、憲政可重建整全秩序,這是一種流行百年的信念。有此信念,道當然是多餘(yu) 的,尤其是中國之道。

 

民國初年,革命黨(dang) 人,及當時主張憲政之大多數人,就已形成這種去中國之道的西方製度迷信。他們(men) 把政治作為(wei) 解決(jue) 全部問題的關(guan) 鍵,故專(zhuan) 注於(yu) 憲政製度問題之探究、辯論、構建。

 

相比較而言,康有為(wei) 與(yu) 其同道更為(wei) 深謀遠慮。他們(men) 認識到,共同體(ti) 必有其道,隻有上道,政製才可正常運轉,才可期待良好秩序。故他們(men) 不僅(jin) 積極致力於(yu) 憲法設計憲製,更致力於(yu) 把憲製納入道之中。其方案是,孔教入憲,以憲法確立國家精神。康有為(wei) 在《擬中華民國憲法草案》中有條款:“以孔教為(wei) 國教,惟蒙藏則以佛教為(wei) 國教”,其具體(ti) 措施有:

 

一、崇體(ti) 製。總統與(yu) 行政官、地方長吏,春秋及誕日大祭,朔望祠謁,學校奉祀,皆行三跪九叩禮

 

二、立學設學位。大中小各學皆誦經,大學設經科,授以學位,俾經學常入人心,其學校特助以經費。

 

三、立教會(hui) 。國家特保護而助以經費,或設教院專(zhuan) 司宏導。

 

康有為(wei) 也提議設立“學士院”,此或為(wei) 蔣慶三院製中通儒院之先聲。康有為(wei) 又提議設立“國民大會(hui) 議”,全國每縣舉(ju) 一人,其主要職能有三:“修正憲法,割讓國境,選舉(ju) 總統”。這與(yu) 孫中山先生國民大會(hui) 構想頗為(wei) 接近。

 

總之,康氏憲法構想是“厚的”,憲法不僅(jin) 構建政體(ti) ,也範導國家精神。故以憲法確立國教,國教滲透政治生活各個(ge) 環節,以引領政治,塑造社會(hui) 。但在當時,生成於(yu) 西方一神教建製化教會(hui) 經驗中的政教分離原則,已隨著西方憲法理論傳(chuan) 入中國,且被知識上基本上已被西方征服的立法者所接受,康氏方案自然遭到排斥。

 

梁啟超的方案比乃師溫和一些。他於(yu) 民國初年草擬之《中華民國憲法草案》第十五條曰:“中華民國以孔子教為(wei) 風化大本。但一切宗教不妨害公安者,人民得自由信奉。”梁啟超對此有專(zhuan) 門解釋:

 

本憲法既從(cong) 各國通例,將各種自由悉為(wei) 列舉(ju) ,信教一項,不容獨遺。然比年以來,國人多誤解信教自由之義(yi) ,反成為(wei) 毀教自由。孔教屢蒙汙蔑,國人固有之信仰中堅,日以搖動削弱,其影響及於(yu) 國本者非鮮。故以為(wei) 即將許信教自由之事實,列入憲法,同時亦宜將崇仰孔教之事實,一並列入也。

 

梁氏這一態度引人注目。康有為(wei) 倡設孔教,梁啟超曾堅決(jue) 反對,1902年作長文《保教非所以尊孔論》,在回複康氏批評的信中,梁啟超更指出:“弟子以為(wei) 欲救今日之中國,莫急於(yu) 以新學說變其思想(歐洲之興(xing) 全在此),然初時不可不有所破壞。孔學之不適合新世界者多矣,而更提倡保之,是北行南轅也。”梁氏於(yu) 孔子多有不滿,同期所撰《新民說》與(yu) 此同轍,對儒家之德論予以嚴(yan) 厲批評。

 

民國以後,梁啟超態度發生變化:仍反對立孔教,故未參與(yu) 發起孔教會(hui) ,但明確尊孔。1915年12月,梁啟超發表《孔子教義(yi) 實際裨益於(yu) 今日國民者何在欲昌明之其道何由》,其中說:“蓋中國文明,實可謂以孔子為(wei) 之代表……吾國民二千年來所以能摶控為(wei) 一體(ti) ,而維持於(yu) 不敝,實賴孔子為(wei) 無形之樞軸。”基於(yu) 這種想法,梁啟超希望以孔子之教為(wei) 風化大本。與(yu) 康有為(wei) 的國教構想不同,這僅(jin) 為(wei) 一宣示性條款,並未落實於(yu) 實質性製度。

 

北洋係也試圖重建秩序,民國二年十月通過之《中華民國憲法案》第一九條本有“國民教育,以孔子之道為(wei) 修身大本”條款。看得出來,此草案拒絕了康有為(wei) 之國教提議,而大體(ti) 上接近於(yu) 梁啟超之溫和構想。或者可以說,又退一步,從(cong) 國家層麵,退居於(yu) 國民教育層麵。

 

然而,即便這樣的表述,在未能通過。因為(wei) ,文化政治舞台之主角已發生重大變化:新式學堂建立、科舉(ju) 廢除近十年,現代知識分子群體(ti) 逐漸成形興(xing) 起;因為(wei) 革命,儒家士大夫群體(ti) 的影響力急劇衰退,代之而起的是具有革命精神的大量政治新貴,而反傳(chuan) 統的新文化運動也在發生影響。故立法機構成員之思想觀念趨向激進化,在憲法起草過程中,反對意見占較大優(you) 勢。1923年,此憲法草案通過時,孔子之道條款被刪除。

 

這一事件極有象征意味,可清楚呈現當時立憲者之文化政治立場。縱觀同時期立法機構起草的憲法草案與(yu) 民間學者自發擬定的憲法案,基本在歐、美、日既定體(ti) 製中打轉。憲法的政治宣示、權利條款、政體(ti) 設計等內(nei) 容,幾乎全部抄襲。延宕十年、最終於(yu) 1923年通過之《中華民國憲法》,不過是列國憲法條文之雜湊而已,幾乎看不出中國治理之道的任何痕跡。

 

由上麵簡略回顧可看見,滿清覆亡之後,民國初年持續十餘(yu) 年之立憲運動,帶有明顯的非中國化傾(qing) 向。精英群體(ti) 的思考完全被歐美、日本、蘇俄等外來的政治、憲法觀念、製度所支配,對數千年一以貫之的中國治理之道視而不見。同時興(xing) 起的反傳(chuan) 統的新文化運動,對此更予以價(jia) 值上和知識上的摧毀,比如“古史辨”運動從(cong) 根本上摧毀經,經學大廈傾(qing) 塌,這與(yu) 去中國化的立憲政治互為(wei) 表裏。

 

1923年憲法之所以不能生效,去中國化也許是原因之一。而這部憲法若真生效,也隻能讓中國政治偏離中國之道。所幸,天生中山先生,力挽狂瀾,幾乎以一人之力,扭轉這一憲法的去中國化趨勢。

  

孫中山先生之道統自覺

 

就在1923年北洋政府主導之無中國性之中華民國憲法通過之時,中山先生已具有明確的道統自覺,此正為(wei) 孫中山先生超絕時人之處。關(guan) 於(yu) 孫中山與(yu) 儒家思想間關(guan) 係,學者已有一定研究。概括而言,孫中山早年接受過儒家經典教育,雖不算完整,但足以了解儒家核心思想;早期革命活動多依靠東(dong) 南沿海民眾(zhong) 組織之會(hui) 黨(dang) ,此輩身上中國傳(chuan) 統保留得相當完整。這讓中山先生對儒家始終有溫情態度。不過,在準備革命及辛亥革命前後,中山先生最多隻是零星援引一些儒家話語。

 

惟到晚年,具體(ti) 地說,約在第一次護法戰爭(zheng) 後,主要在二零年代,也即人生最後幾年,中山先生有明確的道統自覺,其最為(wei) 重要的表述如下:

 

我們(men) 中國有一個(ge) 立國的精神,有一個(ge) 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數千年來曆聖相傳(chuan) 的正統思想,這個(ge) 就是我們(men) 中華民族的道統,我的革命思想、革命主義(yi) ,就是從(cong) 這個(ge) 道統遺傳(chuan) 下來的。我現在就是要繼承我們(men) 中華民族的道統,就是繼續發揚我們(men) 中華民族曆代祖宗遺傳(chuan) 下來的正統精神。

 

如此直白的道統承擔意識,在現代思想和政治史上是獨一無二的。或許可以這樣說,孫中山晚年思想最為(wei) 引人注目之特征,不在於(yu) 援引儒學觀念,而在於(yu) 其明確地標舉(ju) 中國道統。

 

道統與(yu) 儒學是兩(liang) 個(ge) 相關(guan) 聯、但大不相同的概念。依韓愈《原道》,到孟子,道統中絕。據朱子《中庸章句序》,道體(ti) 傳(chuan) 承之統緒,至孔子一轉而為(wei) 道學之傳(chuan) 承。故道統可有道體(ti) 之統與(yu) 道學之統二分。孔子之前的聖人為(wei) 聖王或聖臣,德、位合一,有聖人之德,又有王者之位,故其道暢行於(yu) 天下。孔子不得其位,刪述六經,創立儒學,終不得其位,其道不能行於(yu) 天下,至少自己生時不能,幾百年後才經漢武帝之道統自覺,而由儒家士大夫群體(ti) 行道。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仿此可說,聖王不再而有儒學。

 

上引孫中山之話語,直追聖王的道體(ti) 之統。這構成本文討論的主題:中山先生之道統自覺。僅(jin) 從(cong) 儒學角度討論中山晚年思想是遠遠不夠的。須超越儒學,回溯至德、位合一的聖王之道統,以探究中山晚年心曲。革命前與(yu) 民國建國時期的中山,確實並不排斥儒家之學,也確實廣泛運用儒家觀念,用以闡釋自己的革命思想,如援引古典革命理念,以為(wei) 自己革命之理據。中山先生的民生主義(yi) ,也與(yu) 儒家思想關(guan) 係密切。但是,一零年代末之前的中山先生,並無整全的道統自覺。據此可理解中山先生在民國創建過程中之種種作為(wei) :《中華民國臨(lin) 時約法》為(wei) 中山先生長期堅持,但其憲製基本照搬自美國,不見中國元素。以中山先生晚年構想之五權憲法與(yu) 之相比,兩(liang) 者完全不同。由此可見,中山先生思想到晚年有一巨變,也即,從(cong) 一般地援引儒學資源,到道統自覺。

 

中山先生何以會(hui) 有道統自覺?可輕易辨析出若幹一般環境因素:

 

首先,民國建立過程之崎嶇,個(ge) 人保衛民國所遭受之連串失敗,迫使中山先生反思自己的革命綱領和策略。由此而有“保守化”轉向,從(cong) 激進革命立場轉回,接續中國文明脈絡。

 

其次,新文化運動全盤反傳(chuan) 統之激進傾(qing) 向,對晚年中山先生有所刺激。中山先生長年生活於(yu) 海外,對西方思想、製度、社會(hui) 、文化有深入理解,全盤西化是他斷然不能接受的。而剛剛成長起來的中國青年知識分子日益激進的文化立場,讓中山先生心懷憂懼,《三民主義(yi) 》係列演講中,對當時所謂“新青年”之激進文化立場,持嚴(yan) 厲批評態度。

 

最令他擔心的還是新興(xing) 知識分子之心態。中山先生多次提及王寵惠最初接受自己的五權憲法、而在留學美國接受博士教育後反而否定的例子,以說明斷章取義(yi) 的西方之學,是如何遮蔽新興(xing) 知識分子之理智的。在孫中山看來,照抄西方模式不可能為(wei) 中國構建可行且良好的製度。而且,中國也沒有理由照抄了。

 

再次,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及其後果,刺激中山先生深思西方文明之內(nei) 在缺陷,而有中國意識之覺醒。雖然在此之前,中山先生已意識到,西方文明存在一些缺陷,比如財富分配不平等,而倡導民生主義(yi) 。但此時,中山先生的思考主要在製度。後來,他也發現歐美政治憲法製度之缺陷,第一次世界大戰則暴露出西方文明之根本缺陷,令中山先生在反觀中國時,得以發現中國文明之偉(wei) 大處,這方麵的表述,《三民主義(yi) 》演講中隨處可見,其中較為(wei) 重要的看法是:西方為(wei) 霸道,中國為(wei) 王道。

 

由此,中山先生相信,中國人完全可以超越西方,走出具有世界意義(yi) 的文明建國之路。中山先生正是這樣解釋自己何以堅持五權憲法的:

 

我們(men) 國民黨(dang) 提倡三民主義(yi) 來改造中國,所主張的民權,是和歐美的民權不同。我們(men) 拿歐美已往的曆史來做材料,不是要學歐美,步他們(men) 的後塵;是用我們(men) 的民權主義(yi) ,把中國改造成為(wei) 一個(ge) “全民政治”的民國,要駕乎歐美之上。

 

中山先生相信,“中國如果強盛起來,我們(men) 不但要恢複民族的地位,還要對於(yu) 世界負一個(ge) 責任”,具體(ti) 地說,就是“用固有的道德和平做基礎,去統一世界,成一個(ge) 大同之治,這便是我們(men) 四萬(wan) 萬(wan) 人的大責任”。在中山先生看來,這是中國的天命。中國人欲膺承天命,須創製立法,由此而有道統自覺。

 

與(yu) 同時代人相比,中山最重要的曆史意義(yi) 也正在此一道統自覺。此為(wei) 中國文明之萬(wan) 幸,亦為(wei) 中山超邁時人之處。以下對比孫中山與(yu) 當時同樣積極守護中國文化之人士的思想境界之別。

 

康有為(wei) 早在戊戌變法時就倡議設立孔教,進入民國後,康並自行設立孔教會(hui) ,同時積極推動孔教成為(wei) 國教。可見在康氏論述中,孔子始終是中心。早在《孔子改製考》等反經學的經學論述中,康有為(wei) 就把孔子塑造為(wei) 教主,康有為(wei) 本人希望成為(wei) 現代孔教之教主。他希望模仿西方,在現代中國建立一套孔子之教的教化機製,且隻是一套教化機製。一直到民國成立後,這也是康有為(wei) 關(guan) 注的焦點。由此可見,康有為(wei) 始終以儒家士人的身份思考、行動。

 

因為(wei) 這一點,康有為(wei) 始終缺乏政治主體(ti) 意識,缺乏自我創製立法之抱負,而一直在尋找有可能製度化自己構想之王者:清末,他把希望寄托於(yu) 光緒帝,成為(wei) 堅定的保皇派;入民國,他把建立孔教為(wei) 國教的希望寄托於(yu) 每一個(ge) 依靠實力上台的當權者,袁世凱、乃至於(yu) 張勳等。這讓康有為(wei) 成在政治上不斷出醜(chou) ,孔教也因此反複蒙羞。

 

就在中山產(chan) 生道統自覺之時,受第一次世界大戰西方文明遭受之破壞所刺激,不少賢達都在反思新文化運動之全盤性反傳(chuan) 統主義(yi) 情緒,重新認識中國文明之世界意義(yi) 。尤其重要的是,以梁漱溟先生掀起的東(dong) 西方文化大論戰和張君勱先生作為(wei) 論戰一方的科學與(yu) 玄學大論戰為(wei) 標誌,現代新儒學誕生,拓展出一個(ge) 廣闊的知識領域。

 

但是,上述這些賢達之思考、論說,基本集中於(yu) 學與(yu) 教層麵,也即中國哲學之創造,儒學思想之創發,文化主體(ti) 性之確立等,較少進入社會(hui) 治理領域,沒有在學、教與(yu) 憲法、政治之間,建立起有效地練習(xi) 。惟獨中山產(chan) 生道統自覺,他注意到了道德、文化問題,但更有政之創製。

 

為(wei) 什麽(me) 是中山先生?也許是因為(wei) 中山先生之獨特身份:中山先生終究是自覺的革命家,自覺的建國者,自覺的立憲者。這是中山先生獨特的身份,哪怕在野,中山也有堅定的自我肯認。這一點是其他任何人都不具有的,不論是成長於(yu) 傳(chuan) 統秩序中的康有為(wei) 、張之洞,還是發展現代新儒學的梁漱溟、熊十力。正是這一獨一無二的身份和身份的自我肯定,讓中山先生產(chan) 生了道統意識。

 

道統不限於(yu) 學統、教統,道統是整全的。除了學、教,道統還呈現於(yu) 禮樂(le) 製度中,支配社會(hui) 領導階層的心智,塑造其行為(wei) 模式。康有為(wei) 以士人自居,故集中於(yu) 孔教;中山先生的視野卻更為(wei) 開闊,故中山先生所述道統之傳(chuan) 為(wei)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在這裏,重心在聖王:堯舜是創製立法者,禹是建國創製者,湯、武是革命、建國、創製者。中山先生的身份或者說身份自我認識,與(yu) 湯、武相近,而大不同於(yu) 孔子。

 

中山先生之行事,頗有類於(yu) 上古聖王者:其一心投身革命,固不必論,中山先生明確地自比於(yu) 湯武革命。中山先生作於(yu) 1917年-1919年的《建國方略》,更可見聖王之建國規模:《孫文學說——行易知難(心理建設)》發明“行易知難”之說,類似周文王之演《易》;《實業(ye) 計劃(物質建設)》構建一個(ge) 宏大的國家物質建設計劃,類似禹之平治水土;《民權初步(社會(hui) 建設)》引入西人會(hui) 議製度以形塑公共生活,類似周公之製禮作樂(le) 。如此完整、細致的建國構想,在現代中國是獨一無二的。或許可以說,晚近中國一百多年,中山先生是真正的建國者。

 

正因為(wei) 有完整的革命、建國、創製意識,中山先生才能越過孔子,直追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在援引儒學資源之外,更明確標舉(ju) 道統。中山先生之摶聚中華民族之努力、民生主義(yi) 之經濟建設計劃、五權憲法之政製設計、以及其道德建設規劃,隻能統合於(yu) 整全的道統,是儒學所無法完全涵攝的。或許其深度不足,但中山先生思想之廣度遠超現代史上所有思想和政治人物。

 

以主義(yi) 承載道統

 

中山先生行事不同於(yu) 當時諸賢者在於(yu) ,在大轉型時代,力倡“主義(yi) ”,以三民主義(yi) 承載道統。而以主義(yi) 凝聚力量,誠為(wei) 建國時期之有效工具。縱觀甲午戰爭(zheng) 以來的中國曆史,以“主義(yi) ”指導政黨(dang) 、驅動革命、引領建國、立憲、創製,中山先生得風氣之先。

 

康有為(wei) 、張之洞等人是沒有“主義(yi) ”的,中山先生是革命者,而他們(men) 是保守主義(yi) 者。他們(men) 觸及到現代國家構建的所有問題,人心,政製,法律等,但其思考方式仍然是士人式的,現代元素被嵌入德、禮、政、刑的儒家秩序結構中,並各得其所,因而根本不需另外提出“主義(yi) ”。他們(men) 期望中國社會(hui) 實現一次平順的轉進。

 

然而,帝製終結,學統斷裂,以致政統斷裂,延續兩(liang) 千餘(yu) 年之整全的文化、社會(hui) 、政治秩序徹底崩解,中國麵臨(lin) 一場全麵而深刻的秩序重建。這就需要一個(ge) 能向國民展示希望之綱領,以凝聚、塑造秩序重建的主體(ti) ,並鼓舞他們(men) 積極行動。秦漢以來的革命者都曾構建過這樣的綱領,通常新興(xing) 宗教,在現代,則隻能借助“主義(yi) ”。

 

麵臨(lin) 同樣的情勢,北洋係軍(jun) 政實力派沒有“主義(yi) ”,因為(wei) 他們(men) 不是革命者,甚至缺乏政治意識。梁啟超評價(jia) 李鴻章“不學有術”,這一評價(jia) 更適合袁世凱。梁啟超也曾斷定袁世凱不是政治家,對現代政治運作缺乏理解,“絕對的不肯信世界事物有所謂原理原則者”。北洋實力派痛切地認識到,當時新建立的政治秩序缺乏根基,而難以運作。但限於(yu) 知識匱乏,他們(men) 無從(cong) 構建具有曆史縱深感和道德感召力的“主義(yi) ”,構想解決(jue) 問題的整體(ti) 方案,而隻能從(cong) 技術上修修補補。因此,他們(men) 沒有能力塑造、凝聚文化政治主體(ti) ,也就隻能聽任秩序繼續崩塌。

 

當民國初年秩序真空之際,新興(xing) 的現代知識分子倒是熱衷於(yu) 引入西方各種主義(yi) ,一時間,主義(yi) 紛呈。不過,這些知識分子隻是引入他人之主義(yi) ,而缺乏思考與(yu) 轉化能力。同時,現代知識分子基本處於(yu) 社會(hui) 結構邊緣甚至之外,此為(wei) 現代知識分子與(yu) 生俱來之基本特征,故其對各種主義(yi) ,僅(jin) 限於(yu) 學理的玄想和茶杯中的辯論,而無力實踐之。

 

中山先生在現代中國第一個(ge) 創製了自己的主義(yi) :三民主義(yi) ”,且以此號召國民,建立踐行三民主義(yi) 之政治團體(ti) ——強有力的主義(yi) 型政黨(dang) ,以之作為(wei) 革命、建國、創製之主體(ti) 。

 

中山先生提出民族、民權、民生之三民主義(yi) 甚早,中國同盟會(hui) 就以此相號召。不過,此三民主義(yi) 相當簡略,其政策主張也多出自歐美:民族主義(yi) 純就國內(nei) 政治秩序而言,所謂“驅除韃虜,恢複中華”;民權主義(yi) 隻是建立普通意義(yi) 上的共和製度,其憲製基本上是外來之三權分立;民生主義(yi) 僅(jin) 限於(yu) 節製資本、平均地權等再分配政策,以避免財富分配嚴(yan) 重不均。依靠這一三民主義(yi) ,中山先生率領革命黨(dang) 人推翻滿清,並與(yu) 其他各派合作,建立民國。但《中華民國臨(lin) 時約法》設定之憲製,隻是美式憲製之簡化版,雖然其中有中山先生不得已而遷就之因素。

 

迭經護法之挫折,中山先生認識到,麵對未完成之建國創製之事業(ye) ,需重新建立在中國繼續創製立法之政治主體(ti) ,乃重構三民主義(yi) ,重建中華革命黨(dang) 。及至後來,受蘇俄革命啟發,改組國民黨(dang) ,強化主義(yi) ,以繼續革命、立憲、開國事業(ye) 。

 

中山先生晚年闡述三民主義(yi) ,其格局已大不同於(yu) 此前:不論民族主義(yi) 、民權主義(yi) ,抑或民生主義(yi) ,其論說均在中西對比框架中展開,而五權憲法獲得了至關(guan) 重要的地位:凡此種種,正是道統自覺之體(ti) 現。因為(wei) 道統自覺,晚年孫中山的三民主義(yi) 具有了更宏闊的世界視野,也具有曆史縱深感。

 

道統自覺之後的民族主義(yi) 將中國置於(yu) 中西文明會(hui) 通與(yu) 人類命運的框架中思考。中國確實麵臨(lin) 危機,不能不求生存,不能不“抵抗強權”,這是“順天行道”,故需要自強的民族主義(yi) 。這種民族主義(yi) 的立足點是文明之自我肯定,自強的方法是自我更新、提升,也即,保守既有的好東(dong) 西,學習(xi) 自己所缺乏的。“恢複我一切國粹之後,還要去學歐美之所長,然後才可以和歐美並駕齊驅。”中山先生是開放的,這一點一以貫之;但道統自覺後的中山先生在開放的同時,更為(wei) 重視另一維度:保存或恢複中國文明自身。

 

這一點讓始終堅持革命的中山先生,毫無激進主義(yi) 傾(qing) 向。筆者在其他地方分析過孫中山處理宗族與(yu) “國民國家(nation-state)構建”間關(guan) 係的智慧,中山先生相信,麵臨(lin) 國民國家構建任務的中國,完全可“由宗族主義(yi) 擴充到國族主義(yi) ”。中山先生也指出,中國需發揚光大自身固有的道德,恢複固有的智力和能力,也需堅守中國固有的社會(hui) 治理之道。就後一點而言,中山先生特別重視《大學》八目:

 

我們(men) 以為(wei) 歐美的國家近來很進步,但是說到他們(men) 的新文化,還不如我們(men) 政治哲學的完全。中國有一段最有係統的政治哲學,在外國的大政治家還沒有見到,還沒有說到那樣清楚的,就是《大學》中所說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一段的話。把一個(ge) 人從(cong) 內(nei) 發揚到外,由一個(ge) 人的內(nei) 部做起,推到平天下止。象這樣精微開展的理論,無論外國什麽(me) 政治哲學家都沒有見到,都沒有說過出,這就是我們(men) 政治哲學的知識中獨有的寶貝,是應該要保存的。

 

中山先生認識到《大學》治理之道的高明之處。隻是令人遺憾的是,中山先生沒有從(cong) 這一中國特有的政治哲學發展出現代社會(hui) 治理模式,但在新民權主義(yi) 中,中國之道已有清晰呈現。

 

道統自覺之後的民權主義(yi) 立足於(yu) 有關(guan) 中國文明獨特性的兩(liang) 個(ge) 判斷:中國聖賢早有民權思想,中國人向來是自由的。故革命目的不是爭(zheng) 自由、爭(zheng) 平等,而在於(yu) 爭(zheng) 民權,也即,讓國民能夠普遍參與(yu) 治理,從(cong) 而造成國族之堅固團體(ti) 。

 

為(wei) 此,需作權、能之兩(liang) 分:政權在民,此即體(ti) 現民權,具體(ti) 製度形態是國民大會(hui) ;治權在政府,具體(ti) 形態就是五院製安排。此一雙層設計頗得《禮運篇》“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之大義(yi) :天下為(wei) 公在現代憲政製度中落實為(wei) 國民大會(hui) ;具體(ti) 治理事務則由賢能承擔,類似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儒家士大夫。

 

既然如此,考試院就是至關(guan) 重要的。中山先生高度肯定儒家中國之考試製度,在葉夏聲據中山先生之意所擬憲法草案中,考試院居五院之首。中山先生設想的考試製度是全覆蓋的,覆蓋政務官,而不止是事務官。正是這一製度讓中山先生構想的政府,具有士人政府的某種品質。

 

既然建立強有力的政府,當同樣強有力的監察院就是必要的,它可以製衡其他四權。

 

至關(guan) 重要的是,在此憲製設計中,人民與(yu) 政府之間不是對立的。這一點大不同於(yu) 西方,而具有濃厚的中國品質。西方憲法設計總隱含著對政府或者說國家權力的不信任,故製度設計重點放在防範其濫用權力。然而,中山先生的憲法設計卻旨在構造“強有力的政府”,“要政府有很大的力量治理全國事務”。確保這一點的製度安排是,國民大會(hui) 代表民權,國民行使特定權力。五院在其指引下,承擔治理功能。由此,人民常態地內(nei) 在於(yu) 權力結構中,而非外在於(yu) 與(yu) 政府之兩(liang) 相對峙中。

 

冠以國民大會(hui) 、嵌入考試權、監察權之後的五權憲法,可謂從(cong) 中國自身治道生長出來的憲法。固然,中山先生設計此一憲法,受啟發於(yu) 歐美三權分立製衡製度,但其中隱含的政治大義(yi) ,並非西方的,而是中國的,如錢穆先生所總結者,國民通過考試製度而直接參與(yu) 國家治理的“直接民權”,由此形成政治上的“政民一體(ti) ”,而有積極有為(wei) 的政府。

 

在構想、解說這些民權思想時,中山先生深入闡明憲法設計須在中國文明脈絡中進行之大義(yi) :

 

中國幾千年以來社會(hui) 上的民情風土習(xi) 慣,和歐美的大不相同。中國的社會(hui) 既然是和歐美的不同,所以管理社會(hui) 的政治自然也是和歐美不同,不能完全仿效歐美,照樣去做,象仿效歐美的機器一樣。歐美的機器,我們(men) 隻要是學到了,隨時隨地都可以使用。譬如電燈,無論在中國的什麽(me) 房屋,都可以裝設,都可以使用。至於(yu) 歐美的風土人情和中國不同的地方是很多的,如果不管中國自己的風土人情是怎麽(me) 樣,便象學外國的機器一樣,把外國管理社會(hui) 的政治硬搬進來,那便是大錯。雖然管理人類之政治法律條理,也是一種無形的機器,所以我們(men) 稱行政組織為(wei) 機關(guan) 。但是有形的機器是本於(yu) 物理而成的,而無形的機器之政治是本於(yu) 心理而成的……管理物的方法,可以學歐美;管理人的方法,當然不能完全學歐美……至於(yu) 歐美的政治道理至今還沒有想通,一切辦法在根本上還沒有解決(jue) ,所以中國今日要實行民權,改革政治,便不能完全仿效歐美,便要重新想出一個(ge) 方法。如果一味的盲從(cong) 附和,對於(yu) 國計民生是很有大害的。

 

值得注意的是,愈到晚年,中山先生愈加堅持自己構想之五權憲法方案,這恐怕正緣於(yu) 其日益強烈的道統之自覺。從(cong) 根本上說,道絕不止是學,道須落實為(wei) 社會(hui) 治理製度,尤其是憲法製度,有可做到道行天下。著力於(yu) 通過創製立法、構造中國文明之道上的憲法結構,正是中山先生晚年見識超邁康有為(wei) 、也淩越現代新儒學之處。

 

民生主義(yi) 最初受啟發於(yu) 歐美之社會(hui) 主義(yi) 思潮,但在道統自覺之後,中山先生再三強調,民生主義(yi) 不同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也不同於(yu) 共產(chan) 主義(yi) 。這兩(liang) 種源起於(yu) 歐美之主義(yi) ,均以物質為(wei) 重心,又在社會(hui) 中劃分階級,主張階級之間相互鬥爭(zheng) ;而民生主義(yi) 以社會(hui) 為(wei) 重心,而主張互助。因此,民生主義(yi) 反對暴力革命,而主張和平手段。中山先生進一步提出,對民生主義(yi) 來說,更為(wei) 重要的是生產(chan) :“統一之後,要解決(jue) 民生問題,一定要發達資本,振興(xing) 實業(ye) ”。接下來,中山先生專(zhuan) 門從(cong) 工業(ye) 組織等方麵討論生產(chan) 問題。這樣的民生主義(yi) 已對接上大禹之“正德利用厚生”與(yu) 孔子的“富之”之教。這樣一個(ge) 積極致力於(yu) “養(yang) 民”的國家,與(yu) “政民一體(ti) ”的治理之道是連貫的。

 

總之,中山先生晚年闡述三民主義(yi) ,道統已涵濡其中,而構成其魂氣。中山先生本乎堯舜禹湯文武周孔相傳(chuan) 之道,與(yu) 孔孟宋明儒之思想,設定三民主義(yi) 之取向,構想中國之根本製度、政策。

 

這是一種獨特的主義(yi) 。現代世界各種主義(yi) ,也即各種現代意識形態,如沃格林所說,多有“靈知主義(yi) ”傾(qing) 向。它相信,各種意識形態構建者相信自己的理論是真理,透過這些真理,可終極性地解決(jue) 所有問題,曆史將被終結。中山先生批評的中國現代知識分子普遍接受靈知主義(yi) 。他們(men) 都相信,自己已經掌握了真理,那就是從(cong) 西方傳(chuan) 入的觀念和製度。隻要全盤引入歐美製度,中國曆史將會(hui) 終結。在終結曆史之真理、也即各種先進觀念麵前,在曆史終結的前景麵前,中國文明是毫無意義(yi) 的,或者隻是需要通過鬥爭(zheng) 予以克服的障礙。因此,現代中國知識分子充滿著道德激情和曆史使命感,展開對中國文化的大破壞。

 

中山先生私人信仰基督教,卻沒有絲(si) 毫現代“靈知主義(yi) ”氣息。中山先生固然倡導一種主義(yi) ,卻沒有陷入靈知主義(yi) 的陷阱。可以說,三民主義(yi) 是反靈知主義(yi) 的主義(yi) :中山先生旨在以三民主義(yi) 發動新革命,建立新憲製;然而,這個(ge) 新憲製卻帶有濃厚的舊風貌:這個(ge) 新憲製穿越文明斷裂期,接上剛剛被拋棄、餘(yu) 燼未息的中國治理模式。三民主義(yi) 對於(yu) 將要確定的憲製之正當性的論證,也是完全中國式的:文明的延續。三民主義(yi) 驅動的革命不是讓中國死而新生,而是讓中國“恢複”——這個(ge) 詞在《三民主義(yi) 》演講中反複出現。三民主義(yi) 內(nei) 含的憲製之所以值得追求,不是因為(wei) 其為(wei) 絕對的善,而是因為(wei) 其中的根本精神和重要製度,中國古已有之,今天以新的形態再現。在中山先生心中,通過三民主義(yi) 革命,中國憲製將重回正道——而這,正是古典革命之基本性質。

 

中山先生因此而對中國文明有存亡絕續之功。民國初年各路精英們(men) 設計的憲法,在去中國化的道路上狂奔,中國文明已處中絕危機,中山先生以中國之道灌注三民主義(yi) 體(ti) 係,這套三民主義(yi) 體(ti) 係讓中國重新入道,中國之道得以在世間尋機構建其活的製度形態。

 

這樣,三民主義(yi) 就具有奇異性質:它從(cong) 似乎正在通往終結的西方化的普遍曆史中出走,自覺擔當複興(xing) 中國文明之責任。中山先生本人有過一次出走,又有一次回歸。這不是因為(wei) 中山先生以為(wei) ,中國與(yu) 西方不同;而是因為(wei) ,中山先生認為(wei) ,西方的製度其實並不完善。中國現實製度遠不能讓人滿意,但中國之道依然是有效的,與(yu) 西方相比是卓越的,對中國來說是合適的。於(yu) 是,中國之道成為(wei) 中山先生的立足點在這個(ge) 立足點上,中山先生大膽而自信地展開其憲法設計,曆史地形成的種種製度成為(wei) 其解決(jue) 問題的活的資源。由此形成的憲法方案,正是中國之道的現代肉身。

 

  

結語

 

曆史地看,三民主義(yi) 確實有“為(wei) 往聖繼絕學”之氣象,不過,其曆史的展開,似乎未收“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之功。然而,責任不在孫中山先生。

 

中山先生以中國之道自覺灌注三民主義(yi) ,煥然一新的三民主義(yi) 成為(wei) 中國憲法設計之驅動性力量。經戴季陶《孫文主義(yi) 之哲學的基礎》之闡發,國民黨(dang) 對中山先生之道統自覺有所認知,蔣介石也有傳(chuan) 承之自覺。因而,中山先生之後,通過三民主義(yi) 之激勵、引領,國民黨(dang) 凝聚為(wei) 一個(ge) 具有足夠道德意識的革命團體(ti) ,作為(wei) 立憲和治國之主體(ti) ,依照中山先生憲法設計,推動憲製構建:通過曆次《中華民國政府組織法》,五權憲法大體(ti) 落實;至1947年《中華民國憲法》,五權憲法更趨完善,表示“天下為(wei) 公”、國民普遍參與(yu) 之國民大會(hui) 也開始運作。

 

然而,光有這樣的政治架構,道不足行於(yu) 天下。三代聖君賢相承續道統;漢武帝複古更化之後,儒家士大夫與(yu) 皇權共同承續道統。此一曆史經驗顯示,道統之承續有兩(liang) 個(ge) 條件:首先有道之學,以闡明大道,灌注於(yu) 整個(ge) 知識體(ti) 係中;其次,以道學養(yang) 成士君子,在政府、社會(hui) 中擔當治理之任。憲法製度需以這兩(liang) 者為(wei) 數軸,才能有效運轉。

 

中山先生以後的國民黨(dang) ,及其所驅動之政府,卻始終沒有解決(jue) 道學維係與(yu) 士君子養(yang) 成這兩(liang) 大問題。曆史的變化反而是反向的:蔡元培廢止學校讀經和大學經科,由此導致中國之道學傳(chuan) 統斷裂,現代中國教育體(ti) 係喪(sang) 失文化傳(chuan) 承與(yu) 士君子養(yang) 成之功能。

 

由於(yu) 匱乏維係道統之兩(liang) 要件,考試院在現實運作中並無多大功用,因為(wei) ,社會(hui) 上根本沒有新式士人,隻有接受了專(zhuan) 業(ye) 知識的專(zhuan) 業(ye) 人士,考試院淪為(wei) 公務員管理機構。而考試院實為(wei) 中山先生五權憲法之樞紐,考試院孱弱,國家運作必定倒向三權分立。故中山先生苦心孤詣設計之五權憲法,在現實中乃蛻化為(wei) 三權分立憲製。而一旦墮入此一政製框架,五權憲法就特定容易被視為(wei) 三權憲法之劣質版本。持有這種看法的憲法學家和立法者很多,故四十年代中期立憲,與(yu) 台灣解禁之後的曆次憲法修訂,日益偏離中山先生初衷,從(cong) 五權憲法潛移向三權分立製度。

 

檢討這段曆史,中山先生憲法設計運作失靈,另一症結是,中山先生的繼承者沒有處理好主義(yi) 、黨(dang) 與(yu) 秩序重建的關(guan) 係。中山先生畢生以主義(yi) 相號召,然而,中山的三民主義(yi) 、尤其是道統自覺以後的三民主義(yi) 是相當獨特的:它自覺地接續中國之道,在一個(ge) 去中國化的時代,讓其信徒回歸於(yu) 中國固有之道。這就決(jue) 定了,三民主義(yi) 作為(wei) 一套現代意識形態,內(nei) 在具有過渡性質,也即,它隻是擺渡之舟,讓政治上迷失於(yu) 種種外來意識形態的中國人,由它回到中國之道。三民主義(yi) 實有自我取消之傾(qing) 向,治國者當依其指示,回到道本身,最終淡化三民主義(yi) ,重建中國之學,重新養(yang) 成士人,重建考試製度等等,這就是三民主義(yi) 指示的複於(yu) 道之路標。國民黨(dang) 卻執著於(yu) 三民主義(yi) 本身,這就自我放棄了完全回歸於(yu) 中國治道的責任,也就未能按三民主義(yi) 指示的方向前行,複古更化,創造一套由學到政的中國式社會(hui) 治理模式。

 

中山先生憲法設計在曆史中不甚成功的教訓提醒今人,僅(jin) 從(cong) 憲法製度角度思考道統承續是不夠的。當然,如同康有為(wei) 、張之洞那樣,僅(jin) 從(cong) 學、教的角度思考,同樣不夠。道是整全的,需要廣泛而多樣的承載者。製度是至關(guan) 重要的,學與(yu) 士君子人是同樣重要的。以整全視野完整思考,才能做到學、政一體(ti) ,以士君子為(wei) 中心,生成中國式社會(hui) 治理模式。

 

那麽(me) ,今天有沒有可能拯救中山先生之宏願?這取決(jue) 於(yu) 人們(men) 是否具有這樣的意願。而此意願之有無,取決(jue) 於(yu) 人們(men) 是否如中山先生那樣具有道統自覺;能否有此自覺,進一步取決(jue) 於(yu) 人們(men) 對下列問題的回答:四千多年來中國人的政治實踐,對於(yu) 構造今日優(you) 良憲製,究竟有無意義(yi) ?或者更寬泛地說:中國文明對於(yu) 今日中國人構造美好生活秩序,究竟有無意義(y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