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法生】給母親磕個頭並不違背你的人權自由,但這不能是場運動

欄目:批評爭鳴
發布時間:2015-09-18 22:4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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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法生

作者簡介:趙法生,男,青州市人,西曆一九六三年生,文學學士,經濟學碩士,哲學博士,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

 

給母親(qin) 磕個(ge) 頭並不違背你的人權自由,但這不能是場運動

作者:趙法生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初六日丁酉

           耶穌2015年9月18日


 

 

 

南通市北城小學組織學生集體(ti) 跪拜父母。

 

2015年9月10日,南通市北城小學組織學生集體(ti) 跪拜父母,《人民日報》官方微博11日也發布了這一消息,稱“532名新入學的小學生,穿仿古裝束,和家長一起參加‘感恩禮’、‘拜師禮’和‘開筆禮’等獨具特色的入學禮。新生跪在蒲墊上行禮,與(yu) 父母擁抱”。

 

這類現象並不鮮見。今年1月11日,上海嘉定斌心學校的首屆孝敬文化節上,700餘(yu) 名中小學生向父母行三跪九叩大禮,並膝行至父母跟前,跪聽教誨。當時就引發很大爭(zheng) 議,有人支持弘揚孝道,也有專(zhuan) 家認為(wei) 下跪是傳(chuan) 統文化的糟粕,早該摒棄。

 

其實,跪拜父母本身算不上什麽(me) “封建糟粕”,而是傳(chuan) 統家禮的重要組成部分。

 

給老母親(qin) 磕一個(ge) 頭並不違背了你的人權與(yu) 自由

 

自西周以降,中華文明基本步入了人文化、理性化的路徑,重人甚於(yu) 重神。民族文化係統中缺乏一個(ge) 耶和華式的人格神,可以發號施令,懲惡揚善,但傳(chuan) 統中國人並沒有因此而流於(yu) 肆無忌憚,仍能保持一份對於(yu) 天地神明的敬畏之心,這種敬畏正是從(cong) 尊宗敬祖開始的。

 

儒學是生命的學問,儒家的人生觀建立在對於(yu) 生命本源的反思之上。《荀子·禮論》說:“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天地化生萬(wan) 物、父母生養(yang) 我們(men) 、聖人開創道統,此三者,就是自然、人生和道德之本。儒家重視報本反始,祭天地、祭祖宗、祭聖賢這三祭就成了儒教信仰的主要體(ti) 現。

 

盡管原始儒家重視人格獨立,所謂“男兒(er) 膝下有黃金”,但對於(yu) 父母先祖卻是恭敬有加,跪拜父母也成了家禮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影響了整個(ge) 東(dong) 亞(ya) 文明的《朱子家禮》中,婚、冠、祭、喪(sang) 的種種禮儀(yi) ,都以祠堂為(wei) 核心進行,幾乎每一步典禮都包含給父母和祖先牌位叩首的內(nei) 容,正體(ti) 現了曾子“慎終追遠,民德歸厚”之深慮。三祭就是傳(chuan) 統中國人最重要的人生信仰,而祠堂就是傳(chuan) 統中國人的教堂,是普通人通往先祖和無限的橋梁。眼下,人們(men) 紛紛指責中國人沒有信仰,這種指責如果放到一些當代國人身上,可以說名副其實;但若是指傳(chuan) 統中國人,那就是厚誣古人。

 

山東(dong) 尼山村子裏一位九十歲的老奶奶曾告訴筆者,她小時候,出遠門必須跪拜父母告別,春節走親(qin) 戚前要先給父母磕頭,回來之後也要向父母磕頭稟報,例如“我姑姑向你問好”,以及親(qin) 戚家中如何如何。我們(men) 看《紅樓夢》與(yu) 《聊齋誌異》中古人的日常生活禮節,可見這位老人所言不虛。

 

中國人珍視家庭倫(lun) 理,對於(yu) 親(qin) 人之間血濃於(yu) 水的感情體(ti) 悟尤深,並設計了完備的家禮係統。如果說傳(chuan) 統文化中確有不少糟粕,諸如婦女裹腳和政治等級之類,而孝親(qin) 敬老禮中的負麵因素相對較少,更多體(ti) 現了中華文明中的常道。最近看到一則孝親(qin) 廣告畫,上麵寫(xie) 著“母親(qin) 是家中的活菩薩”,相信任何人性未泯的人看到它都不能無動於(yu) 衷。中國父母對子女大都懷有一顆菩薩心腸,甘願為(wei) 孩子奉獻一切。給白發蒼蒼的老母親(qin) 磕一個(ge) 頭,是我們(men) 知恩圖報的心靈需要,是報本反始的人之常情。

 

然而近代以來,包括給父母磕頭在內(nei) 的種種孝親(qin) 禮節統統成了“封建糟粕”,“文革”中甚至發動兒(er) 子揭發父母,這是破壞文明底線的瘋狂舉(ju) 動。全麵反傳(chuan) 統思潮的根源在於(yu) 一種思想誤區——將一切傳(chuan) 統倫(lun) 理道德與(yu) 民主自由完全對立起來——這是混淆了政治和人倫(lun) 兩(liang) 種不同的界域。民主自由是政治權利,係於(yu) 社會(hui) 法權;孝親(qin) 敬老是人倫(lun) 道德,屬於(yu) 家禮範疇,二者之間並不截然對立。如果認為(wei) 給老母親(qin) 磕一個(ge) 頭就違背了你的人權與(yu) 自由,那隻能說明你的思想喪(sang) 失了基本的分辨力,無法將政治與(yu) 人倫(lun) 區別開來,而此種混淆,差不多是近代以來多數中國知識分子的通病,激進主義(yi) 知識分子尤其如此。托克維爾曾說過,美國的民主是建立在美國優(you) 良道德傳(chuan) 統之上的,他把後者視為(wei) 前者的地基。從(cong) 東(dong) 亞(ya) 現代轉型的經驗來看,最早完成現代轉型的,恰恰是那些比較好地將傳(chuan) 統文化和現代文明結合起來的國家和地區,而那些全麵打倒傳(chuan) 統文化的國家或地區,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轉型困境,這是破壞文明底線的必然結果。

 

中國人不給父母先祖磕頭的時間久矣!如今,遺棄、辱罵甚至毆打父母的案例倒是不斷湧現。一些專(zhuan) 門調查鄉(xiang) 村老人自殺問題的社會(hui) 學者發現,老無所養(yang) 和沒有尊嚴(yan) ,是老人自殺的主要原因。

 

叩拜父母是家禮,不宜變成公共行為(wei) 並用行政指令來推動

 

盡管如此,我對小學組織學生集體(ti) 跪拜父母,卻是無條件地反對。因為(wei) 校領導似乎完全不明白叩拜父母禮的性質和意義(yi) 。

 

中華民族以禮儀(yi) 之邦著稱於(yu) 世,對於(yu) 禮儀(yi) 的性質與(yu) 功能區分向來關(guan) 注,所謂“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中,叩拜父母屬於(yu) 家禮範疇。先秦儒家對於(yu) 公私領域有著嚴(yan) 格區分,提出了“門內(nei) 之治恩掩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斷恩”的原則,也就是說,齊家之道在於(yu) 情感重於(yu) 法則,社會(hui) 治理則是公義(yi) 重於(yu) 情感。就像在家裏的所言所行不能都搬到大街上公演一樣,叩拜父母的家禮也是如此。該校將兩(liang) 種不同的禮混為(wei) 一談,將其由家庭行為(wei) 變為(wei) 公共行為(wei) ,用古人的話說,“非禮也”!

 

其次,家禮本身完全不適宜用行政性指令來推動。禮是“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家禮更是緣情而作,真情實感是其必不可少的基礎,自動自發是其重要特征。家庭不同於(yu) 一般的社會(hui) 組織,它以血緣親(qin) 情為(wei) 紐帶,其中無時不在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倫(lun) 理,是各種家禮產(chan) 生的天然溫床。如果一個(ge) 人沒有此種情感的覺醒,而對其強迫實行,就是喪(sang) 失了禮的內(nei) 涵和基礎。這是將基於(yu) 性情自覺的禮,蛻變為(wei) 強製性的法,混同了儒家和法家的根本區別。孔子當年曾經感歎:“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這一發問直指禮樂(le) 的本質與(yu) 核心,直到今天並未過時。

 

作為(wei) 教育家,孔子早就發現了強製與(yu) 教育之間的本質差異。孔子讚成為(wei) 父母守喪(sang) 三年,弟子宰我卻在課堂上對“三年喪(sang) ”提出了質疑。孔子並沒有強迫他非如此不可,他對宰我說:你想想,父母從(cong) 小抱了你三年,你才能夠自己下地活動;現在父母去世了,你很快就載歌載舞、喝酒吃肉,汝心安乎?

 

這種心性的啟發和循循善誘才是儒家教化的本質特征。師長的任務正是啟發而非強製,否則,他就不是老師而是法官了。由此可見,南通北城小學統一推行叩頭禮,卻放棄了作為(wei) 教育者更為(wei) 艱苦細致的工作:心性啟迪和情操培育。

 

北城小學副校長範崚瑱在接受《南通日報》的采訪時表示,新生入學禮,是當前江蘇省開展的未成年人“八禮四儀(yi) ”教育的一項內(nei) 容,“主要包含感恩、尊師、勵誌三大主題,希望給孩子一個(ge) 快樂(le) 、新奇、印象深刻的儀(yi) 式記憶”。這聽上去很有意義(yi) ,可是,曆史上基於(yu) 良好的動機的錯誤數不勝數。問題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重振禮儀(yi) 的良好動機,更在於(yu) 複興(xing) 禮儀(yi) 的方式方法。

 

儒學的形式化和政治化,可能犧牲儒學的真諦

 

在經過了百年厄運之後,儒家麵臨(lin) 著“一陽來複”的關(guan) 鍵曆史機遇。但是,目前儒學麵臨(lin) 的最大問題尚不在外部,而在內(nei) 部。由於(yu) 學校的儒學教育已斷百年之久,國人大多已不知孔子的教誨究竟為(wei) 何物,其中包括一些正以巨大熱情從(cong) 事儒學推廣的人士,他們(men) 對於(yu) 儒家學說缺乏基本知識,卻以某種近乎狂熱的情緒投身儒學複興(xing) 事業(ye) ——這是我們(men) 這一時代特有的現象——但絕不是儒家的福音。缺乏儒家基本知識,很可能陷入耶穌所說的瞎子為(wei) 人領路的困境,他們(men) 的熱情越高,幹勁越大,給儒家造成的危害反而有可能越嚴(yan) 重。因為(wei) 以極大熱情投入一種自己並不真正了解的事業(ye) 是危險的,往往會(hui) 產(chan) 生悲劇性效果。

 

從(cong) 現實情況看,目前儒學發展急需注意兩(liang) 大問題。一是由於(yu) 推行者完全隔膜於(yu) 儒學的內(nei) 在精神,隻能熱衷並陶醉於(yu) 各種外在活動,將儒學形式化、秀場化、娛樂(le) 化,結果招致社會(hui) 上更多的反感和反對。因此,儒學複興(xing) 不能搞運動,為(wei) 父母磕頭同樣不宜搞成運動,這不符合儒學的內(nei) 在本性,也有違為(wei) 父母磕頭作為(wei) 門內(nei) 之治的屬性。儒學是生命的學問,是最為(wei) 真誠的學問,它注定與(yu) 一切作秀般的招搖過市無關(guan) 。

 

二是熱衷於(yu) 所謂“政治儒學”,竭力要將儒學政治化、意識形態化,甚至大發極端之論,將儒學與(yu) 民主法治對立起來,表麵上好像是抬高儒家,實際上是在貶低和禍害儒家,為(wei) 攻擊儒學是愚民工具的人提供了新的口實。從(cong) 根本上講,儒學是教化之道,它是心性的、內(nei) 在的,又是開明的、理性的,原始儒學尤其如此。儒學本身從(cong) 不缺乏現代轉型的思想資源,孔子本人就是謙虛好學而又與(yu) 時俱進的。

 

中國人向來重視中庸之道,察中庸之本意,在於(yu) 為(wei) 人處世要把握最佳的度。可是從(cong) 曆史經驗看,中國人做事往往最難中庸,常常陷入過或者不及的兩(liang) 難處境。不幸的是,我們(men) 在儒學複興(xing) 上麵臨(lin) 著同樣的困局,從(cong) 運動式的批孔,到運動式的複興(xing) ,在這兩(liang) 級搖擺中,最有可能犧牲的,是儒學的真諦和精義(yi) 。這是一切真正關(guan) 心儒學命運的人所不能不反思和辨別的。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