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民】從管理好自我做起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9-18 18:41:23
標簽:
張新民

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從(cong) 管理自我做起

作者:張新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而物流六年歲次已未八月初五日丙申

           耶穌2015年9月17日


 

一、修養(yang) 是一種自我管理

 

中國文化講人文修養(yang) ,其中最基本的思想是什麽(me) 呢?就是修身。修身實際上就是個(ge) 人的自我管理。自我管理是最重要的一門學問。有的人可以打天下,但是未必能夠管理好自己。很多位高權重的幹部因為(wei) 貪汙而落馬,他們(men) 管理別人卻管理不好自己。貪汙是什麽(me) ?就是人性異化的貪婪,習(xi) 氣積累的膨脹,利欲計算的擴張,就是不善於(yu) 自我管理。做人就須要善於(yu) 管理,上自天子下至百姓都需要管理,管理好自己,管理好家庭,管理好工作,管理好企業(ye) ,管理好社會(hui) ,管理好國家,管理好人類。這在傳(chuan) 統中國就叫“修己治人”,要先“修”好自己,然後才能去“治”別人。

 

現代社會(hui) 存在的問題很多,往往與(yu) 人不能管理好自己有關(guan) 。貪婪、放縱、驕淫,消費上毫無節製,權力麵前隻知進不知退,生命完全為(wei) 欲望所牽引,人性光明的一麵長期受到遮蔽,最後的結果必然是身敗名裂。管理的起點是從(cong) 自己的心念開始做起——用儒家的話來講就是“正心”、“誠意”。自己先走進自己的內(nei) 心世界,真誠地麵對白己和認知自己。隻有從(cong) 心源深處認知自己,人才能更好地了解自己,了解自己即意味著把握好自己,把握好自己才能管理自己,管理好自己才能管理好家庭社會(hui) 。

 

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都有管理,包括對正麵的倫(lun) 理行為(wei) 、道德風尚的管理,對負麵的防範貪汙腐敗、墮落滋事的管理。合理的管理即意味著合理的秩序。一個(ge) 完全沒有倫(lun) 理製約的社會(hui) 隻能是野獸(shou) 的社會(hui) ,缺乏基本秩序的國家也隻能是一片混亂(luan) 的國家。

 

更重要的是,由人人認同的管理引發的自動自發的秩序,永遠都為(wei) 生活世界所必需。人是各種社會(hui) 關(guan) 係交叉重疊的主體(ti) 性存在,人與(yu) 人之間一定會(hui) 有交往,交往就會(hui) 出現某些臨(lin) 時或長久的共同體(ti) ,構成生活世界多種多樣的麵相。當然,我們(men) 也可將共同體(ti) 稱為(wei) 集體(ti) 或團體(ti) ,集體(ti) 或團體(ti) 構成的方式很多,有臨(lin) 時聚集起來的“烏(wu) 合之眾(zhong) ”,有為(wei) 了共同利益組織起來的商業(ye) 行會(hui) ,有為(wei) 了共同理想凝聚起來的宗教團體(ti) 。舉(ju) 一個(ge) 簡單的例子,譬如我們(men) 上公共汽車,你也上車,他也上車,每一個(ge) 人的目的地不一樣,互相都是不需要打招呼的陌生人,到了不同的站台便各自下車,沒有共同的利益訴求,也沒有共同的價(jia) 值理想,隻能是臨(lin) 時聚合起來的“烏(wu) 合之眾(zhong) ”。但這個(ge) 臨(lin) 時的共同體(ti) ——“烏(wu) 合之眾(zhong) ”,在一定的條件下也會(hui) 發生變化,例如突然遭遇恐怖分子的襲擊,他們(men) 要炸毀公共汽車,車上的人出於(yu) 自身安全的考慮,開始團結起來進行抵製或反抗,於(yu) 是一盤散沙的“烏(wu) 合之眾(zhong) ”變成了有共同利益訴求的利益共同體(ti) 。但他們(men) 仍然是出於(yu) 生命安全需要臨(lin) 時組成的共同體(ti) ,一旦目的實現通常就會(hui) 自動解散。但也有可能發生另一種情況,即他們(men) 從(cong) 此認識到暴力恐怖活動對人類生存安全的威脅,深刻地反省到人類社會(hui) 生活相親(qin) 相愛的重要,於(yu) 是開始建立永久的反恐和平組織,並擴大規模形成有共同理想和管理結構的組織,由“烏(wu) 合之眾(zhong) ”變為(wei) 利益共同體(ti) ,再由利益共同體(ti) 變為(wei) 意義(yi) 共同體(ti) ,意義(yi) 共同體(ti) 除了利益的連接外,更重要的是道義(yi) 的連接,精神的連接,共同的價(jia) 值理想將他們(men) 緊密地團結起來,甚至願意犧牲“小我”的利益而成全人類“大我”的利益,一盤散沙單子式的陌生個(ge) 體(ti) 最終變成了不分彼此的互敬互愛的兄弟。可見無論個(ge) 人的修身或社會(hui) 公眾(zhong) 的團結,最高的管理都必須有源自心性的真誠認同與(yu) 精神情感的價(jia) 值滋潤。

 

根據上麵的想法,我認為(wei) 中鹽金壇公司應該是一個(ge) 長久的意義(yi) 共同體(ti) 。當然,公司是不能不追求利潤的,因為(wei) 成本的投入是必須有回報的,但這種回報卻是一種我為(wei) 人人、人人為(wei) 我的回報,是一種憑借市場互通有無的回報,公司通過必要的合理的管理實現利潤的最大化,盡可能地謀求公司自身的發展和上下各級員工福利的提高,從(cong) 而與(yu) 社會(hui) 經濟生活的整體(ti) 進步契合一致。公司的發展顯然也是關(guan) 涉千家萬(wan) 戶整體(ti) 經濟結構不可或缺的一環,具有不可置疑的正當性與(yu) 合法性。從(cong) 根本上說,在為(wei) 國家上繳大量稅收的同時,公司的利潤低,員工的福利就少;公司的利潤高,員工的福利就好;公司垮掉了,員工的生路也就堵塞了。所以,無論任何一個(ge) 公司,員工在其中首先都是利益共同體(ti) 的成員。

 

但是,企業(ye) 不應該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利益共同體(ti) ,員工也並非是純粹的利益人。如果公司給你多少錢,你就給公司幹多少活,多餘(yu) 的工作就以為(wei) 沒有義(yi) 務,大家都同機器人一樣毫無集體(ti) 情感,公司也將具有理性與(yu) 情感完整生命需求的員工化約為(wei) 單麵的利益人,前者多幹一點工作就來索取報酬,後者利益之外別無其他意義(yi) 許諾,這樣公司就變成了一個(ge) 赤裸裸的利益團體(ti) ,完全陷入功利境界之中,情況的糟糕當然就比公共汽車上臨(lin) 時的“烏(wu) 合之眾(zhong) ”好不了多少。

 

因此,我認為(wei) 企業(ye) 完全可以再向上提升一層,在利益共同體(ti) 之上再架構一個(ge) 生命所必需的意義(yi) 共同體(ti) 。意義(yi) 就像水中之鹽一樣融入到企業(ye) 生活之中去,不知不覺,但卻有滋有味,企業(ye) 成為(wei) 文化企業(ye) ,凝聚每個(ge) 員工的價(jia) 值理想,成為(wei) 每個(ge) 員工寄托情感的具體(ti) 對象,就像公共汽車上的“烏(wu) 合之眾(zhong) ”變成了意義(yi) 共同體(ti) 、理想共同體(ti) 一樣。企業(ye) 必不可少的經濟生活之外,更有豐(feng) 富的文化生活——無論情感的交流、價(jia) 值的傳(chuan) 遞,意義(yi) 的表達,都有暢通的渠道可以展開或進行,都是企業(ye) 組織結構的具體(ti) 生活內(nei) 容。如果說經濟管理是硬管理,它的指涉對象主要是看得見可計算的企業(ye) 產(chan) 值與(yu) 指標,那麽(me) 文化管理就是軟管理,它的關(guan) 注對象則是可感覺不可計算的企業(ye) 精神和氣象。隻有價(jia) 值理性的太陽從(cong) 每個(ge) 人的心中冉冉升起,才能將工具理性一脈偏大造成的霧霾轉化為(wei) 萬(wan) 裏無雲(yun) 的晴朗天空。

 

員工為(wei) 企業(ye) 服務,企業(ye) 關(guan) 心員工,員工與(yu) 企業(ye) 融合為(wei) 親(qin) 密無間的一體(ti) ,形成相互依賴的共在性關(guan) 係,企業(ye) 才是員工的家園,員工才是企業(ye) 的主體(ti) 。而家園的範圍還可以擴大:不僅(jin) 僅(jin) 企業(ye) 是員工的家,社會(hui) 也應是員工的家,國家也是員工的家——我們(men) 共同擁有人類物質與(yu) 精神財富合為(wei) 一體(ti) 的詩意般的家園。

 

二、超越自我是管理的高境界

 

中國先秦諸子百家中有一個(ge) 學派叫墨家。墨家是講兼愛的,講平等的,他們(men) “摩頂放踵利天下而為(wei) 之”,認為(wei) 對待每一個(ge) 陌生人都要像對待自己的父母一樣,希望打破一切人我自他的分別,如同愛自己的父母、愛自己的子女一樣去愛一切陌生的人。試想父親(qin) 落水了不先去救,卻跑到南美洲去救一個(ge) 同樣落水的陌生人,我們(men) 能做到嗎?

 

中國古代另有一個(ge) 學派叫楊朱學派,他們(men) 認為(wei) 每一個(ge) 人從(cong) 頭到尾都是自私的,因而主張徹底的自私自利主義(yi) ,強調“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wei) ”——拔一根毫毛對天下人有利,能夠幫助天下人都不幹。試想假如每個(ge) 社會(hui) 都完全自私自利,社會(hui) 是不是會(hui) 完全封閉,我們(men) 的存在又有什麽(me) 意義(yi) 呢?

 

徹底的大公無私做不到,徹底的自私自利更不行,而社會(hui) 又決(jue) 定了人不可能不交往,請問大家怎麽(me) 辦?於(yu) 是儒家主張走一個(ge) 中間路線。這個(ge) 路線怎麽(me) 走?首先就是提倡“為(wei) 己之學”。“為(wei) 己之學”是從(cong) 孔子開始就一再為(wei) 儒家學者所強調的。“為(wei) 己之學”不是為(wei) 了你的父母,也不是為(wei) 了你的國家,而是為(wei) 了實現你自己的價(jia) 值,充分地發揮或發展自己的生命潛能。例如我讀書(shu) 、求知是為(wei) 了實現我的價(jia) 值,但每一個(ge) 人的價(jia) 值實現有大有小,施展自己才能的範圍也有大有小:我為(wei) 家庭做出了貢獻,就是在家庭實現了自己的價(jia) 值;為(wei) 企業(ye) 做出了貢獻,就是在企業(ye) 實現了自己的價(jia) 值;為(wei) 一省人民做了貢獻,就是在一省人民之中實現了自己的價(jia) 值;為(wei) 國家民族做出了貢獻,就是在國家民族之中實現了自己的價(jia) 值;為(wei) 全人類的進步事業(ye) 做出了貢獻,就是在人類的進步事業(ye) 之中實現自己的價(jia) 值。這是一條由個(ge) 人的善通往人類的善的蜿蜒曲折的道路,最終的理想則是“天下一家”、“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

 

因此,儒家主張首先要實現人的價(jia) 值,但實現自己的價(jia) 值決(jue) 不可能隻是封閉在狹小的自我之中,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yi) 根本就不可能實現自己的價(jia) 值,要實現自己的價(jia) 值就必須超越自我。“推己及人”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方法,“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由已及人,由近至遠,最後依然可以實現墨家所強調的遍及一切的大愛,但不同的卻是有了一個(ge) 切己或在身的立足點和出發點。而以實現自己的價(jia) 值為(wei) 立足點和出發點,首先就應該管理好自己。自己都不能管理好自己,又怎麽(me) 能要求他人。譬如自己首先不亂(luan) 扔垃圾,然後才能要求別人不亂(luan) 扔垃圾。一個(ge) 對自己的進步成長都毫無熱情的冷漠人,怎麽(me) 能要求他關(guan) 愛自己的父母和家庭,然後又由自己的父母和家庭超拔出來,去關(guan) 愛別人的父母和家庭呢?超越意識的升起就是生命價(jia) 值實現的開始,隻要層層提升發展,一步一步展開落實,最終是可以實現儒家所強調的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將人人性分內(nei) 具之理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理打並為(wei) 一片的。如王船山所說:“‘魚在在於(yu) 渚,或潛於(yu) 淵’。逐物者不能得也。故君子為(wei) 己,而天下之理得矣。”(《思問錄》內(nei) 篇)

 

人生最不能缺少的就是關(guan) 愛,關(guan) 愛是道德的璀璨光芒,能夠化解人間的仇恨,可以溫暖他人的心靈。員工當然應該愛企業(ye) ,將企業(ye) 構築成關(guan) 愛的家園。但僅(jin) 僅(jin) 關(guan) 愛企業(ye) 還不夠,如同愛家鄉(xiang) 又超越愛家鄉(xiang) 、愛金壇又超越愛金壇一樣,我們(men) 還應該愛具有更大時空範圍的曆史性的國家和民族。但即使民族主義(yi) 或國家主義(yi) 也是狹隘的,民族與(yu) 國家之上還有天下與(yu) 人類,馬克思曾經說他是世界的公民,無論走到那裏都在為(wei) 人類工作。可見企業(ye) 精神的立足點在每一個(ge) 員工,但關(guan) 愛精神卻可以擴大至一切生命存在。缺少了關(guan) 愛精神滋潤的企業(ye) 管理, 當然就隻能是冷冰冰的異化的管理。以充滿了人間溫情的仁愛精神來作為(wei) 秩序運作的維係基礎,在真正的儒家學者看來才能夠與(yu) 天地大化同一長久。隻是仁愛精神在展開落實的過程中,尚需要采取適宜的行為(wei) 方式,所以不能不有相應的“禮”的規範形式,“禮”的規範形式本身也意味著管理與(yu) 秩序。

 

現在,地球已經是百孔千瘡了,人類在開采地球資源的同時,也在破壞地球固有的生態秩序結構。地球是一個(ge) 有生命的機體(ti) ,一旦破壞超過了自然所能承受的極限,最終的結果就是自然的報複與(yu) 懲罰,人類必然隨同自然一起毀滅。因此,對自然也是要尊重的,自然和人一樣值得尊重。自然不僅(jin) 先於(yu) 人的存在而存在,而且本身就有存在的權利。所以,麵對無限廣袤的宇宙,觀察無私無我的天地,體(ti) 會(hui) 生化不已的自然,領悟參讚化育的意義(yi) ,即使人類自我中心的立場與(yu) 觀點也顯得狹隘,關(guan) 愛人類本身也值得翻轉向上再作超越,最後就是浩浩然與(yu) 天地同流,“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如同人與(yu) 人的連接應成為(wei) 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連接一樣,人與(yu) 自然的連接也應成為(wei) 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連接。人與(yu) 自然也是關(guan) 係密契的生命共同體(ti) ,人不能傲居中心而淩駕於(yu) 自然之上。這就是中國文化一貫強調的“天人合一”的思想。人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宇宙的存在就是人的存在,人的存在就是宇宙的存在。人是自然的目的,自然是人的歸宿。人盡管已從(cong) 自然宇宙中分化出來,但仍在自然宇宙之中而非在自然宇宙之外,自然宇宙的目的和人的目的完全可以統一,如同宋儒朱熹所說:“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之於(yu) 天,既生此人,則天又在人矣。”自然可以不依附於(yu) 人而獨立存在,人則必須依附自然才有可能存在,即人的生命也是自然的產(chan) 物,而非人工的機器的製成品。當然,人與(yu) 天地宇宙合二為(wei) 一以後,民族、國家、人類依然都是我們(men) 關(guan) 愛的對象,隻是多了一重天地宇宙的眼光,我們(men) 的管理會(hui) 更符合宇宙自然的秩序大法,而非一味的人工造作的強硬施加。如同自然法高於(yu) 成文法一樣,自然秩序也優(you) 於(yu) 人為(wei) 秩序。符合自然的秩序管理會(hui) 更有生機與(yu) 活力,當然也就最切合人的自然天性,自然天性是企業(ye) 文化的內(nei) 在麵,企業(ye) 文化則是人的自然天性的外在麵。中鹽金壇公司在鼓勵每一個(ge) 人按照自己的天性發展的同忖,又發展出了一套企業(ye) 文化,不能不說是內(nei) 外兼顧,雖兩(liang) 麵而終歸一體(ti) ,我覺得這是中國最好的企業(ye) ,最有天道人性管理眼光的企業(ye) 。不僅(jin) 能感受自身貢獻所產(chan) 生的價(jia) 值,而且可分享他人關(guan) 心所湧現的友情。在物質生命或心理生命之上,又多了一重文化生命和道德生命,生命層層提升,無論物質活動的我,心靈活動的我,政治活動的我,文化活動的我,藝術活動的我,都自有其價(jia) 值在其中落實或彰顯,可見最高的管理乃是讓人充分自由發展的管理,每一個(ge) 人都能“隨心所欲不逾矩”的管理,自由意誌與(yu) 普遍立法合為(wei) 一體(ti) 的管理,為(wei) 每一個(ge) 體(ti) 開拓層層超越廣闊空間的管理。

 

嚴(yan) 格地說,中國式的企業(ye) 管理精神必須建立在中國經驗之上。現代性的發展未必就意味著中國經驗的丟(diu) 失,也不一定就要走歐美等西方大國的道路。我希望中鹽金壇公司今後能更上層樓,走出一條有中國經驗特色的企業(ye) 管理道路,成為(wei) 在國家治理體(ti) 係中最有示範或模仿意義(yi) 的義(yi) 利結合的精神凝聚共同體(ti) 。

 

三、文化是管理的藝術形式

 

企業(ye) 既然需要管理,當然也可創造文化——企業(ye) 文化。概括地說,文化就是我們(men) 存在的方式,文化就是我們(men) 的生活。沒有一個(ge) 人,沒有一個(ge) 民族,可以自立於(yu) 文化之外而存在,因為(wei) 文化世界與(yu) 生活世界本質上是一體(ti) 的。請問誰能脫離生活世界而存在?當然,動物可以在文化世界之外而存在,因為(wei) 動物隻有自然生命而無文化生命,人卻能夠將自然生命提升為(wei) 文化生命。所以動物隻有自然演化史,人則有自己的文明史或文化史。動物隻有自然世界,人卻創造了文化世界。

 

企業(ye) 除了追求利潤之外,必須建構必要的責任倫(lun) 理。日本大地震時,一切秩序井然,這跟日本受益於(yu) 中國文化及相應的倫(lun) 理精神有關(guan) 。文化可以交流傳(chuan) 播,相互之間也有共性,不是可以隨意關(guan) 起門來,主觀人為(wei) 地加以封閉的。文化不像自然資源,開采利用之後就匱乏了。文化可以在人人受用的同時,不斷地積累擴大或發展增殖。日本長期受中國文化的浸淫影響,但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卻創造了獨特的企業(ye) 文化,成為(wei) 東(dong) 亞(ya) 儒學現代性轉型的一個(ge) 閃光點。

 

中鹽金壇是高度現代化的企業(ye) ,每個(ge) 員工都必須具備一套工作知識。企業(ye) 的運作離不開知識的運用,知識運用的背後一定有一套知識體(ti) 係。知識體(ti) 係後麵是什麽(me) 呢?我想,知識體(ti) 係的背後一定是人的理性精神,是理性精神憑借知識體(ti) 係進行管理,而管理本身也自成一套係統。這套係統就是管理係統,它和知識係統可以相互重疊。但管理係統的後麵又是什麽(me) 呢?當然就是具有主體(ti) 能動性的人,是活生生的人在進行管理,是活生生的人在運用知識體(ti) 係,是活生生的人在操作或支配機器,是活生生的人通過操作或支配機器來獲得物質產(chan) 品,最後才是產(chan) 品通過流通進入市場,以市場交換的方式來獲取利潤。

 

人靠理性進行管理——無論管理係統或知識係統,都是理性的產(chan) 物。因此,也可說從(cong) 機器生產(chan) 到市場出售,每一個(ge) 環節都是管理者在進行操作。就人與(yu) 機器的關(guan) 係而言,每一個(ge) 員工都是管理者。人的高度理性化即意味著企業(ye) 管理水平的高度理性化,因而提高管理水平當然就可以提高機器的生產(chan) 效率,同時也就意味著在社會(hui) 競爭(zheng) 過程中實現了利益的最大化。

 

但是,僅(jin) 有理性似乎還不夠,如同機器是冷冰冰的一樣,理性也是冷冰冰的。重要的是,人不僅(jin) 是理性的存在,同時也是情感的存在。如同理性需要溝通一樣,情感也需要交流。所以創造企業(ye) 文化的目的,就是在理性世界之外,再開出一個(ge) 情感的世界——不僅(jin) 人的性情能夠自由交流發抒,而且形成情理交融的企業(ye) 精神。可見我們(men) 不但要高揚理性精神,而且也要創造性情文化。

 

任何人都有自己私密的情感世界,但真性情的展露也為(wei) 人生所必需。性情怎麽(me) 表達,怎麽(me) 交流?人為(wei) 什麽(me) 需要愛,愛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重要?情和愛能滿足人類最微妙的心靈世界的需要,無情無義(yi) 即意味著靈性生命的枯萎或凋謝。人可以不是一個(ge) 政治家,不是一個(ge) 科學家,但不能不是一個(ge) 生活者,不能不在生活世界中參與(yu) 各種人文活動。生活是什麽(me) ?生活就是存在本身,生活世界也是現象世界,熱愛一切美好的事物也是人的本能,是有意義(yi) 的存在的詩學化開顯。譬如我們(men) 女同誌喜歡打扮,但是最好的打扮不是外在生理的打扮,而是內(nei) 在心靈的打扮,高貴的心靈與(yu) 美麗(li) 的人生是一體(ti) 的。我們(men) 要用高貴的心靈來統領和管理美好的人生——靈魂美好,氣質美好,人生美好。而由美好的人組成美好的共同體(ti) ,也就會(hui) 花簇似錦般地形成更美好的世界。

 

因此,我們(men) 可以把管理藝術化,把企業(ye) 精神藝術化,藝術化是理性管理精神的再提高和再升華,是對人的尊嚴(yan) 和莊重的詩意化彰顯與(yu) 維護。也就是說,即使是企業(ye) ,隻要有人與(yu) 人的交往活動存在,我們(men) 就可以營造文化氛圍,開展藝術活動,進行美的欣賞,從(cong) 事詩的創造——就如隻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一定有生命的歌唱一樣。

 

中國古代特別是唐朝,可說是一個(ge) 藝術勝國,一個(ge) 詩人的世界,一個(ge) 充滿生命勁氣的國度。唐朝的詩人可以成千上萬(wan) 計,甚至唐玄宗那樣的皇帝也是詩人。皇帝也有審美的價(jia) 值訴求,走進藝術王國的精神向往,抒發情感的心理需要。權力可以決(jue) 定他為(wei) 皇帝,但權力不能決(jue) 定他成為(wei) 詩人。是詩使人成為(wei) 詩人,而非權力使人成為(wei) 詩人,如同權力使人成為(wei) 權力者,但權力並不就意味著高尚的情操一樣。與(yu) 權力世界往往隻是少數人的世界不同,美的世界和道德的世界具有無限的開放性,乃是人人都能參與(yu) 的世界。因此,企業(ye) 管理精神一方麵要有藝術的升華,成為(wei) 美的欣賞的訓練場域,一方麵也要有道德精神的建構,成為(wei) 情操感染的培育基地。也就是說,企業(ye) 管理不能缺少人文的向度,企業(ye) 精神也必須依靠倫(lun) 理來維係,否則人就可能異化為(wei) 機器,企業(ye) 也就會(hui) 物化為(wei) 一堆生產(chan) 工具。

 

四、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企業(ye) 管理模式

 

今天我們(men) 都共同麵對道德危機、信仰危機、意義(yi) 迷失危機,它們(men) 都在心靈深處傷(shang) 害著純潔的人性,實際也是涉及人的安身立命問題的根源性存在危機。不僅(jin) 人與(yu) 人之間相互欺騙,甚至國家與(yu) 國家之間也彼此訛詐,大國欺負小國,小國報複大國,國際社會(hui) 政治秩序並不穩定,根本的問題仍在人心的貪婪。

 

更重要的是,全球一體(ti) 化已是客觀的事實。全球一體(ti) 化即意味著地球變成地球村了,以往十分遙遠的國家也變成相互依賴的鄰居了。是鄰居就一定有交往,有交往就難免不產(chan) 生問題,當然也就需要尋找相互認同的倫(lun) 理。從(cong) 上世紀90年代開始,世界的宗教家就開始對話,以後則有不少哲學家、思想家、政治家的配合參與(yu) ,甚至每年都有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的專(zhuan) 門機構來召開世界性的會(hui) 議,形成世界各大文明體(ti) 係主動溝通對話的時代新態勢。對話的目的之一就是尋找全球倫(lun) 理。全球倫(lun) 理找來找去仍不能不以孔子講的八個(ge) 字——“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為(wei) 金律。這是人類共同的基本信條,代表了人際關(guan) 係的根本原則,既然適用於(yu) 全人類,當然也可運用於(yu) 企業(ye) 。而與(yu) 之相應,西方早期的“啟蒙”口號“解放自我”或“解放個(ge) 性”,現在已逐漸為(wei) 第二次“啟蒙”口號“關(guan) 心他者”和“尊重差異”所取代。在這一思想發展脈絡背景下,“推己及人”作為(wei) 相互溝通的藝術,已為(wei) 不少異國學者所接受,我想企業(ye) 管理不能不關(guan) 心員工的互助和團結,當然也可將其奉為(wei) 基本的倫(lun) 理原則。

 

生命是複雜的,也是可以層層提升的:從(cong) 生理活動的我,到心理活動的我、政治關(guan) 懷的我、文化生命的我,一步一步提升,再到知性探求的我,道德主體(ti) 的我、藝術生命的我、終極關(guan) 懷的我,生命每向前跨一步,都意味著自我的完善。而由自我管理通往企業(ye) 管理,再由企業(ye) 管理通往國家天下管理,也意味著由個(ge) 人的善通向社會(hui) 的善,再由社會(hui) 的善通向天下國家的善。其中人的自我選擇是最重要的,選擇植根於(yu) (康德意義(yi) 上的)自由意誌,選擇即意味著我應當如何,選擇決(jue) 定存在方式,選擇象征著主體(ti) 性的獲得。無論東(dong) 西方文化,都有大量的例證,說明選擇對人生的重要。缺少選擇就缺少了人生的自我設計。但你的選擇和我的選擇合為(wei) 一體(ti) ,便會(hui) 形成社會(hui) 公共空間,便不能不有諸如“禮”的一類規範,便需要在規範的製約下從(cong) 事共同的道德實踐。即使合為(wei) 一個(ge) 共同體(ti) 的企業(ye) ,做與(yu) 不做什麽(me) (有所為(wei) 有所不為(wei) ),在管理決(jue) 策設計上,也不能不有麵向未來的選擇,但企業(ye) 同時也必須擁有一套管理或規範製度,選擇隻能是有規範的選擇,規範則是容納了最大選擇公約數的規範。至於(yu) 更大範圍的國家民族社會(hui) 文化,顯然也有一套曆史性形成的人人認同的規範,代表了人類道德實踐經驗的提升與(yu) 與(yu) 總結,而正是這一意義(yi) 脈絡下,孔子才有“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的真誠期盼與(yu) 言說。

 

西方曆史文化演繹出來的工具理性至上的企業(ye) 精神並不具有普遍的必然性,西方單子式的個(ge) 人主義(yi) 及工具主義(yi) 決(jue) 不適合中國文化的具體(ti) 語境。如何從(cong) 西方真理的幻象牢籠中走出來,重建包括管理在內(nei) 的合理合情的國家社會(hui) 秩序,是我們(men) 這一代人必須要做的重要工作。我們(men) 完全可以將價(jia) 值理性也引入企業(ye) 精神,並將其轉為(wei) 工作倫(lun) 理原則或人生態度方法。中國不能重走西方“人是機器”的企業(ye) 發展道路,不能以赤裸裸的利害關(guan) 係來處理企業(ye) 事務。不但人不能異化為(wei) 純粹的物化工具,即自然界亦非可以隨意利用的無生命的機器。無限的創造生機與(yu) 活力既蘊藏在宇宙天地大化流行之中,也內(nei) 孕育在人的生命活動最深刻的本質之內(nei) ,它們(men) 本是二而一、一而二的關(guan) 係,雖古老卻嶄新的“天人合一”命題其實早就有了揭示。無論宇宙自然或人類社會(hui) 的終極性和目的性,都必須透過生命的莊嚴(yan) 與(yu) 創造才能徹底彰顯。中國不僅(jin) 要找到一套成熟的符合自身國情的企業(ye) 管理模式,而且更要以人文或人道主義(yi) 取向的方法治理好自己正在朝著現代性方向發展的悠久文明國家。

 

因此,無論生態或倫(lun) 理的思想,都為(wei) 現代企業(ye) 的發展所必需,不僅(jin) 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應該和諧相處,即所有生命共同體(ti) 的福祉都應該得到關(guan) 心。所以我真誠希望中國未來的發展不僅(jin) 僅(jin) 是經濟的發展,更重要的是在文化上也一派生機活潑。經濟發展固然非常重要,我們(men) 需要最大化地改善物質生活條件,希望國民的財富逐年增加,企業(ye) 的收入逐年翻番。但是僅(jin) 僅(jin) 是經濟生活一脈偏大地發展,恐怕並不意味就取得了最大化的的國家成就。中國應該是一個(ge) 經濟發達的國家,一個(ge) 享有禮義(yi) 之邦美譽的國家,一個(ge) 藝術的詩化的國家,一個(ge) 能為(wei) 人類提供充沛的安身立命價(jia) 值資源的國家,一個(ge) 能在思想和精神上幫助人類發展步入正軌的國家。如同選擇企業(ye) 我們(men) 會(hui) 首選中鹽金壇公司一樣,如果有條件選擇國籍的話,人們(men) 也樂(le) 意首選在中國生活。這就真的是有德來遠、天下歸心了。宋儒張載說得好:“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wei) ,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正蒙·太和》)我們(men) 把中國自己的事情搞好了,經濟上有吸引力,政治上有號召力,道德上有影響力,精神上有凝聚力,文化上有攝受力,我想台灣一定會(hui) 回歸的。中國文化的影響力當然不能局限於(yu) 海峽兩(liang) 岸,它也應該以和平交流的方式影響整個(ge) 亞(ya) 洲,輻射整個(ge) 世界。讓我們(men) 都參與(yu) 其中,把自己管理好,把企業(ye) 管理好,把我們(men) 的家鄉(xiang) 建設好,把我們(men) 的國家建設好,把人必須生活於(yu) 其中的世界建設得更美好。

 

(張新民,字止善,號迂叟,1950年11月生於(yu) 貴州貴陽,先世江蘇武進,祖籍安徽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榮譽院長、中國史學會(hui) 理事、中國曆史文獻研究會(hui) 常務理事、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中華儒學會(hui) 副會(hui) 長、貴州省省管專(zhuan) 家、貴州省高等學校學術帶頭人。此文據張新民教授2011年11月12日在中鹽金壇公司所作的演講錄音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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