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達三按:承去年十博士“慎對耶誕節”倡議之餘緒,作“聖誕節 ”正名為“耶誕節”之文。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雖有不虞之譽、求全之毀,然仆之不動心者,所道之道,儒學之道是也。首發於中國儒教網https://www.zgrj.cn 、儒教複興論壇https://www.rjfx.net,請轉載君子標明出處為盼。聯係信箱chinarujiao@163.com 】
盲目呼“聖誕節”是一種文化無意識
走進一家大型商場,恍若置身一所耶教教堂:櫥窗上貼著耶誕老人像,耶誕節禮物琳琅滿目,全體員工頭戴小紅帽,開始還在播放《鈴兒響叮當》,後竟改為播放教堂音樂。走出商場留心觀察,馬路兩邊的賓館、飯店、商店門前都擺起了大小不一的耶誕樹,一路望去,蔚為壯觀,堪與街頭青鬆翠柏爭風。請注意,這家商場不是在美國紐約或英國倫敦,也不是法國巴黎或澳洲悉尼,而是在中國的首都北京。
一年一度的耶誕節過後,街頭的耶誕樹會相繼撤下,但人們心頭的耶誕綠卻依舊——耶誕情結已逐漸印入人們腦海,特別是孩子們又開始期盼下一個耶誕節的到來,因為屆時他們可以在耶誕樹前載歌載舞,還可以收到家長甚至是老師的禮物。在中國,有著這種耶誕情結的人愈來愈多,不少年輕人開始在“平安夜”裏聚會狂歡、流連忘返。
但若問參與狂歡的人:你信奉耶教嗎?恐怕大多數人的回答是:不信,隻是想找個機會輕鬆下而已!這是一種文化無意識的現象,最典型的例子是,人們已經完全習慣了使用“聖誕節”這一對耶教徒而言才具有神聖意味的稱呼。這種文化無意識,有可能會導致中國變成一個“耶教化國家”。因為一旦經過耶教文化氛圍的長期熏陶,人們就會遠離甚至忘卻自己的文化傳統和價值觀念,而對耶教文化習以為然,進而會對耶教產生親近感並成為其潛在的或真正的信徒。荀子說:“長遷而不返其初,則化矣。”文化和宗教的力量往往就是這樣,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對於中國變成“耶教化國家”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2007年8月,美國《天主教國家紀事報》資深記者艾倫撰文指出:每天約有1萬名中國人成為耶教徒,到本世紀中葉中國耶教徒將達2億之眾,從而成為世界上最大的耶教國度,耶教完全有可能變成一個以中國人為中心的宗教。另“世界基督徒數據庫”估計,中國的耶教徒人數目前已高達1.11億,雖然和中國官方公布的1600萬的數字有很大差異,但也不無可能,因為在中國有不少人雖不進行“洗禮”和宗教信仰登記,但仍自認為是耶教徒。二十年來,中國印刷了5000多萬冊《耶經》,從而成為世界上印刷《耶經》最多的國家之一,或許就是一個印證。
中國的“耶教化”進程必將嚴重衝擊和深刻改變中國的固有文化傳統和現有文化生態,一些傳承數千載的理想信仰、價值觀念、典章製度、風俗習慣等必會為之大變,或說中國文化會呈現出耶教化色彩,甚至民族品性也會有所變異。這一推論絕非聳人聽聞,而是有例可證。韓國雖然被一些西方學者稱為是“典型的儒教國度”,但事實上目前韓國耶教信眾已近韓國總人口的一半,前總統金大中甚至聲稱:“耶教精神已成韓國新的整合力量。”韓國耶教組織共向海外170多個國家派有12000多名傳教人員,規模僅次於美國。今年的阿富汗人質危機事件中的人質,即是韓國耶教組織派出的傳教士。這個事件不但引起國際社會對韓國宗教文化乃至民族品性的關注,也引起韓國人自己的反思與討論。
中國目前的傳統文化生態遠沒有韓國好,吸納和消化外來宗教的民族文化基礎薄弱,所以滑向“耶教化”的潛在可能性更大。當然,類似盲目稱呼“聖誕節”這樣的文化無意識現象並不是導致中國“耶教化”的唯一因素,但肯定是重要原因之一。雖然這個進程是福是禍可做另外討論,但有一點很明確,即無論是在文化本能上還是在民族情感上,它對中國人來說都將是一個嚴峻的考驗和嚴重的精神焦慮。
“聖誕節”正名為“耶誕節”合情合理
西鄰之子呼西鄰之父為父天經地義、名正言順;東鄰之子呼西鄰之父為父則乖乎情理、名不正言不順。孔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所以孔子主張正名。在今天,如果想走出文化無意識,避免中國“耶教化”,保持中國的文化特色和複興中國的禮樂文明,就有必要認真考慮對中國人習不察焉、言不思焉的耶教文化符號進行正名。
耶穌是人名,是耶酥創立了耶教;信奉耶教的人尊耶穌為“基督”,意指“上帝”選中的人間“救世主”。所以“基督”對耶教信眾而言,是一個高度神聖性、崇拜性、歸屬性的情感性稱謂。如果一個人不信奉耶教,就不宜呼耶穌為“基督”,也不宜呼耶教為“基督教”。否則,就會像東鄰之子呼西鄰之父為父一樣滑稽可笑。
事實上,早在八十多年前就有人清醒地意識到了這個問題。1922年到1927年,中國知識界曾掀起過一個轟轟烈烈的“非基督教運動”。當時有不少著名學者,比如“東方文化派”的梁啟超、梁漱溟,“新文化派”的魯迅、胡適,特別是“學衡派”的陳寅恪、柳詒徵等人,都呼“耶教”而不是“基督教”。這個傳統,後來在港台新儒家如牟宗三、唐君毅等人那裏繼承下來,直到今天還有不少港台人士使用“耶教”的稱謂。
依此類推,不信耶教的人應稱“聖經”、“聖誕節”、“聖誕樹”、“聖誕老人”等耶教文化符號為“耶經”(或《舊約全書》、《新約全書》)、“耶誕節”、“耶誕樹”、“耶誕老人”等。但在中國大陸,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無論是知識分子還是新聞媒體,顯然從來沒有意識到過這個問題,一直就是不加反思、毫無顧忌的使用“基督教”、“聖誕節”等隻有對耶教徒而言才含有神聖和崇拜意味的耶教文化符號。如今細加反思,真是令人苦笑不得、尷尬異常。
不信耶教者呼“基督教”或過耶誕節,無疑降低了耶教文化符號本身所具有的神聖性而提升了其世俗性甚至是商業性,這對真正的耶教徒而言實際上也是一種宗教情感上的傷害。此外,不管一個人是否信耶教,隨意向他人說“聖誕快樂”,有可能會唐突到他的宗教信仰,因為他人尤其是陌生人信仰的完全有可能是伊斯蘭教等其他宗教。在歐美國家,因擔心發生類似情況,不宜隨意祝他人說“聖誕快樂”已經成為一種社會共識;與此同時,在各種公共場所如辦公室等,任意布置耶誕節場景的行為也有所收斂,因為這也有可能引起非耶教徒的不快。
特別是,按照中國法律,各宗教地位平等,各宗教不得在非宗教場所傳教布道,官方使用“基督教”、“聖誕節”等對耶教徒而言含有神聖意味的耶教文化符號,這對其他各大宗教而言是不公平的;而媒體和商家使用或借助這些文化符號,則會在無意中營造了耶教文化氛圍,從而誘導了民眾,起到了為耶教傳播推波助瀾的作用。各級各類學校的師生組織耶誕聚會、舞會、聯歡等,實際上已經違背了宗教不得“防礙國家教育製度”的憲法原則和“教育與宗教相分離”的教育法原則。
總之,把含有感情色彩的“聖誕節”等“基督教”文化符號正名為“耶誕節”等耶教文化符號,不但合乎情理,而且也合乎法律,更是保持中國文明特色和中華民族品性的需要。
“聖誕節”正名為“耶誕節”不是排外
對“聖誕節”等對耶教文化符號進行正名的主張,往往被視同為抵製耶誕節、排斥耶教甚至、拒絕西方文化,因而會被扣上“狹隘民族主義”和“現代義和團”的帽子。這種看法即使不是曲解,也是重大誤解。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一種文化就是一個族群的精神生命。作為既定曆史文化傳統的傳人,對於外來宗教和異質文明采取審慎甚至是排斥的態度,是文化本能和民族情感所使然,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固然忽視了不同文明的相通性特別是和諧相處的可能性,但從某種角度上也解釋了人們捍衛本民族曆史文化傳統的天性。近幾年來,歐洲各國已經開始反思和抵製瘋狂購物、聚會狂歡之類的美式耶誕節,提出要保護本國的耶誕節風俗。宗教文化同根同源的國家尚且如此,又焉能要求中國人不對異質的宗教文化采取審慎的態度呢?
特別是,中國文化具有很強的包容性。這得益於儒釋道三教尤其是占據主導地位的儒家文化沒有人格化、宰製性的最高神,因而不會出現諸神之爭和宗教戰爭,相反倒有孔子、老子、釋迦牟尼共處一廟的現象。知道了這點,就不難明白為什麽中國曆史上和現實中有會有如此眾多的外來宗教,也就不難明白為什麽中國人到海外後能很快融入到當地宗教文化之中。相比較而言,在對待外來宗教文化的問題上,中國人在世界上是最包容的,排斥和拒絕的意識是最弱的。
當然,在曆史上,鑒於中國實力獨步天下,特別是儒家傳統異常強大,所以外來的宗教皆無大的建樹,比如唐代的波斯拜火教、景教、摩尼教隻是在中國流傳一時、風靡一域。佛教倒是生存發展起來,但它已在結合中國文化之後變成中國的本土宗教了。這就是陳寅恪所說的兩千年來中國文化能“一方麵吸收輸入外來之學術,一方麵不忘本來民族之地位”,即既能包容其他外來文化又不會喪失中國文化的主體性。
但是,“如來佛是騎著白象來到中國的,耶穌基督卻是騎著炮彈飛過來的”。(蔣夢麟語)[1]晚清以來,為了救亡圖存,中國人最終走上了一條“向西方學習”和激烈反傳統的道路,結果是中國文化全盤崩潰、主體性蕩然無存。鑒於耶教傳播和列強侵略糾纏在一起,“義和團”的“反洋教”運動,雖然很盲目但卻不無情理。到1922年至1927年的“非基督教運動”時,已經有不少知識分子如吳宓等人,認識到各大宗教各類文明皆有其合理性,不必互相排斥;但作為中國人,因為民族情感、文化遺傳、風俗習染等原因,更適宜守護自己的曆史文化傳統。這種“文化民族主義”的觀點和立場,持論中肯,無可非議。
然而,把“聖誕節”正名為“耶誕節”的主張顯然比“文化民族主義”又進了一步。因為它雖然很珍愛中國的曆史文化傳統,但要求很卻簡單,即作為不信耶教的中國人,不宜盲目使用那些隻有對耶教徒而言才具有神聖性的耶教文化符號。如果這種合情合理的觀點都被認為是盲目排外,那麽反對這種觀點的人,是不是也可以被看作是盲目崇外呢?
還有,它承認耶教自有其合理性,更尊重耶教信徒的自由和權利。問題是,當官方、媒體、商家無遮攔地公開使用那些隻有對耶教徒而言才具有神聖性的耶教文化符號時,是不是也要考慮到尊重絕大多數不信耶教的中國人的自由和權利呢?
注釋:
[1] 曆史上的外來宗教一般多是途經中亞、自西向東傳至中國,明清時期的耶教也是如此。當耶教教廷不允許中國耶教信徒拜祭祖先、崇奉孔子時,康熙皇帝果斷下令禁止耶教在中國傳播。晚清以來,耶教再傳中國多是由海而來、自西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