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祥龍】儒家複興應該走“中行路線”暨建立儒家文化特區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9-02 13:38:41
標簽:
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儒家複興(xing) 應該走“中行路線”暨建立儒家文化特區?

原標題:我為(wei) 什麽(me) 提倡建立儒家文化特區?

被訪人:張祥龍

采訪人:張博(澎湃新聞記者)

來源:澎湃新聞。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二十日辛巳

           耶穌2015年9月2日

 

 

 

【編者按】

 

自上世紀初以來,反對古代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中國現代思潮的發軔,其中占據古代社會(hui) 主流意識形態的儒家思想更成眾(zhong) 矢之的,受到前所未有的攻擊。百年中,隨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瓦解,生活方式的變化,儒家文化似已成雲(yun) 煙往事,雖時有儒者賡續其學、振發其旨,卻難挽其頹勢。然而近年來,中國社會(hui) 出現了一種向傳(chuan) 統價(jia) 值和傳(chuan) 統生活的轉向,所謂“國學熱”即其明證。一批被稱為(wei) “新儒家”的學者正努力應對社會(hui) 現實作出調整,以求在古代思想中,挖掘中國現代化的思想資源。

 

儒家學說,特別是儒家的現代政治學說,在如今的中國究竟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還是潛龍在淵,大有可為(wei) ?為(wei) 此,澎湃新聞將陸續刊發我們(men) 對當代儒學學者的訪談與(yu) 文章,以求展現這種社會(hui) 思潮的大致輪廓,供讀者討論。以下為(wei) 澎湃新聞對儒者張祥龍的訪談,訪談稿已經被訪者審閱。

 

  

 

張祥龍,1949年生於(yu) 香港,長在北京。父母都是理工專(zhuan) 業(ye) 人士,他卻對哲學情有獨鍾。1977年考入北京大學哲學係,並為(wei) 賀麟先生入室弟子。1986年赴美留學,先後獲托萊多大學哲學碩士、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分校哲學博士。1992年回國,在北京大學哲學係、外國哲學研究所任教至退休,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東(dong) 西方哲學比較,西方現代哲學(現象學、海德格爾等),中國哲學等。現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特聘教授。

 

如果說歸國初期的張祥龍,以其對現象學的紮實研究著稱學界,那麽(me) 近些年的他,則躋身儒家學者行列。他在訪談中坦言,恰在西方留學時形成了堅實的儒家思想,變得更愛自己的先祖之邦和文化。“因為(wei) 到了國外會(hui) 有一個(ge) 強烈對比,你才知道自己的文化有多可愛、你的祖國對你意味著什麽(me) 。”而成家之後,親(qin) 子之愛的強烈觸動,使他真正投身儒家思想的研究,家庭和孝道成為(wei) 他近年關(guan) 心的領域。

 

在此背景下,他為(wei) 兒(er) 子精心設計了一場儒家婚禮。也正是這場別具一格的婚禮,讓張祥龍獲得了學界之外的知名度。談起初衷,張祥龍認為(wei) 婚禮是親(qin) 子交流很重要的一個(ge) 時刻,“負載著我們(men) 對他和他的新家庭的人生期許,將留下抹不去的烙印”。

 

與(yu) 此同時,國內(nei) 流行的婚禮形式讓他別扭——大家都喜歡西方的味道,但又“西方”得不純粹,於(yu) 是形成了這般局麵:“一是混雜,二是沒有真正的精神向度,但人們(men) 又渴求這個(ge) 東(dong) 西。”沒有基督教或其他精神信仰的人,加上自身傳(chuan) 統缺位,此時就會(hui) 遭遇尷尬。這亦折射出中國人當下正處在一個(ge) “豐(feng) 富而尷尬”的時刻。

 

張祥龍認為(wei) 當前的時代環境,和新文化運動至“文革”相比,給了儒家相對寬鬆的空間,但政治、經濟、技術的大潮流依然不可能讓儒家太繁榮。那麽(me) ,儒家的合適位置在哪裏?他提倡建立儒家文化特區,旨在複活一種儒家的社團生活:以家庭為(wei) 根,以農(nong) 業(ye) 為(wei) 主,有自己的教育體(ti) 係、政治結構、技術結構。

 

“我們(men) 並不妨礙主流社會(hui) 追求現代化的潮流,我們(men) 找一個(ge) 偏遠的、不礙別人事兒(er) 的地方,‘還從(cong) 物外起田園’,建設我們(men) 自己的一個(ge) 充滿生機的天地。”希望通過呈現一種美好的生活,施教化於(yu) 無形。

 

從(cong) 他提出這一理念那天起,懷疑之聲就未停止。麵對指其設想太過“烏(wu) 托邦”、儒家特區難成主流的批評,張祥龍心平氣和:“真正的影響應該是無形的,像春風化雨,這正是儒家的特色。”

 

師從(cong) 賀麟,比較中西:從(cong) 道學、現象學,到儒學

 

澎湃新聞:張老師能介紹一下自己的學術曆程嗎?

 

張祥龍:學術曆程始於(yu) 大學之前。“文革”中因為(wei) 辦一份報紙,受到上海《文匯報》的批判,因此受到了一些特殊“待遇”,兩(liang) 次失去自由。從(cong) 那時開始,心情壓抑,就學哲學。正好有幸碰到賀麟先生,他剛從(cong) 幹校釋放回來,就跟著他讀哲學。那時候學哲學,跟現在完全專(zhuan) 業(ye) 化的學術是不一樣的,是為(wei) 了解決(jue) 自己切身的問題,因為(wei) 前途一片迷茫。

 

到了1977年恢複高考的時候,我填報的全是哲學係。但當時根本沒抱任何希望,因為(wei) 背著政治包袱,檔案裏有黑材料。結果萬(wan) 幸,加上一些機緣,北大哲學係居然把我招進去了,真是祖上有德。從(cong) 此正式進入學術殿堂。

 

在大學裏,我很喜歡道家,本科畢業(ye) 論文做的莊子,是張岱年先生指導寫(xie) 的。畢業(ye) 之後,因為(wei) 特別迷莊子就想投身自然,於(yu) 是有段時間在北京環境保護局自然保護處工作。那之後又到了北京社科院做研究。再後來覺得還是要到國外去看看,當然也是在國內(nei) 受了一些事情的刺激吧,1986年就去了美國留學。我當時已經開始對現象學、對海德格爾有興(xing) 趣,所以到國外就留心這些東(dong) 西。

 

澎湃新聞:您出國前,主要研究的是西方哲學還是中國哲學?

 

張祥龍:我跟賀麟先生主要學的還是西方哲學,像斯賓諾莎、康德、黑格爾。同時我自己又很喜歡道家。而賀先生自己本身就是一位做中西比較的深刻思想家。

 

當時我並不滿意北大教的中國哲學,盡管老師都挺有名,但覺得聽他們(men) 講的中哲和我自己讀的原著差距比較大,所以就想找一種新的哲學進路去理解。讀了熊偉(wei) 先生譯的幾篇海德格爾的文章,發現比較對味,於(yu) 是出國就想學現象學。當然北大也很好,有感發學生的氛圍和自己的傳(chuan) 統,但可惜的是丟(diu) 掉了京師大學堂那種中西結合、不失自根的傳(chuan) 統。我是認賀先生為(wei) 我真正的恩師的,他從(cong) 思想上、境界上幫我進入了真活的哲學,甚至是哲學和宗教不分的一個(ge) 境界。

 

而到西方之後,主要是學術視野的開闊和學術訓練的嚴(yan) 格化。美國大學要求學生上的課程很廣泛,必須各種相關(guan) 門類都學,這非常好,我很欣賞這種教育。而且老師教學都很認真,打分嚴(yan) 格。這些都對我促進很大,打開了一個(ge) 新的學術天地。實際上,我是到了那兒(er) 才從(cong) 技術角度了解了學術該怎麽(me) 做,接受了這方麵的紮實訓練。那段時間的學術興(xing) 趣以現象學為(wei) 主,也有分析哲學和美國本土哲學,可是又喜歡中國的東(dong) 西,所以我碩士論文和博士論文都是做的中西比較:中國部分最早還是以道家為(wei) 主,西方部分則是以海德格爾現象學為(wei) 集聚點。

 

1992年回國以後的幾年間,我就把博士論文完全重寫(xie) 了。實際上在美國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對儒家思想感覺越來越強烈,在那兒(er) 讀到港台新儒家尤其是牟宗三先生和錢穆先生的書(shu) ,啟發挺大。

 

儒家魅力何來?親(qin) 子之愛的觸動,學術富礦的吸引

 

澎湃新聞:您具體(ti) 是什麽(me) 時候開始真正對儒家思想感興(xing) 趣的?

 

張祥龍:成了家以後,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後,對儒家的興(xing) 趣就上來了。因為(wei) 發現親(qin) 子關(guan) 係實在是太原本了,讓我都吃驚,從(cong) 來沒想到過。當我麵對自己孩子的時候,人實際上就變了個(ge) 樣,你對孩子的愛突破了原來的自我中心。做道家和融入自然當然很美、很豐(feng) 富、很逍遙,但從(cong) 根上還是有自我中心、自我實現,雖然可以自辯說那是“大我”甚至“物我合一”。

 

可是當你麵對自己孩子的時候,如果需要你拿出你的身體(ti) ,像移植器官,甚至獻出生命,那都是多少父母為(wei) 了子女完全能做到的事情。而且這是完全天然的。由此我感到儒家在這一關(guan) 係上“質諸天地鬼神而不移”,是別的所有學派、所有宗教都無法替代的。

 

澎湃新聞:我發現您近期的一些學術研究,似乎重心依然是在家庭和孝悌這類領域?

 

張祥龍:是的。回國以後,一開始是做現象學,就是海德格爾、胡塞爾;同時做中哲的道家、儒家,甚至別的。主要就是中西比較,覺得很有興(xing) 味,因為(wei) 現象學打開了我理解中國古代思想的新視野,我覺得我做的方式跟20世紀中國哲學史的做法是非常不一樣的。我不用西方傳(chuan) 統那套硬的概念框架來框中國哲學,而是用現象學朝向事件本身,深入到人和民族的實際生活經驗、文本經驗、文化經驗中去。

 

但是近十幾年,我對儒家的興(xing) 趣越來越強,從(cong) 學理上發現儒家的的確確是一座學術富礦。倒還不是說我個(ge) 人情感,或者道德倫(lun) 理,我覺得如果是哲學、現象學學多了,就會(hui) 發現儒家中可以挖掘的內(nei) 容非常豐(feng) 富微妙。你讀現象學裏的海德格爾、舍勒,還有法國的梅洛-龐蒂和列維納斯,就會(hui) 看到現象自身的本體(ti) 論能夠在人生經驗中產(chan) 生那麽(me) 生動、那麽(me) 貼切的一些表現。

 

十幾年前我就感到儒家最核心的一些問題——比如孝道、詩道,還有所謂“天時”(孟子讚孔子為(wei) “聖之時者也”)——這後邊都有很深的哲理需要我們(men) 去開發、去挖掘。這十多年,我就對孝悌,尤其是孝、孝的哲學含義(yi) 很投入,由此也對家庭的哲理很感興(xing) 趣,在自己的人生中自然而然就體(ti) 現出來了。

 

為(wei) 兒(er) 子設計儒家婚禮的原則:既要參照古禮,又要適應現代人的條件

 

澎湃新聞:您為(wei) 兒(er) 子設計的儒家婚禮很有名。我稍稍了解了下,發現那並非一個(ge) 簡單的儀(yi) 式,也沒有現成的模式,您得自己去細細研究,實施過程中也會(hui) 有各種狀況需要協調。請問這個(ge) 想法是如何產(chan) 生的?

 

張祥龍:我剛才講的那些對孝道和家庭的關(guan) 心,正是這件事背後的思想和情感背景,而且非常強烈。畢竟我們(men) 就一個(ge) 孩子。我對獨生子女政策真是深惡痛絕,但是沒辦法,深受其害,也是自己不夠堅強,以前沒有“敢於(yu) 超生”的覺悟。

 

就有一個(ge) 兒(er) 子,我們(men) 也希望他就有一次婚姻,所以婚禮對他、對我們(men) 都很重要,因為(wei) 這是我們(men) 親(qin) 子交流一個(ge) 很重要的時刻,過了就沒有了。這個(ge) 關(guan) 口,恰恰是儒家講的那個(ge) “時”,對他、對我們(men) 都是人生中的重要時刻,負載著我們(men) 對他和他的新家庭的人生期許,將留下抹不去的烙印,所以我就產(chan) 生了這種想法。

 

還有,我兒(er) 子從(cong) 小也受到我和我兄長的影響。之前有記者也采訪過他,問他信仰什麽(me) ,他說他信仰儒家。那麽(me) 起碼他對儒家還是有所認同的。這樣一來,我辦這件事就有一定的信心。要是他完全叛逆,就不可能也沒必要去設計儒家婚禮了。而且當時他正在外留學,所以更有必要舉(ju) 辦這個(ge) 儀(yi) 式。他被西洋化、被美國化,是我特別不願意看到的。當然也涉及女方,結果女方識大體(ti) 也同意了,女方家裏也同意。這樣一些必要的機緣就有了。

 

我覺得我的知識能力也還能湊合把這個(ge) 東(dong) 西設計出來。我給自己定了兩(liang) 個(ge) 要求。一是按照古禮。儀(yi) 式一定要有“根”,所以幾乎每一步都有儒家古禮的講究。我原則上希望能表達我和兒(er) 子對於(yu) 婚姻的期待和理解,也就是:它是儒家的,它是具有神聖性的,兩(liang) 家結好、陰陽合和、夫妻有親(qin) ,敬老尊師、子孫延綿、祈福喜慶這些要素都要有。但完備的古禮要從(cong) 議婚、納采、問名等等環節開始,延續很長時間,我們(men) 不可能做到。像蔣慶先生的弟子在深圳建了一個(ge) 孔聖堂,他們(men) 搞過一個(ge) 儒家婚禮,我在網上看到了,要不少人來輔助,那就很盛大了,能實行的話當然好,但我們(men) 做不了。所以第二個(ge) 要求就是要簡化,適合現在人的條件。我希望我們(men) 能夠在一個(ge) 小時左右就把它完成,這點和現代婚禮接近,但裏邊的內(nei) 容和形式完全是按儒家設計的。

   


 

澎湃新聞:主要是根據儒家經典《儀(yi) 禮》嗎?

 

張祥龍:是有根據《儀(yi) 禮》和《禮記》,但主要還是朱子的《家禮》中講婚禮的部分,因為(wei) 到朱子時代,婚禮已經大大簡化了。我根據《家禮》裏麵講的再簡化,同時參考《儀(yi) 禮》、《周禮》等文獻,因為(wei) 有些細節必須規範。比如說如何跪拜,到真正細究的時候,才知道最隆重的跪拜不是磕頭,而是稽首,這個(ge) 稽首怎麽(me) 做?於(yu) 是查典籍,看人家的錄像,等等。

 

方案設計出來之後,又反複琢磨,怎麽(me) 加以實現呢?我們(men) 預訂了達園賓館禮堂,就在北大旁邊,是一個(ge) 古色古香的園子。然後司儀(yi) 也很重要,請來了四海孔子書(shu) 院校長馮(feng) 哲先生,他對儒家和國學很有體(ti) 會(hui) ,風度也好。還有服裝,是我們(men) 自己不能完全解決(jue) 的,於(yu) 是請了婚慶公司。那家婚慶公司也很感興(xing) 趣,也願意在這過程中學一些東(dong) 西,所以一拍即合,他們(men) 盡量配合。像擺設,尤其是條幅的製作、燈具和裝飾等等,還有像音樂(le) ,我們(men) 希望音樂(le) 是儒家的古樂(le) ,都需要婚慶公司幫忙解決(jue) 。另外就是整場儀(yi) 式時間很短,大家怎麽(me) 進退、跪拜,都得排練。實際上也就草草演練了一次。當時還挺擔心,最後天祐人願吧,完成得很好。

 

澎湃新聞:這樣一場儒家婚禮花費會(hui) 很多嗎?

 

張祥龍:不會(hui) 。我覺得和稍微豪華一點的婚禮比,還算是很簡樸的。我們(men) 用的時間短,要求中也沒有什麽(me) 過分講究的,就是希望有一些儒家的、喜慶的因素,有些內(nei) 容也都是婚慶公司現成的。

 

澎湃新聞:這場婚禮辦成以後,有沒有人想要學,想要複製,想要推廣?

 

張祥龍:有年輕人來問過我,也有來信的。比如北大有一個(ge) 博士生,好像就是受到我們(men) 這個(ge) 婚禮啟發,當然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也設計了一個(ge) 儒家婚禮。

 

至於(yu) 影響,美國有一個(ge) 很好的大學,加州伯克利大學的一個(ge) 博士生,她父親(qin) 也是位教授,父女兩(liang) 個(ge) 一起來找我。她的博士論文就是做中國當代儒家。她用了中國的三個(ge) 婚禮案例,我們(men) 這是一個(ge) ,我也把錄像給她了,她很感興(xing) 趣,提了很多問題。

 

中國現在的婚禮存在很大問題。我被邀請出席過一些婚禮,我內(nei) 人出席得更多。她並不是一個(ge) 處處都同意我的人,對儒家也沒有什麽(me) 特別的認同,當然多少會(hui) 受我的某些影響。她就老老實實跟我說,她參加了那麽(me) 多婚禮,後來發現還是我們(men) 這個(ge) 婚禮性價(jia) 比最高。意思是說最有內(nei) 涵,有特色,而且又有可操作性,當時的氣氛又很好。的確,當時那些年輕人,包括我的兒(er) 子、兒(er) 媳還有他們(men) 的同學,有些同學是外國人,也有不少國內(nei) 的,加上親(qin) 戚和來賓,大家都反映很好。所以後來傳(chuan) 到外麵去,美國的教授才會(hui) 來找我。

 

中國現在流行的婚禮形式,一是混雜,二是沒有真正的精神向度但人們(men) 又對此渴求

 

澎湃新聞:您覺得現在國內(nei) 流行的婚禮形式的問題是什麽(me) ?

 

張祥龍:我覺得有的婚禮讓我挺難過的。大家都比較喜歡西方的味道,但是又“西方”得不純粹。如果你是基督徒,你到教堂,完全認同西方了,那我無話可說。但很多人並不是基督徒,但願意有西方的味道,他們(men) 所做的,我當時都看呆了。比如就是在酒店裏,主持人假扮一個(ge) 牧師,行了一些基督教的儀(yi) 式,我就特別別扭。

 

我覺得關(guan) 鍵是不真實。不過我理解這種做法的初衷,他們(men) 需要西方的元素來使婚禮顯得有品味。可問題是,這麽(me) 一種“雜拌”是不對味的中西結合方式,等於(yu) 說中西兩(liang) 麵都不真實。

 

但是我從(cong) 中也可以看出,年輕人還是希望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完全世俗的。如果是純世俗的,大家就行幾個(ge) 最常見的儀(yi) 式,喝喝酒、行行令,熱鬧一陣就完了。他們(men) 還是願意有一些超越的、神聖的東(dong) 西,使得今後想起這個(ge) 時刻,能夠放出光彩,甚至有些精神上的東(dong) 西。但是,如果沒有基督教或者其他精神信仰的人,他就麵臨(lin) 一個(ge) 尷尬,自身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他又不知道怎麽(me) 做。

 

所以我覺得傳(chuan) 統的婚禮如果以合適的方式複活,未來還是有一定生命力的——不敢說能夠占主流,西方文化肯定會(hui) 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nei) 占主流。有人跟我介紹,像某些有儒家情結的人,他們(men) 的婚禮甚至辦了兩(liang) 次。一次是有儒家色彩的婚禮,與(yu) 我設計的婚禮相比,不那麽(me) 保守,是比較現代的。比如我們(men) 這兒(er) 是要給父母、天地、孔子下跪稽首的,那邊好像就是鞠躬之類。然後,辦完這個(ge) 中式婚禮,他們(men) 再去辦一個(ge) 西式婚禮。

 

可以說,中國人正處在一個(ge) 豐(feng) 富而尷尬的時刻,還沒有把這個(ge) “豐(feng) 富”加以點睛。於(yu) 是現在流行的婚禮形式,一是混雜,二是沒有真正的精神向度,但人們(men) 又渴求這個(ge) 東(dong) 西。我們(men) 這個(ge) 婚禮絕不敢稱什麽(me) 範本,隻是一個(ge) 小小的嚐試,希望它能開個(ge) 小頭。我覺得未來做得比較好的婚禮儀(yi) 式,就是要真的蘊含中國自己的傳(chuan) 統,你得是誠心誠意的。比如,你愛不愛你的父母啊?對他們(men) 感不感恩呀?期不期待夫妻白頭偕老、子孫綿延呢?尊不尊重孔夫子、盼不盼望你的後代道德文章俱佳呢?希不希望天地和祖先的福佑呢?我覺得像這種傳(chuan) 統婚禮的吸引力在於(yu) :對於(yu) 不少中國人來說,他們(men) 舉(ju) 辦它時,可以是真誠的和受教益的,不是光走形式。

 

你如果選這種形式,比如婚禮上要拜“天地親(qin) 君師”,你給你父母磕頭也好、鞠躬也好,你都要是發自內(nei) 心的,不是造偽(wei) 。那麽(me) “天地”你願不願拜?中國以前的傳(chuan) 統都是拜天地、夫妻對拜之類,拜天地在人們(men) 心裏的抗拒其實也沒有太多,起碼某些人就可以接受。最後你說拜孔子,或者自己尊崇的老師,估計也問題不大。

 

這三者,即天地、親(qin) 、君師,是中國人曆來最看重的。原來曾說是“天地君親(qin) 師”,這是不對的,蔣慶先生已經考證過給糾正了,根據之一是《荀子·禮論》。“天地”是有神聖性的;“親(qin) ”是你的(祖)父母親(qin) 和祖先,既有神聖性,又有生活性;最後是“君師”,至聖先師也好,曆代聖王(如堯舜)也好,你自己的老師也好,可以擇一種、兩(liang) 種或全部。我覺得對不少當代中國人來講,接受天地親(qin) 君師這三者,比接受上帝、神父要自然一些。

 

還有就是流程形式要適合當代人的可能性,不能太繁複。

 

澎湃新聞:除了婚禮,您還會(hui) 嚐試複興(xing) 其他方麵的傳(chuan) 統禮儀(yi) 嗎?把古儀(yi) 與(yu) 現代生活結合起來。

 

張祥龍:如果可能,我當然願意嚐試。我現在也有孫子、孫女了,比如他們(men) 將來進學校,要不要拜老師,是不是要給孔子拜?還有每逢除夕,我們(men) 要不要拜祖先?中國以前除夕都要祭拜祖先的。

 

但我感覺婚禮是最重要的。《禮記》也講,“昏禮者,禮之本也”。前不久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合法的時候,有兩(liang) 類判詞,其中就有一篇還以變樣的方式(變成了“政之本”)引了這句話。

 

在未來,中國大陸還是實現儒家複活和複興(xing) 的最深厚土壤

 

澎湃新聞:您剛才多處提到,您的兒(er) 子兒(er) 媳以及孫輩都有很多海外生活經曆。這一點很有意思:您作為(wei) 儒家思想旗幟鮮明的提倡者,對自己孩子的選擇還挺開放和包容的。

 

張祥龍:這個(ge) 我正好要說一下。我自己當年恰恰是在國外形成了比較堅實的儒家思想。今天,身處國內(nei) 還是國外,這和文化認同並不必然相關(guan) 。國內(nei) 現在反儒家的人太多了,曆史上我們(men) 還經曆過新文化運動——某種意義(yi) 上,國內(nei) 反儒家的力量甚至比國外華人界還厲害。國外華人界認同儒家的反倒還不少,像拜關(guan) 公、拜祖先的頗有一些。

 

但是說實話,我是希望我兒(er) 子將來在合適的時機,最終回國報效的。但這個(ge) 我決(jue) 定不了,要看他們(men) 自己,很多事情也要看時機。我希望他走我的道路,到西方留學之後更愛自己的先祖之邦或家國天下、更愛自己的文化。因為(wei) 到了國外會(hui) 有一個(ge) 強烈對比,你才知道自己的文化有多可愛、你的祖國對你意味著什麽(me) 。

 

現在中國有“國學熱”,甚至儒家有一些複活的跡象。這其實和這些年我們(men) 國家能夠正麵接觸西方也有一定關(guan) 係。你接觸西方、接觸世界多了,你就會(hui) 感到新文化運動那一套東(dong) 西實際上,我說實話,就其反儒家的主旨而言是騙人且自欺的。那時有人說不滅漢字中國必亡,又講“欲廢孔學,不可不先廢漢文”,還說孔夫子或儒家是我們(men) 中國人積貧積弱的根源。事實上你到國外一看就知道了,日本人還在堅持神道教,美國人堅持他們(men) 的基督教,阿拉伯人堅持他們(men) 的伊斯蘭(lan) 教。你會(hui) 發現,非西方的民族在應對西方挑戰、殖民壓力的時候,沒有像我們(men) 這樣徹底欺師滅祖和痛恨祖先文字的,他們(men) 對自家傳(chuan) 統的靈魂和文字,都很珍愛。我在美國有個(ge) 印度老師,對我很有些影響,人家同樣在現代化,印度現代化的後發勁兒(er) 會(hui) 很大,因為(wei) 他們(men) 傳(chuan) 統文化的根還在,盡力複活古梵文。

 

中國古代曾經一直持這樣一種看法:所謂異族來了,沒關(guan) 係,你隻要從(cong) 文化上信我們(men) ,我們(men) 就認為(wei) 你是華夏,不在乎種族,不在乎地方,而在於(yu) 你認同什麽(me) 東(dong) 西,你的生活中實行什麽(me) 東(dong) 西。

 

不過,從(cong) 總體(ti) 上看,中國大陸在未來還是實現儒家複活和複興(xing) 的最深厚土壤。

 

儒家在當代生活中最合適的位置是什麽(me) ?建立儒家文化特區

 

澎湃新聞:您提到近幾年國內(nei) 出現了儒學的複興(xing) ……

 

張祥龍:我稱之為(wei) “複活”,現在還說不上“複興(xing) ”。

 

澎湃新聞:這種複活跡象既表現為(wei) 民間的“國學熱”,也在官方的言論和舉(ju) 動層麵有著充分的體(ti) 現。我發現儒家學者內(nei) 部對此是有分歧的。有些持“自下而上”的觀點,認為(wei) 儒家應該首先致力於(yu) 安頓人心、改善社會(hui) ,社會(hui) 層麵對儒家文化的認同和接納才是決(jue) 定性的。另一派則認為(wei) 儒學自古以來就是“自上而下”推廣的,有“非主流,勿寧死”之類的說法,認為(wei) 政治儒學才是儒家思想中決(jue) 定性的部分,必須要有官方尊崇,儒家才能體(ti) 現真正的價(jia) 值和生命力。不知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在您的理想中,儒家在當代中國人的生活中應該處於(yu) 怎樣一種位置?

 

張祥龍:現在說到最核心的一個(ge) 問題了。你所說的兩(liang) 種選擇,一個(ge) 是走社會(hui) 重建儒家甚至儒教的道路,另一個(ge) 走上層、進入主流甚至立為(wei) 國教。用蔣慶先生的話說,一個(ge) 是“下行路線”,一個(ge) 是“上行路線”。蔣先生認為(wei) ,下行路線是必要的,儒家起碼要有一個(ge) 團體(ti) 存在;上行路線則是最重要的,蔣慶以及陳明先生等人認為(wei)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上麵一變,整個(ge) 社會(hui) 一下子風氣就會(hui) 全變。

 

我個(ge) 人認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路線中,下行路線是必要的,儒家需要恢複自己的團體(ti) 。因為(wei) 現時代跟從(cong) 前不一樣了,以前不需要這種意義(yi) 上的團體(ti) ,整個(ge) 社會(hui) 結構和政治結構都是儒家性質的,根本不需要那樣強調。但現在確實需要。

 

可是下行路線不會(hui) 讓儒家大繁榮,這是我個(ge) 人的判斷。所以他們(men) 老說我比較悲觀。在我看來,現行的政治、經濟製度——尤其是經濟,所謂“政治經濟學”——各種體(ti) 製的結構,使得以家庭為(wei) 根本、以“六藝”為(wei) 教化手段的儒家不可能在現行社會(hui) 中繁榮,環境不利於(yu) 家庭、也不利於(yu) 《詩》、《書(shu) 》、《易》、《禮》、《樂(le) 》、《春秋》的主流化。所以儒家一定要有團體(ti) 的複現,同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要努力去做各種教育、社區重建、信仰重建等等工作。但這隻是一個(ge) 支點,從(cong) 這個(ge) 支點開始,還要做什麽(me) 呢?我稱之為(wei) “中行路線”。

 

先說上行路線。在我看來,上行路線在可見的未來,不可能甚至不可欲。關(guan) 於(yu) 不可能,我就不多說了,隻要看我們(men) 國家的具體(ti) 情況,甚至是世界大的潮流,立儒家為(wei) 國教是不可能的。那麽(me) 不可欲,是什麽(me) 意思呢?儒家特別講究“時”——什麽(me) 時候應該站出來,“見龍在田”,什麽(me) 時候應該退到隱蔽的地方。而現在這個(ge) “時”特別不利於(yu) 儒家。像當年康有為(wei) 、陳煥章他們(men) 使強勁兒(er) ,弄一個(ge) 孔教會(hui) ,然後袁世凱幾乎把它立為(wei) 國教,還沒真立,再後來張勳複辟又把它弄出來——勉強做這類事情,最後效果會(hui) 很壞。

 

為(wei) 什麽(me) ?一個(ge) 問題是立為(wei) 國教以後是否站得住。站不住的話,就像張勳之後來場新文化運動,把你再掃除。還有一個(ge) 就是,即便站住了,是國教了,你跟不跟現行的崇尚高科技、崇尚力量、崇尚金錢的潮流走?你不跟著走,根本站不住。要想站住了,就必須也發展高科技,也要去造越來越厲害的原子彈和殺人武器……好多理念是和你相違背的,很多措施是不利於(yu) 家庭的。像現在所謂的城市化、對農(nong) 村的邊緣化等等,在這種背景下即便建了很多儒家機構,進行儒家教化,可能會(hui) 有限改變一些現象,但是總的格局不利於(yu) 你,你做的很多努力可能最後都會(hui) 流失。

 

所以我覺得與(yu) 其那樣,很可能讓儒家再敗一次,不如首先避免對儒家不利的地位,即高位。儒家應該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什麽(me) 位置最合適呢?就是讓自己最獨特的東(dong) 西能夠獲得生命力的位置。儒家什麽(me) 是最獨特的呢?是家庭,親(qin) 子關(guan) 係。“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什麽(me) 樣的方式能讓家庭在現代社會(hui) 變得真正健全,而又能夠長久存在呢?我感到必須複活一種儒家的社團生活:即以家庭為(wei) 根,以農(nong) 業(ye) 為(wei) 主,有自己的教育體(ti) 係、政治結構、技術結構,有一種活生生的儒家生活。這就是我提倡建立的儒家文化特區或儒家複活的生存基地,我把它叫做“中行路線”,比下行路線要更難一些。但又比成為(wei) 國教容易,因為(wei) 我們(men) 並不妨礙主流社會(hui) 追求現代化的潮流,我們(men) 找一個(ge) 偏遠的、不礙別人事兒(er) 的地方,“還從(cong) 物外起田園”,建設我們(men) 自己的一個(ge) 充滿生機的天地。

 

  

 

拒絕汽車、電力等現代設施,崇尚簡樸的阿米什人的生活。

 

澎湃新聞:建立儒家文化特區的想法很有趣,可聽起來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感覺。

 

張祥龍:對,有人也懷疑說這個(ge) 是不是不符合儒家,像烏(wu) 托邦之類。

 

澎湃新聞:您在論文中把儒家文化特區和北美的阿米什人(the Amish)社團進行了比較。根據我對阿米什人的有限了解,那似乎僅(jin) 僅(jin) 是美國各種主流的、邊緣的、特立獨行的多元文化中的一支而已。阿米什人既不想成為(wei) 主流,也不想影響他人,自己管自己玩兒(er) ,隻求少被主流和現代影響。有些儒家學者對這種自我邊緣化的態度很可能會(hui) 不以為(wei) 然,他們(men) 並不甘心儒家僅(jin) 僅(jin) 成為(wei) 現代多元文化選擇中的一種而已。您在設想儒家文化特區的時候,與(yu) 阿米什人的心態接近嗎?

 

張祥龍:我的意思是,要先有一個(ge) 活的團體(ti) 或地點,其影響不是誰能控製或預期的。如果一開始建立一個(ge) 儒家組織,就想著要輻射全國,反而效果不好,肯定不能成功。所謂“施教化於(yu) 無形”,真正的影響應該是無形的,像春風化雨,這正是儒家的特色,不是我個(ge) 人空想出來的。曆史上,孔子最欣賞的就是這樣,“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周文王當時也隻能在豐(feng) 這個(ge) 小地方起步,他兒(er) 子在鎬這個(ge) 地方做,離得很近,就在現在陝西附近。當你真的做好了,別人自然會(hui) 看見這個(ge) 地方,這種影響力跟說教、論證是完全不同的效果。

 

澎湃新聞:跟基督教要走出去傳(chuan) 教的方式好像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張祥龍:是的,完全不同。因為(wei) 儒家的特長不在傳(chuan) 教,“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孔子不講那些個(ge) 東(dong) 西,他是通過禮樂(le) 教化呈現一種美好的生活,這種生活美好到讓人一看就被感動。比如怎麽(me) 到了周文王的豐(feng) 這個(ge) 地方,人們(men) 不但不爭(zheng) 地反而互相謙讓,還贍養(yang) 老人?當時那些諸侯一傳(chuan) 十十傳(chuan) 百,所以伯夷、叔齊都跑到那裏去了,覺得人活到這會(hui) 兒(er) 才算活出個(ge) 人樣來了。

 

澎湃新聞:您目前關(guan) 於(yu) 儒家特區的論述,依然是一種純哲學理念層麵的構想,還是已經涉及製度設計之類的具體(ti) 層麵,像蔣慶那樣有一套細致的施政方案?

 

張祥龍:也有這種努力。我去年出版了一本書(shu) ,《複見天地心》,裏麵有一篇文章就是具體(ti) 講如何建立儒家特區的。主要就是製度設計,包括你剛才提到的政治製度。蔣先生主要關(guan) 注的是政治製度,像“三院製”及其根據之類。我在文章裏提出“兩(liang) 院製”,為(wei) 什麽(me) 、怎麽(me) 選,涉及整個(ge) 政治結構的建立。但同時我還很關(guan) 注社會(hui) 結構,像家庭、家族。另外,我還討論了儒家特區的技術結構、經濟結構、教育結構、科研結構,甚至信仰結構。所以是有一個(ge) 全盤係統的設想,也考慮了很多年,當然還須深化。目前我主要研究的是孝道,等孝道研究告一段落,未來我準備就儒家特區的問題寫(xie) 一本更詳盡的書(shu) 。

 

  

 

人們(men) 常說你這個(ge) 哲學家說了這麽(me) 多,怎麽(me) 老不實行啊?一方麵我確實實行不了,現在還沒到這個(ge) 時候;另一方麵,我說實話,哲學家、思想家的作用是從(cong) 頭腦出來的。西方有位哲學史家說過:曆史從(cong) 來不是按哲學家的設計走的,但是,沒有廣義(yi) 的哲學家,任何曆史性的事情都不會(hui) 發生了。

 

舉(ju) 個(ge) 例子,曆史上猶太人丟(diu) 掉了自己的國家,經曆了兩(liang) 千多年的漂泊,包括那些拉比在內(nei) 的很多人,誰都沒想過能再複國。直到十九世紀晚期,有一個(ge) 奧匈帝國的猶太裔記者,西奧多·赫茨爾,寫(xie) 了一本《猶太國》,是個(ge) 小冊(ce) 子。書(shu) 是1896年寫(xie) 的,1897年第一屆猶太複國主義(yi) 代表大會(hui) 就召開了。半個(ge) 世紀以後,1948年以色列建國。

 

《猶太國》剛出來的時候,不但外麵人不喜歡,猶太人內(nei) 部的大神學家、領導層都不喜歡,認為(wei) 赫茨爾在搗亂(luan) 。那些人認為(wei) ,猶太人最好的命運就是讓那些國家承認我們(men) ,我們(men) 要歸化,讓他們(men) 相信我們(men) 的歸化是真誠的,而你卻想建國?這麽(me) 一來,那些國家更會(hui) 迫害我們(men) 。而當時跟著赫茨爾的都是東(dong) 歐、俄羅斯的那些年輕猶太人,從(cong) 那時開始他們(men) 就偷偷移民,漸漸為(wei) 猶太建國奠定基礎,最後抓住曆史時機,在二戰結束之後建國。

 

因此,在這個(ge) 世界上,如果你沒有想法,那麽(me) 事情永遠不會(hui) 發生。而有了想法,就要在準備中等待時機,不是什麽(me) 時候都適合去做的。西奧多·赫茨爾1904年就去世了,他也就是用小冊(ce) 子論述了自己的想法,開了兩(liang) 次大會(hui) ,就逝世了,生前也沒有看到建國。等到以色列真正建國以後,把他的屍骨棺材移了回去,作為(wei) 國父來安葬。

 

真正的儒家主張父子關(guan) 係絕對優(you) 先於(yu) 君臣關(guan) 係

 

澎湃新聞:最後一個(ge) 問題。中國有士大夫傳(chuan) 統,知識分子和政治家的角色並不進行區分。而西方現代社會(hui) 中,主流是把兩(liang) 者分工得很清楚,做學者就是純粹的學者,當政客就是政客。另外,餘(yu) 英時先生曾經在香港說過一段話,大意是中國曆來有兩(liang) 種儒家,一種對當政者始終持批判態度,另一種則為(wei) 政權所用。在他看來,執政者對儒家的親(qin) 近,很可能會(hui) 是一種“死亡之吻”。請問您怎麽(me) 看?

 

張祥龍:是有這個(ge) 問題,但也要具體(ti) 分析。儒家如果沒有獨立性,僅(jin) 僅(jin) 為(wei) 官方禦用,隻扮演為(wei) 權力服務的角色,完全被膚淺地政治化,確實會(hui) 是儒家的災難。就像曆史上康有為(wei) 依附張勳造成的惡果一樣。

 

同時,儒家當然是主張入世的,如果官方是同情儒家的,當然要與(yu) 官方合作,全世界都是如此,基督教國家也一樣。但是,它一定是要出自思想的真誠和實踐的真誠,這個(ge) 叫“真儒”,反之叫“俗儒”、“腐儒”,確實從(cong) 來就有這兩(liang) 種儒學。

 

新文化運動把儒家打倒、踩在地上,1949年以後更甚,一直到“文革”。現在的政策和那時相比,確實改進了儒家的生存環境,上麵領導讚同儒家當然是好事情,儒家當然是歡迎的。但確實存在這個(ge) 問題:即如果沒有了自己的獨立性,儒家完全把自己對象化、現實化,那某種意義(yi) 上儒家會(hui) 變得更糟。

 

我恰恰認為(wei) ,儒家的根子不在這種體(ti) 製化、國家化的東(dong) 西裏,儒家的立足之本在家庭。家庭是國家的根,但是家庭並不能還原為(wei) 、等同於(yu) 國家。所以曆史上,真正的儒家一直主張父子關(guan) 係和君臣關(guan) 係是不一樣的,父子關(guan) 係絕對優(you) 於(yu) 、先於(yu) 君臣關(guan) 係。郭店楚簡裏講的,“為(wei) 父絕君”是可以的,“為(wei) 君絕父”絕對不可以。所以如果對儒家的理解是正的、對的,那麽(me) 天然就不會(hui) 喪(sang) 失自己的獨立性。

 

在中國的曆史傳(chuan) 統中,無論國家再怎麽(me) 樣,儒家的根都是耕讀傳(chuan) 家,以此為(wei) 本,並不是認為(wei) 科舉(ju) 考試就是一切,或者僅(jin) 以科舉(ju) 考試、以做官論英雄。那些真正的大儒,比如宋代的,周敦頤做很小的官,但二程(程顥、程頤)的父親(qin) 對他那麽(me) 尊重,讓二程跟他學習(xi) 。兄弟倆(lia) 一接觸那種春風化雨、光風霽月的氣象之後,就都不願意考科舉(ju) 了。但後來因為(wei) 他們(men) 的成就,皇上還給了他們(men) 特殊的待遇和地位之類,當太子的老師。

 

這才是我理解的真正的儒家。我不願意隨著一些海外新儒家的理解去講那句“內(nei) 聖外王”,好像“內(nei) 聖”隻是個(ge) 人內(nei) 心、修身的事情。實際上恰恰是,修身必須齊家。所謂“內(nei) 聖”首先要“聖”在能夠齊家、治家,把家庭關(guan) 係調弄好,就有孝悌,然後學六藝,推親(qin) 親(qin) 之愛到得仁得義(yi) ,以待天時,看能不能治國平天下而成聖。成聖與(yu) 否豈是自己能決(jue) 定得了的?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