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必萱】我所知道的樊潤東

欄目:青春儒學
發布時間:2015-08-18 17:5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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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必萱

作者簡介:範必萱,女,貴州貴陽人。畢業(ye) 於(yu) 華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專(zhuan) 業(ye) 。曾任科研單位技術員、雜誌社編輯、行政機關(guan) 公務員。退休前就職於(yu) 安徽省審計廳(正處級),高級審計師,注冊(ce) 會(hui) 計師。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擔任蔣慶先生的學術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筆記》。


 

 

《月窟居筆記》之三十八:我所知道的樊潤東(dong)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五日丙寅

           耶穌2015年8月18日

 

 

 

 

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潤東(dong) 的情形。2012年6月中旬的一天,我從(cong) 合肥到陽明精舍,一路輾轉,十分疲勞。那天下午,出租車開到平地村村口,被路邊的建築材料攔住了去路,滯留了半個(ge) 多小時也無法通行。我打電話與(yu) 陽明精舍的陳師傅聯係,剛巧他的摩托從(cong) 縣城回來,但車上已載滿物品,隻能帶走我的行李,無法帶人。他叮囑我在原地等候,很快返回接我。但看天色已晚,我很著急,便背著雙肩包獨自走上了去陽明精舍的山路。由於(yu) 剛下過雨,山道泥濘,加上幾天的旅途勞頓,我舉(ju) 步維艱。走在陡峭的山崖邊,突然聽見遠處有人說話。隨聲音尋去,山上走下來兩(liang) 個(ge) 人,一位是蔣先生,還有一位身材魁梧的小夥(huo) 子,沒見過麵。我喜出望外,便大聲向他們(men) 招呼起來。隨著蔣先生回應的聲音,隻見小夥(huo) 子迅速小跑過來,二話沒說,便將我的背包接了過去。後來蔣先生介紹說,他叫樊潤東(dong) 。

 

潤東(dong) 是貴陽人,但從(cong) 小在國外長大。當時是加拿大雙學位的留學生,正在攻讀哲學和政治學專(zhuan) 業(ye) 。這幾年,每當學校放假,他便從(cong) 國外回來,在家中住上幾天後,就來到陽明精舍來向蔣先生問學問道。他在精舍靜心學習(xi) 儒家經典,向蔣先生學習(xi) 古文,一住就是幾個(ge) 月。潤東(dong) 隻有二十歲出頭,應當是陽明精舍後學中年齡最小的一位。

 

潤東(dong) 雖然年齡不大,但卻很懂禮節,對自己的要求十分嚴(yan) 格。對精舍的規章,他從(cong) 不怠慢。不論是每天清晨的集體(ti) 晨誦,還是在複夏堂舉(ju) 行的朔望告拜禮,潤東(dong) 總是第一個(ge) 到達。他恭敬地守候在門前,等待蔣先生和其他同道到達後,自己才最後一個(ge) 跟進門去。他平時身著一件深藍色夾克衫,行朔望告拜禮時,便換上漢服,神情端莊凝重,行為(wei) 穩健。

 

潤東(dong) 的一些生活細節也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精舍由於(yu) 節省開支,飯堂裏的餐巾紙是用卷筒紙代替。每次用餐快結束時,潤東(dong) 總會(hui) 提前起身去撕下幾段卷筒紙,疊成一個(ge) 小方塊,然後雙手恭敬地遞給在座的長輩;精舍偶爾收到城裏朋友送來的水果,按常住精舍的人數平均分配給每人一份。有幾次,我發現分到潤東(dong) 手中的那一份又被他悄悄地放了回來。我問他為(wei) 何不帶回宿舍自己吃?他說陳師的孩子快放假回來了,留給弟弟妹妹們(men) 吃。這使我感到非常意外,一個(ge) 九零後的年輕人,竟能如此懂得節儉(jian) ,懂得辭讓,實在難能可貴。在潤東(dong) 身上,一點兒(er) 也看不到富家子弟的痕跡。

 

相處時間長了,潤東(dong) 和我漸漸熟悉起來。他有時利用中午時間到月窟居與(yu) 我聊天。我們(men) 有時討論學術問題,有時拉家常。他向我講述自己小時候的成長經曆,講在國外留學時經曆的許多事情,他說自己在國外經常與(yu) 母親(qin) 通話,交談起來就像朋友一樣。看得出,潤東(dong) 和母親(qin) 的感情篤深。母親(qin) 豁達堅毅的品格對潤東(dong) 的成長影響極大。

 

我在精舍期間曾見過潤東(dong) 的母親(qin) 一麵,她給我留下了良好印象。她是貴州一著名企業(ye) 的老總,是當地有名的成功人士,可是她為(wei) 人低調,知書(shu) 達禮。多年來,她在致力於(yu) 企業(ye) 發展的同時,重視打造企業(ye) 文化,以儒家文化作為(wei) 企業(ye) 文化的基礎,關(guan) 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播,並時常給予民間公益組織經濟上的支持。我對潤東(dong) 說,你取得今天的成績,除了自己的努力外,可能還得益於(yu) 有這樣一位好母親(qin) 吧?潤東(dong) 連連點頭稱是。

 

 

這一年,在陽明精舍讀書(shu) 的後學還有兩(liang) 位,一位李海超,一位是黃磊。潤東(dong) 和他們(men) 都相處很好,相互尊重。遇上晴天,晚飯後蔣先生帶領大家到附近的草地上散步,這也是師生間能夠輕鬆交流的最佳時段。大家交談的話題很多,內(nei) 容廣泛。這時的潤東(dong) 總是跟隨在蔣先生身後,認真傾(qing) 聽蔣先生與(yu) 師兄們(men) 的交談,很少插話。然而在每周的“盤山問學”時,潤東(dong) 卻會(hui) 抓住各種機會(hui) 向蔣先生提問請益。他的問題不僅(jin) 能引起蔣先生的重視,也使同道們(men) 饒有興(xing) 趣。

 

在一次“盤山問學”中,潤東(dong) 對蔣先生說:“我在加拿大學倫(lun) 理學時,對康德和功利主義(yi) 的倫(lun) 理學都不太滿意,而我看了您書(shu) 中對價(jia) 值理性與(yu) 工具理性的探討後,更覺得理性隻是功利的。我看康德和功利主義(yi) 都隻強調普遍法則,他們(men) 說,如果每個(ge) 人都守誠信,就不可能出現不守誠信的事情,原因是我們(men) 都不喜歡不守誠信。可是,他們(men) 並沒有說明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喜歡守誠信而不喜歡不守誠信。所以,我認為(wei) ,理性不是道德的根源,良知才是道德的根源。因為(wei) 良知使人們(men) 看到事物之後馬上就會(hui) 發念,而這個(ge) ‘念’是超越理性的。理性也隻是對此念的闡述。我看《大學問》,覺得理性才是惡的根源。因為(wei) 人們(men) 總不會(hui) 說自己是錯的,總相信自己是對的,而任何正確的事物總是相對於(yu) 我們(men) 的認識才會(hui) 有正確與(yu) 錯誤。這樣理性就把你、我分別開來。事物總要進入到我的係統才會(hui) 正確,而相對於(yu) 我排出去的東(dong) 西就可能是‘不正確’。這樣一來,就不像康德說的通過理性可以進入道德,反而理性會(hui) 能使人變惡。所以,我覺得理性是無價(jia) 值性的,蔣老師,您看我這麽(me) 思考對嗎?”

 

蔣先生聽後,稱讚潤東(dong) 思考的路子已經有了“以中解西”的傾(qing) 向。並說外國的學生即便聽了康德的課,如果沒有中國文化做參考,是不可能對理性有如此深刻的思考的。

 

又有一次,也是在“盤山問學”時,潤東(dong) 向蔣先生提問:“蔣老師,我想問一下曆史的形態。按照西方理性主義(yi) 的曆史邏輯,認為(wei) 曆史有一個(ge) 終極的目標,或者是基督教的天父已經把人類社會(hui) 設計好了,那人類的行為(wei) 還有什麽(me) 意義(yi) 呢?如果曆史是既定的,或者是獨立於(yu) 人類社會(hui) 的,那麽(me) 人的任何行為(wei) 對於(yu) 曆史都沒有意義(yi) 沒有價(jia) 值,我們(men) 就可以什麽(me) 都不用做,曆史自己也會(hui) 向前走。相反,按照存在主義(yi) 的觀點,人類什麽(me) 都可以做,如果這樣,曆史也沒有意義(yi) ,因為(wei) 當你覺得什麽(me) 都有意義(yi) ,那就什麽(me) 都沒有意義(yi) 了。我想如果曆史是有意義(yi) 的,它就不應該有開始和結束。可是人們(men) 總是會(hui) 問曆史開始之前是什麽(me) 樣的?曆史結束之後是什麽(me) 樣的?曆史究竟是什麽(me) 樣的呢?”

 

蔣先生對他的這個(ge) 提問很感興(xing) 趣,便從(cong) 西方古典哲學和現代哲學所代表的不同的曆史觀等方麵回答他的提問,指出儒家和西方的理性主義(yi) 、西方的宗教是有區別的。西方的理性主義(yi) 和宗教都要預設一個(ge) 曆史的開始和終結,這是他們(men) 根深蒂固的思想。而儒家認為(wei) 曆史沒有終結,從(cong) 不認為(wei) 曆史哪一天會(hui) 結束,也不去追問曆史從(cong) 哪一天開始。《易經》的最後一卦是“未濟”,“未濟”就是曆史沒有終點,它不斷地發生,生生不息。曆史可以有好壞、善惡、理想與(yu) 不理想之分,但是曆史沒有終始之分。自然的個(ge) 體(ti) 生命有開始和結束,但是人類的生命是沒有結束的,除非人類自己毀滅自己,比如通過核武器競賽、高科技發展等等。但就人類自己的理想而言,曆史是沒有結束的。

 

潤東(dong) 的這些提問和蔣先生的回答,使我們(men) 在座的每一個(ge) 人聽後都感到獲益不小。

 

 

潤東(dong) 在精舍讀書(shu) 四年,學習(xi) 很用功。在蔣先生的指導下,他的古文進步很快。他有一篇古文,是按儒家的理路寫(xie) 的,題為(wei) 《尊韓論》。現收錄如下:

 

尊韓論

——讀《原道》難老氏“絕聖棄智說”

 

大哉韓愈,昔斥佛老,尊儒術,以明先王之道,以正先王之法!先王之道法者,聖智也;先王之心性者,仁義(yi) 也。韓愈雲(yun) :“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而聖人之道,聖、智、仁、義(yi) 也。此四者乃生人之道,豈能絕棄之!  餘(yu) 不才,學養(yang) 未精,今為(wei) 文一篇,試明絕聖棄智之說非能治世也!

 

老氏所謂絕聖棄智,其意乃舍末而求本也。河上公曰:“聖智之本欲利民,仁義(yi) 之本欲治民。但學者未見聖智仁義(yi) 之本,於(yu) 是馳騁於(yu) 末流,而民始不勝其害矣。”然則,天下如老氏所言,絕聖棄智,絕仁棄義(yi) ,反樸素而處無為(wei) ,果能治耶?不可也。士君子習(xi) 聖智,修仁義(yi) ,以求體(ti) 先王之心,以求法先王之行,而不得老氏所謂本真,亦不為(wei) 害也。由此觀之,天下士人君子,絕聖智而不學,棄仁義(yi) 而不修,一心隻欲清靜無為(wei) ,即得其所謂本真,其害比於(yu) 聖智仁義(yi) ,則大過之也。如此,必使民頹墮散漫,不守其業(ye) ,不務其實。民必將饑不得食,寒不得衣。若君子尊王法,修品行,教民仁義(yi) ,即使未得本真,然其所謂害民,亦無非使仁義(yi) 存民之口,不入其心。若君子絕聖智,棄仁義(yi) ,教民清靜無為(wei) ,乃得本真而害民。然其害民也,必使民頹墮散漫,不為(wei) 農(nong) 工商賈之事,使民無食,無衣,無器,無物。自古民貧奸邪生,無食禍亂(luan) 起。若以老氏絕聖棄智之說治天下,天下必亂(luan) ,家國必亡。此餘(yu) 以為(wei) 不可者一也。

 

經蠻夷肆虐,國人自毀,華夏神州,絕棄聖智仁義(yi) 已百年矣,但不見老氏所謂太古清靜無為(wei) 之治,反而人心喪(sang) 盡,世道衰微,天理不存,禍亂(luan) 相尋。何故耶?是因當今之世,離太古遠矣。太古之時物欲稀少,夷學未興(xing) ,士人頌法堯舜,庶人質樸務實。今之世則物欲泛濫,夷學猖獗,君子隱而不作,小人增而不減。若今世不尋先王之教而處清靜無為(wei) ,夷狄之學必將變吾華夏為(wei) 夷狄,其害更甚學聖智而不精,修仁義(yi) 而不成者也。老氏自雲(yun) :“人之心,易塞而難虛,易動而難靜”。今者舍先王之禮法,世人易動難靜之心,必將歸附夷狄西學。夫如是,則吾先祖君師之國亡矣!若依老氏之言,治今之世,必將絕中土之聖學,棄古今之懿德。其何以行之哉?斯大類癡人說夢,不切當世。此餘(yu) 以為(wei) 不可者二也。

 

韓愈雲(yun) :“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yang) 之道。為(wei) 之君,為(wei) 之師。驅其蟲蛇禽獸(shou) 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wei) 之衣,饑然後為(wei) 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wei) 之宮室。”誠哉!是以先王之治,勤恤民隱,而除其害也。然老氏所謂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wei) 心,又何異於(yu) 愈所謂聖人之為(wei) 民而體(ti) 民之心耶?夫聖人者,無常心而處無為(wei) ,非無心不為(wei) 也。聖人之無常心,無私心自心也。唯無私心自心者,方能深體(ti) 民隱,而不妄為(wei) 也。不妄為(wei) ,則是順民之自然,不以一己之妄思妄念禍害於(yu) 民也。嗚呼,此乃真無為(wei) 也!故先王之教者,其為(wei) 道易明,其立教易行。若以老氏玄奧難解之說治天下,士君子必將困其說,而馳騁於(yu) 末流不知所以措手足也。故老氏所謂以簡易繁者,餘(yu) 不得見之矣。此餘(yu) 以為(wei) 不可者三也。

 

由此觀之,治天下絕聖棄智之說難矣!

 

2012年夏於(yu) 陽明精舍之樂(le) 道園

 

如今,潤東(dong) 正在德國準備攻讀哲學碩士學位。我深信,不論他身在何方,都不會(hui) 忘記自己是陽明精舍後學中的一員。

 

2015年4月寫(xie) 於(yu) 合肥靜心齋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