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對國父論、大陸新儒家及五四啟蒙運動的批評

欄目:“大陸新儒家”爭議
發布時間:2015-08-15 20: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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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對國父論、大陸新儒家及五四啟蒙運動的批評

——在“錢賓四先生與(yu) 現代中國的政教之運”學術論壇上的發言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五日丁未  

            耶穌2015年7月30日

 

 

編者按:此為(wei) 複旦大學哲學院白彤東(dong) 教授於(yu) 2015年7月30日在“錢賓四先生與(yu) 現代中國的政教之運”學術論壇上的發言整理,內(nei) 容涉及:1)劉小楓之流的國父論;2)曆史主義(yi) 在中西的不同理解;3)錢穆先生的史學/“古文經學”/政治哲學特色及其之於(yu) 康有為(wei) 乃至今文經學的優(you) 勢;4)對新文化運動與(yu) 五四“啟蒙”的批評;5)錢穆先生拒絕傳(chuan) 統中國專(zhuan) 製說的意義(yi) ;6)儒家對肅清土改與(yu) 文革遺毒的呼籲,不是要革命,而恰恰是為(wei) 了對得起先烈,強化當前執政黨(dang) 的合法性,複古更化,重建正統。下麵對原發言順序按主題略作調整。

 

一、批評劉小楓之流的國父論

 

我先接著剛才提到的兩(liang) 個(ge) 話題講一下:首先,任鋒兄批評國父論的這種說法,我很認同。我的一個(ge) 看法是,劉小楓他們(men) 這些人講國父論,間接地是受了施特勞斯派的影響。施特勞斯覺得國家要有一個(ge) 象征,這個(ge) 象征不能隨意挑戰。我想,施特勞斯說的這個(ge) 話是對的,一個(ge) 國家要有一個(ge) 精神凝聚起來。於(yu) 是,中國的施派就有人說,因為(wei) 美國人從(cong) 來不把華盛頓三七開,所以毛澤東(dong) 也不能三七開。但是,我覺得,劉小楓等中國施派的問題,就是東(dong) 施效顰。他們(men) 沒有理解要有的是一個(ge) 國家精神,但各國的國家精神是不一樣的。台灣一位叫詹康的國立政治大學的教授,他是施特勞斯的一個(ge) 弟子Mansfield的弟子,他跟我說過一個(ge) 很好的說法。美國一個(ge) 電影裏麵,當總統要給他的孩子展示美國的國家精神的時候,拿出來的是美國的《憲法》,因為(wei) 《憲法》是國家精神的象征。在美國,國家精神的表現可能是《憲法》、可能是華盛頓;但在中國來說,孫中山、毛澤東(dong) 根本排不上,非要排的話,孔子或者《四書(shu) 五經》,類似這樣的東(dong) 西才是中國的國家象征,才是中國的“國父”。所以,我想國父論的說法,沒有理解西方思想中到底在講什麽(me) 東(dong) 西,而是一比附式的做法。剛才聽到任鋒兄講這個(ge) 事,我很有感觸。

(在網上貼出後,回應朋友對甘劉通三統、儒家革命論之說的評論:儒家的革命,是通三統式的革命,是保守的革命。這跟毛的顛覆天命與(yu) 道統的亡天下的革命不同。從(cong) 當今來看,儒家的通三統是對不同傳(chuan) 統有所損益地繼承。但是,這裏要繼承的,是尊重傳(chuan) 統的傳(chuan) 統,而不是徹底革命的“傳(chuan) 統”。所以現在通三統,也不能通毛那一統。要通,就成了通奸。毛影響的存在是現實。但不用去通,也不是非要激進地砸,隻要允許土改與(yu) 文革的真相呈現,慢慢淡化就可以了。現在一些真真假假的左派,在黨(dang) 國很多門派都不想通毛的情況下,還打著保守、反革命的旗號為(wei) 不斷革命的毛站台,這在智識和道德上,都有點可疑。)

 

二、錢穆先生的史學/“古文經學”/政治哲學特色及其之於(yu) 康有為(wei) 乃至今文經學的優(you) 勢


其實,剛才任鋒兄講“錢黨(dang) ”的說法,其實本來是個(ge) 玩笑,因為(wei) 有人說曾亦他們(men) 這些是“康黨(dang) ”,後來是人民大學的張旭教授說,我們(men) 跟康黨(dang) 不一樣,於(yu) 是就把我們(men) 歸為(wei) 梁黨(dang) (梁啟超那個(ge) 黨(dang) )。這個(ge) 說法有點用心“險惡”,因為(wei) 梁啟超是康的學生,這有降低我們(men) 的輩份的嫌疑。後來我開玩笑說:“非要歸個(ge) 黨(dang) ,我歸錢黨(dang) 。”後來,康黨(dang) 和錢黨(dang) 又被別人貼了另外一個(ge) 標簽,“大陸新儒家”。“大陸新儒家”和“海外新儒家”的差別,“大陸新儒家”比較強調政治、強調儒家的政治層麵、甚至認為(wei) 政治層麵是儒家的首要層麵。我想,這個(ge) 是“康黨(dang) ”和“錢黨(dang) ”讓人分不清楚的一個(ge) 原因。很多“大陸新儒家”確實是間接地受了康有為(wei) 的影響,並且直接受了蔣慶的影響,開始關(guan) 心儒學的政治向度。但是,我自己是沒有這樣的影響,因為(wei) 蔣慶產(chan) 生影響的時候我還在海外,書(shu) 不好買(mai) ,我自己的書(shu) 都寫(xie) 出來以後還沒讀過蔣慶的。並且,我的書(shu) 寫(xie) 出來之前,錢穆先生的書(shu) 讀過一些,但沒有那麽(me) 係統地讀過。後來寫(xie) 完以後發現,非要去找的話,我自己想法跟錢先生的很多想法都接近。包括上午提到“士人政府”,它跟我自己書(shu) 裏麵講的“混合政府”有呼應,並且也都是試圖應對民主,而不是為(wei) 民主做簡單的背書(shu) 。所以,我想這是為(wei) 什麽(me) 認可錢穆的原因。

 

其實,近150年來儒家講政治的,我想一個(ge) 是錢先生、一個(ge) 是康有為(wei) 。我覺得,我自己可能更認同錢穆先生。上午講到一個(ge) 原因:他不天天把康德掛在嘴邊上,但是我覺得他理解到了西方的精髓,同時又提出了一套不同的方式。這樣更有意思一些,這也是我很佩服錢先生的地方。他對政治本身強調,他對傳(chuan) 統是更全麵的一個(ge) 擁抱,這是我非常認可的。

 

最後,我想錢先生跟“康黨(dang) ”的一個(ge) 不同,首先錢先生是以曆史學家著稱的。順便提一句,上午李誌超講的文章裏麵,其實我不太同意一點就是對曆史主義(yi) 的討論。在施特勞斯的話裏麵,或者在黑格爾的話語裏麵,曆史主義(yi) 是反對像所謂的柏拉圖那種彼岸世界的東(dong) 西。也就是說,曆史主義(yi) 實際上跟相對主義(yi) 是結合在一塊的。在中國就很“奇怪”,因為(wei) 中國一講曆史,實際上常常是指對個(ge) 人的超越。所以,中國的曆史帶有一種永恒性的東(dong) 西在裏麵。雖然中西都講曆史,但是曆史的含義(yi) 是不一樣的。尤其黑格爾、施特勞斯這個(ge) 係統裏麵,曆史跟相對主義(yi) 、虛無主義(yi) 是連在一塊的。中國的曆史恰恰是相反的,跟絕對的、永恒的東(dong) 西是結合到一塊的。

 

回到錢先生。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學家,他的史學明顯不是當初跟“康黨(dang) ”對立的章太炎那套史學。章太炎的史學是把整個(ge) 中華的經典給解掉,最後到了“疑古派”。當然,疑古派跟康有為(wei) 自己出於(yu) 不同動機的疑古也有關(guan) 係。錢穆先生的史學既不是西方意義(yi) 上的經驗研究的史學,也不是疑古派那種反傳(chuan) 統的史學。

 

我想來想去,也許他的曆史更接近章學誠的那套曆史。因為(wei) ,我覺得章學誠雖然把經當成史,但是這裏的“史”是凝結著古代聖賢的政治智慧的史,而不是“禹是大蟲”這樣的史。其實,這種對待經典的做法,跟古文經學的做法更接近,因為(wei) 他更強調經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所表達的政治見解,而不是通過公羊學“微言大義(yi) ”的做法去找一套政治見解。甚至我們(men) 可以說錢穆先生結合了章太炎和章學誠的精髓。比如講西周的製度,他並沒有完全按經典裏對周公的理想化來講,而是說西周的封建是軍(jun) 事殖民製度。他把曆史的解讀跟經典的解讀結合在一塊兒(er) 。所以,這點上我非常佩服他,他既有對古典的尊重,又有對曆史現實的尊重,然後又將從(cong) 中獲得的智慧應用到當下。我想,古文經學,包括章學誠式的史學,因為(wei) 要綜合不同的經典,所以更容易形成一種開放態度,可以從(cong) 不同的經典裏麵截取資源。在《國史大綱》裏麵,錢穆先生對法家、對秦始皇、對曹操都不是一味地貶低,而會(hui) 講他們(men) 的正麵意義(yi) 。所以,我覺得這種做法更開放。在這點上,要“罵”康黨(dang) 兩(liang) 句,這是最後總要去做一下的。

 

任鋒:要表明立場。

白彤東(dong) :對,表明立場。所以,我反而不同意剛才曾亦兄的這個(ge) 說法,即曾亦兄講康有為(wei) 更能有所損益。我自己總覺得,今文經學經常有一種進退失據的嫌疑,就是他們(men) 所依據的經太單薄、從(cong) 而太講微言大義(yi) ,所以太容易被不同的人去利用、隨意地去講。所以,曆史上今文經學家,既有利用今文經學保皇的,也有利用它革命的。至少近一百多年來,康有為(wei) 、蔣慶這些人,都是用今文經學去“革命”。剛才任鋒兄已經影射到了一點,就是今文經學家的構建,不太照顧現實。另外一個(ge) ,我剛才提到錢先生比較開放,他能正麵秦始皇,包括曹操這些人的優(you) 點,他比較開放。所以,剛才曾亦兄講了他有一種正統情懷,同時又有開放的態度。但是,我的感受是,今文經學家判教心很重,有一種喜歡說“我們(men) 的理解才是真儒家,你們(men) 都不懂”的傾(qing) 向。蔣慶也經常講這種話,雖然曾亦兄自己可能是比較開放的。 

 

我經常會(hui) 聽到一些康黨(dang) 說“他不懂儒家”,這種說法很讓我不屑。因為(wei) ,我自己老覺得儒家兩(liang) 千多年的傳(chuan) 統,不同的側(ce) 麵、不同的儒家,彼此之間可能都會(hui) 有甚至是你死我活這樣的區別,我們(men) 可以固守一派儒家的解釋,稱之為(wei) 正統,但是我想與(yu) 其這麽(me) 做,不如去承認咱們(men) 有不同的儒家側(ce) 麵,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特長,能更寬容一些,向錢穆先生去好好學習(xi) 一下。

 

三、對新文化運動與(yu) 五四“啟蒙”的批評

 

另外,剛才聽曾亦兄講的,我沒有說中國不是現代國家。

 

曾亦:我沒說你說中國不是現代國家。

 

白彤東(dong) :剛才你說,你覺得康有為(wei) 說中國不是一個(ge) 現代國家,沒有一個(ge) 國家動員能力。

 

曾亦:對,康有為(wei) 當時是這樣。

 

白彤東(dong) :對。但是,我的一個(ge) 想法是說,(這是我最近幾年提出的一個(ge) 很是找罵的觀點,比如最近香港中文大學的鄭宗義(yi) 教授就說我胡說),“周秦之變”是某種現代化,作為(wei) 其結果的秦朝已經具有某種現代國家的形式,具有很強的國家動員能力。但是,剛才曾亦兄也講了,清朝承平這麽(me) 多年,失去了國家動員的能力。

 

曾亦:一般開國的時候,動員能力是極強的。

 

白彤東(dong) :對。所以,不是清朝是一個(ge) 前現代國家,被現代西方打敗了,而是承平太久的一個(ge) 國家,失去國家動員和發展壓力的結果。當然,西方的現代化出現了傳(chuan) 統中國沒有的一個(ge) 新事物,那就是“工業(ye) 革命”。

 

張戩煒:黑社會(hui) 老大被一個(ge) 小流氓打敗了,他一直以為(wei) 人家會(hui) 怕他,沒想到小流氓出來身強力壯,把他打敗了。

 

白彤東(dong) :但是,黑社會(hui) 老大以前那些事其實都幹過。

 

張戩煒:他體(ti) 力下降了,他一直靠這個(ge) 聲望在維持,沒想到突然出來一個(ge) 小流氓,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突然一交手,你敗了。

 

白彤東(dong) :當然,這個(ge) “小流氓”有工業(ye) 革命的積累,這是需要中國去學習(xi) 的。但是,本來是應該學習(xi) 工業(ye) 革命以及相應的一些政治社會(hui) 變化,結果他去學那些自己本來已經有的東(dong) 西。

。。。。。。  

 

白彤東(dong) :張舒講的啟蒙這個(ge) 問題,我覺得,這恰恰是新文化跟五四的一個(ge) 問題,看西方要啟蒙,我們(men) 就覺得我們(men) 也要啟蒙。中國的啟蒙經常跟個(ge) 人主義(yi) 、個(ge) 性解放這些連在一起,打破壓抑的家庭,以孔家店為(wei) 代表的那一套東(dong) 西。這種啟蒙的理想,是法國的啟蒙運動。但是,法國恰恰是在歐洲政治轉型裏麵比較失敗的一個(ge) 典型,經過無數的革命、殺戮。英國沒有像法國的樣子搞個(ge) 性解放,它有蘇格蘭(lan) 啟蒙派,但是他的啟蒙派更多是強調以同情為(wei) 代表的情感,這恰恰跟儒家講的是一回事。西周到春秋的封建時代,本來是以貴族所占的位去證成他的德;但先秦儒家的道,是以基於(yu) 道德情感的德去證成一個(ge) 人的位。但是,新文化運動以降的知識分子之主流覺得我們(men) 落後了、要向歐洲學,歐洲是啟蒙,所以我們(men) 要啟蒙。但是,你看啟蒙的結果是什麽(me) ?中國新文化啟蒙的結果是把孔家店打倒了,把家、宗族、鄉(xiang) 紳打倒了,打倒了以後中國社會(hui) 就變成了獨立的原子式個(ge) 人組成的社會(hui) ,這是自由派歌頌新文化、五四的地方。但原子式個(ge) 人,恰恰是最容易形成專(zhuan) 製的土壤,因為(wei) 再沒有一個(ge) 跟起來的野心家、專(zhuan) 製政權去抗衡的一個(ge) 東(dong) 西。其實,歐洲自己反思過,從(cong) 孟德斯鳩到伯克,他們(men) 都在反思這個(ge) 東(dong) 西,你把君主製裏麵那些貴族,或者其他一些製衡的東(dong) 西去掉了以後,製度演變的結果就是專(zhuan) 製。而恰恰英國不這樣,現在這些封建貴族還在,但它反而是轉型最成功的一例。所以,我講中國的新文化運動的啟蒙,是一個(ge) 迷思,是有病亂(luan) 投醫。

 

剛才提到過的一點,我最近也一直在說的一點是,你真正去看的話,跟歐洲中世紀最接近的製度是西周的封建製,有不一樣的地方,但是最接近。它們(men) 之間的共同點是,在封建製下,其統治者、即王侯將相必須來源於(yu) 貴族。國家通過逐層分封來管理,不是中央集權。而這樣的一個(ge) 製度垮台以後,出現了貴族權力旁落甚至消失的、不再有分封的廣土眾(zhong) 民的大國。對這種大國,要有一套新的製度。秦以後傳(chuan) 統中國一直在麵對這樣一個(ge) 大國的問題,而這恰恰是歐洲1500年以後麵對的問題。我想,錢穆先生的《中國曆代政治得失》恰恰在講麵對這樣的問題,中國曆史上實踐過什麽(me) 不同的製度,以及其優(you) 劣。

 

四、錢穆先生拒絕傳(chuan) 統中國專(zhuan) 製說的意義(yi)

 

我也回答剛才沈博士問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先要去反專(zhuan) 製說。因為(wei) 如果傳(chuan) 統中國政治不過是專(zhuan) 製的話,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就沒什麽(me) 可看的,最多跟著港台新儒家講講心性就算了。所以,先要把專(zhuan) 製說反掉,我們(men) 才能去正麵看待我們(men) 的政治遺產(chan) 。正麵看待,不是說什麽(me) 都接受,而是至少我不預先什麽(me) 都反對,並且我看看,也許發現有好的有壞的。所以,這種情況下,你可以說錢穆先生沒有提出什麽(me) 正麵的製度建設的東(dong) 西,但他至少給正麵製度建設提供了一種可能性。而港台新儒家連這種可能性都沒有提供,因為(wei) 對他們(men) 來講,傳(chuan) 統政治全是黑的,是政統對道統的偏離,有什麽(me) 可看的?最多是拿儒家的心性,拿老內(nei) 聖”開出人家的“新外王”(民主與(yu) 科學)就完事了,最多在社會(hui) 倫(lun) 理上做些邊邊角角的修理工作。所以,我們(men) 現在可以批評錢穆沒有提出建設性的製度,但是我想在那個(ge) 時代,中國絕大多數知識分子都進退失據的情況下,否定傳(chuan) 統政治的情況下,居然還有他這麽(me) 一個(ge) 人為(wei) 傳(chuan) 統政治辯護,幾乎沒有第二個(ge) 人,大概蒙文通可能算;再往前是康有為(wei) 這樣的。(既然“康黨(dang) ”在這兒(er) ,總得說句康有為(wei) 的好話。)就是說,是極少數的人,都是屬於(yu) 很邊緣的人物,多數人都沒有。

 

另外,“專(zhuan) 製”這個(ge) 詞非常有偏見,傳(chuan) 統中國政治裏麵有專(zhuan) 製的成分,跟它現在理解的專(zhuan) 製是不一樣的。現在對這個(ge) 詞理解的淵源,我沒有考究過。我想,現在所理解的專(zhuan) 製的起源,傳(chuan) 統中國變成專(zhuan) 製國家的起源,就是我剛才提的孟德斯鳩。本來法國啟蒙早期,中國是歐洲人理想政治的典範。中國從(cong) 典範變成一個(ge) 反麵角色,其始作俑者,我覺得是孟德斯鳩。為(wei) 什麽(me) ?伏爾泰他們(men) 那幫人還以中國為(wei) 政治理想,而孟德斯鳩是個(ge) “英國粉”,他認為(wei) 英國的製度是理想製度。他展示英國的製度好的同時,也要攻擊中國的製度。但是,他也聽說過中國的很多事情,跟他所描繪的專(zhuan) 製中國不一致。為(wei) 此,他給出來很多極其奇怪的說法。比如,他認為(wei) 中國是個(ge) 專(zhuan) 製暴政國家,那裏的人們(men) 苦不堪言。這樣的人們(men) ,不會(hui) 大規模繁衍。但中國明顯是個(ge) 人口大國,怎麽(me) 辦呢?他給出的解釋,是中國的婦女有極高的生育能力!

 

所以我覺得,實際上他有一個(ge) 理論構架,中國不符合他的理論構架,他要把中國塞進去。為(wei) 此他就用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說法。他描述專(zhuan) 製的時候,其實所依據的更多是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組織方式。孟德斯鳩講,專(zhuan) 製國家必須有個(ge) 第一奴隸,就是去幫專(zhuan) 製君主去管理國家。中國的相、中國的士大夫明顯不是第一奴隸這樣的。孟德斯鳩沒有理解中國的官僚製。他理解的帝國組織方式,還是前官僚時代的方式,比如包稅製這些東(dong) 西。所以,缺乏對中國製度的理解(這種製度在歐洲還處在摸索階段),他隻能拿現有的和他熟悉的政治製度去想象中國的製度。但很不幸,經過這麽(me) 多年以後,這種對傳(chuan) 統中國的理解從(cong) 西方傳(chuan) 到中國,中國就變成一個(ge) 專(zhuan) 製國家。所以說,非說傳(chuan) 統中國有專(zhuan) 製,我可以承認,但這關(guan) 鍵是它與(yu) 我們(men) 現在理解的專(zhuan) 製、從(cong) 西方傳(chuan) 過來的專(zhuan) 製概念,有很大不同。根據這個(ge) 詞來理解傳(chuan) 統中國,會(hui) 有很大的誤導。

 

這種用西方的術語和曆史經驗來理解(誤解)中國,包括前麵講的“獨尊儒術”。現在很多人一提這個(ge) 詞,就想西方的宗教迫害。但中國的獨尊儒術跟西方曆史上排他的基督教明顯是不一樣的。

 

總之,拒絕專(zhuan) 製說,為(wei) 我們(men) 製度建設鋪了路。比如說士權,你怎麽(me) 在現代裏麵去維護士權。貝淡寧跟我自己都在講“混合政府”,民意院跟賢士院的一個(ge) 混合,就是這樣的士權的一種實現方式。錢穆先生講科舉(ju) 跟察舉(ju) 優(you) 劣的問題,可以為(wei) 上議院的選擇提供參考。以前的諡號製度,通過諡號、通過官史,對君主的為(wei) 所欲為(wei) 起到了製衡作用。如果我們(men) 現在領導人的講話與(yu) 討論都被官史記下來,過二十年就解密的話,我想這些人做事的時候會(hui) 悠著點。如果這些領導人死了以後,將來儒家會(hui) 根據他的執政表現給他一個(ge) 諡號的話,我想這會(hui) 對他們(men) 有警示的作用。敬天法祖,從(cong) 官方到民間,我覺得都是可以恢複。這些工作的前提,恰恰在於(yu) 錢穆先生做的那個(ge) 工作,要否定中國兩(liang) 千年政治一片黑暗的這樣一種說法。

 

因此,去反反傳(chuan) 統,對我們(men) 的政治改進,很重要。反傳(chuan) 統的巔峰,是毛統治的那三十年,尤其是文革。現在有些左派會(hui) 說,你們(men) 儒家不是講保守嗎?但你們(men) 批判文革、批判之前的土改,就是要去除現在的政府的合法性,要去推翻它。我覺得,這種批判恰恰是給現有政府更強的合法性,讓它能“複古更化”。肅清文革的很多問題,恰恰是讓我們(men) 現在的政府能順著正確的道進一步走下去。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