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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文利作者簡介:任文利,筆名溫厲,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內(nei) 蒙古錫林浩特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副研究員。著有《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治道的曆史之維:明代政治世界中的儒家》(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等。 |
王陽明史論佚文《四皓論》考
作者:任文利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湖南科技學院學報》2007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四日丙辰
耶穌2015年8月8日
摘要:《禦定淵鑒類函》收有未見於(yu) 文集的王陽明史論佚文《四皓論》。本文通過考索王陽明相關(guan) 文獻指出,他多於(yu) 詩作中援引“四皓”故事以言自身“退隱”之誌,而史家所載“四皓”故事,確有不足為(wei) 王陽明援引為(wei) 同道之處,故而作《四皓論》以稽考相關(guan) 史實對於(yu) 王陽明而言實有其必要。
關(guan) 鍵詞:王陽明 四皓 四皓論
《禦定淵鑒類函》(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下簡稱《淵鑒類函》)卷二百九十一“人部”“隱逸”條下收錄有王陽明《四皓論》,該論未見於(yu) 陽明文集中。《淵鑒類函》是清朝康熙年間張英、王士禎等奉旨編纂的大型類書(shu) ,依明人俞安期編纂的《唐類函》體(ti) 例擴充增補而成。康熙《序》述此書(shu) 之淵源雲(yun) :“(類書(shu) )獨俞安期《唐類函》頗稱詳括,大抵祖述歐陽詢之《類聚》,稍刪存《書(shu) 鈔》、《初學記》、《白帖》、《通典》而附益之。安期,明人也,而曰‘唐類函’者,以其皆唐輯也,既缺宋以來書(shu) ,而唐以前亦有脫漏者。爰命儒臣逖稽旁捜,泝洄往籍,網羅近代,增其所無,詳其所略。”據《淵鑒類函·凡例》言,其所增補的內(nei) 容年代跨度為(wei) “自初唐以後五代、宋、遼、金、元至明嘉靖年止”,文獻來源除唐以後的各種類書(shu) 外,“二十一史、子集稗編鹹與(yu) 搜羅”,可知采擇頗廣,未審此《四皓論》采自何書(shu) 。《凡例》又雲(yun) :“詩文於(yu) 短章則全采,於(yu) 長篇則節錄”,觀《四皓論》,不可不謂“長篇”,然首尾尚全,似非“節錄”者。
“四皓”事詳《史記·留侯世家》[1],其略如此:漢高祖因寵幸戚夫人而欲易太子,呂後用張良計,請“逃匿山中”、“義(yi) 不為(wei) 漢臣”的東(dong) 園公、角裏先生、綺裏季、夏黃公羽翼太子,此四人係漢高祖嚐求之數年而不得招致者——因高祖之“輕士善罵”而“義(yi) 不受辱”。後漢高祖在一次宴席中看到四人從(cong) 於(yu) 太子,以為(wei) 太子羽翼已成,最終打消了廢黜太子的念頭。班固《漢書(shu) 》卷四十張良傳(chuan) 亦載有其事,與(yu) 《史記》出入不大,當為(wei) 承《史記》而來者。《漢書(shu) ·王貢兩(liang) 龔鮑傳(chuan) 》則有數語可補《史記》所未備者:“漢興(xing) ,有園公、綺裏季、夏黃公、角裏先生。此四人者,當秦之世,避而入商雒深山,以待天下之定也。自高祖聞而召之,不至。”[2]王陽明《四皓論》謂“大抵四皓與(yu) 漢本無休戚,諺曰‘綺季皓首以逃嬴’,則自秦時已遁去,其名固未嚐入漢家之版籍也”,即源出於(yu) 《漢書(shu) 》此說,所引“諺曰”則未知出於(yu) 何處。
明末黃淳耀《史記評論·留侯世家》雲(yun) :“留侯招致四皓以輔翼太子,自楊維禎及胡儼(yan) 、王守仁皆謂四皓隱者,不可得致,良因高帝所素重,遣人偽(wei) 飾以誑帝也。”[3]觀黃淳耀“王守仁皆謂”後諸語,頗足以概括《淵鑒類函》所錄王陽明《四皓論》的內(nei) 容,當係曾見此論而發者。黃淳耀之前,則尚未見有人道及王陽明所撰《四皓論》。雖然如此,考之王陽明文字,其間確有“四皓”之影響,略述於(yu) 下。
王陽明“居夷詩”之《山石》雲(yun) :
山石猶有理,山木猶有枝;人生非木石,別久寧無思!愁來步前庭,仰視行雲(yun) 馳;行雲(yun) 隨長風,飄飄去何之?行雲(yun) 有時定,遊子無還期。高梁始歸燕,題鳺已先悲。有生豈不苦,逝者長若斯!已矣複何事?商山行采芝。(《王陽明全集》卷十九)[4]
此詩所述為(wei) 王陽明謫居龍場時思鄉(xiang) 的愁緒,末以“商山行采芝”言己之誌,所用即 “四皓”之典。“商山”是《漢書(shu) 》所雲(yun) “四皓”逃匿山中之所,所謂“商雒深山”。“采芝”,據皇甫謐《高士傳(chuan) 》載“四皓”入山時曾作歌,中有“曄曄紫芝,可以療饑”[5]句。
王陽明《醉後歌用燕思亭韻》雲(yun) :
萬(wan) 峰攢簇高連天,貴陽久客經徂年。思親(qin) 謾想斑衣舞,寄友空歌《伐木》篇。短鬢蕭疏夜中老,急管哀思為(wei) 誰好。斂翼樊籠恨已遲,奮翮雲(yun) 霄苦不早。緬懷冥寂岩中人,蘿衣菃佩芙蓉巾。黃精紫芝滿山穀,采石不愁倉(cang) 菌貧。清溪常伴明月夜,小洞自報梅花春。高間豈說商山皓,綽約真如藐姑神。封書(shu) 遠寄貴陽客,胡不來歸浪相憶?記取青鬆澗底枝,莫學楊花滿阡陌。(《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九)[4]
此詩為(wei) 錢德洪編輯王陽明文字時收入《文錄》續編者,未標注年月,觀詩中“貴陽久客經徂年”語,則與(yu) 上引《山石》詩同為(wei) 作於(yu) 王陽明謫居龍場之時。此詩亦因久客之鄉(xiang) 愁而發,而述己之誌則更詳。中間雲(yun) “斂翼樊籠恨已遲,奮翮雲(yun) 霄苦不早”,“樊籠”喻仕途,“奮翮雲(yun) 霄”喻擺脫樊籠後的自由,與(yu) 陶淵明詩“久在樊籠裏,複得返自然”意同。末雲(yun) “記取青鬆澗底枝,莫學楊花滿阡陌”,以澗底青鬆之枝自況,謂有所操守,不似漫天飛舞的楊花之無底止。所詠均為(wei) 王陽明的退隱之誌,而詩中亦引“商山皓”、“藐姑神”(典出《莊子·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以為(wei) 同流。
王陽明“江西詩”之《除夕伍汝真用待隱園韻即席次答五首》其三雲(yun) :
正逢兵亂(luan) 地,況是歲窮時。天運終無息,人心本自危。憂疑紛並集,筋力頓成衰。千載商山隱,悠然獲我思。(《王陽明全集》卷二十)[4]
此詩作於(yu) 正德十四年己卯(1519)除夕,在王陽明江西平寧藩之後。其時王陽明雖成不世之功,卻遭朝中群小嫉恨而致讒言中傷(shang) ,處境頗尷尬、危急。“憂疑紛並集,筋力頓成衰”,諸般非常之事使王陽明心力交瘁。“千載商山隱,悠然獲我思”,複引“商山隱”以為(wei) 同道,借以言自家退隱之誌。作於(yu) 次年八月的《遊通天岩示鄒陳二子》詩末聯亦雲(yun) :“采芝共約陽明麓,白首無慚黃綺儔(chou) 。”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4] 此時王陽明仍未擺脫上述尷尬的政治危境,“采芝”、“黃綺”再借“四皓”典故道出心中歸隱之誌。
從(cong) 以上數首詩可以看出,王陽明言退隱之誌多有援“四皓”以為(wei) 同道者,然參諸《史記》、《漢書(shu) 》所述“四皓”事,則“四皓”實不足為(wei) 王陽明援引為(wei) 同道。黃淳耀《史記評論·留侯世家》雲(yun) :“彼四皓者,特戰國豪傑之士,田光先生之流耳。意氣刎頸,固其常也。以高帝嫚罵輕士故不至,以太子卑辭安車故至,無足怪者。”[3]據《史記》所載而稱“四皓”為(wei) “田光先生之流”,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朱熹也認為(wei) “四皓”隻是“智謀之士”、“權謀之士”,並否認其為(wei) “儒者”。[6]王陽明《四皓論》末尾亦雲(yun) ,如果《史記》、《漢書(shu) 》所述為(wei) 事實,則“(四皓)亦終與(yu) 無恥諸人一律耳,天下尚何足高,後世尚何足取哉?”如此看來,“四皓”既被王陽明援引為(wei) 同道,則作《四皓論》以辨史家之妄,於(yu) 王陽明而言,可以說就有某種必然性的意味了。
綜上所述,我們(men) 可以相信,《淵鑒類函》所收《四皓論》當為(wei) 王陽明佚文。
黃淳耀雲(yun) 與(yu) 王陽明持論相同者尚有楊維楨、胡儼(yan) (二人均在王陽明以前,楊維楨是元末人,胡儼(yan) 為(wei) 明初期之人),然質疑《史記·留侯世家》所載“四皓”之事者此前尚有人在。《晉書(shu) ·殷仲堪傳(chuan) 》載桓玄論“四皓”之事雲(yun) :
桓玄在南郡,論四皓來儀(yi) 漢庭,孝惠以立,而惠帝柔弱,呂後凶忌,此數公者,觸彼埃塵,欲以救弊。二家之中,各有其黨(dang) ,奪彼與(yu) 此,其仇必興(xing) 。不知匹夫之誌,四公何以逃其患?素履終吉,隱以保生者,其若是乎![7]
司馬光編纂《資治通鑒》時亦不取《史記》之說,其《考異》雲(yun) :
按高祖剛猛伉厲,非畏縉紳譏議者也。但以大臣皆不肯從(cong) ,恐身後趙王不能獨立,故不為(wei) 耳。若決(jue) 意欲廢太子,立如意,不顧義(yi) 理,以留侯之久故親(qin) 信,猶雲(yun) “非口舌所能爭(zheng) ”,豈山林四叟片言遽能柅其事哉!借使四叟實能柅其事,不過汙高祖數寸之刃耳,何至悲歌雲(yun) “羽翮已成,繒繳安施”乎!若四叟實能製高祖使不敢廢太子,是留侯為(wei) 子立黨(dang) 以製其父也;留侯豈為(wei) 此哉!此特辯士欲誇大四叟之事,故雲(yun) 然。……司馬遷好奇,多愛而采之,今皆不取。[8]
桓玄持“隱以保生”而質疑“四皓”羽翼太子之事,體(ti) 現了魏晉時的風氣。司馬光則本於(yu) 史家的眼光而不取其說,並指司馬遷“好奇”。
黃淳耀所言楊維楨之說未見,胡儼(yan) 之說見於(yu) 其所著《四皓圖跋》,文字不多,持論與(yu) 王陽明較為(wei) 接近,其文如下:
餘(yu) 讀留侯世家,至有所謂四人者,嚐高其義(yi) 不為(wei) 屈辱,因高帝欲易太子,呂後用留侯計,卑辭厚禮,招致此四人為(wei) 太子助,此四人亦幡然無難色。司馬公謂審有此,是子房為(wei) 子植黨(dang) 以拒父也。愚以當留侯被劫畫計之日,唯知用圯上老人設變製權之術,豈暇顧父子之倫(lun) 哉?然此四人既不為(wei) 父用,肯複從(cong) 其子?有可疑者一也。向以帝之慢侮而逃匿不就,今從(cong) 太子見,寧必其不輕而且罵哉?有可疑者二也。且此四人高蹈遠引,宜其不役誌於(yu) 物,一旦以金璧書(shu) 幣而來,有可疑者三也。夫惟其有可疑者三,餘(yu) 是以知此四人者必不苟出焉。雖然,四人從(cong) 太子遊者,必有謂其果為(wei) 商岩之老,則餘(yu) 不知也。[9]
桓玄所論“隱以保生”在王陽明《四皓論》中也有類似的說法,如雲(yun) “遠辱以終身”、“智者立身,必保終始”。當然,所言“遠辱”、“立身”已含有超越於(yu) 單純“保生”之上的意味,而涉於(yu) 人之操守名節的層麵了,故又雲(yun) “節者自守,死當益銳”。胡儼(yan) 之所謂“高蹈遠引”、“不苟出”,亦是於(yu) 此立論。王陽明尚基於(yu) 儒家的立場由“保生”、“遠辱”、“立身”、“守節”進一步推衍,以為(wei) 出處去就抉擇之關(guan) 鍵在於(yu) “行道”與(yu) 否,所謂“必待行道而後出”。在王陽明看來,“四皓”和與(yu) 其同時的“魯兩(liang) 生”[1]是“同世同誌”者,並雲(yun) “兩(liang) 生之不仕漢,其誌蓋不在小。四皓以數十年遁世之人,一旦欣然聽命,則天下亦相與(yu) 駭異,期有非常之事業(ye) 矣”,這裏所說的“非常之事業(ye) ”即指“行道”而言。如不能“行道”而成就“非常之事業(ye) ”,則必然不會(hui) 選擇“出”,這應該是其開篇所雲(yun) “果於(yu) 隱者必不出”的限定性說明。
《四皓論》持論與(yu) 王陽明對於(yu) 自身出處進退的考量是基本一致的。據筆者考察,王陽明於(yu) 正德初年因觸忤劉瑾而下錦衣獄、謫官龍場之時,對於(yu) 時事與(yu) 自身出處進退有比較冷靜、全麵的省察,時事如此,其得出的結論即自家應“退而修省其德”。需要注意一點的是,在王陽明心目中,“退而修省其德”始終是所謂“隱者”的題中應有之義(yi) ,而這一點與(yu) “必待行道而後出”恰恰是相輔相成的。龍場之省察對王陽明後來對待仕途的態度影響很大,如謫居龍場後因劉瑾被誅王陽明複到京師為(wei) 官,不數月即決(jue) 意求退,與(yu) 龍場之考量是相關(guan) 的。《四皓論》雖為(wei) 史論文字,所辯者為(wei) 史實真偽(wei) ,然論者對於(yu) 出處進退的態度自然融入其中。王陽明自謂“敢造此事端”而“推測”於(yu) 萬(wan) 世之後,其意亦在明出處進退之節。
附《四皓論》於(yu) 後。《淵鑒類函》於(yu) 此論正文前綴以“增明王守仁《四皓論》曰”數字,今徑以“四皓論”為(wei) 題錄之於(yu) 下,並分別段落,加以標點。
四皓論
果於(yu) 隱者必不出,謂隱而出焉,必其非隱者也。夫隱者為(wei) 高則茫然其不返,避世之士豈屑屑於(yu) 辭禮之殷勤哉?且知遠辱以終身,則必待行道而後出。出者既輕,成者又小,舉(ju) 其生平而盡棄之,明哲之士,殆不如此。況斯時君臣之間,一以巧詐相禦。子房之計,能保其信然乎?四皓之來,能知其非子房之所為(wei) 乎?羽翼太子,真四皓也,亦烏(wu) 足為(wei) 四皓哉?
昔百裏奚有自鬻之誣,而其事無可辨者,故孟子以去虞之智辨之。今四皓羽翼之事,其跡無可稽,獨不可以去漢之智辨之乎?夫漢高草昧之初,群英立功之日也。富貴功名之士,皆忘其洗足騎項之辱,犬豕依人,資其哺啜之餘(yu) ,不計其叱吒之聲也。然眾(zhong) 人皆愚,而四皓獨智。鷹隼高飛於(yu) 雲(yun) 漢,虎豹長嘯於(yu) 山林,其頡頏飛騰之氣,豈人之所能近哉?智者立身,必保終始;節者自守,死當益銳。四皓,世事功名謝之久矣,豈有智於(yu) 前而愚於(yu) 後?決(jue) 於(yu) 中年知幾之日,而昧於(yu) 老成經煉之時乎?
且夫隱見不同,二道而已。固持者則輕瓢洗耳之果,達時者則莘野南陽之賢。四皓之隱,其為(wei) 巢由乎,其為(wei) 伊葛乎?將為(wei) 巢由乎,必終身不出矣。將為(wei) 伊葛乎,必三聘而後起。一使之呼,承命不暇,上不足以擬莘野之重,中不能為(wei) 巢由之高,而下流為(wei) 希利無恥之行。以四皓而為(wei) 今日之為(wei) ,則必無前日之智。既有前日之智,則必無今日之為(wei) 。
況辭禮之使,主之者呂氏,使之者呂氏,特假太子虛名以致之,此尤其汗顏不屑者也。其言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yi) 不辱。今太子仁孝愛士,天下願為(wei) 太子死”,斯言誠出之口,則善罵之君猶存也,四皓何為(wei) 而來也哉?若果為(wei) 太子仁孝而出,則必事之終身也,四皓何為(wei) 而去也哉?夫山林之樂(le) ,四皓固甘心快意,傲塵俗之奔走,笑斯人之自賤矣,乃肯以白首殘年驅趨道路,為(wei) 人定一傳(chuan) 位之子,而身履乎已甚之惡者乎?
魯有兩(liang) 生,商山有四皓,同世同誌者也。兩(liang) 生不出,吾曰四皓亦不出也。蓋實大者聲必宏,守大者用必遠。兩(liang) 生之不仕漢,其誌蓋不在小。四皓以數十年遁世之人,一旦欣然聽命,則天下亦相與(yu) 駭異,期有非常之事業(ye) 矣。以一定太子而出,一定太子而歸寂寂乎?且將何以答天下之望,絕史傳(chuan) 之詆議邪?
然則四皓果不至乎?羽翼果何人乎?曰:有之,而恐非真四皓也,乃子房為(wei) 之也。夫四皓遁世已久,形容狀貌,人皆不識之矣。故子房於(yu) 呂澤劫計之時,陰與(yu) 籌度,取他人之眉須皓白者,偉(wei) 其衣冠以誣乎高帝,此又不可知也。良平之屬,平昔所挾以事君者,何莫而非奇功巧計,彼豈顧其欺君之罪哉?況是時,高帝之惑已深,呂氏之情又急,何以斷其計之不出此也?天下之事,成於(yu) 寬裕者常公,出於(yu) 銳計者常詐。用詐而為(wei) 之劫者,此又子房用計之挾也。其曰“天下莫不願為(wei) 太子死”,是良以挾高帝者也。其即偶語之時,挾以謀反之言之意乎?
大抵四皓與(yu) 漢本無休戚,諺曰“綺季皓首以逃嬴”,則自秦時已遁去,其名固未嚐入漢家之版籍也。視太子之易否,越人之肥瘠也,亦何恩何德而聽命之不暇也。且商山既為(wei) 遁世之地,其去中國甚遠也。一使才遣,四皓即至。未必如此往來之速。況建本之謀,固非遠人所主之議,而趨出之後,又無拂袂歸山之跡乎。噫,以四皓之智,則必不至,以子房之計,又未信然也。
但斯說雖先儒已言,而逆詐非君子之事。自漢至此千四百年,作漢史者已不能為(wei) 之別白,則後生小子安敢造此事端乎?昔曹操將死,言及分香賣履之微,獨不及禪後之事,而司馬公有以識其貽罪於(yu) 子之言於(yu) 千載之下,則事固有惑一時之見,而不足以逃萬(wan) 世之推測者矣。是斯說也,亦未必無取也。否則四皓之不屈者,亦終與(yu) 無恥諸人一律耳,天下尚何足高,後世尚何足取哉?
【注釋】
[1] “魯兩(liang) 生”事見《史記·叔孫通傳(chuan) 》:“於(yu) 是叔孫通使徵魯諸生三十餘(yu) 人。魯有兩(liang) 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麵諛以得親(qin) 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shang) 者未起,又欲起禮樂(le) 。禮樂(le) 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xing) 也。吾不忍為(wei) 公所為(wei) 。公所為(wei) 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汙我!’叔孫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史記》卷九十九)
【參考文獻】
[1] 司馬遷:《史記》卷五十五,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2年。
[2] 班固:《漢書(shu) 》卷七十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年。
[3] 黃淳耀:《陶庵全集》卷四,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4] 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5] 皇甫謐:《高士傳(chuan) 》卷中,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6] 朱熹:《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五,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7] 房玄齡等:《晉書(shu) 》卷八十四,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4年。
[8] 司馬光:《資治通鑒》卷十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6年。
[9] 程敏政編:《明文衡》卷四十八,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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