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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作者簡介:錢穆,男,西曆一八九五年生,江蘇省無錫人,字賓四,筆名公沙、梁隱、與(yu) 忘、孤雲(yun) 。曾任小學教員、中學教員,曆任燕京、北京、清華、四川、齊魯、西南聯大等大學教授。一九四九年遷居香港,創辦了新亞(ya) 書(shu) 院,任院長。一九六六年,移居台灣台北市,在“中國文化書(shu) 院(今中國文化大學)”任職,為(wei) “中央研究院”院士,“故宮博物院”特聘研究員。一九九〇年在台北逝世。著有《先秦諸子係年》《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國史大綱》《中國文化史導論》《文化學大義(yi)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中國曆史精神》《中國思想史》《宋明理學概述》《中國學術通義(yi) 》等。 |
教育最大錯誤是模仿西方
作者:錢穆
來源:騰訊儒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廿二日甲寅
耶穌2015年8月6日
本文是錢穆先生一九七四年九月在韓國延世大學的講演。
要談中國曆史上的傳(chuan) 統教育,首先應該提到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中的精神和理想。此項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中的精神和理想,創始於(yu) 三千年前的周公,完成於(yu) 兩(liang) 千五百年前的孔子。此項教育的主要意義(yi) ,並不專(zhuan) 為(wei) 傳(chuan) 授知識,更不專(zhuan) 為(wei) 訓練職業(ye) ,亦不專(zhuan) 為(wei) 幼年、青年乃至中年以下人而設。此項教育的主要對象,乃為(wei) 全社會(hui) ,亦可說為(wei) 全人類,不論幼年、青年、中年、老年,不論男女,不論任何職業(ye) ,亦不論種族分別,都包括在此項教育精神與(yu) 教育理想之內(nei) 。
在中國的文化體(ti) 係裏,沒有創造出宗教,直到魏、晉、南北朝以後,始有印度佛教傳(chuan) 入,隋、唐時代,乃有伊斯蘭(lan) 教、耶教等相繼東(dong) 來。中國社會(hui) 並不排拒外來宗教,而佛教在中國社會(hui) 上,尤擁有廣大信徒。亦可說,佛教雖創始於(yu) 印度,但其終極完成則在中國。但在中國文化體(ti) 係中,佛教仍不占重要地位。最占重要地位者,仍為(wei) 孔子之儒教。
孔子儒教,不成為(wei) 一項宗教,而實賦有極深厚的宗教情感與(yu) 宗教精神。如耶教、佛教等,其教義(yi) 都不牽涉到實際政治,但孔子儒教,則以治國平天下為(wei) 其終極理想,故儒教鼓勵人從(cong) 政。又如耶教、佛教等,其信徒都超然在一般社會(hui) 之上來從(cong) 事其傳(chuan) 教工作。但孔子儒家,其信徒都沒入在一般社會(hui) 中,在下則宏揚師道,在上則服務政治。隻求淑世,不求出世。故儒教信徒,並不如一般宗教之另有團體(ti) ,另成組織。
在中國文化體(ti) 係中,教育即負起了其它民族所有宗教的責任。儒家教義(yi) ,主要在教人如何為(wei) 人。亦可說儒教乃是一種人道教,或說是一種人文教,隻要是一個(ge) 人,都該受此教。不論男女老幼,不能自外。不論任何知識、任何職業(ye) ,都該奉此教義(yi) 為(wei) 中心,向此教義(yi) 為(wei) 歸宿。在其教義(yi) 中,如孝、弟、忠、恕,如仁、義(yi) 、禮、智,都是為(wei) 人條件,應為(wei) 人人所服膺而遵守。
中國的這一套傳(chuan) 統教育,既可代替宗教功能,但亦並不反對外來宗教之傳(chuan) 入。因在中國人觀念裏,我既能服膺遵守一套人生正道,在我身後,若果有上帝諸神,主張正道,則我亦自有上天堂進極樂(le) 國的資格。別人信奉宗教,隻要其在現實社會(hui) 中不為(wei) 非作歹,我以與(yu) 人為(wei) 善之心,自也不必加以爭(zheng) 辯與(yu) 反對。因此在中國文化體(ti) 係中,雖不創興(xing) 宗教,卻可涵容外來宗教,兼收並包,不起衝(chong) 突。
在中國儒家教義(yi) 中,有一種人品觀,把人生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作評判標準,來把人分作幾種品類。即如自然物乃至人造物,亦同樣為(wei) 他們(men) 品第高下。無生物中如石與(yu) 玉,一則品價(jia) 高,一則品價(jia) 低。有生物中,如飛禽中之凰鳳,走獸(shou) 中之麒麟。水生動物中,如龍與(yu) 龜,樹木中如鬆、柏,如梅、蘭(lan) 、竹、菊。人造物中,如遠古傳(chuan) 下的鍾、鼎、彝器,以及一應精美高貴的藝術品,在中國人心目中,皆有甚高評價(jia) 。物如此,人亦然。故中國人常連稱人物,亦稱人品。物有品,人亦有品。天地生物,應該是一視同仁的。但人自該有人道作標準來讚助天道,故曰:“讚天地之化育”,中國人貴能天人合德,以人來合天。不主以人蔑天,亦不主以天蔑人。在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中,有其天道觀,亦有其人道觀。有其自然觀,亦有其人文觀。兩(liang) 者貴能相得而益彰,不貴專(zhuan) 走一偏。
中國人的人品觀中,主要有君子與(yu) 小人之別。君者,群也。人須在大群中做人,不專(zhuan) 顧一已之私,並兼顧大群之公,此等人乃曰“君子”。若其人,心胸小,眼光狹,專(zhuan) 為(wei) 小己個(ge) 人之私圖謀,不計及大群公眾(zhong) 利益,此等人則曰“小人”。在班固《漢書(shu) 》的《古今人表》裏,把從(cong) 來曆史人物分成九等。先分上、中、下三等,又在每等中各分上、中、下,於(yu) 是有上上至下下共九等。曆史上做皇帝,大富大貴,而列人下等中,乃至列入下下等的盡不少。上上等是聖人,上中等是仁人,上下等是智人。中國古人以仁智兼盡為(wei) 聖人,故此三等,實是一等。最下下等是愚人。可見中國人觀念,人品分別,乃由其智愚來。若使其知識開明,能知人道所貴,自能做成一上品人。因其知識閉塞,不知人道所貴,專(zhuan) 為(wei) 己私,乃成一下品人。故曰:“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此則須待有教育。苟能受教育,實踐人道所貴,則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人類的理想,乃使人人同為(wei) 上等人,人人同為(wei) 聖人,此是中國人的平等觀。
中國人言人品,又常言品性品德。人之分品,乃從(cong) 其人之德性分。天命之謂性,人性本由天賦,但要人能受教育,能知修養(yang) ,能把此天賦之性,實踐自得,確有之己,始謂之德。德隻從(cong) 天性來。天性相同,人人具有。人之與(yu) 人,同類則皆相似,故人人皆能為(wei) 堯舜。而且堯舜尚在上古時代,那時教育不發達,堯舜能成為(wei) 第一等人,我們(men) 生在教育發達之後世,隻要教育得其道,豈不使人人皆可為(wei) 堯舜。若使全世界人類,同受此等教育熏陶,人人同得為(wei) 第一等之聖人。到那時,便是中國人理想中所謂大同太平之境。到此則塵世即是天堂。人死後的天堂且不論,而現實的人世,也可以是天堂了。故說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的理想與(yu) 精神,是有他一番極深厚的宗教情趣與(yu) 宗教信仰的。
中國人傳(chuan) 統教育的理想與(yu) 精神,既然注重在人之德性上,要從(cong) 先天自然天賦之性,來達成其後天人道文化之德,因此中國人的思想,尤其是儒家,便特別注意到人性問題上來。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則知天矣。”性由天賦,人若能知得自己的性,便可由此知得天。但人要知得自己的性,該能把自己的那一顆心,從(cong) 其各方麵獲得一盡量完滿的發揮,那才能知得自己的性。人心皆知飲食男女,飲食男女亦是人之性,但人的心不該全在飲食男女上,人的性亦不隻僅(jin) 是飲食男女。人若專(zhuan) 在飲食男女上留意用心,此即孟子所謂養(ya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
人的生命,有小體(ti) ,有大體(ti) 。推極而言,古今將來,全世界人類生命,乃是此生命之大全體(ti) 。每一人之短暫生命,乃是此生命之最小體(ti) 。但人類生命大全體(ti) ,亦由每一人之生命小體(ti) 會(hui) 通積累而來。不應由大體(ti) 抹殺了小體(ti) ,亦不應由小體(ti) 忽忘了大體(ti) 。
儒家教義(yi) ,乃從(cong) 每一人與(yu) 生俱來各自固有之良知良能,亦可說是其本能,此即自然先天之性。由此為(wei) 本,根據人類生命大全體(ti) 之終極理想,來盡量發展此自然先天性,使達於(yu) 其最高可能,此即人文後天之性。使自然先天,化成人文後天。使人文後天,完成自然先天。乃始是盡性知天。若把自然先天單稱性,則人文後天應稱德。性須成德,德須承性。性屬天,人人所同。德屬人,可以人人有異。甚則有大人小人之別。有各色人品,有各類文化。
世界諸大宗教,都不免有尊天抑人之嫌。惟有中國儒家教義(yi) ,主張由人合天。而在人群中,看重每一小己個(ge) 人。由每一小己個(ge) 人來盡性成德,由此人道來上合於(yu) 天道。沒有人道,則天道不完成。沒有每一小己個(ge) 人之道,則人道亦不完成。近代人喜言個(ge) 人自由,實則中國儒家教義(yi) ,主張盡性成德,乃是每一人之最高最大的自由。由此每一人之最高最大的自由,來達成全人類最高最大的平等,即是人人皆為(wei) 上上第一等人,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儒家教義(yi) 由此理想來教導人類,此為(wei) 對人類最高最大之博愛,此即孔子之所謂仁。
中國儒家此一種教育理想與(yu) 教育精神,既不全注重在知識傳(chuan) 授與(yu) 職業(ye) 訓練上,更不注重在服從(cong) 法令與(yu) 追隨風氣上,其所重者,乃在擔任教育工作之師道上,乃在堪任師道之人品人格上。故說:“經師易得,人師難求。”若要一人來傳(chuan) 授一部經書(shu) ,其人易得。若要一人來指導人為(wei) 人之道,其人難求。因其人必先自己懂得實踐了為(wei) 人之道,乃能來指導人。必先自己能盡性成德,乃能教人盡性成德,《中庸》上說:“盡己之性,乃能盡人之性。”孔子被稱為(wei) “至聖先師”,因其人品人格最高,乃能勝任為(wei) 人師之道,教人亦能各自盡性成德,提高其各自之人品人格。
韓愈《師說》謂:“師者,所以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其實此三事隻是一事。人各有業(ye) ,但不能離道以為(wei) 業(ye) 。如為(wei) 人君,盡君道。為(wei) 人臣,盡臣道。政治家有政治家之道。中國人常說信義(yi) 通商,商業(ye) 家亦有商業(ye) 家之道。社會(hui) 各業(ye) ,必專(zhuan) 而分,但人生大道,則必通而合。然人事複雜,利害分歧,每一專(zhuan) 門分業(ye) ,要來共通合成一人生大道,其間必遇許多問題,使人迷惑難解,則貴有人來解其惑。所以傳(chuan) 道者必當授之業(ye) 而解其惑。而授業(ye) 解惑,亦即是傳(chuan) 道。
孔子門下有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言語如今言外交,外交政事屬政治科。文學則如今人在書(shu) 本上傳(chuan) 授知識。但孔門所授,乃有最高的人生大道德行一科。子夏列文學科,孔子教之曰:“汝為(wei) 君子儒,毋為(wei) 小人儒。”則治文學科者,仍必上通於(yu) 德行。子路長治軍(jun) ,冉有擅理財,公西華熟嫻外交禮節,各就其才性所近,可以各專(zhuan) 一業(ye) 。但冉有為(wei) 季孫氏家宰,為(wei) 之理財,使季孫氏富於(yu) 周公,此已違背了政治大道。孔子告其門人曰:“冉有非吾徒,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但季孫氏也隻能用冉有代他理財,若要用冉有來幫他弑君,冉有也不為(wei) 。所以冉有還得算是孔門之徒,還得列於(yu) 政事科。至於(yu) 德行一科,尤是孔門之最高科。如顏淵,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學了滿身本領,若使違離於(yu) 道,寧肯藏而不用。可見在孔門教義(yi) 中,道義(yi) 遠重於(yu) 職業(ye) 。
宋代大教育家胡瑗,他教人分經義(yi) 、治事兩(liang) 齋。經義(yi) 講求人生大道,治事則各就才性所近,各治一事,又兼治一事。如治民講武,堰水曆算等。從(cong) 來中國學校,亦重專(zhuan) 業(ye) 教育,如天文、曆法、刑律、醫藥等。近代教育上,有專(zhuan) 家與(yu) 通才之爭(zheng) 。其實成才則就其性之所近,宜於(yu) 專(zhuan) 而分。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也不提倡通才,所提倡者,乃是通德通識。故曰:“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有了通德通識,乃為(wei) 通儒通人。人必然是一人。各業(ye) 皆由人擔任。如政治、如商業(ye) ,皆須由人擔任。其人則必具通德,此指人人共通當有的,亦稱達德。擔任這一業(ye) ,也須懂得這一業(ye) 在人生大道共同立場上的地位和意義(yi) ,此謂之通識。通德屬於(yu) 仁,通識屬於(yu) 智。其人具有通德通識,乃為(wei) 上品人,稱大器,能成大業(ye) ,斯為(wei) 大人。若其人不具通德通識,隻是小器,營小事,為(wei) 下品人。
中國人辨別人品,又有雅俗之分。俗有兩(liang) 種,一是空間之俗,一是時間之俗。限於(yu) 地域,在某一區的風氣習(xi) 俗之內(nei) ,轉換到別一區,便不能相通,限於(yu) 時代,在某一期的風氣習(xi) 俗之內(nei) ,轉換到另一期,又複不能相通。此謂小人俗人。大雅君子,不為(wei) 時限,不為(wei) 地限,到處相通。中國在西周初期,列國分疆,即提倡雅言雅樂(le) ,遂造成了中國民族更進一步之大統一。此後中國的文學藝術,無不力求雅化。應不為(wei) 地域所限,並亦不為(wei) 時代所限。文學藝術如此其它人文大道皆然。故《中庸》曰:“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此項大道,其實隻在一個(ge) 小己個(ge) 人的身上,此一人便成為(wei) 君子。但君子之道,並不要異於(yu) 人,乃要通於(yu) 人。抑且要通一大群一般人。故曰征諸庶民,要能在庶民身上求證。考諸三世,是求證於(yu) 曆史。建諸天地,是求證於(yu) 大自然。質諸鬼神,是求證於(yu) 精神界。此項大道,惟遇聖人,可獲其首肯與(yu) 心印。聖人不易遇,故將百世以俟。但此一君子,其實亦可謂隻是一雅人。雅即通,要能旁通四海,上下通千古,乃為(wei) 大雅之極。故既是君子,則必是一雅人。既是雅人,亦必是一君子。但沒有俗的君子,亦沒有雅的小人。隻中國人稱君子,都指其日常人生一切實務言。而中國人稱雅人,則每指有關(guan) 文學藝術的生活方麵而言。故君子小人之分,尤重於(yu) 雅俗之分。
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亦可謂隻要教人為(wei) 君子不為(wei) 小人,教人為(wei) 雅人不為(wei) 俗人。說來平易近人,但其中寓有最高真理,非具最高信仰,則不易到達其最高境界。中國傳(chuan) 統教育,極富宗教精神,而複與(yu) 宗教不相同,其要端即在此。中國傳(chuan) 統教育,因寓有上述精神,故中國人重視教育,往往不重在學校與(yu) 其所開設之課程,而更重在師資人選。在中國曆史上,自漢以下,曆代皆有國立太學。每一地方行政單位,亦各設有學校。鄉(xiang) 村亦到處有私塾小學。但一般最重視者,乃在私家講學。戰國先秦時代,諸子百家競起,此姑不論。在兩(liang) 漢時代,在野有一名師,學徒不遠千裏,四麵湊集,各立精廬,登門求教,前後可得數千人。亦有人遍曆中國,到處訪問各地名師。下至宋、元、明三代,書(shu) 院講學,更是如此。所以在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上。更主要者,乃是一種私門教育、自由教育。其物件,則為(wei) 一種社會(hui) 教育與(yu) 成人教育。孔子死後,不聞有人在曲阜興(xing) 建一學校繼續講學。朱子死後,不聞有人在武夷、五曲,在建陽、考亭興(xing) 建一學校繼續講學。更如王陽明,隻在他隨處的衙門內(nei) 講學,連書(shu) 院也沒有。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之主要精神,尤重在人與(yu) 人間之傳(chuan) 道。既沒有如各大宗教之有教會(hui) 組織,又不憑借固定的學校場所。隻一名師平地拔起,四方雲(yun) 集。不拘形式地進行其教育事業(ye) ,此卻是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一特色。
唐代佛教中禪宗崛起,他們(men) 自建禪寺,與(yu) 一般佛寺不同。可以沒有佛殿,可以不開講一部佛門經典。但有了一祖師,四方僧徒,雲(yun) 集而至。一所大叢(cong) 林,可以有數千行腳僧,此來彼往,質疑問難。一旦自成祖師,卻又另自開山,傳(chuan) 授僧徒。禪宗乃是佛教中之最為(wei) 中國化者,其傳(chuan) 教精神,亦複是中國化。
近代的世界,宗教勢力,逐步衰退。西方現代教育,最先本亦由教會(hui) 發動,此刻教會(hui) 勢力亦退出了學校。教育全成為(wei) 傳(chuan) 播知識與(yu) 訓練職業(ye) 。隻有中小學,還有一些教導人成為(wei) 一國公民的教育意義(yi) 外,全與(yu) 教導人為(wei) 人之道的這一大宗旨,脫了節。整個(ge) 世界,隻見分裂,不見調和。各大宗教,已是一大分裂。在同一宗教下,又有宗派分裂。民族與(yu) 國家,各自分裂。人的本身,亦為(wei) 職業(ye) 觀念所分裂。如宗教家、哲學家、文學家、藝術家、科學家、政治家、軍(jun) 事家、外交家、法律家、財政經濟家、企業(ye) 資本家等,每一職業(ye) ,在其知識與(yu) 技能方麵,有傑出表現傑出成就者,均目為(wei) 一家。此外芸芸大眾(zhong) ,則成無產(chan) 階級與(yu) 雇用人員。好像不為(wei) 由人生大道而有職業(ye) ,乃是為(wei) 職業(ye) 而始有人生。全人生隻成為(wei) 功利的、唯物的。莊子說:“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今天世界的道術,則全為(wei) 人人各自營生與(yu) 牟利,於(yu) 是職業(ye) 分裂。德性一觀念,似乎極少人注意。職業(ye) 為(wei) 上,德性為(wei) 下,德性亦隨職業(ye) 而分裂。從(cong) 事教育工作者,亦被視為(wei) 一職業(ye) 。為(wei) 人師者,亦以知識技能分高下,非犯法,德性在所不論。科學被視為(wei) 各項知識技能中之最高者。《中庸》說:“盡人之性而後可以盡物之性。”《大學》說“格物”,其最後目標乃為(wei) 國治而天下平。朱子說:“格物窮理”,其所窮之理,乃是吾心之全體(ti) 大用,與(yu) 夫國治天下平之人生大道。近代科學,隻窮物理,卻忽略了人道,即人生之理。原子彈、核武器,並不能治國平天下。送人上月球,也非當前治國平天下所需,科學教育隻重智,不重仁。在《漢書(shu) 》的《古今人表》裏,最高隻當列第三等,上麵還有上上、上中兩(liang) 等,近代人全不理會(hui) 。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之特殊理想與(yu) 特殊精神,在現實世界之情勢下,實有再為(wei) 提倡之必要。
而且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理想,最重師道。但師道也有另一解法。孔子說:“三人行,必有吾師。”子貢亦說:“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可見人人可以為(wei) 人師,而且亦可為(wei) 聖人師。中國人之重師道,其實同時即是重人道。孟子說:“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伯夷、柳下惠並不從(cong) 事教育工作,但百世之下聞其風而興(xing) 起,故說為(wei) 百世師。又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尚之風,必偃。”所以儒家教義(yi) 論教育,脫略了形式化。隻要是一君子,同時即是一師。社會(hui) 上隻要有一君子,他人即望風而起。又說:“君子之教,如時雨化之。”隻要一陣雨,萬(wan) 物皆以生以化。人同樣是一人,人之德性相同,人皆有向上心。隻要一人向上,他人皆跟著向上。中國古人因對人性具此信仰,因此遂發展出像上述的那一套傳(chuan) 統的教育理想和教育精神。
不要怕違逆了時代,不要怕少數,不要怕無憑借,不要計及權勢與(yu) 力量。單憑小己個(ge) 人,隻要道在我身,可以默默地主宰著人類命運。否世可以轉泰,剝運可以轉複。其主要的樞紐,即在那一種無形的教育理想與(yu) 教育精神上。此可以把中國全部曆史為(wei) 證。遠從(cong) 周公以來三千年,遠從(cong) 孔子以來兩(liang) 千五百年,其間曆經不少衰世亂(luan) 世,中國民族屢仆屢起,隻是這一個(ge) 傳(chuan) 統直到於(yu) 今,還將賴這一個(ge) 傳(chuan) 統複興(xing) 於(yu) 後。這是人類全體(ti) 生命命脈之所在。中國人稱之曰:“道”。“教統”即在此“道統”上,“政統”亦應在此“道統”上。全世界各時代、各民族、各大宗教、各大思想體(ti) 係、各大教育組織,亦莫不合於(yu) 此者盛而興(xing) ,離於(yu) 此者衰而亡。而其主要動機,則掌握在每一小已個(ge) 人身上。明末遺民顧亭林曾說:“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其內(nei) 涵意義(yi) 亦在此。
由於(yu) 中國傳(chuan) 統而發展成為(wei) 東(dong) 方各民族的文化體(ti) 係,韓國人的曆史,至少亦該遠溯到三千年以上。即根據韓國史,我想亦可證成我上麵之所述。我中、韓兩(liang) 民族,尤其是知識分子,身負教育責任的,應該大家奮起,振作此傳(chuan) 統精神,發揚此傳(chuan) 統理想。從(cong) 教育崗位上,來為(wei) 兩(liang) 民族前途,為(wei) 全世界人類前途,盡其最高可能之貢獻。
我要特別說明,我很喜歡這“傳(chuan) 統”二字,因這傳(chuan) 統二字,特別重要。但要認識傳(chuan) 統,其事不易。好像有些時候,我們(men) 要認識別人反而易,要認識自己反而難。而且要認識我們(men) 東(dong) 方人的傳(chuan) 統,要比認識西方人的傳(chuan) 統其事難。如中國有四千年、五千年以上的傳(chuan) 統,韓國有三千年以上的傳(chuan) 統,日本有二千年以上的傳(chuan) 統。西方如法國、英國,隻有一千年傳(chuan) 統,美國隻有兩(liang) 百到四百年傳(chuan) 統,蘇維埃沒有一百年傳(chuan) 統。
教育的第一任務,便是要這一國家這一民族裏麵的每一分子,都能來認識他們(men) 自己的傳(chuan) 統。正像教一個(ge) 人都要能認識他自己。連自己都不認識,其它便都不必說了。
今天,我們(men) 東(dong) 方人的教育,第一大錯誤,是在一意模仿西方,抄襲西方。不知道每一國家每一民族的教育,必該有自己的一套。如韓國人的教育,必該教大家如何做一韓國人,來建立起韓國自己的新國家,發揚韓國自己的新文化,創造出韓國此下的新曆史。這一個(ge) 莫大的新任務,便該由韓國人自己的教育來負擔。要負擔起此一任務,首先要韓國人各自認識自己,尊重自己,一切以自己為(wei) 中心,一切以自己為(wei) 歸宿。
但這不是說要我們(men) 故步自封,閉關(guan) 自守。也不是要我們(men) 不懂得看重別人,不懂得學別人長處來補自己短處。但此種種應有一限度。切不可為(wei) 要學別人而遺忘了自己,更不可為(wei) 要學別人而先破滅了自己。今天,我們(men) 東(dong) 方人便有這樣的趨勢,亟待我們(men) 自己來改進。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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