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le) 記》之“樂(le) ”音義(yi) 辨
作者:王齊洲(華中師範大學文學院)
來源:《光明日報》( 2015年07月27日 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二日甲辰
耶穌2015年7月27日
今傳(chuan) 本《禮記》有《樂(le) 記》一篇,盡管人們(men) 對於(yu) 其成書(shu) 於(yu) 何時有不同意見,但它總結了先秦儒家對於(yu) 禮樂(le) 文化尤其是樂(le) 文化的看法,卻是大家的共識。這點隻要通讀《論語》,看看荀子的《樂(le) 論》,就不難明白。然而,當我們(men) 閱讀這一傳(chuan) 統文獻的時候,首先便碰到一個(ge) 問題:《樂(le) 記》之“樂(le) ”該讀何音釋何義(yi) 呢?人們(men) 也許不假思索就能回答:《樂(le) 記》之“樂(le) ”不就是“音樂(le) ”之“yuè”嗎?
其實,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唐陸德明《經典釋文》為(wei) 《樂(le) 記》之“樂(le) ”注音11處,其中“音洛”10處,“音嶽”4處,這4處“音嶽”有3處同時標明可讀“音洛”。在陸德明看來,凡文中“樂(le) ”之讀音可能產(chan) 生歧義(yi) 處,一般都應讀“音洛”,隻有少數需要兼讀“音嶽”。例如,《樂(le) 記》開篇說:“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大家一般以為(wei) 這裏的“樂(le) ”讀“yuè”,指“音樂(le) ”。如果追問:“‘幹戚羽旄’怎麽(me) 會(hui) 是‘音樂(le) ’呢?”傳(chuan) 統的回答是:“古人將音樂(le) 、歌舞統稱為(wei) ‘音樂(le) ’。”然而,陸德明釋音卻是:“樂(le) 音嶽,又音洛。”就是說,這裏的“樂(le) ”其實有兩(liang) 音兩(liang) 義(yi) ,讀“音嶽”指“音樂(le) ”,讀“音洛”指“快樂(le) ”。再如,《樂(le) 記》說:“樂(le) 者,心之動也。聲者,樂(le) 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樂(le) 其象,然後治其飾。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著往,複亂(luan) 以飭歸,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獨樂(le) 其誌,不厭其道,備舉(ju) 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見而義(yi) 立,樂(le) 終而德尊。君子以好惡,小人以聽過。故曰:生民之道,樂(le) 為(wei) 大焉。”陸德明釋文:“樂(le) ,皇音洛,庾音嶽。”顯然,學者們(men) 對這裏“樂(le) ”的音義(yi) 有不同理解,南朝皇侃讀“音洛”,庾蔚之讀“音嶽”,陸氏則兩(liang) 說並存。
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樂(le) ”是“音洛”還是“音嶽”,陸氏標注的都是古音而非今音,“音洛”“音嶽”均承漢人而來。在以陸法言《切韻》、孫偭《唐韻》、陳彭年《廣韻》為(wei) 代表的隋唐今音係統裏,“樂(le) ”有另外讀音。以《廣韻》為(wei) 例,有釋為(wei) “音樂(le) ”的“樂(le) ”,音五角切;有釋為(wei) “喜樂(le) ”的“樂(le) ”,音盧各切;有釋為(wei) “喜好”的“樂(le) ”,音五教切。《廣韻》雖為(wei) 今音係統,卻與(yu) 今天的普通話音係仍有較大差別,今人將“音樂(le) ”讀為(wei) “音yuè”,將“喜樂(le) ”讀為(wei) “喜lè”,將意為(wei) “喜好”的“樂(le) ”讀為(wei) “藥yào”,並不完全符合《廣韻》音韻,而與(yu) 古音就相去甚遠了。
章太炎在《古音娘日二紐歸泥說》夾注裏提到:“今武昌言尼如泥,此古音也”;“今武昌言女如奴而撮口,此古音也”。我們(men) 還可以補上一例:今武昌言“音樂(le) ”為(wei) “音yuó”,“喜樂(le) ”為(wei) “喜luó”,此亦古音也。筆者是湖北人,現住武昌,在武昌方言裏,“嶽”“藥”均音“yuó”,“洛”“落”均音“luó”。在古音係統裏,“洛”“嶽”隻是一聲之轉,完全同韻。在《廣韻》係統裏,我們(men) 尚能看到古音向今音過渡的痕跡,雖然它們(men) 的韻部已經有了分別。而到了今天的普通話音係裏,“嶽”音“yuè”,“洛”音“luò”,“藥”音“yào”,“喜樂(le) ”之“樂(le) ”音“lè”,除了都是去聲,它們(men) 已經完全不同韻了。而按照清人段玉裁的研究,古音並無去聲。古代“樂(le) ”音“洛”或“嶽”,二音實際上分別出二義(yi) ,也是兩(liang) 種詞性。“樂(le) ”音“洛”指“喜樂(le) ”,今人多稱快樂(le) ,是形容詞;“樂(le) ”音“嶽”指“音樂(le) ”,即五聲八音之總名,是名詞。那麽(me) ,《樂(le) 記》之“樂(le) ”是應該讀“音洛”還是讀“音嶽”呢?這需要進一步探討。
《樂(le) 記》說:“樂(le) 者,心之動也。”既然“樂(le) ”是“心動”產(chan) 生的,這種“樂(le) ”就不是某一具體(ti) 物事(例如音樂(le) ),而應該是心的一種功能,這裏指內(nei) 心的情緒(例如喜樂(le) )。所以《樂(le) 記》接著說:“聲者,樂(le) 之象也。文采節奏,聲之飾也。君子動其本,樂(le) 其象,然後治其飾。”這裏的“本”,指的是人的內(nei) 心,而其“樂(le) ”,自然是內(nei) 心的感受,或者說是發自內(nei) 心的喜樂(le) ,所以《樂(le) 記》說“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陸德明釋文:“樂(le) ,音洛”。這樣看來,皇侃讀“樂(le) 音洛”是有充分理據的。然而,內(nei) 心的喜樂(le) 需要有外在的表現,而內(nei) 心情緒最容易表現出來的是“聲”,所謂“聲者,樂(le) 之象也”。而要將“聲”展示得充分和美好,則需要“文采節奏”來裝飾。《荀子·樂(le) 論》雲(yun) :“夫樂(le) 者,樂(le) 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le) 。樂(le) 則必發於(yu) 聲音,形於(yu) 動靜。而人之道,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是矣。故人不能不樂(le) ,樂(le) 則不能無形,形而不為(wei) 道則不能無亂(luan) 。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le) 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使夫邪汙之氣無由得接焉。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荀子說“樂(le) ”為(wei) “人情之所必不免”,強調的正是人內(nei) 心的喜樂(le) 情緒。當然,人的喜樂(le) 情緒有各種表達方式,“聲音”肯定是最直接也最容易被理解的一種方式,而“聲音”的最完美表達是“音樂(le) ”,這樣,“喜樂(le) (音洛)”和“音樂(le) (音嶽)”就有了剪不斷、理還亂(luan) 的聯係。這也是庾蔚之以為(wei) “樂(le) 音嶽”的根本原因,我們(men) 不能說庾氏的看法全然沒有道理。
如果按照鄭玄的解釋,“宮、商、角、徵、羽,雜比曰音,單出曰聲”,“八音並作克諧曰樂(le) ”,那麽(me) ,“聲”“音”“樂(le) ”就是音樂(le) 的不同層級,而“八音並作克諧”的“樂(le) ”(音嶽)則是音樂(le) 的最高形式,這種達致和諧之境的形式最能夠令人“喜樂(le) (音洛)”。這樣,“樂(le) ”就有了兩(liang) 個(ge) 來源,一個(ge) 是由聲音發展而來的“樂(le) (音嶽)”,一個(ge) 是由人心感動而來的“樂(le) (音洛)”。而人心的“喜樂(le) ”既是“音樂(le) ”的源泉,又是“音樂(le) ”所表現的對象,還是“音樂(le) ”所要達到的目標。因此,在不少情況下,這兩(liang) 者不便區分,也不必區分。這就是何以陸德明釋第一例為(wei) “樂(le) 音嶽,又音洛”的原因,也是皇侃與(yu) 庾蔚之對第二例讀音分歧而陸德明釋文兩(liang) 存其說的原因,同時也是儒家後學論“樂(le) ”時要將人心、人情、人道、人欲與(yu) 音樂(le) 聯係起來的原因。
不過,人心之動的“喜樂(le) ”和體(ti) 現喜樂(le) 情緒的“音樂(le) ”畢竟有本末之分,源流之別,因此,《樂(le) 記》說:“樂(le) 者,非謂黃鍾、大呂、弦歌、幹揚也,樂(le) 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樂(le) 師辨乎聲詩,故北麵而弦。……是故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後。”魏文侯向子夏問樂(le) ,子夏回答:“今君之所問者樂(le) 也,所好者音也。……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為(wei) 父子君臣以為(wei) 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弦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le) 。詩雲(yun) :‘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於(yu) 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yu) 孫子。’此之謂也。”這就是說,“音樂(le) ”(包括歌舞)隻是表達人內(nei) 心情緒的工具,而人心的喜樂(le) 來自社會(hui) 和諧與(yu) 安定。從(cong) 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來看,人心的感動來自生活。從(cong) 人心與(yu) 音樂(le) 的關(guan) 係來看,音樂(le) 表達的是人內(nei) 心的情緒。而音樂(le) 反過來可以影響人的情緒,人的情緒同樣又影響著社會(hui) 。如果音樂(le) 這種工具不能反映社會(hui) 和諧(“天地順而四時當”)和個(ge) 人快樂(le) (“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它就隻是“音”而非“樂(le) ”,因為(wei) 它隻是“藝”而非“德”,隻有“德音之謂樂(le) ”。而德音之“樂(le) ”正是音樂(le) 的最高境界之“樂(le) (音嶽)”和人心理想境界之“樂(le) (音洛)”的完美體(ti) 現。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樂(le) 記》所論之“樂(le) ”實兼有“音樂(le) ”和“喜樂(le) ”二義(yi) 。不過,此二義(yi) 有本末源流之別:人心為(wei) 本,反映人內(nei) 心情緒的聲音為(wei) 末;心動為(wei) 源,作為(wei) 心動之象的音樂(le) (包括歌舞)為(wei) 流。這樣,“喜樂(le) ”就成為(wei) “樂(le) ”之第一義(yi) ,而“音樂(le) ”則處於(yu) 從(cong) 屬地位;人心“喜樂(le) ”既是音樂(le) 的發源地,也是其歸屬;“音樂(le) ”既是人心感動的表現,也是“喜樂(le) ”合目的的表達。因此,從(cong) 形式上看,“樂(le) ”文化可以說是與(yu) 音樂(le) 有關(guan) 的文化;而從(cong) 本源上說,“樂(le) ”文化並不隻是關(guan) 於(yu) 音樂(le) 的文化,而是關(guan) 於(yu) 社會(hui) 和諧和個(ge) 人快樂(le) 的文化,在聲音為(wei) “德音”,在政治為(wei) “德政”。盡管音樂(le) 是達致社會(hui) 和諧和個(ge) 人快樂(le) 的重要工具,但它是末而非本,是流而非源,卻毋庸置疑。人們(men) 之所以將“樂(le) ”文化理解為(wei) 關(guan) 於(yu) 音樂(le) 的文化,是因為(wei) 儒家學者論“樂(le) ”時常常以音樂(le) 為(wei) 切入點(《樂(le) 記》即如此),容易使人產(chan) 生“樂(le) ”即“音樂(le) ”的錯覺,反而忘記了對隱藏在音樂(le) 後麵的“人心”本源的關(guan) 注。
或許有人會(hui) 問,人的情緒並非隻有“喜樂(le) ”,音樂(le) 所表達的情緒也同樣不隻是“喜樂(le) ”,何以要將“樂(le) ”定義(yi) 為(wei) “音樂(le) ”和“喜樂(le) ”呢?其實,古人言“樂(le) 音嶽,又音洛”,已經包含有聲與(yu) 心、動與(yu) 靜、外與(yu) 內(nei) 、形與(yu) 質等多重內(nei) 涵,其集中體(ti) 現就是我們(men) 前麵談到的社會(hui) 和諧和個(ge) 人快樂(le) 。正如“音”“樂(le) ”是“聲”的高級形態,“喜”“樂(le) ”則是“心”的和諧表達,如果將其概括為(wei) 一種精神,那就是快樂(le) 精神。而社會(hui) 和諧和個(ge) 人快樂(le) 所體(ti) 現的正是“樂(le) ”文化的快樂(le) 精神。現在的問題是,這種快樂(le) 精神是否可以統攝人心的悲苦和音樂(le) 的哀怨?它又該如何養(yang) 成?《樂(le) 記》對這些問題都給予了正麵回答。有關(guan) 這些問題的討論已經超過本議題範圍,留待以後再說。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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