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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梧作者簡介:林安梧,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於(yu) 台灣台中,祖籍福建省漳州,台灣大學首位哲學博士。曾任台灣清華大學、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台灣慈濟大學人文社會(hui) 學院院長,《鵝湖》社主編、社長,現任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灣元亨書(shu) 院創院山長,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副院長。著有《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中國宗教與(yu) 意義(yi) 治療》《儒學革命:從(cong) “新儒學”到“後新儒學”》《儒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哲學省察》《人文學方法論﹕詮釋的存有學探源》《當儒家走進民主社會(hui) :林安梧論公民儒學》等。 |
專(zhuan) 訪台灣儒者林安梧:社會(hui) 統序與(yu) 公民儒學
受訪人:林安梧
采訪人:枕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澎湃新聞》,有刪節。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二日乙巳
耶穌2015年7月28日
5月30日、31日和6月1日,台灣慈濟大學宗教與(yu) 人文研究所所長、台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林安梧教授分別在長沙天心閣、中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作了不同主題的演講。
林安梧先生談了近代以來曾左捍衛道統、一代一代書(shu) 生領軍(jun) 領政的湖湘人文之盛況,並談及當下台灣的“湘水餘(yu) 波”——馬英九、宋楚瑜、劉兆玄、龍應台等皆為(wei) 湘人後裔中的翹楚、台灣政界文化界的豪傑,為(wei) 中華文明在台灣另開生麵,確為(wei) 世所罕見,不禁感慨係之。而林先生的碩士論文研究的是明代大儒王船山的學術思想,博士論文研究的是民國大儒熊十力,他與(yu) 湖湘(湘楚)人文精神的聯係,亦可謂深厚。
在演講中,林安梧先生對中西文化差異作的譬喻,給湖湘學子留下深刻印象:“筷子”文化代表的是中國文化,“叉子”文化代表的是西方文化;“筷子”與(yu) “叉子”充分體(ti) 現了中西方文化的差異。筷子是主體(ti) 通過“筷子”這一中介連結客體(ti) ,使主客體(ti) 達到均衡和諧後,方能舉(ju) 起客體(ti) ;而叉子是主體(ti) 通過“叉子”這一中介,使主體(ti) 強力侵入客體(ti) ,達到控製客體(ti) 的目的。由此可見林先生的中華文化情懷。
針對今年上半年大陸新儒家與(yu) 港台新儒家的論戰,本人原欲邀請林安梧先生與(yu) 大陸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儒家憲政”的首倡者杜鋼建老師,舉(ju) 行一場“大陸新儒家與(yu) 港台新儒家對話”的活動,以消弭其中的差異和誤解,達到兩(liang) 岸儒家融合的目的。遺憾的是杜鋼建老師其時不在長沙。於(yu) 是,本人針對大陸新儒家和港台新儒家的種種問題,對林安梧先生作了訪談。
一,新儒家的曆史回顧:應對“西方文明”的挑戰
枕戈:我今天談新儒家,先還是對於(yu) 曆史稍微作點回顧。有人說宋朝理學,已經是新儒學了。是否可以這麽(me) 理解,所謂新儒學,就是本土的儒家文明麵對西來文明的挑戰產(chan) 生的結果,佛教文明可以算是“西來的文明”,希臘文明和希伯來文明當然更是“西來的文明”,這是兩(liang) 次“西方文明”對中華本土文明的挑戰。
林安梧:一般來講,研究中國儒學的,就把先秦儒家稱為(wei) “原始儒家”,把宋明的儒家稱為(wei) “宋明新儒家”,把熊十力、馬一浮、梁漱溟、張君勵到唐君毅、牟宗三以下的儒家稱為(wei) “當代新儒家”。所以儒家的脈絡就是先秦儒家、宋明新儒家、當代新儒家。宋明新儒學可以說是麵對佛教文明的挑戰回應的結果,在回應中自己有了進步。當代新儒家就是繼續麵對更遙遠的西方文明的挑戰。
當代新儒家,從(cong) 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張君勵往下談,最主要是麵對民國初年以來五四運動徹底的反傳(chuan) 統主義(yi) ,造成了所謂“存在的意義(yi) ”的迷失,為(wei) 了克服這種存在意義(yi) 的迷失,開始提出一些新的可能,希望在理論上有所建構。
一般我們(men) 是順著張灝,張灝針對五四運動,在上個(ge) 世紀很早的時候就寫(xie) 了一篇文章,是《新儒家與(yu) 當代中國的思想危機》。我們(men) 把視野放得更寬一些,這是一個(ge) 文明的碰撞所慢慢導生出來的結果。我想這個(ge) 文明的碰撞就是跟西方文明的碰撞,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以來就開始了。
枕戈:今天林老師正好在我們(men) 湖南。按照這個(ge) 脈絡,“新儒家”跟我們(men) 湖南人太有關(guan) 係了。因為(wei) 宋明理學的開山鼻祖是湖南人周敦頤,不知道台灣那邊是不是這麽(me) 認同的。周敦頤融合了儒釋道三家嘛。到了明朝時又出了一個(ge) 大人物——王船山。
在這之前,我與(yu) 伍繼延先生也做過一次訪談,也是談新儒家。他認為(wei) ,要談新儒家,可追溯到王船山。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宋明理學到了最後“空談性理”,不能應對滿清鐵騎的入侵,所以王船山就全麵反思中國的文化,更關(guan) 鍵是王船山經世致用的思想啟發了後麵的曾國藩這一批人,逐步引入了西方的器物文明、工商業(ye) 文明、製度文明,把中國帶入了近代化、現代化。那次我訪談的題目叫《新儒家要從(cong) 曾國藩談起》。
林安梧:王夫之的確是非常偉(wei) 大的,他一直是我研究學習(xi) 的導師。你說當代新儒家要從(cong) 曾國藩談起,這各有不同的提法。
宋明理學之後,顧黃王三大儒是很值得重視的。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三個(ge) 人的影響都很大,在儒學的造詣方麵黃宗羲和王船山的影響可能比顧炎武大。顧炎武是影響到整個(ge) 清代的考據之學。王船山影響到後來的曾國藩,而曾國藩雖然也讀了很多王船山的書(shu) ,但曾國藩的學問其實一般,並沒有自己特別的理論創建。所以你說當代新儒家要從(cong) 曾國藩談起有點嫌早,我想當代新儒家最主要是去麵對近現代西方政治社會(hui) 的變遷,當然這種變遷從(cong) 曾國藩已經開始了。
如果從(cong) 曾國藩說起,那麽(me) 康有為(wei) 、梁啟超都應該算新儒家了,那就有一大堆人物了。一般來講,我現在記起來,我在二三十年前講中國當代哲學,基本上是回溯到那個(ge) 年代,康有為(wei) 、梁啟超勢必要講到。
枕戈:我和伍繼延先生認為(wei) 當代新儒家要從(cong) 曾國藩談起,這個(ge) 話說得還是比較有彈性的。隻是認為(wei) 應從(cong) 他那裏談起,而不是認定曾國藩是當代新儒家的開山鼻祖什麽(me) 的。因為(wei) 這個(ge) 新儒家是麵對西方文明的挑戰,而恰恰從(cong) 曾國藩開始搞新洋務運動,是以西方的工商業(ye) 文明為(wei) 著眼點的。因為(wei) 中國的古典文化應該說是建立在農(nong) 耕文明基礎之上的,在這種文明之上延伸出了相應的文化形態,比如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敬天愛人、眾(zhong) 生平等。
從(cong) 曾國藩開始,中國的確是麵對一個(ge) 全新的文明,還不僅(jin) 僅(jin) 是佛教文化,佛教文化其實早就融入中國文化的一部分了。而西方的工商業(ye) 文明以及民主自由的現代政治文明理念,對中國來講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文明。他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認為(wei) 應該從(cong) 曾國藩談起,因為(wei) 從(cong) 他開始,已經把大量的西方的東(dong) 西引進來了。
林安梧:我想這也是可以的,要看怎麽(me) 斷代。
如果你要這麽(me) 說,從(cong) 宋代的理學到明清,一直到現當代,的確周敦頤、王船山、曾國藩都具有關(guan) 鍵性的影響力,代表了曆史的非常重要的轉向。像曾國藩打敗了太平天國,興(xing) 起了洋務運動,引進西方的東(dong) 西,雖然他的思考基本上還是傳(chuan) 統中國文化的思考方式,但是他顯然已經在努力地接受西方的東(dong) 西。
枕戈:剛才我們(men) 談了三個(ge) 人——周敦頤、王船山、曾國藩,這三個(ge) 人都跟我們(men) 湖南人,與(yu) 湖南有密切的關(guan) 係。作為(wei) 外鄉(xiang) 人,您會(hui) 不會(hui) 覺得我們(men) 湖南人有點自戀?
林安梧:(笑)這個(ge) 無所謂,任何一個(ge) 地方一定會(hui) 強化自己家鄉(xiang) 的先賢,這是很自然的事。
枕戈:其中有這麽(me) 一個(ge) 原因,宋朝開始,中華文明的中心逐漸南移,湖南的確成了一個(ge) 文明中心,湖南人近代以來的表現不用說了。接著,中華文明進一步向沿海乃至港台、海外擴散,才有了今天大陸新儒家與(yu) 港台新儒家的新格局。
譬如您在中南大學演講時,也說到台灣的很多政治文化人物如馬英九、宋楚瑜、劉兆玄、龍應台等等,都是我們(men) 湖南人的後裔,可看作“湘水餘(yu) 波”吧。而馬英九、劉兆玄都倡導王道政治,都是尊儒的。
林安梧:好些台灣名流都是湖南人後裔。湖南人有個(ge) 特征,講究經世致用,強調篤行實幹,什麽(me) 事情先做出來再說。從(cong) 立德立言立功的角度,湖南人更重事功,這無妨也是梳理新儒家的一種方式。
曾國藩雖然沒有理論方麵的建樹,但若從(cong) 事功的角度講,他顯然可算近現代以來首屈一指的儒家人物,政治、軍(jun) 事、工商富民都有建樹,更重要的是他確實把中國帶入了近代化,康梁都為(wei) 之遜色,而更多的新儒家人物,基本上都還隻是描繪理論藍圖,“紙上談兵”。
二,大中華文明視野:儒釋道的互通互融
枕戈:之前我發了一個(ge) 微信給您,表達了我自己對中華文明的認識,這個(ge) 跟大陸新儒家一位代表人物杜鋼建老師有關(guan) 。他提的一個(ge) 觀點是,“儒釋道都源於(yu) 上古湖湘文化”。這個(ge) 湖湘,當然不是指的現在的行政區域湖南,而是長江流域的一個(ge) 文明區域。
這是建立在最近幾十年的考古發現基礎上的。不知道您有沒有關(guan) 注這方麵的考古。原來大家都認為(wei) 中華文明是以黃河流域為(wei) 中心,上下五千年,隻有五千年,如果從(cong) 夏商周算來,中華文明隻有4000年。如果不突破黃河流域文明中心論,中華文明的曆史很難再向前拓展。
但是根據最新的考古,長江流域以兩(liang) 湖為(wei) 中心的文明遠遠超過五千年了。湖南有三大考古發現,常德有個(ge) 古老的城頭山城市遺址,大概有6100年;懷化有個(ge) 高廟,大概有7800年;永州有個(ge) 玉蟾岩,那裏已經有人工栽培稻、陶器了,年代超過了14000年。所以這是對整個(ge) 中華文明的一個(ge) 重新認識。
林安梧:長江流域的上古文明確實讓人耳目一新。包括四川的三星堆文明,都有近5000年曆史。
中華大地是怎樣統一在一塊的,現在變成一個(ge) 新的課題,顯然不是我們(men) 以前所認識的。其實整個(ge) 中華大地到處都有文明。現在還有很多資料在挖掘中,但是我們(men) 可以想象到,以前我們(men) 對於(yu) 古代曆史的認識有所偏差。可能南方很早就參與(yu) 了中華文明的進程。
談一個(ge) 很有趣的問題,比如現在談西周時,其實南方現在出土的一些東(dong) 西,說明以西周初年的國力、國勢所具備的文明,南方也都有。這是一個(ge) 怎樣的過程,很複雜、很難理清。我想這可能會(hui) 引發我們(men) 對整個(ge) 中華文明的重新理解,乃至對整個(ge) 世界文明的重新理解。
枕戈:建立在對中華文明重新理解的基礎上,我認為(wei) 遠古時代,中國的道文化、道家文化應該是發源最早最悠久的,可以追溯到太昊伏羲。杜鋼建老師概括為(wei) 上古湖湘文化是“修道文化”、“修煉文化”。中華文明在長江流域的巫文化慢慢過渡到理性文化,這個(ge) 理性的文化就可以叫“道文化”,因為(wei) 我們(men) 平常談到文化,就叫求道、修道。
這樣,以上古湖湘的修道文化為(wei) 核心,在南方發展的本土文化就是道家文化,往北發展就成了儒家文化,往西發展到四川、青藏高原、尼泊爾乃至更西的西方,就成了佛家文化。我個(ge) 人認為(wei) 是一步步傳(chuan) 過去的。有基因考古學分析,釋迦牟尼其實是古羌人,羌人其實是我們(men) 西邊的一個(ge) 少數民族。最近,著名礦物學家、考古學家張如柏為(wei) 首發表了文章《四川廣漢古蜀國驚現佛像實物及佛像載體(ti) 的重大意義(yi) ——對佛教起源的新思考》,再次驗證了杜鋼建老師的這個(ge) 論斷——有人概括為(wei) “佛文化是中華文化的出口轉內(nei) 銷”。
所以說文明是有一個(ge) 共同的起源,但是它在不同的地域,在南方發展成道教文明,在北方發展成儒教文明,在西方發展成佛教文明。
林安梧:我們(men) 講巫祝信仰、巫史信仰,這是是非常早的。我們(men) 在原始部落裏還可以看到巫,甚至在我們(men) 的少數民族裏至今還保留著。
你在雲(yun) 南、貴州等地可以看到儺(nuo) 文化,其實跟整個(ge) 中國古代的文明是連接在一塊的,不是斷裂的。很多少數民族的巫文化保存著,華夏文化傳(chuan) 到那裏後,又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新的文化。我記憶裏很深刻的一次,在麗(li) 江看到有人進行納西鼓樂(le) 演奏,我也買(mai) 了一些光碟回去看。我心裏想,這納西鼓樂(le) 像極了漢樂(le) ,甚至可以說就是華夏族的音樂(le) 。其實這很像我們(men) 在閩南聽到的一些古樂(le) ,而且有一些是古時候道教的音樂(le) 。
它是更加原生態的華夏文化。這是怎麽(me) 一回事?都是從(cong) 中原文化傳(chuan) 過來的?恐怕不是。它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生長,生長以後跟中原文化互動。所以,我認為(wei) 對中國的整個(ge) 文化的理解,應該是多元發生論,多元發生、交流、互動、生長,就是各個(ge) 地方同時並起,在互動過程裏交流。這是我的猜想。
至於(yu) 杜鋼建老師提出文明起源論和文化擴散論,這個(ge) 可能需要等具備更多的考古材料才能再作論斷。你們(men) 現在的猜想有些道理,但是不足以證明,目前需要整理更多的材料。
枕戈:關(guan) 於(yu) 文明的起源論,這裏也許對應了一個(ge) 哲學命題,“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可以變多,多又變一。按照杜鋼建老師說,儒釋道文化發源於(yu) 上古湖湘文化,但最後到了宋朝時周敦頤糅合儒釋道三家創立理學。
其實在漢武帝時,漢文化本就是以南方的楚文化(道文化)為(wei) 基礎建立起來的,而董仲舒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就是把南方的道家文化(陰陽五行,天人感應等)和北方的儒家倫(lun) 理文化進行融合,成為(wei) 一種政治學說,隻是說用了“獨尊儒術”這一術語。“儒”是一個(ge) 很寬泛的名詞,我開玩笑講,“儒”就是一個(ge) 籮筐,把其他很好的東(dong) 西裝進來就是了。
在“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曆史大勢下,中國的国际1946伟德也產(chan) 生一種“一統”的動力。國家分裂時當然可以百家爭(zheng) 鳴,就像一百個(ge) 國家有一百部憲法,但國家統一時必熔鑄百家於(yu) 一體(ti) ,作為(wei) 一個(ge) 國家的公共政治學說(也就是古代的王官學,區別私學、諸子學)。憲法就是一種政治學說在國家統一時的現代表現。美國的立國思想是自由主義(yi) 學說,由美國憲法體(ti) 現。不惟如此,美國還想把自由主義(yi) 的“普世價(jia) 值”施之於(yu) 全球,可謂“獨尊”矣。
現在來看漢武帝的“獨尊儒術”其實是一種曆史進步表現,宋朝再次融合儒釋道為(wei) 理學(新儒學)作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主體(ti) 思想,當代新儒家能否融合自由主義(yi) 、左派思想,再次成為(wei) 現代中國的立國思想?
林安梧:其實原先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時,就歸本“道”。“道”這個(ge) 字也不隻是先前道家所說的“道”,是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的“道”,“道”它是全民族所共享的。
在中南大學講這課時,我講了儒釋道三家的通融,說明中華文化是曆來是比較包容的,是“通”的文化。包括西方的文化,比如自由主義(yi) 、左派思想,也會(hui) 兼容並蓄進來。隻要一步一步走,一定能融進來,這沒有問題。
三、李明輝的問題是偽(wei) 問題:應倡導“兩(liang) 岸一家親(qin) 的儒家”
枕戈:今年上半年大陸學術界最熱鬧的事情之一,莫過於(yu) “台灣新儒家”李明輝一句話“我不認同大陸新儒家”引發的廣泛爭(zheng) 議。李明輝一句話,就一棒子打死了大陸這麽(me) 多新儒家學者,然後引發了大陸新儒家的群體(ti) 反擊。這樣一方麵刺激了大陸新儒家集體(ti) 登上曆史舞台,另一方麵確實也暴露了大陸新儒家和港台新儒家的一些學術分歧。作為(wei) 台灣新儒家,您怎麽(me) 看待這個(ge) 問題。
林安梧:當時我的感覺是,李明輝根本不能代表台灣新儒家,他的一句話引起了大陸新儒家的強烈憤慨,蔣慶、陳明他們(men) 其實上了李明輝的當。我今天來講這個(ge) 問題,是要消除這之間的誤會(hui) ,消弭大陸和港台之間的界線。
我接觸和理解的大陸新儒家,是很開放的,跟其他不同的學術思想也有很多互動,而它們(men) 內(nei) 部本身也有很多差異乃至分歧。陳明的想法跟蔣慶一樣嗎?很不一樣的,他們(men) 都是我很好的朋友,他們(men) 的想法跟我也不一樣。這個(ge) 無所謂的,很好的。他們(men) 是多元的、互動的。
這個(ge) 關(guan) 係中,你說台灣新儒家跟大陸新儒家有什麽(me) 徹底的分隔嗎?根本不是。本身是連在一塊的,都是儒家,兩(liang) 岸一家親(qin) 的儒家。硬要說一個(ge) 台灣新儒家、大陸新儒家,可以這樣方便地說。但不要硬著說,好像大陸新儒家都不算儒家,台灣新儒家才算,我作為(wei) 台灣新儒家覺得這樣有點丟(diu) 臉,我不接受。
李明輝他們(men) 為(wei) 此事還在台灣專(zhuan) 門搞了一個(ge) 學術座談會(hui) ,我認為(wei) 意義(yi) 不大。第一個(ge) ,你不能做代表。台灣還有多少人,你又沒找他們(men) 來談,你們(men) 隻是幾個(ge) 新儒家的學者。結果大陸新儒家回過頭來反擊,這就有點無謂了。
枕戈:李明輝說他“不認同大陸新儒家”,每個(ge) 儒家學者心中,對儒家有個(ge) 基本的要求和標準,您心中的儒家應是什麽(me) 樣子?
林安梧:你在微信上跟我說,想做“大陸新儒家和台灣新儒家對話”的活動,我心裏想著也可以,但是興(xing) 趣沒有很高。我的想法是它們(men) 本來就都是儒家。儒家是什麽(me) ?儒家是講天地人三才,上承天道,中繼道統,下接地氣。台灣新儒家如果沒做到這個(ge) ,我們(men) 就要批評,大陸新儒家沒做到這個(ge) ,那麽(me) 也要批評。
所以廣義(yi) 地講,誰能夠承天命、繼道統、接地氣,那他就是儒家。誰強調人倫(lun) 孝悌、仁義(yi) 道德,他就算儒家。不是你研究儒家就叫儒家,我看很多研究儒家的一點都不儒家,他隻是研究的學問、對象是儒家。不要以為(wei) 研究儒家的就是儒家,研究儒家的也可能是現實功利家,為(wei) 了升官發財也有可能!為(wei) 了聲名顯赫也有可能!為(wei) 了什麽(me) 都可能。像這些以外在的目的,展開權力與(yu) 利益競逐的,盡管他宣稱自己是儒家,但恐怕配不上個(ge) 真儒。
我覺得自稱儒家的不一定能做得到儒家的標準,所以我比較喜歡說我是道家。因為(wei) 道家沒那麽(me) 複雜嘛。我偶爾寫(xie) 寫(xie) 詩,但我不是詩人。我偶爾寫(xie) 寫(xie) 字,但是我絕對不敢宣稱是書(shu) 法家,你一說是書(shu) 法家就寫(xie) 不好了。填填詞,作作詩,但我不能跟人家說我是古典文學家。這些某某家太沉重了,叫新儒家其實蠻沉重的。
枕戈:如何消除這次學術事件的誤會(hui) 呢?如何讓大陸新儒家和港台新儒家更好攜手共進呢?
林安梧:我認同一個(ge) 廣義(yi) 的“當代新儒家”,不管港台還是大陸都是當代新儒家。李明輝對於(yu) 蔣慶、陳明不理解,對大陸新儒家的學術路徑不理解,有很多信息來源不準。再者,他不能代表台灣新儒家,至少台灣的儒家相當多元,幾乎都不統一;第二,這很無謂,還拿出來對陣一下,接下來還要討論一下。所以如果你要找我談大陸新儒家和台灣新儒家,我認為(wei) 應該要消彌掉這個(ge) 界線。它們(men) 本來就是疊在一塊的。
但是,台灣新儒家可能比較重視宋明理學這一脈的傳(chuan) 承,強調整個(ge) 心靈意識乃至自由意識這塊,接著是麵向西方的現代化。但是不止這些,當代新儒學發展到唐、牟、徐(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是這樣,但在他們(men) 之後,比如說我主張“公民儒學”之後,思考可能就不完全一樣了。這個(ge) 可能不會(hui) 是李明輝思考的,而且他們(men) 參與(yu) 民間的不多,主要還是當作學問去研究。陳明跟蔣慶參與(yu) 民間多一些,我參與(yu) 民間的可能比他們(men) 要更多。我參與(yu) 民間不分儒道佛,我的學生也參與(yu) 民間。所以,不應該因為(wei) 李明輝所引發的一個(ge) 虛假問題而成為(wei) 問題,他講的就是一個(ge) 虛假的問題。
兩(liang) 岸新儒家的區別哪有那麽(me) 大的問題?兩(liang) 岸新儒家本來就應該合衷共濟,好好地為(wei) 整個(ge) 中國的文化大業(ye) 共同努力,往前邁進,成為(wei) 人類文明更多交談對話的一員。他沒有一種真正的理解,這種心態就不儒家。心態很儒家的話,他要有一種同情共感去理解對方。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蔣慶的想法?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陳明的想法?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康曉光的想法?你要美人之美啊,要與(yu) 人為(wei) 善啊,這都是很好的思考啊,為(wei) 什麽(me) 他們(men) 不是新儒家?這種強分為(wei) 二的做法,這一點,我就覺得不夠儒家了。我其實不願意講出這麽(me) 重的話,對不起,今天講出來了。言責自負,嗬嗬。
所以我認為(wei) 台灣新儒家跟大陸新儒家是一個(ge) 不可分的儒家,方便說它們(men) 的重點有不同,前後彼此各方麵的觀點有差異,但是都應該為(wei) 整個(ge) 中國文化努力,為(wei) 人類的文明努力,也不隻為(wei) 儒家努力,還要為(wei) 更大的開放的文化空間努力。
四、大陸新儒家和港台新儒家的分野
枕戈:如果我們(men) 從(cong) 文明的區分出發,所謂大陸新儒家和港台新儒家之分,也是這樣延伸出來的。中國固有的文明麵對西方的挑戰,其一是引進了工商業(ye) 文明,這和我們(men) 原來的生產(chan) 方式完全不一樣,其次是引進了西方的民主、自由的這些理念及其製度。
我看了大陸新儒家、港台新儒家的一些對比分析,大陸新儒家的意思是首先要保守中華文明,還要創建自己的製度文明,再嵌入所謂的民主、自由的因子,於(yu) 是大陸新儒家就更側(ce) 重製度儒學,要全方位地創製。也就是說,要在中華儒家文明中融入西方民主、自由的合理的價(jia) 值製度因素。
而港台新儒家認為(wei) 隻要實現了民主、自由的西方式憲政,不管儒家文化還是佛家文化,他們(men) 隻是多元文化的一種,多元文化中還包括基督教文化等等,這樣港台新儒家就退守為(wei) 心性儒家。實際上港台新儒家,隻是在西方製度文明中保留一些儒家文化因素。
這裏有個(ge) 背景,港台新儒家認為(wei) 台灣已經實現了民主選舉(ju) 製度,香港也在朝這個(ge) 方向發展,跟西方文明已經很接近了。儒家根本不需要再創製,隻需要在相應的領域,也就是心性領域發揮作用就可以了。
林安梧:這個(ge) 當然是這樣的,主要是大陸有一個(ge) 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對傳(chuan) 統文化破壞很嚴(yan) 重,所以在改革開放過程中,要回到自己的文化道統必須費很大的勁,所以大家新儒家更強調中華道統,這是一個(ge) 。
另外一個(ge) ,大陸的政治製度跟港澳、台灣是不一樣的。這個(ge) 狀況下,大陸新儒家也必須呼應著大陸目前的實際狀況。而且大陸目前的狀況從(cong) 人類文明來講,它的政治統治方式既不同於(yu) 中國古代,也跟西方的政治不同,它是一黨(dang) 製的現況,而且一黨(dang) 製也在摸索新的可能性。目前來講,大陸社會(hui) 至少這三十幾年來是中國帝製崩潰後最為(wei) 穩定的,政權交接、領導換班的過程中也是最為(wei) 穩定的。在所有的發展中國家來講,大陸政權也是最穩定的,社會(hui) 發展最穩定,經濟發展也是最穩定的。
現在西方的一些政治學者其實也在反思,是否一定要兩(liang) 黨(dang) 政治嗎?這是一個(ge) 問題。因為(wei) 以兩(liang) 黨(dang) 政治為(wei) 主的發展中國家,很多都陷入動亂(luan) 嘛。所以我覺得在大陸的複興(xing) 過程中,大陸的所謂新儒家們(men) ,思考問題的向度就會(hui) 跟台灣不一樣,也不會(hui) 跟香港一樣。台灣是順著以前的西化的路子再往下走,而且本來孫中山的想法還是所謂的五權憲法那一套,但現在其實台灣已經不按照三民主義(yi) 的方式,基本上是西方兩(liang) 黨(dang) 政治。因為(wei) 台灣隻有2300萬(wan) 人口,隻有3.6萬(wan) 平方千米。
枕戈:台灣小,兩(liang) 黨(dang) 製好操作一些。
林安梧:它好操作。我常說其實民主政治的操作是非常高耗能的。美國擁有全世界50%的資源,人口隻有中國的1/4還不到。在這種狀況下,要來操作它的民主憲政都是很辛苦的。如果中國用兩(liang) 黨(dang) 政治去操作,以目前的狀況可以想象到一定是亂(luan) 糟糟。
在這種狀況下,西方也麵臨(lin) 整個(ge) 政治社會(hui) 共同體(ti) 該如何建構,國際關(guan) 係該如何建構的問題。他們(men) 也開始反思這個(ge) 問題。大陸新儒家當然這個(ge) 時候也要反思這個(ge) 問題,所以“儒教憲政”或者“儒學憲政”自然而然就會(hui) 提到台麵上來,而且一方麵是大陸新儒家重視這個(ge) 問題,另一方麵也會(hui) 因為(wei) 這樣而被整個(ge) 學術界重視到。但對於(yu) 港台新儒家而言,這個(ge) 問題就沒那麽(me) 急迫。因為(wei) 大陸問題跟港台問題是不一樣的。
枕戈:回到港台新儒家,你講李明輝其實都不太算港台新儒家的代表。那您講講台灣新儒家包括香港的新儒家,到底是什麽(me) 樣的狀況?
林安梧:我覺得李明輝的影響基本上應該慢慢地消解,他是學界裏麵研究儒家的一個(ge) 學者,一個(ge) 流派中的一員而已。對社會(hui) 的影響力很有限。
港台新儒家的一些代表人物,他們(men) 對社會(hui) 的影響力其實都很小。因為(wei) 那裏基本上都已經是在自由派的製度設計下,依照西化的老路子往前走的。儒學參與(yu) 社會(hui) 的各種運動,它可能滲透到各個(ge) 地方去了,但沒有形成一個(ge) 明顯的強有力的領導者,以及他領導下的團隊力量。佛教的力量更大。但佛教汲取了很多儒家的東(dong) 西,並作了轉化。
相對來講,儒家的研究學問的學者,通過研究儒家來立身,他們(men) 的個(ge) 別人物影響到了民間,但不是那麽(me) 顯著、集中而清楚看到它的影響力。因為(wei) 儒家在台灣的力量是分散的,它可能就在一個(ge) 社區裏麵、一個(ge) 社團裏麵、一個(ge) 宗教裏麵。佛教裏麵有很多儒家的因子,最明顯的是一貫道,儒家的因子非常重。
新儒家其實是一套學問的派別,它要與(yu) 時俱進往前創新,但與(yu) 時俱進、往前創新的人比較少,還是守著老路子生存著,做的是新餖飣考據,這是受到西方漢學研究的影響。學界的力量很弱。台灣人文的、學術的力量,在現代化、資本主義(yi) 化、消費化的消彌下,力量顯不出來。倒是大陸這些年來,卻顯豁出他的動能來。大陸的學問可能沒有那麽(me) 精致,但是大家關(guan) 注啊。舉(ju) 個(ge) 例子,比如國學班在台灣辦不起來的,因為(wei) 社會(hui) 不需要,而在大陸卻辦得起來,而且變成一種風氣。很多企業(ye) 的老總覺得參與(yu) 了國學班,這代表的是身份,代表我對文化的關(guan) 注,在裏麵可以學到很多新的東(dong) 西。在台灣不是這樣的,它不重要,整個(ge) 社會(hui) 已經很西化了。
枕戈:問題就出在這裏,因為(wei) 台灣的政治是民主政治,作為(wei) 民選的領導人就不可能對某一家特別地推崇。為(wei) 什麽(me) 港台新儒家和大陸新儒家有很大差異,可能就跟不同的製度有很大關(guan) 係了。因為(wei) 習(xi) 近平掌握了這個(ge) 國家的資源,中國這麽(me) 大的國家,曆史上又有“大一統”的需求,他某種程度上需要大一統的思想來維護社會(hui) 穩定統一。
林安梧:台灣不可能,也不需要推崇某一家學術或某個(ge) 宗教。他最終是要得到選票。所以你說我們(men) 的學問,那當然比很多佛教界的人好得太多了,比各種宮廟的、道教裏的人物學問大多了,但是政治人物不會(hui) 來請問國學大師,不會(hui) 來請教哲學大師,他們(men) 寧可去佛寺、去道廟,他們(men) 可能去那裏參拜,不過那也隻是個(ge) 樣子。他會(hui) 聽他們(men) 的嗎?不可能。
台灣因為(wei) 它小嘛,它靠非常多的社團、NGO、NBO和非常多的宗教團體(ti) ,這些儒道佛乃至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種種國學,都在這裏麵。所以學者就好好做學者嘛,不需要管那麽(me) 多事,因為(wei) 你也管不了,別人也不聽你的。
在台灣,公共知識分子的概念很重要。你作為(wei) 公共知識分子,即使是個(ge) 小的知識分子也是很有意義(yi) 的,而難以成為(wei) 一個(ge) 大公共知識分子。
枕戈:大陸時不時還會(hui) 出現一個(ge) 所謂“國師”的概念了。有些人對大陸新儒家提出批評,說你們(men) 儒士會(hui) 不會(hui) 利用這個(ge) 公權力把儒家扶上政治舞台。
林安梧:在台灣不可能,台灣就沒有這個(ge) 所謂的“國師”。
我個(ge) 人是比較傾(qing) 向於(yu) 避免古時候傳(chuan) 統的“國師”概念出現,學者更應該成為(wei) 這個(ge) 社會(hui) 的公共知識分子。社會(hui) 公共知識分子某種意義(yi) 下就是老師,社會(hui) 群體(ti) 的老師,而這個(ge) 群體(ti) 是有小群體(ti) 有大群體(ti) ,所以有諸多的老師。我時常提到,不是要“但開風氣不為(wei) 師”,而是要“為(wei) 師”,但不一定要開什麽(me) 風氣。你讓這個(ge) 社會(hui) 真正好好地生長就行了,要有這樣的一種“功成而不必名就”、“功成而不必在我”的境界。
枕戈:“功成而身退”,道家的思想。
林安梧:這也是儒家真正的觀念啊。儒家本來就是:“君子有三樂(le) ,而王天下不與(yu) 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le) 也;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二樂(le) 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le) 也。”
這很清楚啊,君子有三樂(le) ,他不一定要成為(wei) “國師”啊,沒有說成為(wei) 國師是一樂(le) 。君子三樂(le) ,人倫(lun) 之樂(le) ,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社會(hui) ,能夠傳(chuan) 習(xi) 學問,樂(le) 在其中。
五、大陸新儒家麵麵觀:蔣慶、杜鋼建、秋風
枕戈:既然我們(men) 談到具體(ti) 的製度的建設,現在大家很關(guan) 注的也是非議很多的,就是蔣慶提的“三院製”,根據他的天道合法性、民意合法性、曆史合法性的三重合法性,他設計了通儒院、庶民院、國體(ti) 院的架構。您是如何看的?
林安梧:蔣慶有些想法,但具體(ti) 的設計不太現實。
他提出國體(ti) 院由孔子後裔、曆代聖賢後裔、宗教界人士來擔任。但是,孔子的後人,未必就一定那麽(me) 懂孔子。台灣還有個(ge) 衍聖公,以前孔德成先生當然懂得一些東(dong) 西,他過世時大陸新儒家也很悲傷(shang) 嘛,有人問我,我說沒有感覺。第一個(ge) ,我不認得他這個(ge) 人,我跟他沒有交集,就好像一個(ge) 前輩先生過世了,所以很真誠的說,這對台灣的社會(hui) 沒有任何影響。因為(wei) 他也不能代表孔子,也不代表什麽(me) ,基本上意義(yi) 也不大。當然我這個(ge) 理解跟在大陸的狀況不太一樣。但如果我的老師過世,我當然很悲痛,我的祖父祖母過世我當然很悲痛。
其二,他是孔子的後人,他有沒有好好發揮孔子的思想呢?我看沒有。他作為(wei) 一個(ge) 封建貴族的最後象征,這個(ge) 象征也沒有發揮出什麽(me) 來,所以我並沒有很在乎。至於(yu) 是不是一定要衍聖公,我不反對,但我覺得衍聖公最好要做出一些事來,或者說政府在這方麵設計出一定的功能方麵。就好像英國的皇族一樣,他沒有辦法影響到政治,但是可以做一些事。台灣的這個(ge) 隻是個(ge) 殘餘(yu) ,現在好像又換了一個(ge) 叫孔垂長。我看他對孔老夫子理解更少,比孔德成理解的還少,當然他還年輕,有待努力。你說我們(men) 對他有很大的敬意?那不會(hui) 的。
我的想法是很自然的。我可能對我的老師還是比較崇敬,儒家尊師重道嘛。所以發揚孔老夫子的思想不一定是孔子的後人,孔子的後人好好發揚孔子思想,我們(men) 很敬佩。我的一個(ge) 學生就是孔子的後人,他非常投入,也很尊師重道,我覺得他也不錯。但是其他人我不認得,沒有特別感覺。這個(ge) 方麵要看淡,曆史是不可逆轉的,也不必再造新貴族。以前都努力把貴族打掉,為(wei) 什麽(me) 還要造新貴族呢?
枕戈:造精神的貴族就可以了,不必造血統的貴族。
林安梧:血統貴族不需要了。不一定要是血緣生命的相續,而應該是慧命相續、道業(ye) 傳(chuan) 承。本來大道就在天下間,誰努力了、誰擔當了,誰就領受了天命。
枕戈:前陣子,有人問秋風,儒家憲政有什麽(me) 具體(ti) 的設計,他說沒有。基於(yu) 大陸目前的現實政治,您具體(ti) 要主張什麽(me) ,要改變什麽(me) ,這不是你說了算的。那麽(me) ,從(cong) 現實的角度出發,您覺得新儒家可以植入到現實的一些製度有什麽(me) ?
林安梧:看著整個(ge) 大陸的發展,我提了兩(liang) 個(ge) 具體(ti) 的想法。
一個(ge) 是讓祖輩、父輩、兒(er) 孫輩能夠盡量在同一個(ge) 社區買(mai) 房子。應該出台一個(ge) 政策,凡是祖輩、父輩、兒(er) 孫輩在同一社區買(mai) 房的,給予無息貸款或者低息貸款,這很容易做到的。或者前十年無息,之後慢慢加點利息,這樣就會(hui) 鼓勵三代人住一塊。三代人住一塊,人倫(lun) 的載體(ti) 能夠慢慢建立起來。
另一個(ge) 就是“天地君親(qin) 師”的牌位應該立起來。君這個(ge) 詞其實沒什麽(me) 不好的。或者改成國也可以。“君者,能群者也”,君也不是僅(jin) 僅(jin) 講皇上的嘛,不是天子,君就是一個(ge) 領導者。這個(ge) 領導者是一個(ge) 影響力的領導者,神聖意義(yi) 的領導者,而不是代表某個(ge) 人。如果“天地君親(qin) 師”這樣一個(ge) 神聖的空間在家裏能夠立起來,有神聖教養(yang) 的空間,這樣就會(hui) 好很多。其他的再一步一步來。
大陸新儒家首先應該要對這個(ge) 社會(hui) 作貢獻。至於(yu) 政治怎麽(me) 樣,這部分也應該去思考,但是不必太急。中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改善這個(ge) 社會(hui) ,讓這個(ge) 社會(hui) 的人能在這裏安身立命,在這個(ge) 社會(hui) 上活得有滋味,這個(ge) 很重要。
枕戈:大陸新儒家的另外一位代表人物杜鋼建,他有自己的一套表述,我個(ge) 人更加認同一些,可行性也更大一些。
他的思路是兩(liang) 個(ge) ,一個(ge) 是把儒家的“仁義(yi) 禮智信”這些古代的名詞和概念與(yu) 現代的民主自由人權觀念進行對接和轉化。他認為(wei) 《論語》的仁學思想主要由仁道、恕道、義(yi) 道和政道這四部分組成,仁道、恕道、義(yi) 道和政道是傳(chuan) 統仁學的四項基本原則。而在現代社會(hui) ,仁道對應人權主義(yi) ,恕道對應寬容主義(yi) ,義(yi) 道對應抵抗主義(yi) ,政道對應新憲政主義(yi) ,人權主義(yi) 、寬容主義(yi) 、抵抗主義(yi) 和新憲政主義(yi) 構成了新仁學的四項基本原則。
因為(wei) 現在的民主自由人權這些概念跟法律製度是密切相關(guan) 的,而我們(men) 原來的儒家更多是提供一些道德觀念,所以很多人認為(wei) 儒家的道德觀念作為(wei) 修身養(yang) 性還可以,但是作為(wei) 一種製度的建構是不夠的。而現代人更多是生活在憲法法律下的,不是生活在傳(chuan) 統儒家道德中的。杜鋼建老師作了這方麵的轉化工作,我覺得還是蠻有意義(yi) 的。
尤其是,他對於(yu) “憲法”的概念作了創造性的重新解釋,對中國傳(chuan) 統“憲法”的曆史淵源作了很多追溯和挖掘。原來大家都認為(wei) 不成文憲法是從(cong) 英國開始的,成文憲法是從(cong) 美國開始的。他舉(ju) 了個(ge) 很有趣的例子,你說世界最早的成文憲法是1789年的美國憲法,日本人絕不認同,他會(hui) 認為(wei) 世界最早的憲法誕生在日本,因為(wei) 在唐朝時日本人就製定了一部憲法叫《憲法二十一條》,而裏麵的很多憲法思想來自於(yu) 中國的儒家和佛家思想。
林安梧:一個(ge) 國家立國,一定有它最基礎的東(dong) 西,就相當於(yu) 憲法,可能名目不一定叫憲法。這個(ge) 方麵的研究缺失比較嚴(yan) 重,我們(men) 這方麵的學者還太少,研究成果太少,更多可能是受西方影響太深,認為(wei) 中國古代沒有憲法,儒家講人治不講法治等等。杜鋼建老師若做了這方麵的工作,就應該把它拿出來,供大家一起討論。
枕戈:2012年11月,我們(men) 舉(ju) 行“秋風、杜鋼建對話儒家憲政,千年學府演繹‘新朱張會(hui) 講’”的大同學術會(hui) 講時,杜鋼建老師發表了一個(ge) 觀點:箕子陳述了中國第一部憲法。這部憲法就是《尚書(shu) 》中《洪範九籌》,這是殷商遺留下來唯一可以征信的文獻。而中國第一部憲典是《周禮》(又稱《周官》),展示了一個(ge) 完善的國家典製,規定了國都之神聖、規範了地方製度,以及六官、陰陽等,影響千年。作為(wei) 這部憲典的創立者,周公製禮作法,為(wei) 周朝八百年基業(ye) 奠定了基礎。當時這個(ge) 觀點在媒體(ti) 引起不小反響。
2014年12月我們(men) 舉(ju) 辦“湖湘新儒家”第一場講座,杜鋼建老師又發表一個(ge) 觀點:中華法治文明的源頭在湖南。他把中國的憲法曆史一步一步向前追溯,比如軒轅黃帝時代有一部憲法,叫《軒轅氏政典》。1973年馬王堆出土的《黃帝四經》中,也有關(guan) 於(yu) 憲法的原則、程序等一係列的表述。而神農(nong) 炎帝時期,有一部憲法典叫《神農(nong) 炎帝政典》。再往前追溯到伏羲太昊國,保留著一部憲法文獻——《天皇伏羲氏皇策辭》,該文獻中第一次出現了“依法”一詞。經過多年的仔細研究,杜鋼建認為(wei) ,該部法典對治國理念、國家治理體(ti) 係、百官設置等都進行了較為(wei) 詳盡的論述。這可能是迄今為(wei) 止中國乃至世界最早的堪稱“憲法”的文獻了。
林安梧: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一個(ge) 天下打下來要如何治,它當然有一套根本大法。它要說明這個(ge) 國家的根本治理原則,一定會(hui) 有。隻是它不是西方近現代意義(yi) 的那種憲法。
枕戈:但在我們(men) 古代文獻中,“憲法”、“憲章”、“憲綱”、“憲令”、“憲則”“憲典”、“執憲”、“違憲”、“司憲”等等概念,這些跟“憲”有關(guan) 的詞語基本都有了。
杜鋼建老師在這方麵做的工作算是比較全麵的。杜老師是把古代的東(dong) 西挖掘出來,用我們(men) 現在聽得懂的一些概念通融起來,轉化起來,再進行理論係統的建構。讓大家更容易理解和接受中國古代的“憲法”曆史。這是解讀中國古代曆史文獻的一個(ge) 全新維度。也許這叫新的“六經注我”,打通了古今中西。
林安梧:這個(ge) 工作當然有意義(yi) 。但是我個(ge) 人覺得最重要的還是要麵對現在的社會(hui) 去做些什麽(me) ,要把一些古代的話語係統跟現代的話語係統、西方的話語係統連接。
但連接隻是做學問的人在連接,跟日常沒連接不行。所以進一步要做的工作,是要讓現代的社會(hui) 一方麵了解這些,另一方麵,現在社會(hui) 的人怎麽(me) 安頓自己?舉(ju) 個(ge) 很簡單的例子,台灣在室內(nei) 全麵禁煙,起初也有些困難,但久而久之,習(xi) 慣了,就慢慢不再抽煙了。
這個(ge) 問題怎麽(me) 做到的?比如說過去有亂(luan) 丟(diu) 煙蒂,現在根本不會(hui) 。這是怎麽(me) 做到的?它是一個(ge) 過程。要參與(yu) 整個(ge) 社會(hui) 的文明建設,怎麽(me) 參與(yu) ?儒道佛乃至其他各種不同的精神文明要參與(yu) ,現在儒家隻代表參與(yu) 的一部分,是諸多部分裏的一個(ge) 。
枕戈:杜鋼建老師的思路,一方麵把儒家的道德話語向現代法律話語轉化。另一方麵,是“托古改製”,就像康有為(wei) 曾經做過的一樣。共產(chan) 黨(dang) 作為(wei) 執政者,既不能走老路,也不能走邪路,走老路是回到文革、回到階級鬥爭(zheng) 肯定不行,走邪路則是全盤西化,完全照搬西方的多黨(dang) 選舉(ju) 製,肯定也不會(hui) 。中國是泱泱大國,豈能照搬他人。
要防止所謂的西方的“和平演變”。西方用所謂的“普世價(jia) 值”橫掃過來,年輕人招架不主,被洗了腦,他肯定不放心。那麽(me) 我們(men) 怎麽(me) 做?托古改製,第一,反正古代早就有了,我們(men) 的老祖宗早就有了民主的價(jia) 值理念,這樣就不會(hui) 有人激烈反對;第二,暗度陳倉(cang) ,把民主的價(jia) 值理念更好普及了。
林安梧:中共也不可能照西方的。我的意思是說應該有進一步的可能。比如現在談的民主自由是怎麽(me) 一回事,我們(men) 古代用什麽(me) 方式,比如孔老夫子強調“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這個(ge) 理念很好,但我們(men) 現在看看,一個(ge) 社區裏麵如何能夠“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這是可以去思考的。至於(yu) 說怎麽(me) 做,就是好好去麵對那個(ge) 世界的事物,實事求是,讓更多的資源放進來思考。
你說西方的民主自由當然不錯,但是它有很多問題。什麽(me) 問題?包括西方主張民主自由的學者也在重新思考,驅使所有的人都去麵對所謂的政治權力根源、權力合法性的問題,這一定是好嗎?那也未必。西方的選舉(ju) 雖然是普選,但是投票率也很低,有很多人不願意參與(yu) 的嘛。
中國大陸雖然不是普選製,權力合法性是很多人問的問題,但一定要往這邊去問這個(ge) 問題嗎?這個(ge) 問題先避開不談,應該先談這個(ge) 社會(hui) 怎麽(me) 樣變好。權力的最根源的合法性其實是打下來的,共產(chan) 黨(dang) 的江山是打下來的,除非幹得一塌糊塗才可能崩潰。那誰願意它崩潰?它現在能夠穩住,好好做,那也不是家天下,那是黨(dang) 天下。其實也不是黨(dang) 天下了,還是要照顧種種民意。還有其他的民主黨(dang) 派,雖然民主黨(dang) 派很難有作為(wei) ,不太可能成為(wei) 國家最重要的領導人,但是會(hui) 是國家領導人之一。現在黨(dang) 和國家領導人是兩(liang) 屆就換人,所以有人說這是“新禪讓政治”。
枕戈:新禪讓?
林安梧:新的一種禪讓方式,因為(wei) 它是黨(dang) 內(nei) 推舉(ju) 製。
黨(dang) 內(nei) 推舉(ju) 製一定比黨(dang) 內(nei) 選舉(ju) 製不好嗎?也很難講。因為(wei) 其實這是一個(ge) 很麻煩的問題,總之,這個(ge) 問題先可以不用問。我覺得儒學應該要從(cong) 事的是社會(hui) 統序的建立。不一定要馬上投入到政統,而是要讓社會(hui) 的統序如何建構起來,人能夠在那裏“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能不能不碰政治,就能“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顯然不可能,但是可不可以最低限度回避碰到政治和權力。
六,直麵大陸現實:實質民主、形式民主、代議製民主
枕戈:關(guan) 於(yu) “民主、自由”思想的討論,其實我們(men) 大陸人民也不必避諱了。現在中共還搞了一個(ge)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嘛,其實裏麵已經有民主、自由、平等、法治了。人們(men) 評價(jia) 說這是很聰明的。至少我們(men) 擁有這些觀念。
怎麽(me) 理解這些價(jia) 值呢?民主是實質民主還是形式民主?民主是一種價(jia) 值觀還是方法論?這是可值得考慮的問題。說是價(jia) 值觀,《禮運·大同篇》裏麵“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這已經具備民主的價(jia) 值觀了。
至於(yu) 說西方的多黨(dang) 選舉(ju) ,隻是一種形式而已,不一樣的形式而已。所以作為(wei) 民主的價(jia) 值觀和方法論,可以適當區分開來看這個(ge) 問題。
林安梧:現在應該是有機會(hui) 做這個(ge) 思考。對民主自由的理解,當然是很多元的。你說到價(jia) 值觀、方法論的問題,西方實踐民主的方法也有多種,不一定是普選,普選所造成的種種傷(shang) 害其實也不是那麽(me) 簡單的。其實,現在全世界很多地方也還不是這樣的,不是說非得通過普選來確立政權合法性。所以這個(ge) 問題也一直在問,怎麽(me) 樣的方式才更適合。我覺得不一定要糾纏政權的來源問題,應該更關(guan) 注社會(hui) 如何生長得更良善。
中國現在不能搞普選,那太難。我覺得可以深入思考,中國要用什麽(me) 樣的方式來統治,來治理。我們(men) 可以更加追求所謂的“實質民主”,是不是政府的確讓老百姓生活過得很幸福了。老百姓生命、財產(chan) 、自由、安全都獲得保障了,那就是不錯了。
枕戈:中共用了一個(ge) 詞語——“治理”。這既是一個(ge) 古老的術語,因為(wei) 中國從(cong) 古至今就講治理,當然也是個(ge) 新詞,因為(wei) 官方都頻繁使用這個(ge) 詞語。這與(yu) 西方過於(yu) 追求所謂的權力的來源有巨大差別。“治理”是不問權力的來源是怎樣的,而是我把這個(ge) 社會(hui) 治理好了,獲得一個(ge) 人民認可的結果,就說明治理有效,政權有合法性。我隱隱約約有這個(ge) 想法,這裏可以深入思考。
有人說共產(chan) 黨(dang) 用“社會(hui) 治理”、“國家治理”用得很好,很有智慧。首先人民得承認中共已經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我有無可置疑的權威性,我就是正統了,我把這個(ge) 社會(hui) 治理好了,你認可我就可以了。你不要追溯過去我們(men) 的天下是怎麽(me) 打下來的,是不是用的暴力等等,這樣永遠糾纏不清。這是一種“結果導向型”的合法性,西方是一種“程序導向性”的合法性。合不合法,關(guan) 鍵是程序是否合法。
林安梧:政權合法性的問題在大陸現在是不能追問的。在西方,政權合法性的問題是隨時可以問的。因為(wei) 它定期選舉(ju) 。
但是大陸的領導人也不是世襲,不是傳(chuan) 承給自己的孩子,但現在人家會(hui) 說你是黨(dang) 的世襲,黨(dang) 的世襲還是必須經過推舉(ju) 、換屆,在換屆的過程中可選擇更適合治理的人來治理。
這也是在某種意義(yi) 上的選舉(ju) 嘛。但如果用西方那個(ge) 問法,追問政權的合法性的時候,麻煩就來了。那段曆史充滿了暴力,而且階級鬥爭(zheng) 死了那麽(me) 多人。總之,那是一個(ge) 不尋常的年代,是革命的年代,不是太平年代。
枕戈:講到“民主”,帝製時期的儒家雖然沒有“民主”這個(ge) 概念,但君主或者叫天子其實也是秉承天意來管理這個(ge) 社會(hui) ,他們(men) 是“民之主”、“為(wei) 民做主”。他們(men) 的權利合法性來源於(yu) 哪裏?來源於(yu) 天,所謂的“天道合法性”就是這個(ge) 意思。
因為(wei) 受到杜鋼建老師的啟發,我認為(wei) 所謂的“民之主”並非毫無道理,因為(wei) 西方的民主選舉(ju) ,其實還是一種代議製,人民不可能每個(ge) 人都來作主、參與(yu) 政治,還是要通過選舉(ju) 一個(ge) 代理人來治理國家社會(hui) 。所以“民主”和“民之主”並非矛盾的,而是辯證的關(guan) 係:“民主”通過人民當家作主選舉(ju) 領導人,“民之主”則是領導人要“為(wei) 民做主”,善於(yu) 領導國家和管理社會(hui) ,為(wei) 人民服務。如果領導人不“為(wei) 民做主”,這才是不負責任,不如回家種紅薯呢。西方一些國家的領導人,善於(yu) 選舉(ju) 卻不善於(yu) 治理國家,這個(ge) 問題也不可等閑視之。
比較中國的古代政治和現代西方政治,古代儒家其實也有一套政治話語,在操作層麵,更加重視打天下之後的治理,關(guan) 於(yu) “天子-士大夫-人民”的治理體(ti) 係是十分完善的,所以一個(ge) 正常的王朝也能延續300年左右。而西方現代民主製度,更加重視選舉(ju) 的這個(ge) 程序本身、權力的合法性本身,所謂得人才者得天下,選舉(ju) 領導人是政治治理體(ti) 係的第一步嘛。
政治從(cong) 程序上來講,本來就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一是通過選舉(ju) 確立領導人的權力合法性;二是獲得領導權力後怎麽(me) 治理國家和社會(hui) 。古代中國雖然沒有民主選舉(ju) (普選),但它又通過科舉(ju) 彌補了民主選舉(ju) 的空白(有學者認為(wei) 現代中國應該把選舉(ju) 民主和科舉(ju) 民主結合起來)。而且,古代的相人用人及治理之術更是讓人歎為(wei) 觀止。所以,中國古代治國理政的治理經驗,還是蠻豐(feng) 富的。值得今天的當權者重視。
林安梧:古代儒家的政治論述和治理經驗當然值得今人重視。中國古代是君主製,但強調民本,“民為(wei) 貴,君為(wei) 輕,社稷次之”,這就很清楚了。但是它不是近代西方的民主製,近代西方的民主製基本上是有關(guan) 權力的合法性。權力的合法性問題在中國古代不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
古代儒家當然說天子代表了天意,這就是合法的。理論上如此,但它實際上是用暴力爭(zheng) 奪的,誰打贏了誰算數。打贏了再去解釋合法性。它也強調了自己的合法性,但是它沒有給出一套西方近現代意義(yi) 的選舉(ju) 方式來處理這個(ge) 問題。西方更加強調程序合法性,就像它的法律辯論,沒有程序是無法進行辯論的。
至於(yu) 說選舉(ju) 後的管理上的民主,是不是每個(ge) 人都來參與(yu) 管理呢?西方還是通過代議製,實際上還是通過精英來治理國家,國家結構分成了“管理者-被管理者”,這個(ge) 是必然的,中西都是一樣的。但西方更強調“管理者”是如何誕生的。
民國初年大家也討論這個(ge) 選票的問題。一人一票來決(jue) 定國家大事,章炳麟就不同意,他認為(wei) 他那一票應該抵過人家幾千票。我們(men) 都一樣,一人一票,阿貓阿狗一票,你也一票,你對國家有再深刻正確的理解也是一票。普選製就碰到這個(ge) 問題,所以,在社會(hui) 層麵,國家通過民主教育、文化教育之後,提升公民的素質、培養(yang) 精英人才,強調以理服人。所以憲法要賦予公民足夠的言論自由,更倡導更多的公共辯論討論,領導者要通過辯論來說服公民來支持你。
枕戈:中國古代和當下更強調“協商民主”,這也是民主的一種方式,如何理解?
林安梧:這個(ge) 概念就叫“共和製”,隻是共和的意義(yi) 不是現代西方的共和的意思,但我們(men) 不一定說要西方的,這個(ge) 可以重新思考。也不一定要去勉強古代有些什麽(me) 。時代變遷就是這樣,尋求一個(ge) 更好的方式,讓老百姓的自由人權和生命財產(chan) 有保證,這才是目標。
枕戈:有人說大陸現在應該像新加坡學習(xi) 。因為(wei) 新加坡也是一黨(dang) 製,一黨(dang) 為(wei) 主。
林安梧:我覺得大陸跟新加坡很不一樣,很大不同。因為(wei) 新加坡隻有600多萬(wan) 人口。
一黨(dang) 製也和大陸很不同,畢竟新加坡的人民黨(dang) 還是要用西方的方式來選舉(ju) ,但大陸不是用西方的方式來選舉(ju) 。如果用西方的方式來選舉(ju) ,以目前大陸這個(ge) 狀況,我想一選就亂(luan) 了,肯定亂(luan) 。
枕戈:在我們(men) 討論儒家憲政的過程中,常常會(hui) 遇到一個(ge) 有趣的話題。一些受教科書(shu) 或傳(chuan) 統觀念影響非常深的人就講,你們(men) 儒家憲政要找個(ge) 皇帝啊。因為(wei) 他們(men) 一想到儒家,首先就跟皇帝聯係在一起。我就跟他開玩笑講,皇帝已經死了,但是儒家還活著。
林安梧:這是一種錯誤的想法,誤認為(wei) 儒家憲政必須在皇帝專(zhuan) 製下才能展開。其實不對。它可以在一個(ge) 現代的公民社會(hui) 、現代的民主憲政下展開,至於(yu) 它的體(ti) 製如何,現在正在探索。
儒家依靠皇帝、與(yu) 帝製結合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儒家未來的道路方式有很多,蔣慶提了他的一套,秋風的思考不同,陳明也有一些不同的提法。我想儒家憲政的一個(ge) 關(guan) 鍵點,就是大陸新儒家在與(yu) 自由主義(yi) 、新左派等通融後,獲得它的影響力和話語權後,能夠在未來的再次立憲中獲得製憲權,或者能夠主導立憲修憲。過去儒家靠皇帝,現代儒家應該靠憲法。此外,我還更強調現代社會(hui) 統序的建立。在道統、政統、學統之外,我主張應強調“社統”。
枕戈:我和朋友們(men) 討論的時候常說,中國大陸的未來政治製度可能有三種:一種可以用最古老的講法,叫做“禪讓製”,其實共產(chan) 黨(dang) 的領導人在形式上是不斷傳(chuan) 下去的,“禪讓”下去的;第二種,就是一黨(dang) 兩(liang) 人、一黨(dang) 三人等的選舉(ju) 製,就是在堅持一黨(dang) 的情況下,可能推舉(ju) 兩(liang) 到三個(ge) 人選舉(ju) ;第三種可能,當然說不定中國未來也會(hui) 搞兩(liang) 黨(dang) 製。
我們(men) 講的這個(ge) 儒家憲政,隻是一種政治學說,一種大的框架或者方向性的製度設想,具體(ti) 落實下來還是有很多方式可以實踐的,這個(ge) 誰也說不定。最有可能的是,一黨(dang) 兩(liang) 人或者一黨(dang) 三人的選舉(ju) ,一個(ge) 方麵保證了穩定,另一方麵至少又借鑒了西方選舉(ju) 的這種形式。
林安梧:現在的製度算什麽(me) ?是一黨(dang) 推舉(ju) 製是嗎?一黨(dang) 推舉(ju) 製,至少沒有把領導人傳(chuan) 給自己的子孫嘛。
一黨(dang) 兩(liang) 人選舉(ju) 製,你的意思是做普選嗎?
枕戈:現在有很多種講法,可以從(cong) 縣市一級開始選舉(ju) ,一方麵保證黨(dang) 的穩定,另一方麵,至少也是選舉(ju) 製,不是任命製。台灣搞民主,開始時也是從(cong) 縣市選舉(ju) 開始的嘛。
林安梧:這是一個(ge) 值得思考的問題,但也不是那麽(me) 快的。
這個(ge) 問題,其實以前在中國大陸已經選了嘛,1946年開了製憲國民大會(hui) ,1948年開了行憲國民大會(hui) ,選了蔣介石當總統。所以真正中國統一後當了總統的,隻有蔣介石,真正行憲隻有兩(liang) 年。兩(liang) 年後,大陸就易主了,這個(ge) 不堪回首。現在時過境遷,也不用回首。
枕戈:現在有人分析,習(xi) 近平這個(ge) 班子是有意把極左、極右的勢力打壓,因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極端都是不安定因素。同時把儒家文化抬起來,因為(wei) 儒家是溫文爾雅的。
而且左派右派吵起來,就是你死我活,要用暴力來奪權。儒家憲政是什麽(me) ?是信奉改良的,講究秩序的,倡導溫和的法治的。它不喜歡搞這種極端的鬥爭(zheng) 。左派右派都搞革命的時候,當然沒有儒家的事,而當一個(ge) 國家穩定需要秩序的時候,儒家就順勢而來。
林安梧:畢竟儒家道統是正統嘛,你自己是正統,但一百年中都被擠壓到地底下,兩(liang) 個(ge) 極端的勢力在吵。
儒家是比較維護社會(hui) 穩定的。左右兩(liang) 派在那裏吵,一吵全部都是為(wei) 了要權力。儒家文化叫“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所以儒家當然是最好的維穩基石了。把儒家文化抬起來,勝過用很多經費去搞維穩。大家講秩序,整個(ge) 社會(hui) 就會(hui) 穩定。現在黨(dang) 校裏麵也開設傳(chuan) 統文化的課程。黨(dang) 的領導幹部率先垂範,儒家文化就容易傳(chuan) 播開來。
七、大陸新儒家的未來
枕戈:兩(liang) 年之前,原來我們(men) 在大陸從(cong) 事儒家方麵的事業(ye) ,應該說老百姓是不怎麽(me) 感冒的,而且尤其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和衝(chong) 擊,可以說喜歡儒家的人很少,而罵儒家的人更多一點,因為(wei) 一提到儒家別人就說是“封建專(zhuan) 製”。最近複旦大學的劉清平事件是一個(ge) 很好的反映。
林安梧:這是民國以來徹底反傳(chuan) 統主義(yi) 的延續。自由派對儒家是很敏感的,所以基本上傳(chuan) 統保守主義(yi) 的力量本來就很弱,傳(chuan) 統保守主義(yi) 後來都跑到香港、台灣去了,它也不是主流,台灣那邊還是自由主義(yi) 為(wei) 主。
大陸改革開放以後,要尋求自己的定位在哪裏,很明白的,就是定位在中國固有的傳(chuan) 統文化這條路子上來,中國文化離不開儒、離不開道,現在佛教也是中國文化的重要部分,因為(wei) 佛教已經本土化了,所以就離不開儒道佛,更重要離不開儒。可以看到習(xi) 近平上台以後,大力弘揚儒家文化。
枕戈:我很想問的一個(ge) 問題是,您作為(wei) 一個(ge) 台灣人,以您對大陸這麽(me) 多年的觀察和交往,您怎麽(me) 看習(xi) 近平的?
林安梧:本來三年前,我認為(wei) 他是西漢景帝(文景之治的景帝),現在顯然他不是景帝,是漢武帝。
我想他很清楚自己要當漢武帝。漢武帝是大有作為(wei) 的。而且我覺得他很清楚,他要以中國文化的正統自居。就是我昨天提的嘛,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統到中國文化道統,他現在是以中國文化道統的繼承人自居嘛。中國文化的道統是一個(ge) 與(yu) 時俱進的道統,我看到是這樣的。而且中國文化道統現在是很廣泛的,不是宋明理學新儒學而已,現在是回到中國古代的各種可能,跟國際上接軌。
現在經濟發展到一個(ge) 地步,它也要輸出經濟,就像我們(men) 坐的高鐵,高鐵要輸出。輸出的力量增長後,中國開始構思現代化之後的世界文明論壇、生態文明論壇、城市文明論壇種種,用各種方式去跟世界連接,這都是非常聰明的。所以他在展現大國氣象,這是真實的。
枕戈:作為(wei) 一個(ge) 青年文化人,尤其是信仰儒學的青年,我認為(wei) 從(cong) 中華文化的角度他是一個(ge) 扭轉乾坤的人物。假如沒有他的倡導的話,我們(men) 大陸新儒家的發展估計還像蝸牛一樣地爬,現在他把儒家推到舞台中心上來了。
2014年5月的時候,網上有篇文章,標題是《習(xi) 近平是紅色新儒家》。當時這篇文章我猜想應該是得到了習(xi) 近平默認的。因為(wei) “儒家”那個(ge) 時候還是一個(ge) 不那麽(me) 受歡迎的詞語,媒體(ti) 上這麽(me) 轉的話,習(xi) 近平不默認,可能早就被官方封殺了。後來大同思想網動作比較快,轉發得也比較早。這文章首先是發表在香港的大公網,當時就有人解讀說“習(xi) 近平想做漢武帝”。這樣的文章都沒有封殺,應是得到了習(xi) 近平這個(ge) 班子的默認。
林安梧:因為(wei) 習(xi) 近平意識到要如何去維護整個(ge) 政權的穩定,儒家是最能夠維護政權的穩定的。
習(xi) 近平留意到這個(ge) 問題,而且是與(yu) 時俱進的。也就是說習(xi) 近平10年前要留意這個(ge) 問題還太早了,10年後的今天他留意了。10年前,整個(ge) 中國的GDP沒到那麽(me) 大,中國的整個(ge) 國力沒那麽(me) 強大,誌氣也沒那麽(me) 高。現在底氣足了,洋人都看中國人的臉色。以前中國人到歐洲簽證都是很困難的,現在是巴不得你趕快來。有了很大變化。
習(xi) 李這個(ge) 班子應當是很清楚自己的曆史定位,並且與(yu) 時俱進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從(cong) 曆史的對比來看,兩(liang) 千年的楚漢就相當於(yu) 民國的國共,項劉相當於(yu) 蔣毛,蔣介石就是項羽,毛澤東(dong) 就是劉邦。這些人物是對應的,江青就是呂後,林彪就是韓信,蕭何就是周恩來,那個(ge) 曹參就是鄧小平。這個(ge) 曆史是很有趣的。
枕戈:中國曆史似乎就是一個(ge) 輪回。
林安梧:它也不完全叫輪回,你依稀可以看到有一些曆史作為(wei) 前車之鑒。在三年多前,很多朋友問我曆史的走向,我說應該是到了景帝的時期。其實有個(ge) 經曆景帝的過程,隻是說還蠻順的,所以很快就到了武帝了。曆史進程快了一些。
我聽大陸的朋友說,習(xi) 近平倡導儒家以後,原來文化圈就是左派、右派吵得不可開交,現在有人自居為(wei) 中派,叫做中華傳(chuan) 統派,於(yu) 是三足鼎立了,甚至儒家(中華傳(chuan) 統派)反而更加風光一些了。
現在國家都已經把《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道德經》等,當做從(cong) 小學到中學的一個(ge) 必讀教材嘛。
枕戈:我們(men) 回顧一下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家和帝製的關(guan) 係。別人講了漢武帝“獨尊儒術”,從(cong) 某種程度上理解,其實就是把儒家的思想抬高到憲法的位置,人民有一個(ge) 共同遵守的法則、規則。比如孝道,以孝治國,在社會(hui) 上有一種普遍的認同和共識,就相當於(yu) 憲法的地位了。儒家在曆史上就這麽(me) 起著整合社會(hui) 的作用。
科舉(ju) 製確立以後,選拔人才都跟儒家的思想緊密結合在一起,通過這種製度把儒士都納入到國家的行政係統裏去,這可能也是中國的製度跟西方製度不一樣的地方。所以,中國雖然沒有選舉(ju) 民主,但有科舉(ju) 民主——一套公正的選拔人才的製度。
林安梧:漢代是薦舉(ju) 製,所謂舉(ju) “孝廉”。科舉(ju) 最早在北周,北周以後就是隋,隋以後就是唐。
西方的民主選舉(ju) 的這些東(dong) 西,也是到了近現代才有的。我個(ge) 人認為(wei) 中國是邊行船邊靠岸,一步步走,現在這個(ge) 狀況是社會(hui) 上好起來,人們(men) 精神要有寄托,要能夠有父母、祖先的概念,有聖賢的概念,有天地、鬼神的概念,慢慢人心就安頓了。人心安頓,社會(hui) 就會(hui) 慢慢好,政治也就會(hui) 越來越清明,社會(hui) 不好的話,政治很難有為(wei) 。
枕戈:聯想到儒家的曆史傳(chuan) 統,現在部分大陸新儒家有一種這樣的想法,第一就是新儒家通過習(xi) 近平的推崇,利用國家權力把自己推到比較中心的位置;其次,就像曆史上的科舉(ju) 要考儒家的四書(shu) 五經一樣,現在把儒家思想、典籍也納入到公務員的考試體(ti) 係裏來,現在有種說法要對領導幹部輪訓國學。而這,當然要受到很多人尤其是自由主義(yi) 的反對。
林安梧:我個(ge) 人認為(wei) 是要謹慎一些,更重要的是要讓它自己在社會(hui) 上好好生長。至於(yu) 作為(wei) 國家製度的一部分,是要有設計,但是要謹慎一點,不能夠說獨尊儒家。其他的都不要。不是這樣的,儒家要以更大的胸懷,包容更多了的學派。我不太喜歡獨尊儒家。
枕戈:習(xi) 近平目前還沒有“獨尊儒家”,他把佛文化也極力推崇和弘揚。目前佛文化在安定社會(hui) 層麵,可能比儒家起著更大的作用。至於(yu) 以後會(hui) 不會(hui) 把儒家文化跟體(ti) 製結合得更緊密,我們(men) 也隻能拭目以待了。
而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假如沒有習(xi) 近平這麽(me) 高規格、高姿態地重視儒家文化,實際上關(guan) 注儒家文化的人實在是太少了。這就是中國的現狀,也可以說是悖論,領導人過於(yu) 推崇儒家,人家說你獨尊,搞專(zhuan) 製,領導人不推崇,社會(hui) 上從(cong) 學術思想層麵關(guan) 注儒家的人寥寥無幾,稱得上“新儒家”的學者,屈指可數。
林安梧:因為(wei) 大陸的特殊環境,很多人都很期待政治領導者起更大的作用。而我個(ge) 人認為(wei) ,應該讓政治領導者慢慢輕鬆一些,而讓社會(hui) 的力量長出來,這個(ge) 國家會(hui) 更好。如果說現在什麽(me) 都仰仗這個(ge) 政治人物,那我就覺得太辛苦了。
我們(men) 是否可以這麽(me) 考慮這個(ge) 問題,儒家如果能夠不完全依賴著政治人物而在民間也能生長,這才是重要的。也就是通過NGO、NPO,在民間大力推廣儒家文化。據說大陸的政策已經慢慢放開,必須如此儒家才能健康成長。
隨著時代風氣的變化、政治的變遷,現在到了這麽(me) 一個(ge) 階段,政權要穩定,多半要跟儒家有一個(ge) 恰當的結合關(guan) 係。這個(ge) 時候,儒家要更清楚、更警惕的是去做更多富國利民的事,對社會(hui) 有幫助的事。而不是一直想著政治權力,我認為(wei) 一定要和政治權力保持距離。
我看得出來,有一些儒家朋友們(men) 比較急,希望自己就是國師,能夠影響到整個(ge) 國家政策。我覺得可以,“國師”應該是很多元的,它不是具體(ti) 的一個(ge) 人,它是一個(ge) idea,比如說我們(men) 通過網絡等各種傳(chuan) 播的渠道和方法,人皆可為(wei) “國師”。你的idea提出來了,大家討論覺得很好,這個(ge) idea也不一定是針對誰提出來,因為(wei) 成功不必在我。
孟子在推行仁政、王道時,我想他不一定要強調我,以後你就要奉我孟老夫子怎麽(me) 樣,也就是說你照著做做看就可以了。所以君子有三樂(le) ,儒家應該要把自己當成一個(ge) 君子,行君子之道,以君子之道來感化人。然後,在社會(hui) 應該提倡以公民為(wei) 優(you) 先、能跟公民意識配稱的一種權利義(yi) 務的關(guan) 係。而不是馬上想到誰是當下的“國師”,這個(ge) 是無謂的。
我覺得國師這個(ge) 概念,還有就好像古代“天子”的概念,這個(ge) 時代都應該變成了一種idea,它落實下去是多元的。就像孫中山講的,政府的官員是公仆,那麽(me) 每個(ge) 人都是“皇帝”,老百姓成了“天子”,所有的讀書(shu) 人都成了“國師”。
枕戈:講到“國師”這個(ge) 問題,我聽長沙洗心禪寺的妙華法師講,這個(ge) 社會(hui) 要健康發展,必須“三王並立”,人王、法王、素王。人王當然是當今的統治者,法王是佛教大師,素王應該是各式各樣的知識分子,過去是孔子,今天叫“公共知識分子”,可以是儒家的,也可能是道家的,也可能所謂的自由主義(yi) 的批判者,都需要。
林安梧:都需要。
枕戈:關(guan) 於(yu) 大陸新儒家的問題,某些自由人士憂心“獨尊儒術”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這涉及到文化包容性的問題。道家和佛家都強調無我,或“破我執”,不跟你爭(zheng) 嘛。而儒家承載了太多的政治使命,原教旨主義(yi) 的護教心態會(hui) 比較嚴(yan) 重。而您是儒釋道都包容的。
林安梧:所以不能夠有那麽(me) 強的使命,特別是政治的使命,我覺得應該對社會(hui) 多一些使命。因為(wei) 太執著的話最後會(hui) 導致鬥爭(zheng) ,鬥爭(zheng) 就會(hui) 兩(liang) 敗俱傷(shang) 。
大陸新儒家應更開闊一些。儒者,柔也,柔的意思是引導。假如太執著的話,可能會(hui) 導致,第一太過重名;第二,可能太過於(yu) 重視所謂“大師”、“國師”的位置。
按照我的理解,“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意思是君子最擔心的事情是他過世之後,名不稱實。孔老夫子說這話是深刻的。這不能理解為(wei) 說名聲沒有得到宣揚,而是說名不稱實。你的名聲這麽(me) 大,卻隻做了這麽(me) 一點點,這是一種恥辱。寧可名聲小一點,做更多實際的工作。
還有一種情況,往往認為(wei) 自己掌握了唯一真理,認為(wei) 自己是正確的,別人就不是正確的。可能會(hui) 造成黨(dang) 同伐異。甚至讓別人覺得某些新儒家,覺得他們(men) 怎麽(me) 是這樣的。社會(hui) 有些人士對新儒家並不認同,因為(wei) 現代學者也是現代性工具性的一環,他也有可能異化,甚至導致他的言行分裂。“難道儒家就是這個(ge) 樣子”,甚至最後別人講“儒家這麽(me) 專(zhuan) 製”。所以通過道家和佛家給儒家放鬆一些,消消毒,未嚐不是好事情。
枕戈:儒家的傳(chuan) 統,是把堯舜禹商湯文武周公當做一脈相承的道統,但實際上裏麵有個(ge) 明顯的界限,很多人沒有過多注意:堯舜禹的權力繼承不是世襲的,而是禪讓的,假如按照民主的理解,它是能夠更多體(ti) 現多數老百姓即人民的意誌、權利,堯舜禹時代是“公天下”時代,也可以說是原始的民主社會(hui) 。因為(wei) 堯舜禹是為(wei) 人民服務的。
共產(chan) 黨(dang) 也說為(wei) 人民服務。從(cong) 古籍裏麵看,堯舜禹他們(men) 這些人也是兢兢業(ye) 業(ye) ,戰戰兢兢的,的確是為(wei) 老百姓服務的,不能體(ti) 現自己的私心呢。
林安梧:談不上民主社會(hui) 。因為(wei) 聊民主社會(hui) 這個(ge) 詞就跟西方連在一塊。他們(men) 基本上還是部落社會(hui) 。
有的人說現在共產(chan) 黨(dang) 的方式是新禪讓。現在就是幹完10年就走,沒幹好呆5年,幹得好的話10年一定走人。這確實叫人耳目一新。
枕戈:所以,我覺得新儒家有必要回到堯舜禹這個(ge) 傳(chuan) 統。到了夏朝的啟開始,權力就是世襲的了,就是“家天下”時代。你再怎麽(me) 聲稱自己繼承道統,秉承天意,行仁政,興(xing) 禮樂(le) ,但隻要權力是世襲的,就得首先維護自己的家族利益,還是自己的嫡親(qin) 兒(er) 子靠得住,就得“家天下”。所以儒家的道統也要具體(ti) 分析的。
林安梧:是要回到堯舜了。
如果回到古代,也是要回到堯舜,回到堯舜的禪讓,好好去理解。像《禮記》中《禮運·大同篇》的一些想法,基本上就是王道。就王道來講,中國治理之道就一步一步清楚了,那是一種多元化、多中心的治理,大家不必去爭(zheng) 那個(ge) 唯一的位置。比如你做一個(ge) 有影響力的知識分子,貢獻並不比做省長、書(shu) 記小,也許影響力還大。以前大家都爭(zheng) 著打天下,現在有什麽(me) 天下好打的。
我作為(wei) 一個(ge) 企業(ye) 家,我作為(wei) 一個(ge) 佛教人物或者道教人物等等,我對這個(ge) 世界的貢獻與(yu) 影響力也很大,獲得的尊榮有可能更多呢。按照習(xi) 近平現在反腐的做法,在共產(chan) 黨(dang) 的體(ti) 製裏你必須要廉潔,不能擁有很多的財富,想擁有財富就辭官做企業(ye) 家嘛,財富還是可以世襲的,可以傳(chuan) 給子孫。而共產(chan) 黨(dang) 的權力是不可以傳(chuan) 給自己子孫的。共產(chan) 黨(dang) 的書(shu) 記要為(wei) 天下蒼生服務,真是累死人。如果真的到了這種狀況,整個(ge) 世道都會(hui) 變化。
八、“大同思想”展望: 行大道、民為(wei) 本、利天下
枕戈:結合大同思想網,我特別關(guan) 注習(xi) 近平和李克強的講話,習(xi) 近平的講話裏頻繁講到“大同”二字。去年他在歐洲演講時,我們(men) 開玩笑講,在歐洲共產(chan) 主義(yi) 起源的地方,他不談共產(chan) 主義(yi) ,但是談起了大同主義(yi) 。李克強也至少談過兩(liang) 次“大同”。你對“大同思想”有怎樣的看法,對未來有什麽(me) 展望?
林安梧:現在中國已經強盛起來,中國的領導人已經很清楚,要昭告全世界“我們(men) 就叫中國”。要繼承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要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道統的繼承人自居,這樣才是“中國”。馬克思主義(yi) 之下的中國算中國嗎?老實說中共他們(men) 隻是不好馬上提這個(ge) 問題吧,這裏麵還有種種問題嘛。如果記者追問他這個(ge) 問題,他也要想個(ge) 辦法回答,要不然會(hui) 引起左派的攻擊,畢竟現在算是個(ge) 過渡。
枕戈:講到“大同”,李克強上任時答記者問,他說他的個(ge) 人理想叫“行大道、民為(wei) 本、利天下”,這就是《大同篇》裏麵的觀點嘛。三個(ge) 月之前,他出席一個(ge) 國家文史館的座談時,就講到“厚德載物其實就是一種大同思想”,因為(wei) 厚德載物不可能隻載某些人,載的是三教九流,天下蒼生。
林安梧:是啊。我們(men) 可以很明白看到,習(xi) 近平、李克強上台以後,用的傳(chuan) 統語匯非常多,基本上是儒家的。因為(wei) 儒家涉及到治國之道的特別多,而這些傳(chuan) 統語匯最後都朝向最高的理想——世界大同、天下無公。在這個(ge) 過程裏,很顯然如果中國領導人把中國傳(chuan) 統的王道推到全世界,全世界對天、地、人三才都能夠重視的話,這世界會(hui) 好很多。他的想法應該是很清楚的。
當然因為(wei) 他原來是馬克思主義(yi) 出身,我們(men) 也不必求之過急。
枕戈:大同思想網在所有文化網站裏麵,是唯一一個(ge) 以“大同思想”命名的網站,當然這表達了我們(men) 的一種理想。網站是2012年9月辦起來的,那時習(xi) 近平還沒有上任。我們(men) 網站主要推的是兩(liang) 個(ge) 理念,一個(ge) 是以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包括儒釋道)的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還有一個(ge) 是依憲治國、法治中國。這兩(liang) 個(ge) 理念合在一起,是比較符合儒家憲政的理念。
習(xi) 近平上台以後,中共主唱的理念和我們(men) 倡導的這兩(liang) 個(ge) 理念幾乎是一樣的。先是習(xi) 近平空前重視和重推儒家文化,後來十八屆四中全會(hui) 以依法治國為(wei) 主題。把儒家文化和依憲治國這兩(liang) 個(ge) 理念很好地融合,在我看來已經有儒家憲政的雛形了。
林安梧:我大概可以了解你的意思了。我的關(guan) 注點是儒家更應該做的事情,就是立足社會(hui) ,移風易俗,做一個(ge) 社會(hui) 的公共知識分子,讓整個(ge) 社會(hui) 變得更好。其他的部分不必太強調。我們(men) 能不能跨出一個(ge) 新的可能,因為(wei) 從(cong) 曆朝曆代看,儒家都必須依附著政治權力來發展,所謂“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現在能不能跟政治保持恰當的距離,而不是攀附的關(guan) 係。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這是孔老夫子提的,這是最好的,也是《禮運·大同篇》的思想,也是《論語》的總體(ti) 想法。大同思想網的格局可以很廣,可以從(cong) 事和推動國際的文明交談、對話、互動,也可以落實憲政的問題、法治的問題,很重要的是紮根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一個(ge) 公民的良善社會(hui) 怎麽(me) 養(yang) 成,公民良善社會(hui) 的君子之道該如何養(yang) 成,公民之道該如何養(yang) 成。公民之道、君子之道在這個(ge) 良善社會(hui) 下養(yang) 成,世界慢慢就變好了。大同思想網可以在更高的前瞻性方麵來想問題,而不是說目前政治的風吹到哪裏,就跟到哪裏。
簡介:枕戈,新儒家的倡導者,大同思想網總編。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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