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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妮麗作者簡介:龔妮麗(li) ,女,西曆一九五一年生,貴州貴陽人。現任貴州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兼職研究員。兼職貴州省儒學研究會(hui) 理事,貴州省文藝理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貴州省美學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 |
試論先秦儒家美學範疇“樂(le) ”與(yu) “和”
作者:龔妮麗(l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二日乙巳
耶穌2015年7月28日
上篇: 先秦儒家之美學範疇——“樂(le) ”
“樂(le) ”是上古三代審美意識中較多出現的審美範疇,也是中國儒家思想中極為(wei) 重要的美學範疇。甚至有人認為(wei) “西方隻有‘美學’,而無‘樂(le) 學’;中國隻有‘樂(le) 學’而無‘美學’,如果說,西方之哲學美學,是對‘美感’之哲學研究,那麽(me) ,中國之哲學美學,便是對‘樂(le) 心’之哲學研究。”[①]此觀點雖有待進一步討論,但足以說明“樂(le) ”這一具有本源性的中國美學範疇的分量。
根據樂(le) (樂(le) )的字源學考證,我們(men) 可以找到該字的本義(yi) 。依東(dong) 漢許慎《說文解字》對“樂(le) ”的解釋,“五聲八音總名。象鼓鞞。木,虡也。”清人段玉裁注:“鞞當做鼙。俗人所改也,象鼓鼙,謂也,鼓大鼙小。中象鼓兩(liang) 旁象鼙也。”[②]。從(cong) 字形考,“樂(le) ”就像木架上掛的鼓鼙,鼓大鼙小,中間掛鼓,兩(liang) 旁掛鼙。按此解釋,“樂(le) ”就是奏樂(le) 的樂(le) 器,其起源就是音樂(le) 的意思。近人羅振玉提出“樂(le) ”字從(cong) 絲(si) 附木,為(wei) 琴瑟之象。此說從(cong) 根本上並未否認“樂(le) ”最早之詞義(yi) 為(wei) 音樂(le) 。但由於(yu) 絲(si) 弦樂(le) 器比打擊樂(le) 器出現更晚,或許樂(le) 字的起源與(yu) 運用就要推後很久。正如金尚理所說:“從(cong) 把音樂(le) 運用於(yu) 王道教化的角度上講,絲(si) 弦樂(le) 器比不上鍾鼓樂(le) 器的正統地位,這就使得後一種解釋更令人懷疑。”[③]不管那種解釋更切合實際,都同樣證實了“樂(le) ”的最初含義(yi) 就是音樂(le) 。但中國字中還有與(yu) 音樂(le) 的“樂(le) ”不同讀音、不同含義(yi) 而字形一樣的另一“樂(le) ”(lè)字,其含義(yi) 為(wei) 快樂(le) ,“樂(le) ”(yuè)與(yu) “樂(le) ”(lè),究竟哪個(ge) 是最初的本義(yi) ,還無法定論。修海林先生根據甲骨文字形分析所做的推論,認為(wei) 可以將樂(le) (樂(le) )“作為(wei) 成熟了的穀類植物的象形文字來看”[④],他指出:“多少次圖騰樂(le) 舞活動中以及農(nong) 耕收獲中的狂熱狀態,使人們(men) 在麵對和理解‘樂(le) (樂(le) )’字——‘成熟了的穀類植物’這一形象時,其字義(yi) 開始有了引申,其初義(yi) 開始被淹沒在一種讓人切實可感的快樂(le) 情態之中。當這種情感心理在人的觀念、意識中紮下根來,其字義(yi) 也開始產(chan) 生轉化。……或者說,原來就與(yu) 字形初義(yi) 相伴隨的、在實踐主體(ti) 的心理中產(chan) 生和激發出來的快樂(le) 情感,逐漸成為(wei) 主要的字義(yi) 。”[⑤]再結合郭沫若對“樂(le) ”(yuè)與(yu) “樂(le) ”(lè)關(guan) 係的解釋:
中國舊時的所謂“樂(le) ”(嶽)它的內(nei) 容包含得很廣。音樂(le) 、詩歌、舞蹈,本是三位一體(ti) 可不用說,繪畫、調鏤、建築等造型美術也被包含著,甚至於(yu) 連儀(yi) 仗、田獵、肴饌等都可以涵蓋。所謂“樂(le) ”(嶽)者,樂(le) (洛)也。凡是使人快樂(le) ,使人的感官可以得到享受的東(dong) 西,都可以廣泛地稱之為(wei) 樂(le) (嶽),但它以音樂(le) 為(wei) 其代表,是毫無問題的。 [⑥]
我們(men) 可這樣認為(wei) :無論“樂(le) ”(yuè)的初義(yi) 是音樂(le) ,是廣義(yi) 的藝術活動,還是由穀類植物象形文字轉化的快樂(le) ,若按邏輯推論,應該是“激起快樂(le) 的事物”在先,“抽象的快樂(le) 情緒”在後,所以“樂(le) ”(lè)似乎就應該是“樂(le) ”(yuè)的引申,但在漢語的寓意中,我們(men) 發現二者本身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樂(le) (yuè)者,樂(le) (lè)也”,便難以追尋“樂(le) ”的初義(yi) 。“樂(le) ”所包含的豐(feng) 富含義(yi) 使其成為(wei) 最具中國智慧的審美範疇。
“樂(le) ”作為(wei) 音樂(le) 美學中的特殊審美範疇,必以“樂(le) 者,樂(le) 也”為(wei) 探討依據,即非廣義(yi) 地討論“樂(le) ”,而是解讀先秦以“樂(le) (yuè)”為(wei) 中心的“樂(le) ”(lè)。這一美學範疇極為(wei) 豐(feng) 富,它內(nei) 含著多個(ge) 層次——感官之樂(le) ,情感之樂(le) ,精神之樂(le) ,境界之樂(le) 。
感官之樂(le) ,即耳目之樂(le) ,這是最低層次的樂(le) ,在先秦時期,單純的耳目之樂(le) 曾被視為(wei) 與(yu) “味美”相似的美感對象,如孟子所言:“口之於(yu) 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孟子·告子上》)將“聲”、“色”、“味”置於(yu) 同類事物,再如老子對沉迷於(yu) 感官快樂(le) 的嗬斥:“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老子·十二章》)這種快樂(le) 是居於(yu) 生理感受的快樂(le) ,並非“樂(le) 者,樂(le) 也”的主要精神,必須將耳目之樂(le) 轉化為(wei) “心樂(le) ”——情感之樂(le) 、精神之樂(le) 、境界之樂(le) ,才能成為(wei) 真正的審美範疇。故先秦思想家對“樂(le) ”的討論大多是建立在“心樂(le) ”上的討論,而當禮樂(le) 精神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主導文化時,更使這一審美範疇負載了深刻的意義(yi) 。
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中華民族的理性精神中包涵著濃厚的倫(lun) 理道德意識,在認同音樂(le) 給予人耳目快樂(le) 的同時,將之與(yu) “善”緊密地聯係在一起,強調音樂(le) 的美與(yu) 倫(lun) 理道德的善相統一。在儒家看來,自然的人通過教化才能成為(wei) 文化的人,而隻有“禮樂(le) ”可以實現人的“文”化。 “禮”是社會(hui) 中人的行為(wei) 規範,“禮”需要與(yu) “樂(le) ”相配合,因為(wei) “樂(le) ”合乎人性中的情,“樂(le) 者,樂(le) 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le) 必發於(yu) 聲音,形於(yu) 動靜,人之道也……故人不耐無樂(le) ”(《禮記·樂(le) 記》),人不能無樂(le) ,樂(le) 即是人道、人性。因此,一方麵要規範人情、人性,另一方麵又要順乎人情、人性,於(yu) 是就有了禮樂(le) 的內(nei) 外結合。儒家的禮樂(le) 理想將外在的聲色耳目之“樂(le) ”(yu)轉化為(wei) 內(nei) 在的情感心智之樂(le) (le)。《論語》中多有從(cong) 內(nei) 心愉悅的角度使用樂(le) 字,而著重突出“樂(le) ”(le)的道德意義(yi) 。《論語·季氏》中“孔子曰:益者三樂(le) ,損者三樂(le) :樂(le) 節禮樂(le) ,樂(le) 道人之善,樂(le) 多賢友,益矣;樂(le) 驕樂(le) ,樂(le) 佚遊,樂(le) 宴樂(le) ,損矣。”孔子提倡的“樂(le) ”乃是內(nei) 含道德精神的“樂(le) ”,聲色驕奢、吃喝放縱之樂(le) 則是孔子所反對的有損於(yu) 道德的樂(le) 。“樂(le) 者,樂(le) 也”,其基本思想是反對以“欲”為(wei) 主導的“樂(le) ”,而讚揚以“情”、“誌”、“德”、“道”為(wei) 基礎的“樂(le) ”。《樂(le) 記·樂(le) 象篇》言: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誌,比類以成其行……然後發以聲音而文以琴瑟,動以幹戚,飾以羽旄,從(cong) 以簫管,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以著萬(wan) 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還象風雨……故樂(le) 行而倫(lun) 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故曰:“樂(le) 者,樂(le) 也。”君子樂(le) 得其道,小人樂(le) 得其欲。以道製欲,則樂(le) 而不亂(luan) ;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le)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誌,廣樂(le) 以成其教。樂(le) 行而民鄉(xiang) 方,可以觀德矣。
在這裏,“樂(le) 者,樂(le) 也”的基礎是“君子反情以和其誌”,樂(le) (yuè)因為(wei) 含有“情”與(yu) “誌”的內(nei) 在精神,才能“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以著萬(wan) 物之理”,才能“清明象天,廣大象地”致使“樂(le) 行而倫(lun) 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這是“大樂(le) (lè)”,是君子“得其道”之“樂(le) ”,非小人“得其欲”之“樂(le) ”。“情”、“誌” 、“德”、“道”,均是“真樂(le) ”“至樂(le) ”的前提。“以道製欲,則樂(le) 而不亂(luan) ;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le)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誌,廣樂(le) 以成其教。”先王製禮作樂(le) ,施行禮樂(le) 教化,正是居於(yu) “樂(le) ”(yuè)所遵行的情、誌 、德、道,這樣的樂(le) (yuè)才能使人獲得“大樂(le) ”(lè),才能有益於(yu) 人的道德修養(yang) ,而小人居於(yu) 本能欲望所醉心的聲色耳目之樂(le) ,是受到唾棄和批判的。再結合孔子聞“盡善盡美”的韶樂(le) ,三月不知肉味的典故,便能體(ti) 會(hui) 到“樂(le) 者,樂(le) 也”之精神內(nei) 涵,隻有超越感官享受而沉浸在仁德、至善的境界中,才能獲得“大樂(le) ”的精神享受。
禮樂(le) 思想更進一步將“致樂(le) 以治心”提高到了“樂(le) 天知命”的生命境界:“君子曰: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致樂(le) 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le) ,樂(le) 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le) 以治心者也,治禮以治躬者也。”(《樂(le) 記·樂(le) 化篇》)從(cong) “樂(le) 以治心”開始,完美的人格性情生長起來,就會(hui) 進入長久之“大樂(le) ”,長久之“大樂(le) ”必達乎天地之不朽,這就是“樂(le) 天知命”的最高境界。可見先秦儒家“樂(le) ”的審美範疇,已含有生命哲學的精神,成為(wei) 中國人“安身立命”之審美人生的追求。
下篇: 先秦儒家之美學範疇“和”
“和”也是中國音樂(le) 美學思想史中出現很早並具有重要影響的美學範疇。先秦文獻中就有關(guan) 於(yu) “和”的哲學、美學討論,作為(wei) 審美文化的核心範疇,“和”對中國古代音樂(le) 審美活動具有極其深遠的影響。
“和”(龢)字的初義(yi) ,通行的說法有兩(liang) 種:一為(wei) 許慎《說文解字》所釋:“龢,調也”。近人羅振玉解釋“和”(龢)為(wei) “調和”,與(yu) 《說文》基本一致。另一種說法將“和”視為(wei) 一種樂(le) 器,如《爾雅·釋樂(le) 》所釋:“大笙為(wei) 之巢,小者謂之和”。這兩(liang) 種解釋可能有某種關(guan) 聯,但關(guan) 聯不大,不像“樂(le) ”(yuè)與(yu) “樂(le) ”(lè)具有本質上的聯係,故本文不進一步作文字上的考釋。在兩(liang) 種初義(yi) 中,具有審美範疇意義(yi) 的是第一種解釋“調和”,後來引申為(wei) “諧和”。
關(guan) 於(yu) 音樂(le) “和”的討論,有從(cong) 樸素的哲學觀和事物的自然規律出發進行探討的,如西周太史伯在為(wei) 周宣王庶弟桓公解答政治興(xing) 衰時,就論述了“和實生物,同則不繼”的道理,其中也涉及到音樂(le) 。
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是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feng) 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故先王以土與(yu) 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調口,剛四支以衛體(ti) ,和六律以聰耳,正七體(ti) 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紀以立純德,合十數以訓百體(ti) ……故王者居九垓之田,收經入以食兆民,周訓而能用之,和樂(le) 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聲一無聽,物一無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國語·鄭語》)
太史伯認為(wei) 不同的因素在一起有利於(yu) 事物的生成和發展,即所謂“和實生物”,而相同的因素則不能產(chan) 生新事物,這是適應萬(wan) 物的道理。音樂(le) 的美來自不同聲音的結合和組織,所謂“和六律以聰耳”,音樂(le) 因不同的聲音“以他平他”(相配)而產(chan) 生美,而同一的聲音反而失去了產(chan) 生美的動力,即所謂“同則不繼”。這樣的道理推演開去,也就是治國的道理,讓各種因素都發揮自己的優(you) 勢,和樂(le) 如一,便是治國的高境界。
人們(men) 還從(cong) 音樂(le) 實踐的活動中總結出了“和”的意義(yi) ,發現音樂(le) 之所以產(chan) 生審美作用,還與(yu) 音樂(le) 本生的規律有關(guan) 。音聲的和諧是音樂(le) 最基本的品質,人們(men) 從(cong) 管、弦樂(le) 器中發現了音高的和諧關(guan) 係,產(chan) 生了“律學”。律學是研究樂(le) 音體(ti) 係中音高體(ti) 製及其相互之間的數理邏輯關(guan) 係的科學,諸如旋律音程的結構與(yu) 音準,調式與(yu) 和聲理論中的和諧原則,多聲部縱向結合的音程關(guan) 係,旋宮轉調,樂(le) 器製造及調律中的音準與(yu) 音位的確定,都與(yu) 律學有直接關(guan) 係。我國古代很早就有人認識到音樂(le) 音響的數理邏輯規律,形成了最早的“律學”研究成果,大約在春秋之際,就有了運用數學方法來計算五聲音階中各音的弦長比例關(guan) 係的理論“三分損益法”。人們(men) 還從(cong) 審美的角度發現,音高、音強、節奏、韻律的變化發展,都有對立統一的原則貫穿其中。春秋時齊相晏嬰與(yu) 齊景公討論“和”、“同”之異時,提出了“和”的“相輔相成”與(yu) “相反相濟”的原則。他認為(wei) 音樂(le) 的“和”之所以美,是因為(wei) 雜多導向統一,所謂“一氣、二體(ti) 、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le) 、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年》)。音樂(le) 的美不僅(jin) 因方方麵麵的配合,即歌唱、舞蹈、詩文、樂(le) 器、音律、聲調、結構、體(ti) 裁等等的“相輔相成”,還因音律高低、節奏快慢、長短、力度強弱、韻律起伏等等的“相反相濟”。音樂(le) 的美正是各種因素“相成”、“相濟”和諧統一的結果。
值得注意的是,當時的音樂(le) 家已從(cong) 審美感知注意到“和”的意義(yi) ,即從(cong) 人的聽覺感知的和諧感來規定聲音的尺度。《國語·周語下》曾記載有單穆公勸諫周景王鑄大鍾之事:
二十三年,王將鑄無射,而為(wei) 之大林。單穆公曰:“不可……且夫鍾不過以動聲,若無射有林,耳弗及也。夫鍾聲以為(wei) 耳也,耳所不及,非鍾聲也……耳之察和也,在清濁之間;其察清濁也,不過一人之所勝。是故先王之製鍾也,大不出鈞,重不過石。律度量衡於(yu) 是乎生,小大器用於(yu) 是乎出,故聖人慎之。今王作鍾也,聽之弗及,比之不度,鍾聲不可以知和,製度不可以出節,無益於(yu) 樂(le) ,而鮮民財,將焉用之!
單穆公認為(wei) 人對音樂(le) 的感受一定會(hui) 受到聽覺的限製,不和諧的聲音(若無射有林)耳朵難以聽辨,不適宜聽覺的鍾聲,人們(men) 是不能感受鍾聲之美的,即“耳所不及,非鍾聲也”。“耳之察和也,在清濁之間”,聽覺所能感受的美一定是在音聲大小高低適中的狀態中,造鍾一定要考慮音域、音量、音律的和諧適中。所以先王製鍾是有一定度量的,“大不出鈞,重不過石”,非常慎重。單穆公提醒周景王,如果非要作不合度量的大鍾,鍾聲不和諧,耳不能辨聽,無益於(yu) 樂(le) ,隻會(hui) 白白耗費人民的錢財。後來樂(le) 工令州鳩也從(cong) 鍾樂(le) 製作必須遵照聽覺審美規律的角度,勸諫周景公製鍾要講究法度。甚至上升到社會(hui) 和諧、倫(lun) 理秩序的更高層次,深化了“和”的內(nei) 涵。
從(cong) 倫(lun) 理功用的角度強調音樂(le) 的“和”,是先秦儒家的禮樂(le) 核心思想。社會(hui) 要安定,必須以人群之和諧關(guan) 係為(wei) 基礎,先秦儒家的治國理念中,就有通過禮樂(le) 配合來實現社會(hui) 和諧的理想。禮有鞏固等級秩序的作用,樂(le) 有溝通調和的功能,正好相濟互補。人們(men) 發現音樂(le) 活動在給人帶來愉悅情緒的同時,能溝通人們(men) 的情感,所以十分重視樂(le) “和”的作用。《中庸》引用過《詩經》中的一段詩:“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樂(le) 且耽。宜爾室家,樂(le) 爾妻孥。”妻賢子孝,兄弟和睦,這正是儒家憧憬的理想家庭生活。再如《禮記·樂(le) 記》所描述的“是故樂(le) 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xiang) 裏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nei) ,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qin) 。” 從(cong) 君臣上下到父子兄弟,都可以從(cong) 音樂(le) 活動中獲得“和敬”、“和順”、“和親(qin) ”等和諧的情感,“和”成為(wei) 治國興(xing) 邦的首要大事,“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qin) 萬(wan) 民也,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禮記·樂(le) 記》)荀子的《樂(le) 論》與(yu) 《禮記·樂(le) 記》中有不少關(guan) 於(yu) 樂(le) “和”的議論:
《禮》之敬文也,《樂(le) 》之中和也。(《荀子·勸學篇》)
故樂(le) 者天下之大齊也,中和之紀也。(《荀子·樂(le) 論》)
且樂(le) 也者,和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le) 合同,禮別異,禮樂(le) 之統,管乎人心矣。(《荀子·樂(le) 論》)
禮以導其誌,樂(le) 以和其聲。(《禮記·樂(le) 記》)
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禮記·樂(le) 記》)
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禮記·樂(le) 記》)
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禮記·樂(le) 記》)
他們(men) 將“禮”與(yu) “樂(le) ”相對應,強調“樂(le) ”的作用就是“和”。音樂(le) 中的“和”,不僅(jin) 是“天下之大齊也,中和之紀也”,更有“天地之和也”;音樂(le) 不僅(jin) 能“和民聲”、“管乎人心”、還“與(yu) 天地同樂(le) ”。可見“和”不僅(jin) 是音樂(le) 本身內(nei) 部的審美規律,還與(yu) 倫(lun) 理、政治、人生相通,而“和”的社會(hui) 功能,諸如和民心、和上下、和天地萬(wan) 物,更凸顯出它的社會(hui) 意義(yi) 和哲學價(jia) 值。
由於(yu) 先秦思想家對音樂(le) “和”的價(jia) 值意義(yi) 的重視,要求音樂(le) 遵行“中和”原則,認為(wei) 音樂(le) 隻有以“和”為(wei) 美,才能淨化人性,修養(yang) 德性,達到和諧社會(hui) 的作用。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孔子提出的“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命題,提倡音樂(le) 的感情表現一定要有節製,要適度,保持“中和”的狀態。孔子推崇“溫柔居中”的“君子之音”,這種音樂(le) 合乎“禮”的要求、“仁”的精神,利於(yu) 調養(yang) 生氣,治安風化。孔子認為(wei) “中和”之樂(le) 與(yu) “仁愛”之善融為(wei) 一體(ti) ,才是最完美的、實施教化最理想的音樂(le) ,所謂“成於(yu) 樂(le) ”必須以此為(wei) 前提條件。先秦儒家“以和為(wei) 美”的意識深深地影響了以後的中國傳(chuan) 統音樂(le) 美學思想。
結 語
“樂(le) ”與(yu) “和”是先秦儒家音樂(le) 討論中出現較多的美學範疇,之後一直是中國美學思想中極為(wei) 重要的範疇,貫穿整個(ge) 音樂(le) 美學思想的發展曆程。如果說“樂(le) ”是關(guan) 於(yu) 音樂(le) 本體(ti) 的美學範疇,“和”則是關(guan) 涉音樂(le) 本質特征或審美理想的美學範疇,二者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由“樂(le) ”延伸出來的命題“樂(le) (yuè)者,樂(le) (lè)也”,體(ti) 現出審美意識中樂(le) 感文化的情感訴求,而孔子的著名命題“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將“和”的精神灌注於(yu) “樂(le) ”,使音樂(le) 具有飽滿的人文精神,遂成為(wei) 儒家禮樂(le) 教化最理想的途徑。後人在討論“樂(le) ”時,無不聯係“和”,如認為(wei) “和”是“樂(le) ”符合於(yu) “體(ti) ”、“性”的本質特征。阮籍在其《樂(le) 論》中稱“夫樂(le) 者,天地之體(ti) 、萬(wan) 物之性也。合其體(ti) ,得其性,則和;離其體(ti) ,失其性,則乖。”[⑦] 誠如音樂(le) 美學家修海林先生指出:“如果說,‘樂(le) ’作為(wei) 古樂(le) 文化中最早萌生出的審美文化意識或者說是最基本的審美範疇,它與(yu) 音樂(le) 藝術最本質的特征,即人的審美情感特征密切相關(guan) ,那麽(me) ,我們(men) 或許可以接受這樣一種看法,‘和’,是古代音樂(le) 審美意識中,一直為(wei) 人所追求、崇尚的理想境界,或者說是最具現實特征、也是最理想化的審美範疇。它作為(wei) 音樂(le) 審美活動的最高境界,與(yu) 自然、社會(hui) 、人生皆緊密關(guan) 聯。”[⑧]
在中國傳(chuan) 統音樂(le) 美學思想的發展曆程中,“樂(le) ”與(yu) “和”也隨著時代的審美崇尚被賦予新的意義(yi) 和內(nei) 涵。先秦對於(yu) 音樂(le) 正麵價(jia) 值意義(yi) 肯定的“樂(le) 者,樂(le) 也”,賦予音樂(le) 審美積極的意義(yi) 。音樂(le) 審美實踐活動並非都是健康的“樂(le) 也”,當感官享樂(le) 走向極端,出現奢靡之風時,師曠發出了“好樂(le) 無荒”(《逸周書(shu) ·太子晉》)的告誡。“好樂(le) 無荒”的命題遂成為(wei) 對“樂(le) 者,樂(le) 也”的審美補充。在“樂(le) 者,樂(le) 也”命題的影響下,子產(chan) 提出“哀有哭泣,樂(le) 有歌舞”認為(wei) 音樂(le) 歌舞隻能表現快樂(le) 。但隨著漢代音樂(le) 活動的發展,音樂(le) 表達情感的豐(feng) 富性帶給人們(men) 多樣的審美體(ti) 驗,漢代以來“以悲為(wei) 美”的審美意識逐漸受到重視,王褒的《洞簫賦》在描寫(xie) 盲樂(le) 師心中充滿憤懣憂鬱的演奏時,提出了“故知音者樂(le) 而悲之,不知音者怪而偉(wei) 之”,“樂(le) 而悲之”從(cong) 審美的角度豐(feng) 富了樂(le) (yuè)之樂(le) (lè)。
作為(wei) 音樂(le) 範疇的“和”還因哲學觀、社會(hui) 觀、藝術觀的不同,被賦予不同的意義(yi) 。孔子推崇“溫柔居中”的“君子之音”,要求音樂(le) 的感情表現要適度,有節製,保持“中和”的狀態。道家強調和諧是萬(wan) 物生存的根基,重視人與(yu) 自然的和諧,莊子提出“與(yu) 人和者,謂之人樂(le) ;與(yu) 天和者,謂之天樂(le) ” (《莊子·天道》),更有甚者“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莊子·天地篇》),道家的“至和”思想是超越現象界的精神追求;北宋周敦頤提出 “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則既有儒家的“中和”,又含有道家主張的“無情”。
“樂(le) 者,樂(le) 也”同“以和為(wei) 美”深深影響著中國傳(chuan) 統音樂(le) 的審美實踐。中國人在自己的文化背景和音樂(le) 實踐中,建立了以五聲——宮、商、角、徵、羽為(wei) 基礎的旋律音高之間的和諧關(guan) 係,而音樂(le) 的總體(ti) 風貌呈現出:旋律和順自然,線條靈動;節奏方園有致,自由順情;音色豐(feng) 富多姿,和美適性。
【注釋】
[①] 勞承萬(wan) :《中國古代美學(樂(le) 學)形態論》,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9頁。
[②] (清)許慎撰,(漢)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265頁。
[③] 金尚禮:《禮宜樂(le) 和的文化理想》巴蜀書(shu) 社2002年版,第123頁。
[④] 修海林:《中國古代音樂(le) 美學》福建教育出版社,2004年12月版,第68頁。
[⑤] 修海林:《中國古代音樂(le) 美學》福建教育出版社,2004年12月版,第70頁。
[⑥] 郭沫若:《青銅時代·公孫尼子與(yu) 其音樂(le) 理論》,人民出版社1954年版,187-188頁。
[⑥] 阮籍:《樂(le) 論》,《阮籍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40頁
[⑥]修海林:《中國古代音樂(le) 美學》,福建教育出版社2004年12月版,98頁。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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