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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懷宏作者簡介:何懷宏,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江西樟樹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契約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羅爾斯正義(yi) 論中的曆史與(yu) 理性》,《良心論──傳(chuan) 統良知的社會(hui) 轉化》,《世襲社會(hui) 及其解體(ti) ──中國曆史上的春秋時代》,《底線倫(lun) 理》,《選舉(ju) 社會(hui) 及其終結──秦漢至晚清曆史的一種社會(hui) 學闡釋》,《道德·上帝與(yu) 人》,《新綱常:探討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等。 |
儒學可以在政治上有作為(wei) ,這點我絲(si) 毫不懷疑
原標題:當代中國的道德重建,路在何方?
作者:何懷宏(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采訪:王淇(共識網編輯)
來源:共識網,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二日甲辰
耶穌2015年7月27日
嘉賓簡介:何懷宏,北京大學倫(lun) 理學教授,主要從(cong) 事倫(lun) 理學、人生哲學、社會(hui) 史等領域的研究。翻譯多部歐美倫(lun) 理學、政治學經典,譯文信實流暢,對國內(nei) 人文與(yu) 社會(hui) 學科產(chan) 生了重要的影響。代表作《良心論──傳(chuan) 統良知的社會(hui) 轉化》《世襲社會(hui) 及其解體(ti) 》《選舉(ju) 社會(hui) 及其終結》《道德、上帝與(yu) 人》《新綱常:探討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等。
“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就是普遍共識
王淇:從(cong) 良知論到底線倫(lun) 理、新綱常,您一直致力於(yu) 提出現代意義(yi) 的道德規範。學者提出的規範如何才能成為(wei) 社會(hui) 共識,並落實到實踐中?
何懷宏:不同的人做不同的工作。學者做學術思想方麵的工作,嚐試提出一些他覺得可以成為(wei) 共識的觀點。這個(ge) 過程可能是不斷的,要依賴知識的訓練,也要依賴直覺。他首先要考慮和論證有沒有某種具備普遍性的共識,有沒有我們(men) 生活中覺得是天經地義(yi) 的東(dong) 西?
因為(wei) 可能會(hui) 有一些相對主義(yi) 甚至虛無主義(yi) 傾(qing) 向的學者,他覺得世界上不會(hui) 有什麽(me) 普遍的東(dong) 西。我覺得是有的,哪怕是想要否定這種普遍共識的人,他們(men) 也認可要講道理。但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一定要通過說理來解決(jue) 問題或影響人呢——至少希望如此?這就意味著我們(men) 其實有一些東(dong) 西能夠得到大部分人讚同的。要通過說理而不是暴力和欺詐來解決(jue) 問題,這就是一個(ge) 共識性的前提。為(wei) 什麽(me) 要靠講道理而不是靠拳頭、靠謊言來解決(jue) 問題?為(wei) 什麽(me) 要盡量互相說服?那怕懲罰也是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的懲罰?學者說出理由來——我們(men) 都是比較平等的存在,你不能去壓服別人。這其實已經隱含著一種道德含義(yi) 了,也就是康德所說的“普遍立法”,你要想一想它能不能成為(wei) 所有人都這樣做的行為(wei) 準則,它能不能成為(wei) 普遍的法則?我不希望別人傷(shang) 害我、殺戮我、欺騙我、淩辱我,那麽(me) 我也不應該這樣對別人。這就包含了一種基於(yu) 平等的普遍性。
另外,不要說規範,即便是事實也是會(hui) 有例外的,你試試給人下一個(ge) 一個(ge) 有關(guan) 人的事實的定義(yi) :兩(liang) 足無毛?有意識?有理性?人是能夠使用工具的動物?任何一個(ge) 概括都會(hui) 是有例外的,但難道我們(men) 就不能嚐試對人做某種概括以將人和其他動物區別開來?個(ge) 別例外推翻不了這些基本事實。規範也是如此。人要合群生活,無論如何還是需要某些做人的基本規矩的。
平等不是家庭倫(lun) 理的最高價(jia) 值
王淇:家庭教育在倫(lun) 理重建方麵起很大作用。現代家庭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為(wei) 了生存常常親(qin) 子相離,這種情況下和諧的親(qin) 子關(guan) 係何以保證?又如何處理平等與(yu) 孝順的矛盾?
何懷宏:我們(men) 在公共領域(尤其政治領域)講究權利平等,在家庭領域也講人格平等。父母對孩子要尊重,哪怕是他們(men) 養(yang) 活他,但在人格上也應該尊重孩子。
但是平等的原則,在家庭和公共領域的貫徹程度不太一樣。在家庭裏,我覺得不可能達到完全的權利平等或者關(guan) 愛平等。通過血緣和婚姻結合起來的家庭,有一種本於(yu) 自然的不平等。孩子幼小時經濟和教育都依賴父母,父母衰老了生活上也依賴子女,所以家庭中的話語權是會(hui) 有差別的。這種差別甚至不平等,一般情況下會(hui) 通過感情來彌補。比如在家裏會(hui) 對最弱的那個(ge) 成員有更多的關(guan) 愛,這是很自然的;再比如孩子的心智成熟有一個(ge) 過程,父母還是要有一定的權威,不是說什麽(me) 事情都要商量;還有老年人會(hui) 變得跟孩子一樣,所以兒(er) 女要學會(hui) 去理解。
其實到了21世紀,父母對子女的壓迫已經不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了。子女的工作、婚姻,他們(men) 也會(hui) 想提意見,但是包辦不了。越獨立越有出息的兒(er) 女,越是覺得父母對他構不成權威。相反,倒是現在都是兒(er) 女本位,父母沒有多少話語權。所以兒(er) 女要更多地關(guan) 心父母。
另外,戀愛、婚姻乃至家庭的確不是現代社會(hui) 倫(lun) 理調節的主要範圍,甚至有許多不在這個(ge) 範圍。所以,在這些私人生活領域會(hui) 有廣泛的多樣性。隻要當事方都覺得舒服,也不傷(shang) 害其他人或妨礙社會(hui) 就可以了。
王淇:五倫(lun) 裏麵有一倫(lun) 是兄弟姊妹關(guan) 係。這在原來獨生子女政策下一直欠缺。現在政策放開了,前一陣有新聞說頭胎反二胎,家裏多了弟妹似乎就分了父母的寵愛。這種情況下如何實現悌道?
何懷宏:有一個(ge) 兄弟姐妹,這是多麽(me) 難得的事情。父母要引導小朋友這樣想,不是說分愛,而是有了陪伴。就像歌德所說的,人到這個(ge) 世界上,一生能夠接觸到的人並不多,其中能成為(wei) 朋友的也不多,變成親(qin) 情關(guan) 係的更少了,所以你要特別珍惜。
獨生子女長大成家,工作、父母、兒(er) 女,幾方都在牽扯你的精力。其實很不容易。如果有兄弟姊妹,至少不會(hui) 如此焦頭爛額。
現代社會(hui) 人與(yu) 人之間都有相當的距離,過去說君子之交淡如水,現在可能親(qin) 人之間也淡如水。那麽(me) 調整的方式就是,父母要盡量開明,鼓勵兒(er) 女自理生活和感情;兒(er) 女要盡可能兼顧事業(ye) 和家人。
語文課和作文題有道德養(yang) 成的意義(yi) ,要慎之又慎
王淇:學校教育方麵,您好像比較關(guan) 注語文課。語文教育如何在倫(lun) 理重建中發揮作用?
何懷宏:對,我現在對學校教育有幾點感觸。一是德智體(ti) 不平衡,中國的教育始終太強調智力,德育往往政治化而不是真正的品德教育,體(ti) 育好像變成附屬科目,更不受重視。
體(ti) 育在國外許多國家是放在第一位的,尤其男孩子身體(ti) 要健壯。智育也不如民國時。那時候很多大學者教師範、教小學,現在小學老師能是大學者麽(me) ?可能的確有少數的很好,但再也不會(hui) 像晚清乃至民初那樣重心在下,許多最優(you) 秀的人才在鄉(xiang) 土了。
城市裏是這樣,農(nong) 村就更糟。我一方麵很同情鄉(xiang) 村教師,待遇不好,就像有人說的:可能就比乞丐高一點;但另一方麵,鄉(xiang) 村教師的整體(ti) 素質也遠遠不如以前。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無論城鄉(xiang) 擇校都那麽(me) 厲害。
語文課是可以讓孩子在學習(xi) 文字的過程中養(yang) 成道德意識的。不過現在的語文教育真是有問題。你看高考這個(ge) 指揮棒,作文題水準怎麽(me) 會(hui) 是這樣?!一個(ge) 很明顯的問題就是拔高,道德上拔高,政治上拔高,精神上拔高。
比如說那個(ge) 作文題,父親(qin) 違反交規子女該不該電話報警。首先,這個(ge) 題目對農(nong) 村孩子不公平,他都沒有這樣的體(ti) 驗;其次,報警還是不報警,你讓孩子怎麽(me) 回答?高考那麽(me) 重要的事情,孩子就要想出題人希望什麽(me) 答案。似乎報警才是政治正確,說心裏話就得不到好成績,這不是讓孩子為(wei) 難嗎?這本身就是一個(ge) 爭(zheng) 議很大的問題。我不知道是不是有標準答案,最好沒有。
高考題作文題反映中等教育總體(ti) 的水平,出題人怎麽(me) 想會(hui) 構成某種引導。所以要慎之又慎,盡量平實。
品德課上的榜樣,最好不要是政治領袖
王淇:您剛才也提到學校德育課程是政治化的。那麽(me) 能夠引導孩子們(men) 真正確立起道德信念的德育課是怎麽(me) 樣的?
何懷宏:小學德育的內(nei) 容就是很基本的東(dong) 西,比如說誠實、有同情心。最重要的一點,品德課教材的例證、故事最好不要和政治人物發生關(guan) 係。普通人的例子就很好,不要動不動就和某個(ge) 革命領袖、英雄人物聯係起來,也不要那麽(me) 壯烈的事跡。
一個(ge) 普通人做到了本應該做、但對他來說不太容易做到的事情,就很了不起了。比如說借了人家錢應該還,但確實有困難,最後想方設法還清債(zhai) 務類似這樣的小事情。
另外品德教育的方式不一定是上課,也可以通過一些活動。
到了中學,應該有公民教育。孩子長大,進入公共領域,要成為(wei) 一個(ge) 公民,你應該承擔什麽(me) 責任和義(yi) 務等等。你希望自由,但是你的自由不能妨礙別人的自由,所以你要承擔起責任。現在一提公民社會(hui) 就緊張,我很奇怪。共和國最需要公民的道德,最需要好公民。
王淇:大學的德育課程呢?桑德爾講公正的公開課很火,跟大家一起討論道德困境,您覺得這種方式會(hui) 是好的品德教育嗎?
何懷宏:我覺得至少是一種很不錯的方式。但它不是唯一的,也不能取代其他方式。老師在教學中注意傾(qing) 聽學生的想法,這很重要。老師得讓各種觀點都有展露的機會(hui) ,讓各種道德選擇得以呈現。不要輕易評價(jia) 對錯,而是慢慢引導大家思考什麽(me) 選擇才是比較恰當的。
對師德醫德可以有高要求,但不能太不近人情
王淇:近些年媒體(ti) 曝出很多師德問題,社會(hui) 上對老師這個(ge) 群體(ti) 也有特別失望的感覺。師德怎樣提升?
何懷宏:一方麵因為(wei) 麵對孩子,可能對於(yu) 老師這個(ge) 職業(ye) 有特殊的倫(lun) 理要求,得比其他職業(ye) 高一些。老師掌握著話語權,行為(wei) 出了問題會(hui) 影響很多人,而且孩子有時候沒辦法反抗。所以對師德有特殊要求甚至更高要求都是對的。
另一方麵,社會(hui) 上普遍都對老師、醫生這些職業(ye) ,有很高的道德期望高。但這個(ge) 高期望也要恰如其分。老師也是人,所有行業(ye) 都平等,不能一說起老師就是靈魂的工程師,指望他們(men) 像蠟燭一樣燒盡自己照亮別人;一說起護士就是白衣天使,舍己為(wei) 人。不能把這些職業(ye) 太神聖化。
因為(wei) 專(zhuan) 業(ye) 知識的權威,老師、醫生、護士麵對的人群都比較弱勢。所以可以對他們(men) 提出特殊的道德要求,但是不能把這個(ge) 要求拔得過高。
現在老師的社會(hui) 地位、經濟收入還很低,民國時期一個(ge) 小學教師的工資比縣長還高,現在可能嗎?那麽(me) 如何從(cong) 製度上保證老師也能過一種像樣的生活?提升收入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對老師也要進行業(ye) 務培訓,包括道德方麵的要求。師德不好的人,可以幹別的,不要做老師。
包括醫生收紅包的問題。現在紅包都成一個(ge) 潛規則了。醫生拒收,病人還不放心。別人都送了我是不是也得送?當然也有病人以紅包的形式表達謝意和對醫生手藝的尊重。已經形成風氣了就不太容易變。以後得慢慢改。
行業(ye) 倫(lun) 理最好是自覺充分地討論才能形成
王淇:南都記者臥底高考槍手集團這個(ge) 事出來後,爭(zheng) 議集中在記者有沒有違反倫(lun) 理。行業(ye) 共同體(ti) 的倫(lun) 理規範應如何形成?
何懷宏:高考是決(jue) 定很多孩子命運的時候,槍手代考對那些誠實考試的孩子,是非常大的不公平。相對這樣大的危害,臥底的記者哪怕有不妥的地方也次要得多。因為(wei) 他可能沒有其他的發現手段。高考影響成千上百萬(wan) 的考生和家長,需要采取特殊手段來遏製槍手替考這種現象。記者倫(lun) 理裏應該對這種情況預留出空間。
行業(ye) 共同體(ti) 的倫(lun) 理規範,不一定是國家自上而下製定,可以通過行業(ye) 自覺討論形成。
道德是靠實際踐行磨練出來的
王淇:前麵討論了那麽(me) 多具體(ti) 問題,現在來聊一個(ge) 抽象的哲學問題。陽明的弟子問陽明,為(wei) 什麽(me) 一個(ge) 人知善惡但就是不能行?陽明回答說因為(wei) 不是真知。您對這個(ge) 問題怎麽(me) 看?
何懷宏:我覺得陽明說的還是很有道理。你如果真的知道了善惡,就會(hui) 產(chan) 生一種信念,覺得這是天經地義(yi) 。像康德所說的,“義(yi) 務是壓倒性的”,之所以叫義(yi) 務就是你必須如此做。這樣你一定能夠克服障礙,克服利益的誘惑。
如果你僅(jin) 僅(jin) 覺得好像道理是這樣,卻沒有真正地從(cong) 內(nei) 心裏把它看成天經地義(yi) 的東(dong) 西,毀犯了就不安後悔。那你確實還不是真知。真知是把意誌、感情、理性結合為(wei) 一體(ti) 。古希臘哲學家說,人除了理性,還有情感和意誌。當你理性上知道這樣做是對的,但你從(cong) 情感上、意誌上接受不了,這就不是真知。加入了情感和意誌的理性,才是知行合一的真知。
這個(ge) 知,不是說我在這裏冥想,我知道什麽(me) 是善什麽(me) 是惡。相反,你要靠意誌靠行動培養(yang) 你的道德信念。行要靠真知,知又要靠行動篤定信念。有時候你可以試著做一件不太情願的事情,一旦做到了,你就發現上了一個(ge) 台階。本不情願,但就因為(wei) 它對,所以我去做。那麽(me) 我就不是一個(ge) 意誌軟弱的人。堅定的道德意誌,需要行動的力量去培養(yang) 。有這麽(me) 一次經曆,你就會(hui) 發現後麵碰到類似的事情就容易多了。所以道德是要靠磨煉的。知行合一就是要把知和行結合起來,在事上磨煉,不僅(jin) 是在心念上,在思想上。
道德需要製度保護,法律尤其不要傷(shang) 害好人
王淇:除了內(nei) 在信念之外,道德是否需要製度支持或者是物質激勵?
何懷宏:肯定需要。我還不說物質激勵,先說基本的物質保障。有的人見義(yi) 勇為(wei) 受傷(shang) 了、殘廢了,甚至死了,他的家人怎麽(me) 辦?應該有一些製度,能夠讓他的身體(ti) 、他的孩子有一個(ge) 基本保障。
但道德一定不是靠物質去引誘和激勵出來的,因為(wei) 真正的道德發自內(nei) 心。道德的下手處是做到絕不幹那些不該做的小事情,而不是說一上來先去做那些特別難、特別高尚的事。但有人做到了高尚,就要給予鼓勵和支持。這個(ge) 更多的是事後獎勵還有事後彌補,形成製度,使見義(yi) 勇為(wei) 者不至於(yu) 過分擔心。
所以道德需要製度的保護(包括法律、經濟、保險等等)。製度不要損害道德,法律尤其不要傷(shang) 害好人。這個(ge) “不做什麽(me) ”很重要,而不是說“一定要做什麽(me) ”。使人們(men) 不去做某些事情,不是無所不為(wei) ,無法無天,這個(ge) 可能更重要。
公德禁令要考慮人們(men) 的實際需求
王淇:北京出台了最嚴(yan) 禁煙令,有觀點認為(wei) 這侵犯到私領域的自由,您怎麽(me) 看?
何懷宏:禁煙也要考慮到一些需要,不能完全一刀切說凡是有屋頂的地方一律不能抽煙。比如在機場,有時候飛機晚點幾個(ge) 小時,外麵又下著雨,一些煙民又不能出去抽煙,就可能受不了,就可能鬧了。是不是可以專(zhuan) 門辟出來一個(ge) 抽煙室?既滿足了他們(men) 的需求,又不會(hui) 打擾別人。
再嚴(yan) 的禁令,如果不能真正貫徹執行,就得考慮會(hui) 不會(hui) 造成新的問題。我們(men) 經常會(hui) 在一些湖邊看到“嚴(yan) 禁遊泳”的標語,結果也沒人管理。很多人下水遊泳,這樣就很反諷。久而久之,大家就對法律規定失去了尊重。如果做不到監管,索性就不要這塊牌子了,不然變成對法律的嘲弄。另外有些河確實需要禁止,但是有些河是不是也可以開放?
法合乎道德,守法才變得容易
王淇:您曾在《底線倫(lun) 理》中談到:“現代法律隻有從(cong) 根本上被視為(wei) 是正義(yi) 的、符合道德的,才能得到人們(men) 衷心的尊重,才能被普遍有效地履行。”法律能不能貫徹執行取決(jue) 於(yu) 其道德基礎是否堅實?法律與(yu) 道德的關(guan) 係是怎樣?
何懷宏:法治國家一方麵要靠法律本身,有法可依,違法必究,而且量法適度。違反法律的行為(wei) 肯定要受到相稱的懲罰,這是一個(ge) 推動法治的措施。如果有法不依,違法也受不到懲罰還得到好處,我幹嗎尊重這個(ge) 法律?
另一方麵法治要靠道德,沒有監管或者監管不到的地方,我還要不要守法?整個(ge) 法律體(ti) 係要使人覺得基本上是正義(yi) 的,也是保護所有人的,而不是保護某些統治者或者少數人的。那這樣人們(men) 守法才會(hui) 有信心。因為(wei) 今天雖然法律讓我感到不便,但是以後在類似情況下它使別人不至於(yu) 傷(shang) 害到我。隻有這樣,即使今天我感到不便,我也遵守法律。這是一個(ge) 道德的支持,甚至有時候還有宗教的支持,精神的支持。
為(wei) 什麽(me) 蘇格拉底即使覺得被判處死刑很不公正,仍然遵守判決(jue) 上刑場?就是因為(wei) 他認為(wei) 雅典的法律體(ti) 係基本合乎正義(yi) 。市場是個(ge) 信用係統,法律也是個(ge) 信用係統,它隻有在互相信任的基礎上才能有效運作。所以我們(men) 不要覺得守法的人好像有點傻,如果大家都這樣想,這個(ge) 法律體(ti) 係肯定是貫徹不下去的。
儒學可以在政治上有作為(wei) ,這點我絲(si) 毫不懷疑
王淇:現在國學很熱,有學者提出了儒學應在政治建構上有所作為(wei) ,您怎樣看?港台新儒家和大陸新儒家之爭(zheng) ,您又怎麽(me) 看?
何懷宏:港台儒家和大陸儒家確實側(ce) 重點不一樣。港台儒家在心性上做了很多工作,但政治的需求不迫切。這也跟香港法治或者台灣民主狀況比較好有關(guan) 。很多東(dong) 西都實現了。
但是大陸不一樣,大陸從(cong) 革命的年代過來,“批林批孔”、文化大革命都是在否定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所以大陸儒家對於(yu) 儒學更看重政治建構的部分。這是兩(liang) 岸的社會(hui) 狀況有密切關(guan) 係的。所以他們(men) 問題意識不太一樣。
儒學可以在政治上有所作為(wei) ,這點我絲(si) 毫不懷疑。為(wei) 什麽(me) ?不光是儒家在曆史上確實有作為(wei) ,它給政治提供了一種人道價(jia) 值,政治不僅(jin) 僅(jin) 為(wei) 了君主。我不認為(wei) 儒家思想自己能開出民主,但是它肯定能夠緩解殘忍和專(zhuan) 製的東(dong) 西。王道、仁政,這是它一直強調的。
儒家一直試圖限製君主權力,至於(yu) 手段是不是有效,這是另一個(ge) 問題。現代社會(hui) 提供了一些成功的製度,比如法治、民主、輿論監督等等。但儒學的核心價(jia) 值仍然能在政治領域裏麵發揮作用,它對生命的尊重、對暴君的譴責都非常有意義(yi) 。隻是我們(men) 也不用誇大這種作用。儒家還是可以提供很多資源的,尤其在社會(hui) 建設、道德建設方麵,自我修身方麵更是如此。
儒家不一定對抗權勢,但應該保持警惕
王淇:儒家傳(chuan) 統怎樣解釋自己和革命新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這是當代儒家需要麵對的問題。您會(hui) 怎麽(me) 描述二者關(guan) 係?
何懷宏:革命在某種意義(yi) 上是反傳(chuan) 統的新傳(chuan) 統,當然二者之間存在對立,不可能一下就調和起來。我覺得這需要思想史的梳理。比如說儒家主張“仇必和而解”,而革命理論強調階級鬥爭(zheng) 鬥到底,這兩(liang) 個(ge) 就完全不可能結合起來。所以要看到這兩(liang) 種傳(chuan) 統的緊張、矛盾和衝(chong) 突。
現在執政黨(dang) 其實也已反省乃至放棄了“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我們(men) 可以讚許這樣一種否定,不管它來自哪裏。不要說凡是來自政治權力的舉(ju) 動都是不好的,它有這樣一種態度我覺得還是挺好的。儒家要警惕,不能像過去那樣過於(yu) 相信君主的個(ge) 人道德,把希望建立在聖王明君上。其實還是要保持某種獨立性,永遠對政權保持某種距離。不一定對抗,但是要保持距離。
羅爾斯為(wei) 道德共識提供了很重要的資源
王淇:您還有一塊研究是關(guan) 於(yu) 羅爾斯的。除政治哲學外,羅爾斯為(wei) 現代社會(hui) 道德重建提供了什麽(me) 可借鑒的資源嗎?
何懷宏:羅爾斯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資源,就是如何去尋求道德共識,如何把共識和信仰區分開來。
共識不可能是一個(ge) 全麵的、無所不包的理論,我們(men) 沒辦法在人生價(jia) 值、終極關(guan) 切、社會(hui) 行為(wei) 規範這些東(dong) 西上達成共識。因為(wei) 正當性在道德上的主要內(nei) 容就是要尊重每個(ge) 人的道德主體(ti) 性,每個(ge) 人都有追求自己喜歡的生活的權利,隻要這個(ge) 追求不影響到其他人。
羅爾斯區分規範與(yu) 價(jia) 值、個(ge) 人信仰和社會(hui) 倫(lun) 理,這是一個(ge) 很重要的資源。社會(hui) 道德的重建,底線倫(lun) 理不能在一個(ge) 很高、很大的範圍內(nei) 尋求,必須在一個(ge) 基本、核心、底線的領域裏去尋求。而且道德共識在羅爾斯看來一定是存在的,即便是道德相對主義(yi) ,也認可生比死好、說理比打架好,要不這個(ge) 社會(hui) 就失去了正常的秩序。所以有些東(dong) 西是有普遍性的,不能說無可無不可,對我有利的時候我就遵守,對我不利的時候我就不遵守,而是無論什麽(me) 時候都應該遵守,這就是道德共識。
我覺得羅爾斯的貢獻更多地不在於(yu) 他提出了什麽(me) 樣的正義(yi) 原則,而在於(yu) 他是為(wei) 我們(men) 怎麽(me) 樣去達到一種道德共識提供了比較現實可行的途徑。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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