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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動靜問題與(yu) 朱子《答胡廣仲書(shu) 》論“識仁”或“致知”
——兼論湖湘學者之察識功夫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初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15年7月24日
所謂察識,亦即對本體(ti) 的知識。[1]前麵我們(men) 曾就其內(nei) 涵及其在本體(ti) 論上的可能性作過闡述,即圍繞朱子“以心求心”的批評,闡明“以心求心”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下麵我們(men) 將由動靜關(guan) 係入手,從(cong) 工夫論上說明察識功夫的可能性。
朱子與(yu) 湖湘學者關(guan) 於(yu) 此問題的討論主要集中在其《答胡廣仲》諸書(shu) 。己醜(chou) 間,朱子悟性為(wei) 未發、心為(wei) 已發之非,遂與(yu) 湖湘諸公數辯之,累年未止。稍後,大致在乾道六年庚寅至八年壬辰間,朱子與(yu) 胡廣仲又就察識問題進行了爭(zheng) 論。
《答胡廣仲》第一書(shu) (庚寅)雲(yun) :
性靜者須或有此時節,但不知敬以主之,則昏憒駁雜,不自覺知,終亦必亡而已矣。……向來之論,謂“先致其知,然後有以用力於(yu) 此”,此疑若未安。蓋古人由小學而進於(yu) 大學,其於(yu) 灑掃應對進退之間,持守堅定,涵養(yang) 純熟,固已久矣。是以大學之序,特因小學已成之功,而以格物致知為(wei) 始。今人未嚐一日從(cong) 事於(yu) 小學,而曰“必先致其知,然後敬有所施”,則未知其以何為(wei) 主而格物以致其知也。故程子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論敬雲(yun) :“但存此久之,則天理自明。”推而上之,凡古聖賢之言,亦莫不如此者。試考其言,而以身驗之,則彼此之得失見矣。
朱子《答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的主要內(nei) 容在於(yu) 確立了主敬之旨,即在已發時之省察致知功夫之前,另須一段主敬涵養(yang) 的未發功夫。然而,朱子對致知的理解與(yu) 湖湘學者實不同,質言之,湖湘學者所說的知識是對本體(ti) 的知識,而朱子則是在一事一物之理上談致知。
朱子此處由小學、大學之先後論主敬功夫當先於(yu) 致知功夫,此說頗見於(yu) 其《大學或問》中,《語類》相關(guan) 論述尤多,茲(zi) 不暇舉(ju) 。然湖湘學者論知行先後,皆就大學言之,其論敬,亦為(wei) 大學功夫也。
大概胡廣仲看到朱子並未理解他所說的察識功夫,故又借動靜關(guan) 係來說明察識功夫的優(you) 先性。朱子《答胡廣仲》第二書(shu) (辛卯)則圍繞這個(ge) 問題進行了討論。書(shu) 雲(yun) :
《太極圖》舊本極荷垂示,然其意義(yi) 終未能曉。如陰靜在上而陽動在下、黑中有白而白中無黑,及五行相生先後次序,皆所未明。而來諭以為(wei) 太極之妙不可移易,是必知其說矣,更望子細指陳所以為(wei) 太極之妙而不可移易處以見教,幸甚幸甚!
……來諭又謂“動靜之外,別有不與(yu) 動對之靜,不與(yu) 靜對之動”,此則尤所未諭。“動靜”二字,相為(wei) 對待,不能相無,乃天理之自然,非人力之所能力也。若不與(yu) 動對,則不名為(wei) 靜;不與(yu) 靜對,則亦不名為(wei) 動矣。但眾(zhong) 人之動,則流於(yu) 動而無靜;眾(zhong) 人之靜,則淪於(yu) 靜而無動。此周子所謂“物則不通”者也。惟聖人無人欲之私而全乎天理,是以其動也,靜之理未嚐亡;其靜也,動之機未嚐息。此周子所謂“神妙萬(wan) 物”者也。然而必曰“主靜”雲(yun) 者,蓋以其相資之勢言之,則動有資於(yu) 靜,而靜無資於(yu) 動。如乾不專(zhuan) 一則不能直遂,坤不翕聚則不能發散;龍蛇不蟄則無以奮,尺蠖不屈則無以伸,亦天理之必然也。
來諭又有“動則離性”之說,此尤所未諭。蓋人生而靜雖天之性,感物而動亦性之欲。若發而中節,欲其可欲,則豈嚐離夫性哉!惟夫眾(zhong) 人之動動而無靜,則或失其性耳。故文定《春秋傳(chuan) 》曰:“聖人之心,感物而動。”《知言》亦雲(yun) :“靜與(yu) 天同德,動與(yu) 天同道。”皆未嚐有聖人無動之說也。卻是後來分別感物而通、感物而動,語意迫切,生出許多枝節。而後人守之太過,費盡氣力,百種安排,幾能令臧三耳矣。然甚難而實非,恐不可不察也。
前麵我們(men) 已經闡明,靜之為(wei) 功夫有已發與(yu) 未發之不同,朱子將靜作為(wei) 一種未發時功夫,而湖湘學者則更多將之看作一種已發時功夫,在已發時體(ti) 認未發之本體(ti) ,即所謂動中求靜也。
胡廣仲在其與(yu) 朱子書(shu) 中為(wei) 了說明察識問題,提出了《太極圖》舊本的問題[2],謂“以第一圈為(wei) 陰靜,第二圈為(wei) 陽動”,“先有無陽之陰,後有兼陰之陽”(《答胡廣仲》第五書(shu) ),換言之,首先是個(ge) 與(yu) 動無對的靜,然後才是與(yu) 靜相對之動。此不與(yu) 動對之靜乃是從(cong) 紛紜勞攘的動中升起的那個(ge) 清靜無垢的不動之心,因此,動與(yu) 靜不僅(jin) 在價(jia) 值上完全相反,一屬聖人之心,一屬凡人之心。正是基於(yu) 這種對靜的不同理解,湖湘學者把求靜的功夫看作對本體(ti) 的知識。
朱子此書(shu) 稍晚於(yu) 《知言疑義(yi) 》。《知言疑義(yi) 》在論及“識仁”時,根本反對對本體(ti) 的知識在當下之可能,“於(yu) 其本源全體(ti) ,未嚐有一日涵養(yang) 之功,便欲擴而充之,與(yu) 天同大,愚竊恐無是理也”。南軒的態度更為(wei) 幹脆,謂“必待識仁之體(ti) 而後可以為(wei) 仁,不知如何而可以識也”。而伯恭亦謂“仁體(ti) 誠不可遽語”。凡此數語,皆為(wei) 不領會(hui) 仁所以為(wei) 體(ti) ,亦為(wei) 不領會(hui) 所以識仁之法。
南軒又據朱子“三心說”批評胡廣仲雲(yun) :
於(yu) 事物紛至之時精察此心之所起,則是似更於(yu) 應事之外別起一念以察此心,以心察心,煩擾益甚,且又不見事物未至時用力之要。(朱子《答張敬夫》第二書(shu) )
南軒素稱五峰高弟,然於(yu) 此足見其對乃師之學實不甚了了,惜其從(cong) 師時日甚短也。
後來,胡廣仲繼續闡明“靜”之義(yi) 。朱子《答胡廣仲》第四書(shu) (壬辰)雲(yun) :
伊川先生曰:“天地儲(chu) 精,得五行之秀者為(wei) 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yi) 、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yu) 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le) 、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熹詳味此數語,與(yu) 《樂(le) 記》之說指意不殊。所謂靜者,亦指未感時言爾。當時之時,心之所存渾是天理,未有人欲之偽(wei) ,故曰“天之性”。及其感物而動,則是非真妄自此分矣。然非性,則亦無自而發,故曰“性之欲”。“動”字與(yu) 《中庸》“發”字無異,而其是非真妄,特決(jue) 於(yu) 有節與(yu) 無節、中節與(yu) 不中節之間耳。來教所謂“正要此處識得真妄”是也。然須是平日有涵養(yang) 之功,臨(lin) 事方能識得。若茫然都無主宰,事至然後安排,則已緩而不及於(yu) 事矣。
至謂“‘靜’字所以形容天性之妙,不可以動靜真妄言”,熹卻有疑焉。蓋性無不該,動靜之理具焉。若專(zhuan) 以靜字形容,則反偏卻性字矣。《記》以靜為(wei) 天性,隻謂未感物之前,私欲未萌,渾是天理耳,不必以靜字為(wei) 性之妙也。真妄又與(yu) 動靜不同,性之為(wei) 性,天下莫不具焉,但無妄耳。今乃欲並與(yu) 其真而無之,此韓公“道無真假”之言,所以見譏於(yu) 明道也。伊川所謂其本真而靜者,“真”、“靜”兩(liang) 字,亦自不同。蓋真則指本體(ti) 而言,靜則但言其初未感物耳。明道先生雲(yun) :“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矣。”蓋人生而靜,隻是情之未發,但於(yu) 此可見天性之全,非真以靜狀性也。
朱子此書(shu) 據伊川“其本也真而靜”一語來闡述其對未發之本體(ti) 的理解。關(guan) 於(yu) 此書(shu) 意思,可分疏為(wei) 如下兩(liang) 點:
一、朱子以為(wei) 伊川語與(yu) 《樂(le) 記》一段指意不殊,則心之未發時,未有思慮故可言靜,而不雜乎人欲之偽(wei) 故可言真。未發時真而靜,猶須加以主敬涵養(yang) 之功,方能臨(lin) 事時識得真妄。大概廣仲僅(jin) 僅(jin) 強調真妄在已發上言,而功夫隻是在已發上去察識真妄;而朱子認為(wei) ,欲識得已發上之真妄,須是在未發上用功。
二、廣仲以靜言本體(ti) ,故謂“‘靜’字所以形容天性之妙”。而朱子認為(wei) ,靜隻是心之思慮未萌的狀態,故隻可言心而不可狀性,而真則是指本體(ti) (性)也。
朱子與(yu) 廣仲從(cong) 己醜(chou) 至壬辰,此數年間,皆圍繞動靜問題進行討論。觀乎朱子之書(shu) ,似乎朱子終不能明白湖湘學者論靜之旨,反謂廣仲固執一家之說,而於(yu) 明白曉暢之理不顧,曲為(wei) 之說,故其在《答胡廣仲》第五書(shu) 中,對湖南之學進行了一個(ge) 全麵的批評,疏列湖南學可疑者七。[3]下麵我們(men) 僅(jin) 錄其與(yu) 此處討論問題有關(guan) 的一些內(nei) 容:
蓋不務涵養(yang) 而專(zhuan) 於(yu) 致知,此固前日受病之原;而所知不精,害於(yu) 涵養(yang) ,此又今日切身之病也。若但欲守今日之所知,而加涵養(yang) 之功以補其所不足,竊恐終未免夫有病,而非所以合內(nei) 外之道,必也盡棄今日之所已知而兩(liang) 進夫涵養(yang) 格物之功焉,則庶乎其可耳。蓋來書(shu) 所論,皆前日致知之所得也,而其病有如左方所陳者,伏惟幸垂聽而圖之。
夫太極之旨,周子立象於(yu) 前,為(wei) 說於(yu) 後,互相發明,平正洞達,絕無毫發可疑。而舊傳(chuan) 《圖》、《說》皆有謬誤,幸共失於(yu) 此者猶或有存於(yu) 彼,是以向來得以參互考證,改而正之。凡所更改皆有據依,非出於(yu) 己意之私也。(自注:舊本圖子既差,而《說》中“靜而生陰”,“靜”下多一“極”字,亦以《圖》及上下文意考正而削之矣。)若如所論,必以舊《圖》為(wei) 據而曲為(wei) 之說,意則巧矣。然既以第一圈為(wei) 陰靜,第二圈為(wei) 陽動,則夫所謂太極者果安在耶?又謂先有無陽之陰,後有兼陰之陽,則周子本說初無此意,而天地之化似亦不然。且程子所謂“無截然為(wei) 陰為(wei) 陽之理”,即周子所謂“互為(wei) 其根”也。程子所謂“升降生殺之大分不可無”者,即周子所謂“分陰分陽”也。兩(liang) 句相須,其義(yi) 始備。故二夫子皆兩(liang) 言之,未嚐偏有所廢也。今偏舉(ju) 其一,而所施又不當其所,且所論先有專(zhuan) 一之陰,後有兼體(ti) 之陽,是乃截然之甚者。此熹之所疑者一也。
朱子謂“蓋不務涵養(yang) 而專(zhuan) 於(yu) 致知,此固前日受病之原;而所知不精,害於(yu) 涵養(yang) ,此又今日切身之病也”,此說蓋重複其己醜(chou) 之悟的觀點而已。朱子又批評廣仲所據舊本《太極圖》及《太極圖說》有誤,然亦無真實憑據,唯據理駁之而已。然廣仲亦能據理以證其說。二子持論之異,皆在對動靜關(guan) 係的理解有不同而已。
總觀朱子《答胡廣仲》諸書(shu) 對湖湘學術的批評,可以說純出於(yu) 誤會(hui) 。朱子在工夫論上對湖湘學術的誤會(hui) 大致有三:一、誤將本體(ti) 之知為(wei) 事理之知;二、誤將無對之靜與(yu) 相對之靜等同起來;三、誤將湖湘學者所說的“先察識後涵養(yang) ”誤以為(wei) 自己所批評的“知先行後”。
朱子自己醜(chou) 之悟後,對其學術益自信,然同時湖湘學者如胡廣仲、胡伯逢、吳晦叔諸人,雖與(yu) 朱子往複講論,而守五峰甚固,終不似南軒之失據移步也。故朱子深致其不滿曰:
要須脫然頓舍舊習(xi) ,而虛心平氣,以徐觀義(yi) 理之所安,則庶乎其可也。仰恃知照,不鄙其愚,引與(yu) 商論,以求至當之歸,敢不罄竭所懷,以求博約。蓋天下公理,非一家之私,倘不有益於(yu) 執事之高明,則必有警乎熹之淺陋矣。(《答胡廣仲》第五書(shu) )
朱子在《答胡廣仲》第三書(shu) 也有類似的批評,曰:“是皆天下之公理,非一家所得而私者。願虛心平氣,勿以好高為(wei) 意,毋以先入為(wei) 主,而熟察其事理之實於(yu) 日用之間,則其得失從(cong) 違不難見矣。”蓋自南渡以還,文定、五峰父子卓然立於(yu) 湖湘,門弟子多紹述其說,而朱子此時猶學術之新進耳,故此等議論適足以見其門戶意氣之態也。
上麵我們(men) 主要圍繞朱子《答胡廣仲》書(shu) 來考察朱子對察識功夫的批評。除此之外,朱子對察識功夫的批評甚多。《文集》卷56《答方賓王》第四書(shu) 雲(yun) :
心固不可不識,然靜而有以存之,動而有以察之,則其體(ti) 用亦昭然矣。近世之言識心者則異於(yu) 是。蓋其靜也,初無持養(yang) 之功;其動也,又無體(ti) 驗之實。但於(yu) 流行發見之處認得頃刻間正當底意思,便以為(wei) 本心之妙不過如是,擎夯作弄,做天來大事看,不知此隻是心之用耳。此事一過,此用便息。豈有隻據此頃刻間意思,便能使天下事事物物無不各得其當之理耶。所以為(wei) 其學者,於(yu) 其功夫到處,亦或小有效驗,然亦不離此處,而其輕肆狂妄,不顧義(yi) 理之弊,已有不可勝言者。此真不可不戒。然亦切勿以此語人,徒增競辯之端也。
察識乃是對本體(ti) 的體(ti) 認,即在本體(ti) 之流行處體(ti) 認作為(wei) 天下之大本的性,然而,朱子卻譏嘲此種功夫不過是把“頃刻間意思”當作“天來大事看”而已。
又《文集》卷47《答呂子約》第十三書(shu) 雲(yun) :
然所謂“寂然之本體(ti) ,殊未明白”之雲(yun) 者,此則未然。蓋操之而存,則隻此便是本體(ti) ,不待別求。惟其操之久而且熟,自然安於(yu) 義(yi) 理而不妄動。則所謂寂然者,當不待察識而自呈露矣。今乃欲於(yu) 此頃刻之存,遽加察識以求其寂然者,則吾恐夫寂然之體(ti) 未必可識,而所謂察識者,乃所以速其遷動而流於(yu) 紛擾急迫之中也。所謂操存者,亦豈以此一物操彼一物,如鬥者之相捽而不相舍哉?
所謂“寂然之本體(ti) ”,即湖湘學者在本體(ti) 上言靜也。朱子以為(wei) 本體(ti) 之呈現乃是效驗,不可在本體(ti) 上用功,否則,求寂反而不得寂也。
又《文集》卷30《答張敬夫》第二書(shu) 雲(yun) :
孟子“存亡出入”之說,亦欲學者操而存之耳,似不為(wei) 識此心發也。若能常操而存,即所謂“敬者純”矣。純則動靜如一,而此心無時不存矣。今也必曰“動處求之”,則是有意求免乎靜之一偏,而不知其反倚乎動之一偏也。然能常操而存者,亦是顏子地位以上人方可言此,今又曰“識得便能守得”,則仆亦恐其言之易也。
湖湘學者言操存,乃是體(ti) 認本體(ti) 以後之功夫,與(yu) 朱子操存於(yu) 未發時不同。且操存既是一段功夫,亦須下一番氣力,似不可能有“識得便能守得”之語。大概南軒隻是說須先識得,然後方能守得,不識便無所守矣。朱子似乎錯會(hui) 南軒之語。
《語類》卷20雲(yun) :
湖南五峰多說人要識心。心自是個(ge) 識底,卻又把甚底去識此心。且如人眼自是見物,卻如何見得眼。故學者隻要去其物欲之蔽,此心便明。如人用藥以治眼,然後眼明。
在湖湘學者看來,察識乃以心觀心而已,朱子此處舉(ju) 以眼觀眼之喻,以明此說之非,似頗能折服人。
又《語類》卷35雲(yun) :
頃年張子韶之論,以為(wei) 當事親(qin) ,便當體(ti) 認取那事親(qin) 者是何物,方識所謂仁。當事兄,便當體(ti) 認取那事兄者是何物,方識所謂義(yi) 。某說若如此,則前麵方推去這心去事親(qin) ,隨手又便去背後尋摸取這個(ge) 仁。前麵方推此心去事仁兄,隨手又便一心去尋摸這個(ge) 義(yi) 。是二心矣。禪家便是如此。其為(wei) 說曰:立地便要你究得,坐地便要你究得。他所撐眉努眼,使棒使喝,都是立地便拶教你承當識認取,所以謂之禪械。某嚐舉(ju) 子韶之說以問李先生曰:當事親(qin) 便要體(ti) 認取個(ge) 仁,當事兄便要體(ti) 認取個(ge) 義(yi) ,如此則事親(qin) 事兄卻是沒緊要底事,且姑借此來體(ti) 認取個(ge) 仁義(yi) 耳。李先生笑曰:不易公看得好。或問上蔡愛說個(ge) 覺字,便是有此病了,曰然。張子韶初間便是上蔡之說,隻是後來又展上蔡之說,說得來放肆,無收殺。
此處亦以“三心說”攻察識功夫。考朱子之說,則不僅(jin) 湖湘學者有識仁之說,至於(yu) 張子韶、謝上蔡亦發此論。
《文集》卷31《答張敬夫》第24書(shu) 雲(yun) :
以敬為(wei) 主,則內(nei) 外肅然,不忘不助,而心自存。不知以敬為(wei) 主而欲存心,則不免將一個(ge) 心把捉一個(ge) 心,外麵未有一事時,裏麵已是三頭兩(liang) 緒不勝其擾擾矣。就使實能把捉得信隻此快慢大病,況未必真能把捉得住乎?儒釋之異,亦隻於(yu) 此便分了。如雲(yun) :常見此心光爍爍地,便是有兩(liang) 個(ge) 主宰了。不知光者是真心乎,見者是真心乎?
朱子又將察識功夫比諸釋氏功夫,這不免從(cong) 根本上否定了從(cong) 明道、上蔡至五峰這一係的學術路向。
【注釋】
[1] 在朱子與(yu) 湖湘學者的爭(zheng) 論中,知識是對本體(ti) 的知或識,乃知仁或識仁,而非對具體(ti) 事理的知識,更非今人那種知性態度下的知識。因此,這裏關(guan) 於(yu) 知行關(guan) 係的種種表述與(yu) 後來陽明的討論有根本的不同。
[2] 據《年譜》,次年乾道九年癸巳,朱子《太極圖說解》成。而《考異》以為(wei) 成於(yu) 乾道四年戊子,隻是未曾示人而已,至癸巳年,始跋以示人。此舉(ju) 與(yu) 廣仲之《太極圖舊本》或許有關(guan) ,然未可知也。
[3]《答胡伯逢》第四書(shu) 曰:“近又有一書(shu) 與(yu) 廣仲,文論此尤詳於(yu) 前,此外蓋已無複可言者矣。”朱子蓋指《答胡廣仲》第五書(shu) 。而此書(shu) 亦有綜論湖湘學之病的味道。
責任編輯:陳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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