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現場,怎能理解通識教育?
作者:何人斯
來源:活字文化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初八日庚子
耶穌2015年7月23日
題圖 | 2015年通識教育暑期班現場 趙亞(ya) 坤攝
2015年,是中國文化論壇十周年,同時,通識教育暑期講習(xi) 班也進入到了第七屆。
十年前,通識教育甚至還算是一個(ge) 敏感詞,而十年後,卻成為(wei) 了許多教育家、學者、老師、學生內(nei) 心的共識。
在中國做通識教育,確實是一種理想主義(yi) ,然而,這份理想並非空中樓閣。以往關(guan) 於(yu) 通識教育的報導,經常從(cong) 外部展開,高屋建瓴,而今天活字分享的這篇文章,是由一位今年暑期講習(xi) 班的親(qin) 身參與(yu) 者所寫(xie) 。作為(wei) 一名在校博士生,他不僅(jin) 聆聽老師們(men) 的授課,同時也在細細觀察自己的同齡人對通識教育的感受。他發現,在接近四十度酷熱的北京,一群年輕人對這樣一件看似“不合時宜”的事兒(er) ,是如此真誠地全身心投入參與(yu) 。
正如本文作者所言:在燥熱的年代閱讀經典,是一項有年輕人追隨的事業(ye) 。
不到現場,怎能理解通識教育?
七月中旬的北京,小暑節氣,酷熱。在北京大學的校園裏,喧鬧的畢業(ye) 季與(yu) 寧靜的假期正在交接,歸家的在校生與(yu) 手捧鮮花的畢業(ye) 生不時擦肩而過,時序的輪轉把離別的主題推到了校園的前台。離愁別緒總掛著把酒言歡,一年之中,讀書(shu) 氛圍最淡的時候莫過此時。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中,從(cong) 全國各地來的三百人聚在“通識教育核心課程講習(xi) 班”研讀哲學經典,聽著有些不合時宜。
長久以來,人們(men) 議論通識教育也往往落到“不合時宜”這四個(ge) 字上。“如果畢業(ye) 之後連工作都找不到,要通識教育有什麽(me) 用?”“學生連專(zhuan) 業(ye) 知識都沒學好,現在談通識教育是不是太早了?”推動通識教育十餘(yu) 年的甘陽都對這四個(ge) 字有所體(ti) 會(hui) ,十年前,首屆中國文化論壇於(yu) 2005年在北京香山召開,開啟了中國十年來有關(guan) 通識教育的討論與(yu) 實踐熱潮。會(hui) 議結束之後,出版了《中國大學的人文教育》一書(shu) ,雖然裏麵所談論的全是通識教育,但書(shu) 名上使用的卻是“人文教育”。甘陽說,當時談通識教育還有些敏感,隻好以人文教育之名掩通識教育之實。歸根到底,十年之前談通識教育,在場麵上至少是不合時宜的。
中山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長、博雅學院院長甘陽
無論怎樣顯得不合時宜,通識教育講習(xi) 班的吸引力是一個(ge) 回答。在燥熱的年代宣揚閱讀經典,是一項有年輕人追隨的事業(ye) 。八百多人願意自費在酷夏跑來聽哲學經典的解讀詮釋,這種熱情很難想象,丁耘在課上甚至半開玩笑地說:“諸位在這麽(me) 炎熱的天來到北大上課,也不知道你們(men) 是出於(yu) 什麽(me) 動機。”這些年輕人在離家之前,他們(men) 的父母或許還會(hui) 嘮叨,鄰居家的孩子跑去公司實習(xi) 了,你怎麽(me) 還跑去讀哲學。然而,一旦他們(men) 執意走進課堂,這一行為(wei) 已經反抗了所謂“不合時宜”,聽楊立華講《莊子》郭象注,丁耘講《理想國》與(yu) 《論語》,聽吳增定說修昔底德與(yu) 霍布斯的思想對撞,聽李猛說海德格爾筆下的柏拉圖,聽吳飛談亞(ya) 裏士多德的《政治學》和《大學》,年青人在課前與(yu) 課後都津津樂(le) 道:這五個(ge) 人究竟能把這些經典講出什麽(me) 樣的花來?授課教師與(yu) 經典文本構成了雙重吸引力,學生完全知道這些經典所固有的難度,於(yu) 是更加好奇即將聽到的解讀會(hui) 引發怎樣意想不到的思考。例如我們(men) 不僅(jin) 會(hui) 期待進入《理想國》的文本,同時也期待丁耘思考中的《理想國》會(hui) 呈現什麽(me) 樣的內(nei) 容;或許我們(men) 能猜出吳飛講《政治學》與(yu) 《大學》的大概內(nei) 容,卻弄不清他為(wei) 何要把這兩(liang) 部經典放在一起授課。
對我來說,兩(liang) 種“通識教育”會(hui) 在課堂上發生怎樣的奇妙效果更值得關(guan) 注。這次授課的五位老師都有著類似的成長經曆,在他們(men) 讀書(shu) 的時代是各自大學讀書(shu) 小組的活躍分子。二十多年前,北大的“福柯小組”聚集了一批讀原典的學生,這批人開創了今天北大哲學係各類讀書(shu) 小組的傳(chuan) 統,大家後來也都知道這批學生成長為(wei) 了怎樣的學者。大概在世紀之交,複旦哲學係成立了“海上西學讀書(shu) 會(hui) ”,從(cong) 柏拉圖到莎士比亞(ya) 再到十三經,他們(men) 對經典的閱讀有著持續的熱情與(yu) 驚人的縱深,並且形成了複旦自己對待經典的態度與(yu) 方式。今天回首看,南北兩(liang) 邊的讀書(shu) 小組是自發的通識教育,他們(men) 雖然圍繞著經典,卻沒有將自己的思考僅(jin) 僅(jin) 局限在某一部大書(shu) 裏,算得上是通識教育的自覺實踐者。今天的通識教育不同,它是組織化、製度化的教育改革,學生們(men) 往往尚未自覺形成通識的理念,就已經置身於(yu) 通識教育的教學體(ti) 係之中了。更確切地說,學生們(men) 還沒有對閱讀產(chan) 生反思,就已經先行納入到通識教育的籌劃之中了。今天的際遇是,當年那批自我通識的學者,如何領著懵懂的學生進入到體(ti) 係化的通識教育中,讓他們(men) 自己建立起與(yu) 經典的親(qin) 密關(guan) 係,這件事本身就是看點。
中國文化論壇發起人、名譽理事長董秀玉
兩(liang) 代人的碰撞發生在現場。講習(xi) 班作為(wei) 一個(ge) 現場,它始終呈現著課堂裏微妙的情緒交流,誇張地說,我更願意把它看作一個(ge) 藝術裝置,不然很難解釋,在講到經典中最難理解的部分時,現場會(hui) 集體(ti) 表達著沉思般的靜謐。教師與(yu) 學生一起運思所達到的在場感,使得去理解思想是如何從(cong) 文本變成言語,再通過講解進入到每個(ge) 人的思考變得可能。毫無疑問,一天的授課絕不可能讓學生從(cong) 此讀懂了《理想國》,讀通了《莊子》,但一天的授課可以讓青年學生通曉應該采取什麽(me) 樣的態度麵對經典文本,又應該用什麽(me) 樣的方法閱讀與(yu) 理解經典文本,這是力所能及的,且尤為(wei) 緊要的。從(cong) 學員的視角來看現場,經典通過老師的講授慢慢平易近人,他們(men) 長年累月閱讀的思考展現著經典的魅力;另一方麵,老師的魅力也是被這些經典所熏陶、所成就的。或許學生們(men) 無法一下明白,閱讀經典與(yu) 塑造人格之間暗含著的聯係,不過老師在現場暗暗傳(chuan) 承的事情,是一種關(guan) 乎學問的風氣與(yu) 態度。中國的問學傳(chuan) 統中,潛移默化的功夫最見高明。
除了授課,講習(xi) 班也有小班討論。近些年各高校的通識教育也逐漸設置了小班討論的環節,這次通識教育講習(xi) 班也不例外。每天的經典著作教授完畢之後,學生們(men) 分成若幹小組圍繞著經典進行研討。學齡較大的助教會(hui) 掌控討論課不流於(yu) 意氣之爭(zheng) ,控製在專(zhuan) 業(ye) 的治學態度之中,但它同時包容學生麵對經典著作時最原初的感觀印象,這種印象往往會(hui) 形成學生獨特的問題意識。在以後的閱讀體(ti) 會(hui) 中,這樣的問題意識會(hui) 隨著理解的逐漸深入和專(zhuan) 業(ye) 化,變成真正的思想研究。
中國文化論壇學術秘書(shu) 、北京三聯書(shu) 店副總編輯舒煒
我主持了一次小班討論,並且暗暗做了觀察。我所在的小班大約有八九名本科生參加討論,年齡相仿,男女比例相當。討論課圍繞著白天所授的《論語》進行延伸討論。主持人應該是一隻“看不見的手”,不幹涉他們(men) 討論的內(nei) 容,除非討論已經遠遠偏離了主題,才應該把話頭重新拽回主題上。出乎我意料的是,討論班的氛圍不僅(jin) 熱烈,並且有些話題的思想深度甚至達到研究生的水準,更令人欣喜的是,學生們(men) 在討論中始終保持著有禮有節的教養(yang) ,當彼此意見相左時,他們(men) 無一例外地嚐試理解對方,而不是駁倒對手。看著他們(men) 討論,讓我重溫到一種久違的感覺。自己初次閱讀《論語》的質樸情緒,再度從(cong) 文本的知識結構中彌漫出來。我麵前的青年學生們(men) ,正在展現著油然而生的想象力,這是被經典的思想深度所激發出的熱情,這種熱情又始終克製在對經典的敬畏之中。《論語》是本大書(shu) ,對他們(men) 現有的知識結構來說,實在太大了,他們(men) 知道對於(yu) 經典的理解沒那麽(me) 容易,所以他們(men) 態度謙遜,言語不自信。但青年人固有的蓬勃朝氣卻又一次次抑製不住地閃現,對於(yu) 哲學問題的強烈好奇轉化為(wei) 繼續閱讀的驅動力,甚至是一種占有經典的貪婪感。
同時,討論課也反映了目前通識教育的一些現狀。隨著討論的深入,個(ge) 別學生開始主導討論課的走向,他們(men) 之間的頻繁交鋒逐漸改變了平和局麵。我觀察發現,最活躍的學生分別來自複旦、北大與(yu) 中山大學,他們(men) 在各自學校習(xi) 得的知識儲(chu) 備與(yu) 專(zhuan) 業(ye) 思考,相較於(yu) 同齡的學校學生具有一定的優(you) 勢。該現象折射出國內(nei) 一流大學在操辦通識教育時,原有的學科優(you) 勢助推了如今在通識教育上的領先位置。但從(cong) 個(ge) 體(ti) 的角度看,所在學校不具備學科優(you) 勢,未必不能成才,如果閱讀經典取法得當,經典敞開智慧的機會(hui) 對每個(ge) 人都是平等的。回想自己讀本科的時候,課堂上多以概論課居多,鮮有原著課程。學校邊上的書(shu) 店提供了一種粗糙的“通識”,課堂上聽到的名字,換回成他們(men) 的著作,在鑒別與(yu) 挑選的過程裏,思想的品味逐漸提純,並且保護著原初的好奇心。哲學係的學生完全需要花大把的時間閱讀杜甫,中文係的學生認真研讀黑格爾也無可厚非。如果通識教育不僅(jin) 在學生身上駐留下知識,更能維護著他們(men) 對待學問最質樸的情感,或許是通識教育一項值得讚頌的功績。畢竟,一些年輕學人身上令人生厭的戾氣,不是因為(wei) 他們(men) 缺乏有關(guan) 經典的知識,而是止於(yu) 從(cong) 文字上理解真理,卻沒有對真理所在的世界抱有同情之理解。
過去的十年,中國文化論壇推行通識教育的理念及其實踐探索,最終的收獲正是在育才方麵。出版於(yu) 2006年的《中國大學的人文教育》收錄了一些當時本科生的發言,十年之後他們(men) 很多已經博士畢業(ye) ,踏上了教學的崗位。有趣的是,他們(men) 和前輩們(men) 一樣,圍繞著一兩(liang) 本經典著作繼續著通識的事業(ye) 。很難說,在他們(men) 那裏,通識教育是否還是一種使命性的工作。也許研讀經典,遠離功利性閱讀早已成為(wei) 了一種生活習(xi) 慣。在古代中國這種生活習(xi) 慣曾經是一樁天經地義(yi) 、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它慢慢複興(xing) 在這片土地上時,或許我們(men) 有理由期待,一種真正關(guan) 於(yu) 思想的事業(ye) 正在開啟。
【現場授課語錄花絮】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楊立華
——王陽明最偉(wei) 大的發明是“成色”和“斤兩(liang) ”。人與(yu) 人能力上是有差別的,這是“斤兩(liang) ”。孔子黃金一噸,我二兩(liang) 半——這太不謙虛了,我兩(liang) 克拉。但有一點我可以與(yu) 孔子相比,“成色”可以百分之百。以最飽滿的熱情去麵對生活,這就是“自適其性”。誰說雷鋒精神是共產(chan) 主義(yi) 精神,雷鋒精神是儒家精神好不好,“做一顆永不生鏽的螺絲(si) 釘”,不就是王陽明講的“成色”和“斤兩(liang) ”的問題嗎?
——有的時候優(you) 秀的人是有罪的。所以不小心和優(you) 秀的人交了朋友,也算交友不慎啊!你那麽(me) 優(you) 秀,還那麽(me) 用功。你幹嘛那麽(me) 用功呢?你歇會(hui) 唄。我正想打會(hui) 電子遊戲,你看你又去讀書(shu) 了……煩不煩啊!——這話說的是我的一個(ge) 朋友。你們(men) 知道是誰。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吳增定
——我和楊立華老師沒有任何共同點。你看,楊老師是做中哲的,我是做西方的;楊老師長得那麽(me) 帥,我長得這麽(me) ……是吧。除了什麽(me) 呢?除了我們(men) 都不會(hui) 做PPT。這是我們(men) 唯一的共同點。
——這個(ge) 問題,大家可以讀讀李猛老師最近出的書(shu) 《自然社會(hui) 》,裏麵講得非常好。當然,有同學反應,李猛老師這本書(shu) 非常不好讀啊,我說,你把李猛老師當成耶穌基督就好了,我是保羅,為(wei) 李猛老師做詮釋,前提是李猛老師要上十字架。
——霍布斯說,戰爭(zheng) 狀態不止表現為(wei) 行動,更表現為(wei) 意圖。無論別人跟你說的多好,你都不信,需要白紙黑字地簽合同。一個(ge) 女孩會(hui) 跟一個(ge) 男孩說,你天天說多愛我,但就不願意跟我結婚,我怎麽(me) 能信呢。山盟海誓有什麽(me) 用,明天就變了嘛。如果結婚,就會(hui) 有民政局白紙黑字的契約,至少短時間你是逃不掉了。這就是霍布斯的邏輯:國家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基本的信任提供了一個(ge) 擔保。
複旦大學哲學係教授丁耘
——你們(men) 讀到蘇格拉底給哲人王安排的這些科目的時候會(hui) 有什麽(me) 反應?是不是會(hui) 覺得不過如此?算術、幾何、辯證法,都是我們(men) 從(cong) 小就學的,沒什麽(me) 了不起的。這個(ge) 辯證法好像陌生一點,但在中國這個(ge) 語境裏,辯證法就是變戲法,都沒什麽(me) 了不起的。你們(men) 反省一下,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呢?這是因為(wei) 你們(men) 從(cong) 小受的就是哲人王的教育,因為(wei) 我們(men) 的教育就是柏拉圖式的,不是孔夫子式的。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李猛
——講解“真”的問題:假設,我是一個(ge) 人,是一個(ge) “千足人”。啊,不是說蜈蚣一樣的,而是99.99%是人,但在孟子看來,我就是禽獸(shou) ,對吧,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嘛,就差那麽(me) 0.01%,就不是人了。因此,你會(hui) 發現與(yu) 我們(men) 日常的“真”相反的經驗,有著相當大的差別。
——講解“真”的問題:如果有人告訴我,和我交往這麽(me) 多年的吳增定老師不是吳增定老師,是吳增定老師的孿生兄弟,是吳增定老師一撇,但我認識吳增定老師,全依據認識他之後的曆史中他的行為(wei) 。所以呢,他對我而言還是呈現為(wei) 真。
——講解《理想國》中的洞喻:又比如說,我和吳飛老師打了這麽(me) 多年交道,但嚴(yan) 格說來我打交道的都是吳飛老師之於(yu) 我的這個(ge) 影像。吳飛老師到底有沒有靈魂,我是不知道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到了吳飛老師的靈魂……我一定非常害怕。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吳飛
——前麵幾位老師都非常精彩。用《中庸》裏的幾句話說,楊立華老師是極高明,吳增定老師是道中庸,丁耘老師是致廣大,李猛老師是盡精微。這幾點我都做不到,但是我想通過對《政治學》和《大學》的一些解讀,穿起他們(men) 所講的古今中西的幾個(ge) 文本,爭(zheng) 取能夠有一個(ge) 總結和詮釋的效果。如果用前邊吳增定老師的說法,他們(men) 四個(ge) 都是耶穌基督,是《四福音書(shu) 》裏的耶穌基督,現在四個(ge) 耶穌都已經上了十字架,應該是保羅來做詮釋了。
——文明的意思就是比較奢侈、先進。比如,每天躺在家裏睡覺,就是比較落後的生存方式,如果來聽聽通識教育,就比較文明。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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