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禾】儒家倫理現代轉型的一個理論探索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7-21 17:0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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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倫(lun) 理現代轉型的一個(ge) 理論探索

作者:思禾

來源:共識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初一日癸巳

           耶穌2015年7月16日

 

 

 

近代以來,從(cong) 晚清洋務運動開始,政治中心詞匯即是富強,這有曆史的合理性。但是這裏暗含了一個(ge) 問題,就是傳(chuan) 統中的義(yi) 利之辨喪(sang) 失了,作為(wei) 儒家政治中心的倫(lun) 理維度邊緣化了。

 

近代以來,儒學命運多舛,除去激進派的全麵否定主張,有一種相當主流的看法,即把儒學限定在私領域內(nei) 。這種主張,自梁啟超開始,餘(yu) 英時、林毓生、李澤厚以至於(yu) 今天的自由主義(yi) 者均如此。即便是港台新儒家,大致也如此。[1]大陸的儒學研究者有不同的理解,認為(wei) 儒家不能退出政治領域,其中最有影響的主張在製度(政體(ti) )設計上。[2]儒學在現代社會(hui) 公共領域是否已無處存身?如果有,是在製度建設上,還是其他?我們(men) 的看法是:儒學如果脫離了公領域,隻談個(ge) 人修養(yang) ,那就根本沒有儒學了。談儒學,就必須談公共領域的儒學。其次,儒學的在公領域的價(jia) 值恐怕不在製度上,也不在公民建設上,而在政治倫(lun) 理上。從(cong) 曆史上看,儒學並不以談製度見長,周秦之際最重要的製度變革也不是儒家設計的。今天的製度建設,自我創新的空間還有多少,值得推敲,好好借鑒就好了。儒家真正的角色在政治倫(lun) 理的建構上,這是儒學發展一個(ge) 可能的向度。 [3]

 

何為(wei) 政治倫(lun) 理?

 

政治倫(lun) 理不是說政治運作依據一般的倫(lun) 理原則來進行,這是一種泛政治化的道德或者泛道德化的政治。政治倫(lun) 理不是一般的社會(hui) 倫(lun) 理。實際政治中很難以日常的道德標準加以規範,因為(wei) 政治運作本身是獨立的領域,政治家要在不同的要求之間作艱難的抉擇,有時甚至需要必要的惡(比如分洪,鎮暴,打擊政治對手)。[4]把政治領域直接等同於(yu) 倫(lun) 理領域一直是傳(chuan) 統儒家的一個(ge) 問題。

 

所謂政治倫(lun) 理,也可以稱作國家倫(lun) 理,是對國家政治行為(wei) 主體(ti) 及其行動加以約束與(yu) 引導的規範體(ti) 係。此處的倫(lun) 理不是與(yu) 政治平行的倫(lun) 理,而是政治領域的基座、前提。不同於(yu) 依據法律體(ti) 係約束政治,政治倫(lun) 理是從(cong) 儒家的政治傳(chuan) 統出發的,立足於(yu) 政治活動的道德價(jia) 值的完成,體(ti) 現為(wei) 治理者的共識和民眾(zhong) 的要求,並成為(wei) 判斷一般政治人物、政治行為(wei) 的標準[5]。政治倫(lun) 理對政治體(ti) 係予以正當性判別,對於(yu) 國家領導人、官員以及政府行為(wei) 予以道德的約束,同時給予政治領域道德的支撐。政治的最終的標準是曆史和民眾(zhong) 意願交織下的倫(lun) 理標準。

 

任何實際的政治運作都有倫(lun) 理的束縛,政治家的醜(chou) 聞都是毀滅性的,也會(hui) 有涉及政治人物道德行為(wei) 的法規。[6]但是,把倫(lun) 理規範作為(wei) 政治的目的和約束,這是儒家政治的根本特征。儒家傳(chuan) 統上是講道德領域優(you) 先於(yu) 政治領域的,有一個(ge) 道德文化優(you) 先論。《論語》中以德禮優(you) 先於(yu) 政刑,這是一個(ge) 鮮明的主張。董仲舒倡公羊大義(yi) 就是對政治運作的倫(lun) 理約束。這一學說在宋儒之後表現為(wei) 提倡道統以對抗政統。以今天的話來說,政治倫(lun) 理優(you) 先於(yu) 國家的行政原則、功利原則。當國家行為(wei) 衝(chong) 出政治倫(lun) 理時,它即是不道的,非法的。人們(men) 可以依據政治倫(lun) 理做出這樣的判斷。理論上,國家必須對此做出反應、調整,否則人民有起義(yi) 的權利(孟子)。這是政治倫(lun) 理的意義(yi) 。

 

為(wei) 什麽(me) 提出政治倫(lun) 理問題?

 

1、西方主流不講國家倫(lun) 理,儒家要講

 

對於(yu) 政治與(yu) 道德的關(guan) 係,基督教是以宗教視角審視現實政治,有上帝歸上帝,凱撒歸凱撒的主張,自然不需要建設性的討論政治倫(lun) 理或者國家倫(lun) 理。西方近代以來的主流是道德和政治的二分,這由馬基雅維利發端,以洛克、霍布斯、功利主義(yi) 學說為(wei) 代表,力圖在價(jia) 值中立的立場上建立政治論述。[7]國內(nei) 學界更熟悉的,應該是林毓生先生依據韋伯學說做出的政治與(yu) 道德疏離的表述。[8]不過,這些都基於(yu) 西方的曆史情境。新教改革以來,宗教多元帶來了宗教寬容以及政治寬容的觀念,道德和政治的就相對分離是在這一背景下發生的,而這並不適合中國的情況,因為(wei) 中國的倫(lun) 理不像西方倫(lun) 理需要宗教作為(wei) 前提。至於(yu) 西方的左翼傳(chuan) 統,作為(wei) 一種現代社會(hui) 的建構方案,其並不著意於(yu) 政治倫(lun) 理的建設。其中一支由於(yu) 革命的需要,賦予政治運作一種超道德特權,最終陷入反道德。尼采、施密特等的右翼思想更是否認政治的道德必要性。這些主流的思想流派都不把政治倫(lun) 理作為(wei) 政治中心問題考慮。依照儒家,政治和道德的關(guan) 係應該講,而且可以講好。

 

2、近代以來中國的政治方案喪(sang) 失了倫(lun) 理維度

 

近代以來,從(cong) 晚清洋務運動開始,政治中心詞匯即是富強,這有曆史的合理性。[9]但是這裏暗含了一個(ge) 問題,就是傳(chuan) 統中的義(yi) 利之辨喪(sang) 失了,作為(wei) 儒家政治中心的倫(lun) 理維度邊緣化了。在此之後,主流的政治方案都不在政治倫(lun) 理的維度去思考政治方案。無論是吸收西方近代民主體(ti) 製、還是以俄為(wei) 師、或者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倫(lun) 理維度都喪(sang) 失掉了。如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以儒家看法就是上下交征利,是致亂(luan) 之源。近代以來,政治家不去警惕政治運行的倫(lun) 理後果,政策的製定和實施也不去考慮倫(lun) 理代價(jia) 。其結果,就是大規模的濫權和政府失範,政治流於(yu) 功利主義(yi) 、實用主義(yi) 以至於(yu) 流氓主義(yi) 。[10]政治領域是否可以以及如何與(yu) 倫(lun) 理領域劃開界限?從(cong) 儒家的角度來看,二者之間一定要保持一種必要的關(guan) 聯關(guan) 係,政治領域一定要在倫(lun) 理的軌道中接受道義(yi) 的規範。即使後民主化時代,體(ti) 製自身也不會(hui) 自動遵循倫(lun) 理路徑,儒家的方案仍舊需要,這一點不應該自我曲折,應該順著講。

 

3、以法治思路對治政府失範並不是唯一的方案

 

依法治國(rule by the law),是一種製約政府的主張,其背後則蘊含著以法製化為(wei) 指向的全麵政治構想。國家要接受法律係統的全麵製衡,通俗說就是把權力關(guan) 進籠子裏,這樣一種思路當然具有理論價(jia) 值。但是我們(men) 應該注意到下麵一些問題:一個(ge) 嚴(yan) 重缺乏獨立司法傳(chuan) 統的文化如何建構一個(ge) 全麵的法治體(ti) 係。[11]不要忘了,西方的法製化是幾千年的傳(chuan) 統,整個(ge) 文化就在法製化的母體(ti) 之中。就中國而言,最重要的文化資源是儒家的政治倫(lun) 理資源。如何讓政治精英、政府接受規範,這就是孔子就開始討論的課題。中國政治傳(chuan) 統是一個(ge) “軟”政治傳(chuan) 統,沒有西方的超越性和客觀性的特征,而是著眼於(yu) 政治體(ti) (實際上是天地萬(wan) 物之體(ti) )自身的健康延展。儒家德性政治追求的是良性政治,治而不是亂(luan) ,正而不是邪。這一方案在今天是否具有生命力?這是一個(ge) 值得討論的問題。政治倫(lun) 理的討論,就是通過對儒家思想的再解釋,對政治行為(wei) 及政府規範提供另外一種思路。[12]

 

4、製度建設並不優(you) 先於(yu) 文化建設

 

五四以來一直有一種製度建構優(you) 先的思路,政治思考的中心都是製度(政體(ti) )建設。對於(yu) 儒家而言,最重要的是文化共識,不是製度。政治是一個(ge) “政”的領域,而政需要一個(ge) 引導,這就需要文化的底層支撐,今天來說就是價(jia) 值觀或者共識。當所有人都認為(wei) “應該”如此時,就會(hui) 產(chan) 生巨大的製約效力,權力也會(hui) 被迫服從(cong) 。[13]政治倫(lun) 理問題的提出在於(yu) 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思想資源出發,思考政治運作的基本問題。一般的,人們(men) 會(hui) 從(cong) 韋伯政治正當性的概念出發思考政治問題,並得出製度建設的結論。從(cong) 儒家的立場出發,政治認同是一個(ge) 重要的問題,有所謂民心所向的討論,但是政治的根基並不在認同,而在於(yu) 其自身的道義(yi) 屬性,即政治是正還是不正的問題。因為(wei) 國家的建構往往是曆史的,而不是邏輯的。一個(ge) 政權的建立是不是正當的和一個(ge) 政權是不是運行正當的是兩(liang) 個(ge) 問題。古人說得天下不正,而治天下以正,又說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就是這個(ge) 意思。這可以對治所謂轉型正義(yi) 問題。由此,我們(men) 願意從(cong) 傳(chuan) 統的資源思考政治運作。

 

5、政治倫(lun) 理銜接德政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政治價(jia) 值

 

政治的基本規定應該是德,這是儒家的一個(ge) 基本主張。關(guan) 鍵是如何去解釋德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孔子那裏是把德和禮聯係起來,以德領禮,以禮領政。這些都是對政治精英的要求,體(ti) 現為(wei) 對君主和官員以及政治行為(wei) 的政治倫(lun) 理要求。但是後來的解釋過多集中在君主和官員的個(ge) 人德性上。德,不應該從(cong) 個(ge) 人內(nei) 在德性去理解,而應該理解為(wei) 一種政治倫(lun) 理規範。這一規範是對政治領域的要求。同時,這一要求和對社會(hui) 一般民眾(zhong) 的自由平等的肯定是相互匯通的。社會(hui) 的自由平等是對政治倫(lun) 理要求的有力支撐,而政治倫(lun) 理作為(wei) 一種現代德政的表達,是對民眾(zhong) 自由平等的保證。在後民主化時代,政治倫(lun) 理可以與(yu) 民主體(ti) 製互動,把民眾(zhong) 的力量通過政治倫(lun) 理的方式引入政治實踐中,以實現文化對製度的約束和引導。這實際就是董仲舒在新時代下所努力實現的,今天儒學同樣可以在體(ti) 製和文化互動中實現自己的承諾。

 

儒家是一種精英型政治倫(lun) 理主張

 

近代以來對儒家的解釋有一個(ge) 傾(qing) 向,就是把儒家倫(lun) 理理解為(wei) 對普通人的道德要求,或者對儒家作一種自由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式的解釋。儒家的底色到底是什麽(me) ?這是政治倫(lun) 理轉型的前提。

 

儒家根本上是一種道德精英中心主義(yi) ,開放的精英主義(yi) 是其核心。[14]精英倫(lun) 理表現為(wei) 對主政者以及政治行為(wei) 的倫(lun) 理約束。孔子從(cong) 來不在體(ti) 製之外思考問題,儒家大多數主張並不是對普通社會(hui) 成員的要求,而是對政治精英的要求。[15]今天繼承和轉化儒家的倫(lun) 理思想,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建立一種政治倫(lun) 理或者國家倫(lun) 理體(ti) 係,以約束政治精英為(wei) 主要內(nei) 涵。近代以來的解釋有意無意的忽略了此種特征。以新儒家為(wei) 例,接續的是陽明學的傳(chuan) 統,而陽明在儒家的角度來看可說是一個(ge) 特出人物。他把良知完全歸於(yu) 內(nei) 在,隻對最純粹的生命負責,而與(yu) 社會(hui) 倫(lun) 理及現實政治僅(jin) 保持一種曲折的(甚至是相反)關(guan) 聯。這不僅(jin) 僅(jin) 是反程朱,也絕異於(yu) 孔子。陽明可能是儒家曆史上最具現代氣息的人物,所以極易引過來。可問題是,儒家的主體(ti) 不是陽明一係,儒家關(guan) 注的仍舊在精英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的互動上,是群體(ti) 的不是個(ge) 體(ti) 的,是倫(lun) 理化的不是心性化的。君子與(yu) 小人,教與(yu) 被教,養(yang) 與(yu) 被養(yang) ,說的是政治精英與(yu) 民眾(zhong) 之間的關(guan) 係,這是一種事實存在。無論何種政體(ti) ,這種角色的劃分無法回避,這就是政治。[16]再強調一次,儒家的政治倫(lun) 理主張是對政治精英講的,不是對民眾(zhong) 講的。今天繼承這一傳(chuan) 統,也是去要求精英的,而無需要求民眾(zhong) 。所以,我們(men) 可以對官員說顧全大局,犧牲小我,愛國奉獻,但是不可以對民眾(zhong) 這樣說,因為(wei) 官員有這樣的政治責任,而民眾(zhong) 沒有。對民眾(zhong) 這樣講,就是政府推卸責任。

 

從(cong) 精英出立場發,儒家強調精英自身的道德約束和引導社會(hui) 的能力。仁政說、德政說都是標舉(ju) 政治倫(lun) 理的,強調道德原則、道德維度對於(yu) 政治的優(you) 先性。孔子觀察現實,深究曆史,通過編《尚書(shu) 》、作《春秋》,總結了三代以來的曆史經驗,特別是殷周之際的文武革命,提出仁的主張,大大豐(feng) 富了周人對德的理解,從(cong) 而明確揭示了道德價(jia) 值之於(yu) 政治領域的優(you) 先地位。這一點在孟子和荀子那裏都得到充分的證明,並且在公羊學家那裏發展出係統的理論。漢初儒生陸賈、賈誼諸人反省秦政,就是著眼於(yu) 其道德維度的缺失,而提出儒家的政治建設主張。其後更有董仲舒的出現,提出係統修正秦政的主張。儒家建設德政的入手處,是對政治精英的嚴(yan) 格要求,政治倫(lun) 理的實現總意味著道德精英的培養(yang) (“教”的問題)。因而,問題的關(guan) 鍵是如何對一小部分政治精英做道德轉化,或者道德控製。其思路就是學而優(you) 則仕,後世的察舉(ju) 、科舉(ju) 都在實踐這一課題。因而儒家的根本課題是政治倫(lun) 理思考,理解儒家應該是從(cong) 這裏開始,所謂人能弘道、人亡政息就是這個(ge) 意思。

 

由此儒家有一個(ge) 內(nei) 聖外王的結構,鋪排開即是修齊治平。在其精英主義(yi) 的設計中,聖人或者聖人精神引領道德精英實現政治的倫(lun) 理維度,這是政治的基本品格。儒家強調聖人的政治意義(yi) ,因為(wei) 聖人是政治倫(lun) 理的標杆,是政治運作的道德化的人格保證。今天我們(men) 沒有辦法把聖人作為(wei) 實際政治的參與(yu) 者理解,但是政治家個(ge) 人的意義(yi) 不可以忽視。[17]同時,有一個(ge) 作為(wei) 曆史意義(yi) 的聖人孔子的存在。如何把孔子的政治思想現實化,這該是後世思考的重點。

 

傳(chuan) 統儒家政治倫(lun) 理的不足

 

傳(chuan) 統儒家有政治倫(lun) 理思想,但是並不把它單獨提出來,而總是和個(ge) 人修養(yang) 、帝王道德、官員道德、家庭倫(lun) 理、超越價(jia) 值綜合起來。這樣做有其曆史的根據,但今天已經無法這樣講了。政治倫(lun) 理不是一套綜合性的倫(lun) 理體(ti) 係,我們(men) 需要對古典形態做一種現代的分疏。

 

1、要明確政治和道德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領域。儒家在想象三代之治時,容易把政治和道德混為(wei) 一談。這樣,很容易形成泛道德化的政治語境,這在曆史上在現代都出現過。政治勢力借助道德話語形成壓製格局。實際上,政治和道德是兩(liang) 個(ge) 領域,政治有自身的法則。[18]政治倫(lun) 理的意義(yi) 在於(yu) 一種外部的約束。政治家有時是和魔鬼起舞的人,這一點隻有王陽明體(ti) 會(hui) 到了。他把道德和政治的關(guan) 係作了一個(ge) 曲的聯係,而不是直接的聯係。但是,這用在政治家個(ge) 人上是可以的,不適合建立普遍的政治倫(lun) 理。

 

2、個(ge) 人道德和國家倫(lun) 理需要適當的分離。主政者或者官員群體(ti) 的個(ge) 人道德不應該和國家倫(lun) 理混為(wei) 一談。前者對後者有助力作用,但是今天最重要的是國家倫(lun) 理建構。孟子對梁惠王、程顥對宋仁宗、劉蕺山對明思宗講政治,第一條就是正人心。嚴(yan) 格講,這都過於(yu) 書(shu) 生氣了,帝王道德修養(yang) 和良性政治之間的距離還是太遠了。國家倫(lun) 理是一套規範性的道德要求,針對的是政治行為(wei) 。

 

3、家庭倫(lun) 理與(yu) 政治倫(lun) 理要分疏。古典儒家總是講孝為(wei) 根基,所謂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在現代社會(hui) ,孝可以歸入家庭倫(lun) 理,與(yu) 政治倫(lun) 理分置。而政治倫(lun) 理接續忠的傳(chuan) 統,而集中在政治精英的規範上,並且全麵約束政治行為(wei) 。這方麵《春秋》學和漢代今文家的政治主張就極為(wei) 可貴。不過中國親(qin) 緣化的社會(hui) 結構還在,影響著政治運作的公共性,對儒家親(qin) 親(qin) 原則的清理,有助於(yu) 強化政治倫(lun) 理的現代意義(yi) 。[19]

 

4、民眾(zhong) 不需要教化。在儒家那裏,精英道德總是教化的前提,而對民眾(zhong) 教化是其目的。這在古典社會(hui) 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現代社會(hui) ,民眾(zhong) 不需要教化,其自身是自由平等的社會(hui) 公民。精英倫(lun) 理的意義(yi) 恐怕在於(yu) 對其自身的規範性。反過來,民眾(zhong) 有權利來監督精英,並以適當的方式參與(yu) 政治倫(lun) 理的建構。

 

5、政治倫(lun) 理是以國家為(wei) 單位的。傳(chuan) 統儒家都是天下主義(yi) 者,其倫(lun) 理訴求都是普世的。但是今天是一個(ge) 民族國家作為(wei) 政治的單位的時代,所謂政治倫(lun) 理就是國畫家倫(lun) 理。固然,這裏的國家的意義(yi) 不純粹是是民族國家,而是政治文化集合體(ti) 。但是政治倫(lun) 理必須對國民負責,同時也需要對其他國家負責對國際社會(hui) 負責,這是古典時代沒有的情況。

 

從(cong) 儒家來看,以道德製約和引領政治,這是一個(ge) 根本原則。以國家倫(lun) 理引領、製約國家政治,這是我們(men) 需要的現代儒家政治倫(lun) 理的根本意涵。其他都可以改造,這一點則需要堅持。

 

現代的儒學政治倫(lun) 理

 

政治倫(lun) 理不是去解決(jue) 政治問題,而是給政治運作一個(ge) 道德判斷。儒家強調的是,任何不義(yi) 都會(hui) 帶來政治本身的危機;而道義(yi) 則會(hui) 帶來政治自身的良性發展。最好的政治,就是符合並且促進了道義(yi) 的政治,這是可能的,也是值得努力的目標。下麵對幾個(ge) 政治倫(lun) 理命題加以說明。

 

1、政治係統運作要符合倫(lun) 理準則

 

這一點即是古人講的政道問題。重建國家倫(lun) 理,政治運作的“正”與(yu) “不正”是重點。不正,則上下是一種交爭(zheng) 利的關(guan) 係。正,則民安官清。怎麽(me) 樣才可以稱作正?一是國家政治要符合“仁”原則。仁是對政治運作品質的要求,即政治不能挑戰人之為(wei) 人的基本規定。《尚書(shu) ·召誥》描述殷紂政治說:“厥終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攜持厥婦子,以哀籲天,徂厥亡出執。”孔疏:賢智隱藏,瘝病者在位,困於(yu) 虐政,知保抱其子,攜持其妻,以哀號呼天,告冤無辜,往其逃亡,出見執殺,無地自容。這是幾千年前的事實,比照今天的朝鮮,何其相似!殺戮親(qin) 人,擄掠人民,這就是挑戰最基本的仁道。這樣的政治無論用什麽(me) 樣的理論什麽(me) 樣的招牌來裝飾,都不會(hui) 得到認同,因為(wei) 每個(ge) 人憑借自己的內(nei) 心就能做出評判。孔子問:於(yu) 汝安否?所謂仁,這就是仁,所謂民心,這就是民心。仁原則是最真實的政治倫(lun) 理圭臬,民胞物與(yu) 的情懷是中國感通型政治的基石,是其合法性基礎,今天也可以作為(wei) 現代政治的基礎。如果普通人認為(wei) 國家對民眾(zhong) 的苦難冤屈漠視不管,那麽(me) 這就是不正當的政治。孟子講,殺一無辜得天下不為(wei) 也,一個(ge) 正當的社會(hui) 能夠容忍人間慘劇不斷發生,上層和民眾(zhong) 都無動於(yu) 衷嗎?當一個(ge) 國家喪(sang) 失了仁道原則,其危機就會(hui) 醞釀。政治倫(lun) 理的要義(yi) 就在維護仁道的政治,而不是違背仁道的政治。其次,國家政治要符合道義(yi) ,總是要講明白是非、善惡。古代對皇帝的諡號就是一種最終的道德評判,不是講三七開,四六開,善就是善,惡就是惡,這是可以且一定要說清楚的,否則一切不都流於(yu) 曖昧難名?施政做人還有什麽(me) 規則?國家和社會(hui) 要有基本的價(jia) 值判斷共識,道理要能說清楚,爭(zheng) 執能最後解決(jue) ,而不是扭結模糊。民眾(zhong) 最基本的道德感要實現出來,轉化為(wei) 日常生活和行動。比如國家不可以以任何名義(yi) 侵奪壓迫民眾(zhong) ,做了就是惡。曆史上有體(ti) 製內(nei) 的儒家(如清代的理學家),也有超越體(ti) 製的儒家(如眭弘,如楊繼盛),真正的儒家會(hui) 對國家的惡保持憤怒,會(hui) 對任何政治惡行保持批判態度,同專(zhuan) 斷的權力作鬥爭(zheng) ,對鹽鐵專(zhuan) 營,對貴戚侵奪,對宦官擾民,對貪墨橫行,他們(men) 提倡低稅率,少刑罰,社會(hui) 救濟,追求一種為(wei) 了善實現善的政治。現代政治倫(lun) 理中也應如此。不義(yi) 的政治民眾(zhong) 有權利反抗,因為(wei) 這是政治自身合法與(yu) 否的關(guan) 鍵。如果我們(men) 認同政治倫(lun) 理的主張,那麽(me) 基本的製度設計、國家發展戰略、領導人言行和政府行為(wei) 都應遵循這兩(liang) 個(ge) 原則,而不能背離,也不能以任何名義(yi) 或者理由來取代這兩(liang) 個(ge) 原則。

 

2、最高領導人要承擔全部政治責任

 

這一點即是古人講的君道問題。在儒家的設計中,最高領導人意味著國家,是道義(yi) 和權力的中樞,所謂為(wei) 政以德居其所而眾(zhong) 星拱之。在實際運作中,無論是王還是皇帝都具有超出政治係統之外的特權。政治運作往往付出巨大代價(jia) 來保證中樞的絕對性,這實際是一種製度設計,以此來作為(wei) 政治係統運行的根基。[20]在現代語境下,最高領導人不能具有超級權威,其權力需要明確的規定和限製,領導人的產(chan) 生和退出需要機製化,[21]但是作為(wei) 國家的象征,其必須以公義(yi) 為(wei) 準則,必須承擔全部政治責任,這一點並沒有改變。這意味著,最高領導人代表國家,承擔著最高的政治倫(lun) 理責任,因而政府的示範、政策的得失都需要其負責,普通民眾(zhong) 有權利針對國家的不義(yi) 指責最高領導者,而後者必須予以承認。這也意味著,最高領導人擔負著建構和修複政治倫(lun) 理的責任,必須代表國家承擔曆史罪惡,以推動政治體(ti) 的道德共識。真正改變曆史的是大政治家,或者叫做聖王,這是一條儒家準則,今天看來也是真實的。但是聖王不常在,常態的政治下,關(guan) 鍵還落在對最高領導人的倫(lun) 理責任上。

 

3、對政治精英要有嚴(yan) 格的倫(lun) 理約束

 

這一點即是古人講的官德問題。一個(ge) 受嚴(yan) 格約束的開放的精英群體(ti) ,是政治穩定的基石。一個(ge) 強有力的大政府是中國的傳(chuan) 統,也是現實。中國的國家規模要求有一個(ge) 巨大的中央權力體(ti) 製,抑製地方豪強,保護民眾(zhong) ,調動充分的社會(hui) 救濟能力,這都需要大政府,這即是大一統的傳(chuan) 統。[22]麵對這樣一個(ge) 官僚體(ti) 製,儒家一直強調通過儒學教育建立官員的道德共識,《論語》的中心就是對政治精英群體(ti) 的道德規訓。全體(ti) 官員良好的道德素養(yang) 是良好政治運作的保障,這一點在現代也是必要的。中國有悠久的講求官德的傳(chuan) 統,當代也在提倡官德建設。不過官德不應該理解為(wei) 官員個(ge) 人的道德。官員的私德當然要高於(yu) 至少等同於(yu) 普通民眾(zhong) ,但這不是官員政治倫(lun) 理的關(guan) 鍵。官德的關(guan) 鍵在於(yu) :政治精英要對國家忠誠,這是根本要求,應該成為(wei) 精英政治體(ti) 的共識。忠誠,意味著敬業(ye) ,不背叛,大局意識,遵守內(nei) 部紀律等。政治精英的倫(lun) 理還意味著官職是一種責任,因為(wei) 官員對於(yu) 民眾(zhong) 的實際影響極為(wei) 巨大。其身份的合法性就來源於(yu) 其擔負的政治責任,為(wei) 民眾(zhong) 服務的確是其不可推卸的政治責任。在某種意義(yi) 上,官員群體(ti) 是政治倫(lun) 理的主體(ti) ,決(jue) 定了政治體(ti) 的基本品質。民眾(zhong) 有權利對官員提出批評抗議監督,政治精英內(nei) 部也應該有嚴(yan) 格的倫(lun) 理規範以及紀律規定。

 

4、政府責任與(yu) 國家信用

 

政府要擔負社會(hui) 責任,這是儒家政治思想的基本特點(錢穆)。孔子說:不患寡而患不均。均不是平均,而是要有一個(ge) 合理的分配比例。在儒家眼裏,義(yi) 利之辨極為(wei) 關(guan) 鍵,經濟發展不應該是政治的首要目的。在製定國家的基本方針和政策時,董仲舒和司馬光都堅持,國家的目的不是與(yu) 民爭(zheng) 利,而是控製社會(hui) 不公,國家不能投機取巧,不能鼠目寸光。國家如果介入經濟領域,會(hui) 形成極大的不公。在現代中國,國家介入經濟領域是一個(ge) 曆史趨勢,但是如何保證國家的社會(hui) 責任?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經濟自由化帶來一係列嚴(yan) 重的問題,依照儒家的觀點,必須強調政府的社會(hui) 責任,而不是把諸如教育、醫療和住房這樣的領域市場化,而放任資本主義(yi) 的泛濫。同時,國家掌握必要的經濟命脈,其目的不應該是盈利,而是促進社會(hui) 福祉。國家應該退出經營性、盈利性的領域,通過稅收來積累國家財政。同時,國家在承擔責任的同時不能全麵接管社會(hui) ,要與(yu) 社會(hui) 的不同領域保持適當的邊界,尊重諸如市場原則、公民組織與(yu) 學術自由。總而言之,需要一個(ge) 受約束的足夠大的責任政府。

 

信用對個(ge) 人、企業(ye) 是生命,對一個(ge) 國家也是如此,是一個(ge) 體(ti) 係良性運轉的必要條件。孔子說,民無信不立,這是大原則。國家對國民有信用責任,這是一條政治生命線。現代經濟係統正常運轉,政府信用也是必要條件。濫用國家信用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會(hui) 完全敗壞政治體(ti) 的倫(lun) 理性,最終結束其生命。國家當然有權利保留核心機密,一些專(zhuan) 業(ye) 的情況也不必對全部民眾(zhong) 公開,但是就一些基本事實而言,國家應該對人民誠實,這是一個(ge) 基本規範。否則,國家和一個(ge) 強盜有什麽(me) 區別?國家信用體(ti) 現在,國家要保持政策的穩定性,宣傳(chuan) 要信實,國家對民眾(zhong) 的承諾要及時公布結果,做不到的要做切實的說明,或者道歉,官員講話要負責,不能信口開合。古人講主政者要有信,今天並不過時。不講國家信用,屢屢愚弄民眾(zhong) ,這是一種真正愚蠢的行為(wei) 。

 

5、政治目的的實現在於(yu) 民眾(zhong) 認同

 

民為(wei) 邦本,雖然出於(yu) 《古文尚書(shu) 》,卻代表了古典時代政治家的共識。政治家要尊重民眾(zhong) ,是真的尊重,因為(wei) 民眾(zhong) 才是國家的根基。傳(chuan) 統政治中皇帝、官僚和民眾(zhong) 構成博弈遊戲,皇帝會(hui) 運用官僚統治民眾(zhong) ,也會(hui) 維護民眾(zhong) 來抑製官僚,官僚會(hui) 協助皇帝治民,也會(hui) 為(wei) 了民眾(zhong) 抵製皇帝,無論如何,民眾(zhong) 都是重要的一方,隻不過在傳(chuan) 統體(ti) 製中民眾(zhong) 缺乏主體(ti) 化空間。現代政治改變了這一點,最大變化在於(yu) 民眾(zhong) 以全新的角色參與(yu) 到政治運作中,民權入場,成為(wei) 政治合法性的來源,這於(yu) 儒家而言毋寧是種一直可期待的變革。當然,儒家不會(hui) 接受獨大的民權,但是一定會(hui) 尊重民權民意,相信與(yu) 民眾(zhong) 的良性互動是保持政治品質的重要途徑。儒家的政治倫(lun) 理把民眾(zhong) 的評判置於(yu) 關(guan) 鍵位置,和曆史(有時候解釋為(wei) 天意)結合起來,成為(wei) 評判政治運作的現實因素。儒家政治的目的在於(yu) 實現民眾(zhong) 的訴求,古典時代,民意實際上並不能及時傳(chuan) 達,而在現代情況下,自由的媒體(ti) 和民意代表,都可以及時傳(chuan) 達民眾(zhong) 的意願。古人就講言官無罪,為(wei) 的是打通民眾(zhong) 和官僚體(ti) 係,今天更應發揮此意,結合言論自由的理念,充分發揮民眾(zhong) 的意誌,使之成為(wei) 政治倫(lun) 理的伸張主體(ti) 。

 

6、國際間責任

 

儒家缺乏現代的國際責任觀念,因為(wei) 這一處境基本上沒有發生過,隻有在朝貢體(ti) 係下維係天下秩序的責任。儒家的思考中有關(guan) 於(yu) 天下秩序的部分,希望以文明的方式統攝全體(ti) 人類,這一思路今天看來不免過於(yu) 玄遠。近代以來的曆史表明,儒學的架構和現代的國際秩序是格格不入的,儒學如何應對西方主導的現代世界格局,這是非常麻煩的事情。希望以儒學的方式建立國際格局不免太遙遠,不過如何以中國文化獨特的方式與(yu) 其他國家和文明打交道,這是一個(ge) 實際的問題。在現代國際關(guan) 係的背景下,國與(yu) 國的關(guan) 係是基礎。從(cong) 儒家政治倫(lun) 理的角度出發,一家對其他國家應該承擔必要的道義(yi) 責任,畢竟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人類是一體(ti) 的。外交不應該是功利主義(yi) 或者機會(hui) 主義(yi) 的,而應該依據仁愛原則和道義(yi) 原則,做出符合政治倫(lun) 理的選擇。國家要講信用,尊重其他國家普遍尊重的原則。要處理好與(yu) 其他國家和文明的差異。儒家原則和西方的國際法及人權原則在根本上並不衝(chong) 突,而可以相互補充。孔子說,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與(yu) 其他國家的關(guan) 係根本上還是自身政治倫(lun) 理的品格問題。一個(ge) 有信用,尊重民眾(zhong) ,有政治倫(lun) 理規範的國家,才會(hui) 得到其他國家的尊重,也才會(hui) 與(yu) 其他國家建立良性的互動。

 

政治倫(lun) 理可能嗎?

 

政治倫(lun) 理看起來是一種書(shu) 呆子氣的東(dong) 西。一套政治倫(lun) 理的說辭可以真正製約政治這頭怪獸(shou) 嗎?古人處理這個(ge) 問題有幾種思路。如漢儒的陰陽災異說,通過天的警告來維係政治倫(lun) 理。或如宋儒以天理來製衡皇權,以道統來製約政統。或是通過諫官製度,保持體(ti) 製內(nei) 的壓力。在今天的語境下,政治倫(lun) 理的實現完全可以有新的途徑,比如民眾(zhong) 參與(yu) 、輿論監督以及法製化之路。這些人們(men) 都熟悉。這裏主要說明另外一種思路:曆史寫(xie) 作。

 

政治倫(lun) 理最終存在於(yu) 曆史中,嚴(yan) 格的講在曆史寫(xie) 作中,這是孔子開創的《春秋》寫(xie) 作的傳(chuan) 統。所謂“孔子作《春秋》,使亂(luan) 臣賊子懼”。嚴(yan) 格講,任何實際的政治運作都是和罪惡相始終的,而政治中的惡不一定就得到有效製約,甚至不會(hui) 得到懲罰。比如,歐洲人對非洲400年的奴隸貿易,白人對印第安人、黑人、澳大利亞(ya) 土著的壓迫,並沒有人或者國家為(wei) 此付出真實的代價(jia) 。但是,在曆史書(shu) 寫(xie) 中,這些不義(yi) 永遠存在,在黑人的心中,也在白人的心中。如果說曆史是一種真實,那麽(me) 這種道德判斷同樣是一種真實。這些真實的東(dong) 西是無法漠視的,除非你去忍受,努力逃避。哪怕是掩蓋、封鎖,也無法徹底消除。道義(yi) 在人心,更在人心之上,在曆史書(shu) 寫(xie) 之中。“篡”,就永遠是非法的;“靈”,就意味著罵名。它時刻懸在政治家和政治精英們(men) 的頭上。

 

以曆史寫(xie) 作的方式重建政治倫(lun) 理,可以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一個(ge) 是嶽飛的冤獄和平反。西湖嶽廟中的對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象征了一種曆史給予的道義(yi) 認可。第二個(ge) 就是方孝孺,明王朝在朱棣之後一直在努力平反靖難諸臣,就是為(wei) 了還給曆史的正義(yi) 。即使是殺戮,正義(yi) 還在那裏,曆史還在那裏,罪惡是無法抹去的。皇帝不去平反,朝廷不去平反,曆史會(hui) 去平反。嚴(yan) 格講,政治倫(lun) 理總是晚於(yu) 政治活動,但是不會(hui) 永遠缺場。因而,政治倫(lun) 理有時是一種曆史性的存在,在於(yu) 修補政治本身帶來的創傷(shang) 。西班牙的“大和解”、澳大利亞(ya) 對土著的尊重、台灣對二二八事件的懺悔,這些都是政治倫(lun) 理的體(ti) 現。[23]誠懇的麵對曆史,才能清晰的麵對當前。如果說基督教用上帝的審判來解決(jue) 曆史正義(yi) 問題,在儒家這裏,曆史書(shu) 寫(xie) 是政治倫(lun) 理的表達與(yu) 實現,《春秋》大義(yi) 就在這裏。

 

結 語

 

政治倫(lun) 理完全是一種理論的探討,其中涉及的問題非常複雜。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功能分疏、最高領導人的權力規模、官員全體(ti) 的來源和權責,民權的表達,司法的相對獨立,這些涉及到現代政治的製度建設,並不是本篇文章關(guan) 注的焦點。政治倫(lun) 理不需要特定的製度支撐。曆史上,無論是郡縣製還是封建製都不影響政治倫(lun) 理優(you) 先的儒家原則,當然這裏需要一個(ge) 調試。以董仲舒為(wei) 例,他並沒對皇權製度這個(ge) 硬件做什麽(me) 修正,他也沒有能力對這一曆史性的存在做修正。但是他給了這個(ge) 政治體(ti) 製一個(ge) 新的軟件,重新定義(yi) 了其方向,如宣揚儒學,教育太子,培訓官員,調整政策,這就是儒家思想的轉化能力。今天,我們(men) 在一個(ge) 變革的時代,國家的政治製度如何演進,這是一個(ge) 曆史發展的問題。無論何種製度,中國要繼承傳(chuan) 統,都需要一種政治倫(lun) 理,以有效的應對政治運作問題。還是那句話,就儒家的思考來說,重要的是實際運作的政治係統要受道義(yi) 約束,並以實現國家的道義(yi) 職責為(wei) 目的,文化(價(jia) 值共識)優(you) 先於(yu) 製度。這些本來是古人的常識。本文隻是指出這樣一個(ge) 基本事實,並借助政治倫(lun) 理這一概念對這一傳(chuan) 統加以現代解說。

 

【注釋】

 

[1] 這些看法基本受到自由主義(yi) 公私二分的影響。不過自由主義(yi) 的公私二分和中國傳(chuan) 統的公私是兩(liang) 回事。自由主義(yi) 的區分在個(ge) 人和政府,而儒家的區分在家國,就是小圈子和大圈子之別(如中央與(yu) 地方,家族與(yu) 國家,私黨(dang) 與(yu) 朝廷),沒有獨立的個(ge) 人這回事。家是政治分析的最小單位(齊家),實質代表一種社會(hui) 的和政治的組織原則。

 

[2] 還有公民宗教說以及類似的文教說。

 

[3] 此文有兩(liang) 個(ge) 前提:1、一個(ge) 強有力的大政府或中央權力體(ti) 製會(hui) 長時間存在,中國社會(hui) 的親(qin) 緣化粘稠化結構會(hui) 長時間存在,中國的高認同、低參與(yu) 型的政治文化會(hui) 長時間存在。2、民主化會(hui) 在製度上改變遊戲規則,但是改變到什麽(me) 程度值得研究,如何與(yu) 傳(chuan) 統政治文化相適應是關(guan) 鍵。這兩(liang) 點決(jue) 定了現代中國的政治運作即使民主化也會(hui) 保留很多原有特征,如超級首長,等級製的官僚政治,柔性的自我約束機製。似乎法國的總統製是較理想的借鑒模型。

 

[4] 古人實際觸及到政治與(yu) 倫(lun) 理的衝(chong) 突,周公殺兄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儒者對此有很複雜的討論。

 

[5] 一般的政體(ti) 分類是民主與(yu) 專(zhuan) 製。實際上民主有好民主壞民主,專(zhuan) 製有好專(zhuan) 製和壞專(zhuan) 製。儒家的分類是良好政治和敗壞政治(治與(yu) 亂(luan) ),這是一種基於(yu) 品質的分類辦法。西方政體(ti) 的良好形象與(yu) 率先現代化密切相關(guan) ,落後地區以之為(wei) 藍本,是因為(wei) 還不會(hui) 玩這套遊戲。

 

[6] 如美國的《美國政府道德法案》、《行政官員道德行為(wei) 準則》、《國務院官員道德行為(wei) 準則》、《美國眾(zhong) 議院議員和雇員道德行為(wei) 準則》等,不過這些基本上是一種基於(yu) 防範的法律安排,和儒家的思路還是不同。

 

[7] 這裏特殊一點的是盧梭。不過盧梭講的公民道德與(yu) 儒家的精英道德是不同的。

 

[8] 林毓生《中國傳(chuan) 統的創造型轉化》,三聯書(shu) 店,1988年。

 

[9] 順便說一句,當下的核心價(jia) 值觀十二個(ge) 詞,隻有最後一個(ge) 和儒家有點關(guan) 係,友善接近於(yu) 相人偶。以富強為(wei) 首,以友善為(wei) 尾,由此可見儒家在當代的尷尬地位。

 

[10] 所謂“無法無天”,就是流氓主義(yi) ,流毒至今。對政治流氓主義(yi) 的研究,可參王毅《明代流氓文化的惡性膨脹與(yu) 專(zhuan) 製政體(ti) 的關(guan) 係及其對國民心理的影響》。

 

[11] 可參看摟勁的中國法律傳(chuan) 統研究。

 

[12] 方朝暉的很多說法值得注意,如政體(ti) 與(yu) 治道的討論,道義(yi) 與(yu) 權威的關(guan) 係等。

 

[13] 舉(ju) 個(ge) 例子,比如下跪。當很多民眾(zhong) 在政府門麵下跪時,這裏暗含了一層道德意涵:政府不能漠視民眾(zhong) 的苦難。假如這一信息沒有得到良性的反饋,那麽(me) 下一步的暴力就是正當的了。很少有人從(cong) 政治倫(lun) 理去認識這一現象,或者以為(wei) 是刁民鬧事,或者以為(wei) 是民智未開。其實核心是民眾(zhong) 對政府的道義(yi) 壓力。

 

[14] 精英政治的開放性,孔子有教無類撕開一條線索,墨家尚賢門戶大開,彌漫開為(wei) 戰國時代賢者居其位的主張,最後在曆史上落實為(wei) 禪讓、察舉(ju) 和科舉(ju) 製,這是中國政治的偉(wei) 大創造。民主化與(yu) 開放精英製的官僚體(ti) 係結合,有可能最易為(wei) 人接受。

 

[15] 我們(men) 這樣比喻吧,《論語》隻適合正處級以上的幹部閱讀。正處,也就是七品的縣令,正是儒學體(ti) 係的末端。除此之外的人閱讀,不過是取其一臠而已。

 

[16] 即使是現代社會(hui) ,政治也是由一小部分精英控製的。以美國為(wei) 例,不過是參眾(zhong) 兩(liang) 院議員,總統的班子再加上最高法院,不過幾百人。以中國為(wei) 例,中央委員會(hui) 或者人大代表一共幾千人。現代政治是以民眾(zhong) 參與(yu) 為(wei) 前提的,但實際運作仍舊是由小部分精英掌控,這是一個(ge) 事實。當然,民眾(zhong) 在憲政體(ti) 係下的參與(yu) 是極為(wei) 重要的一個(ge) 政治力量,關(guan) 鍵還是如估計民眾(zhong) 參與(yu) 精英統治的比重。

 

[17] 湯因比就強調少數精英的曆史推動意義(yi) ,民眾(zhong) 不會(hui) 創造曆史。精英(當然是真正的精英)的政治意義(yi) 我們(men) 可以觀察達賴對西藏的影響,拿破侖(lun) 對對法國的影響。

 

[18] 斯賓諾莎說,最重要的不是政治應該怎樣,而是政治事實上如何。(《政治論》)康德說,即使是魔鬼,理性法則也能讓他們(men) 建構政治秩序。這是現代西方政治的起點,和儒家是不同的。(《法的形而上學原理:權利的科學》)

 

[19] 曆史上是法家真正麵對儒家的親(qin) 緣化弊端,但是由於(yu) 皇帝自身是親(qin) 緣化結構,因而不能真正處理掉親(qin) 親(qin) 問題,於(yu) 是總是以孝治天下。現代政治政黨(dang) 化後,親(qin) 親(qin) 原則在製度上已經喪(sang) 失了基礎,儒家的這一原則可以退出政治領域了,不需要借助孝來討論仁了。

 

[20] 參蘇力:《作為(wei) 製度的皇帝》,孔飛力《叫魂》描述了一個(ge) 皇帝如何在體(ti) 係之外對體(ti) 係加以操控,這實際是韓非早就想好了的。官僚體(ti) 係需要一個(ge) 克裏斯馬來控製,否則整個(ge) 係統就失去平衡了,比如黨(dang) 爭(zheng) 。

 

[21] 至於(yu) 最高領導人的權限,王夫之《讀通鑒論》:“天子之職,擇相而已矣。百為(wei) 之得失,百尹之貞邪,莫不以擇相為(wei) 之本。”法國的總統製就接近中國古代傳(chuan) 統,可以任命總理及幾乎所有重要官員,而總理製(宰相)是一個(ge) 較好的權力分置辦法。民主化與(yu) 大一統不是截然對立的,民主化也並不一定完全排斥大首長製。一般所說的集體(ti) 領導製是一個(ge) 壞製度,集體(ti) 領導就是無人負責,事實上也不可能。

 

[22] 大一統一般理解為(wei) 大統一,實際上公羊家說的是正一始,可參蔣慶對公羊義(yi) 的解釋。不過大一統確有中央集權體(ti) 製的意味,這一觀念曆史悠久,將來恐怕也不會(hui) 改變,這是中國政治的基本特征。

 

[23] 中國有大規模製造冤獄與(yu) 平反冤獄的傳(chuan) 統,漢末清流、明末東(dong) 林隻是最著名的,曆代都有,最後會(hui) 以平反的方式處理道德缺失。通常是老皇帝去世後,由新皇帝加以彌補。這代表了一種遲到的道義(yi) 審判。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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