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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濤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
怎樣讀《孟子》
作者:梁濤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初一日癸巳
耶穌2015年7月16日
《孟子》一書(shu) 對中國文化史影響至深至著,尤其在獨立人格的塑造,士人氣節的培養(yang) 上,恐無其他經典可與(yu) 之相比。唐宋以來便有學者指出,“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孟氏醇乎其醇也”。“孟子有功於(yu) 道,為(wei) 萬(wan) 世師。”故作為(wei) 中國人,都應該認真讀讀《孟子》。閱讀《孟子》,與(yu) 其他經典一樣,都需要借助前人的注疏。關(guan) 於(yu) 《孟子》的注疏,可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是古人所做,代表性的有東(dong) 漢趙岐的《孟子章句》、南宋朱熹的《孟子集注》、清代焦循的《孟子正義(yi) 》等;二是今人所做,如楊伯峻的《孟子譯注》、梁濤的《孟子解讀》等。對於(yu) 初學者而言,最好從(cong) 今人的注疏入手,這主要是因為(wei) 一代人有一代人之學術,經典本來就是常讀常新的。另外,今人的注疏往往綜合、吸收了前人的研究成果,在寫(xie) 作方式上,又照顧到今人的閱讀習(xi) 慣,從(cong) 其入手無疑是較為(wei) 合適的。在今人的著作中,《孟子解讀》一書(shu) 是我為(wei)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經典解讀”係列教材撰寫(xie) 的一本,我研究孟子十餘(yu) 年的心得,最後都匯集在該書(shu) 中。我在港台、歐美訪問,看到一些大學的哲學係、東(dong) 亞(ya) 係將其列為(wei) 學生的教材、參考書(shu) ,說明得到學界的一定認可,故不揣冒昧,“內(nei) 舉(ju) 不避親(qin) ”,願意將其推薦給讀者。
《孟子》一書(shu) 為(wei) 孟子晚年與(yu) 弟子萬(wan) 章等人編訂,主要記錄孟子遊說諸侯及與(yu) 時人、弟子的問答,體(ti) 例上則有意模仿《論語》,往往根據某一主題對內(nei) 容進行編排,但並不嚴(yan) 格。故閱讀《孟子》,除了逐字逐句的細讀外,還有兩(liang) 條線索值得關(guan) 注,一是時間線索,二是思想線索。《孟子》一書(shu) 主要記載孟子的思想,但孟子的思想不是書(shu) 齋中的沉思、玄想,而是在遊說諸侯的實踐中的宣教、主張,是對一個(ge) 個(ge) 具體(ti) 現實問題的回應。孟子不是冥想的哲學家,而是充滿濟世情懷的行動者。故讀《孟子》,就不能脫離曆史,不能抽象地看待其思想,而應結合其生平活動,了解其言論、主張的具體(ti) 情景,想見其精神氣質、音容笑貌,這樣才可以“知人論世”,真正讀懂、理解孟子。
據潭貞默《孟子編年略》:“孟子四十以前,講學設教;六十以後,歸老著書(shu) 。其傳(chuan) 食諸侯當在四十以外。”大致反映了孟子的生平活動。孟子為(wei) 鄒國人,其遊說諸侯應當是從(cong) 鄒穆公開始的。故學者認為(wei) ,《梁惠王下》“鄒與(yu) 魯鬨(hòng,爭(zheng) 鬥)”章是孟子早期遊說諸侯的記錄。據該章,鄒國與(yu) 魯國發生爭(zheng) 鬥,鄒國的長官被打死三十多人,而鄒國的百姓卻在一旁見死不救。這時孟子在鄒國已有了一定的聲望和影響,於(yu) 是穆公便向孟子請教。站在今天的角度看,孟子實際是遇到了“人民為(wei) 何不愛國”的問題。孟子認為(wei) 不能以官吏甚至君主代表國家,國家的主體(ti) 是民眾(zhong) ,而非君主、官吏,後孟子提出“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即是對此問題的進一步思考。百姓的冷漠,責任在官吏,鄒國的官吏平時缺乏仁愛之心,對百姓的死活不聞不問,現在算是得到報應。解決(jue) 民眾(zhong) 的“愛國”問題要靠“行仁政”,執政者隻有執政為(wei) 民,造福於(yu) 民,才能得到民眾(zhong) 的支持和擁護。民本、仁政是貫穿孟子一生的核心思想,仔細考察則可以發現,這些思想都是孟子在應對現實問題的過程中逐步形成的。
孟子在鄒國附近活動一段後,於(yu) 是前往齊國。齊國是當時東(dong) 方最強大的國家,由於(yu) 稷下學宮的設立,更是成為(wei) 戰國時期文化的中心。稷下學宮興(xing) 辦於(yu) 桓公田午之時,後大約經曆了150年的曆史,中國古代的百家爭(zheng) 鳴主要是在齊國稷下學宮進行的。孟子一生曾兩(liang) 次來到齊國,荀子也曾在學宮“三為(wei) 祭酒”,稷下學宮對古代文化貢獻可謂大矣!孟子第一次到齊國正值齊威王執政,可能由於(yu) 當時孟子的影響還不夠大,《孟子》書(shu) 中未見其與(yu) 齊威王的對話。不過,《告子》篇中所記載孟子與(yu) 告子的論辯則發生在這一時期,孟子的言論多有不合邏輯之處,是其思想還未成熟的表現。孟子在齊國未得到重視,無法施展抱負,於(yu) 是前往宋國。孟子到宋國後,發現宋偃王身邊多為(wei) 奸佞小人,隻有一位薛居州可稱為(wei) 善士,對宋偃王的仁政產(chan) 生深深的憂慮。按照孟子的想法,“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仁政的動力在於(yu) 君王的不忍人之心,而保證君主能夠行仁政,就要在其身邊安排大量的善士,對其勸誡、進諫,乃至影響、感化。故孟子一定程度上認識到規範權力的問題,但孟子一方麵想規範、引導權力,另一方麵可以憑借的力量又十分有限,在他那裏,“仁政如何可能?”是一個(ge) 沒有真正解決(jue) 的問題。
孟子在宋國活動未果,不過卻遇到了當時還是太子的滕文公,孟子言必稱堯舜,給後來的滕文公留下深刻印象。不久滕定公去世,滕文公即位,於(yu) 是派人將已回到鄒國的孟子接到滕國,協助其推行仁政,一時在社會(hui) 上產(chan) 生很大反響,不少人聞風而至。不過,孟子雖然有機會(hui) 得君行道,但滕隻是一小國,要推行仁政於(yu) 天下,僅(jin) 靠其力量是不夠的。這時孟子通過滕國的仁政實踐已產(chan) 生較大影響,於(yu) 是率領弟子,“後車數十乘,從(cong) 者數百人”,浩浩蕩蕩來到戰國七雄之一的魏國,時年孟子約五十餘(yu) 歲。
孟子一到魏國,便受到梁惠王的接見,《孟子》開篇第一章即記錄了二人想見的情景:“王曰:‘叟!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由於(yu) 涉及到義(yi) 利之辨,一開始便話不投機。除上麵一章外,《梁惠王》還有四章記錄孟子與(yu) 梁惠王的對話,都是勸導其推行仁政。幾年後,梁惠王去世,梁襄王即位,孟子“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於(yu) 是離開魏國前往齊國。孟子第二次到齊國,時值齊宣王執政。《孟子》一書(shu) 明確記載孟子與(yu) 齊宣王的對話達十餘(yu) 處之多。另外像著名的“知言養(yang) 氣”章,記錄的也是這一時期的事。孟子初到齊國時,與(yu) 宣王的關(guan) 係尚可,二人的對話態度和緩、氣氛融洽,如孟子以宣王對牛的不忍人之心,啟發其推行仁政等。但這種局麵沒有維持很久,公元前315年(齊宣王5年),燕國因燕王噲讓國而發生內(nei) 亂(luan) ,宣王詢問孟子:是否應出兵攻取燕國?孟子從(cong) 民本立場出發,主張“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孟子這一看法實際是將人權置於(yu) 主權之上,是中國古代的人權高於(yu) 主權論。不過孟子並不認為(wei) 任何國家都有討伐別國的權力,隻有“天吏”也就是合法授權者才有資格征伐不道,救民於(yu) 水火。但是齊國攻占燕國後,不僅(jin) 不行仁政,反而“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完全違背了孟子的意願,站在了燕國民眾(zhong) 的對立麵。孟子對宣王大為(wei) 失望,認為(wei) 他不是一個(ge) 仁義(yi) 之君,言談中多有批駁、譏諷,常使“王顧左右而言他”。在這種情況下,孟子決(jue) 心離開齊國,當弟子充虞問是否不愉快時,孟子回答:上天大概還不想平治天下,如果想平治天下,當今之世,除了我還會(hui) 有誰呢?我為(wei) 什麽(me) 不愉快呢?孟子就是懷著這樣一種堅定的自信退出政治舞台。孟子的自信並非某種精神自慰,而是來自這樣一種信念:得民心者得天下,曆史的發展必將是以民心、民意的實現為(wei) 目的,故政治必須符合人性,隻有符合人性、維護人的尊嚴(yan) 的政治,才是最有前途的政治。這就決(jue) 定了王道必定戰勝霸道,仁義(yi) 必定戰勝強權。人類政治最終必定回到仁政、王道上來,我的時代尚未到來,若到來,必定是仁政、王道的時代。
概括一下,孟子遊曆諸侯的經曆大致為(wei) :在鄒國遊曆(四十左右)——第一次到齊國(齊威王執政)——到宋國(宋偃王欲行仁政)——在滕國行仁政(滕文公行仁政)——到魏國(梁惠王執政)——第二次到齊國(齊宣王執政)——告老還家,著《孟子》。
孟子的思想較為(wei) 豐(feng) 富,有所謂三辯之學,即人禽之辨、義(yi) 利之辨、王霸之辯。當代學者也有概括為(wei) 仁義(yi) 論、性善論、養(yang) 氣論、義(yi) 利論、王霸論等。從(cong) 思想史上看,孟子的貢獻是繼承了孔子的仁學,對其作進一步的發展。不過,由於(yu) 《孟子》一書(shu) 為(wei) 記言體(ti) ,其對某一主題的論述並不是完全集中在一起,而是分散在各章,形成“有實質體(ti) 係,而無形式體(ti) 係”的特點。這就要求我們(men) 閱讀《孟子》時,要特別注意思想線索,在細讀、通讀《孟子》的基礎上,根據某一思想主題將分散在各處的論述融會(hui) 貫通、提煉概括。這方麵學者的研究可供參考,故研讀《孟子》的同時,閱讀一些有代表性的學術論文,對理解孟子是十分有益的。限於(yu) 篇幅,這裏隻對孟子的性善論做一概括闡述。
據孟子弟子公都子介紹,當時戰國時流行的人性論主要有三種,分別是告子的“性無善無不善”說,以及“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說與(yu) “有性善,有性不善”說。以上觀點雖有不同,但有一共同特點,都是將“性”看作為(wei) 一客觀對象、事實,根據性的種種具體(ti) 表現,對其作經驗性的描述、概括,類似一種科學實證的研究方法。對於(yu) 以上的言性方式,孟子雖然並不一概反對,但認為(wei) 其隻是對性的一種外在概括和描述,不足以突出人的道德主體(ti) 性,無法確立人生的信念和目標,不能給人以精神的方向和指導,更不能安頓生命,滿足人的終極關(guan) 懷。故孟子言性,不采取以上的進路,而是另辟蹊徑,提出他對人性的獨特理解。孟子說:“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說明孟子承認“口之於(yu) 味”、“目之於(yu) 色”等事實上也是一種性,但又認為(wei) 君子並不將其看作是性。前一個(ge) “性也”,是一個(ge) 事實判斷;後麵的“不謂性也”,則是一個(ge) 價(jia) 值判斷。孟子又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的實現,雖然一定程度上也要受到命的限製,但“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這裏的“不謂命也”,同樣是一種價(jia) 值判斷。因此,孟子性善論實際是以善為(wei) 性論,因為(wei) “把善看作是性”與(yu) “性是善的”,二者是同義(yi) 反複,實際是一致的,孟子性善論的核心並不在於(yu) 性為(wei) 什麽(me) 是善的,而在於(yu) 人是否有善性存在?以及為(wei) 什麽(me) 要把善看作是性?孟子正是順著這樣的思路,對其性善論做了論證和說明。但由於(yu) 其論述分散在不同章節,這就要求我們(men) 以思想為(wei) 線索,對孟子的相關(guan) 論述融會(hui) 貫通,進入孟子思想的深處,真正讀懂、理解孟子。以往學者將孟子性善論理解為(wei) “孟子認為(wei) 人性是善的”,實際上《孟子》一書(shu) 中隻說“孟子道性善”、“言性善”,而後者是不能等同於(yu) “人性是善的”。如果一定要用命題表述的話,也應表述為(wei) :人皆有善性;人應當以此善性為(wei) 性;人的價(jia) 值、意義(yi) 即在於(yu) 其充分擴充、實現自己的性。
(“怎樣讀經典”由中華讀書(shu) 報、杭州驫馬文化傳(chuan) 媒有限公司聯合推出,本文作者為(wei)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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