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喬見】牛津大學圖書館: 一旦去過便終身難忘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07-11 22:5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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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喬見

作者簡介: 陳喬(qiao) 見,男,西元一九七九年生,雲(yun) 南陸良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兼任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等,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著有《義(yi) 的譜係:中國古代的正義(yi) 與(yu) 公共傳(chuan) 統》《公私辨:曆史衍化與(yu) 現代詮釋》《閑先賢之道》。

 

 

牛津大學圖書(shu) 館: 一旦去過便終身難忘

作者:陳喬(qiao) 見

來源:微信號“文匯教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廿四日丙戌

           耶穌2015年7月9日


 

(原標題:一天不去便引以為(wei) 憾,一旦去過便終身難忘:多麽(me) 幸福的地方! )

 

  

 

在牛津大學訪學一年,呆的最多的地方是博德利圖書(shu) 館。臨(lin) 行回國時,最讓人戀戀不舍的也是此處。坐在古色古香的閱覽室,看書(shu) ,思考,碼字;不時看著牆壁上略微暗淡的名人油畫像陷入沉思,又或透過高大明亮的窗戶看著藍天純粹發呆;與(yu) 經常照麵卻從(cong) 未交談的讀友微微一笑……日複一日,卻從(cong) 不覺乏味,這是多麽(me) 簡單而幸福的狀態。 


牛津大學到底有多少圖書(shu) 館,牛津“土著”恐怕也沒幾個(ge) 說得上來,據其官網說明,共有百餘(yu) 個(ge) ,是英國最大的圖書(shu) 館體(ti) 係。

 

牛津大學有兩(liang) 套建製,一是傳(chuan) 統的學院製(college),一是現代大學的係科製(faculty/department)。每個(ge) 傳(chuan) 統學院都有自己的圖書(shu) 館,計四十餘(yu) 個(ge) 。第二類圖書(shu) 館總稱“博德利圖書(shu) 館群”(Bodleian Libraries group),亦有近四十個(ge) 專(zhuan) 業(ye) 圖書(shu) 館,涵蓋了現代學科劃分的所有專(zhuan) 業(ye) ,它們(men) 的所有書(shu) 架首尾相連長達120英裏。第三類是牛津大學公共圖書(shu) 館,它也包含了一些著名的博物館,如自然曆史博物館、科學史博物館等,中國研究中心圖書(shu) 館亦屬此類。

 

在所有這些圖書(shu) 館中,最為(wei) 著名也是我常去的便是開篇提到的博德利圖書(shu) 館(Bodleian Library)。該館位於(yu) 大學城中心,是牛津大學最主要的公共圖書(shu) 館,也是僅(jin) 次於(yu) 大英圖書(shu) 館的第二大英國圖書(shu) 館。

 

  

 

博德利圖書(shu) 館實際由三幢建築構成:居中的是老博德利圖書(shu) 館,為(wei) 一四合院建築,四周塔尖高聳,圖書(shu) 館卡上所印圖像即是此。它的一側(ce) 是圓形的拉德克裏夫館(Radcliffe Camera),為(wei) 牛津的標誌性建築,很多明星片都有它的倩影。兩(liang) 館之間有狹長的地下隧道鏈接。另一側(ce) 是方形的新博德利即韋斯頓館(Weston Lib),重修幾年後於(yu) 今年3月重新開館,大廳有珍稀主題書(shu) 展,公眾(zhong) 和遊客可免費參觀。韋斯頓旁邊便是知名的學術書(shu) 店布萊克韋爾(Blackwell),第一期書(shu) 展的主題為(wei) “天才的標記:來自博德利圖書(shu) 館的館藏傑作”,所展係列典籍(其中有很多珍貴手稿)已由布萊克韋爾書(shu) 店同步出版發售,兩(liang) 者義(yi) 利相合,共同促進了思想文化的傳(chuan) 播。

 

博德利圖書(shu) 館的魅力不僅(jin) 在於(yu) 其悠久的曆史、美輪美奐的建築和古色古香的桌椅,以及來自世界的大量精美的珍稀典籍;其設計理念、細節考慮、規則和服務等也值得稱道和學習(xi) 。

 

它的海量藏書(shu) 集中在地下書(shu) 庫,據說鄰近的三一學院的地下全為(wei) 博德利的地下書(shu) 庫。如此設計,是為(wei) 了讓地表的層樓盡可能騰出作為(wei) 閱覽室。

 

圖書(shu) 館每層都有一個(ge) 書(shu) 籍聚散處,讀者在櫃台或網上預約好開放書(shu) 架沒有的書(shu) 籍,一般第二天就會(hui) 被送到此處,按預約者姓氏ABC…排列,讀者自取,十分方便,可保留兩(liang) 周,還可續約。想一想你預約的某本典籍就像葡萄酒一樣深藏於(yu) 地窖多年,如今被運上明亮的閱覽室供你慢慢品嚐,那種陶醉的感覺多麽(me) 奇妙。

 

值得一提的是,博德利圖書(shu) 館館藏書(shu) 籍以古典學、哲學、神學、文學(自然是英語文學)、史學等為(wei) 主,這顯示了它們(men) 是大學的靈魂所在。這些人文學的典籍陳列於(yu) 相對獨立而又相通的不同的閱覽室裏。不像國內(nei) 高校圖書(shu) 館閱覽室塞滿一排排書(shu) 架,他們(men) 的閱覽室除了四壁書(shu) 櫃(窗戶除外)陳列常用書(shu) 籍外,中間全部空出,以便提供更多的座位。大部分書(shu) 桌中間都有與(yu) 頭齊平的隔板,左右亦有明確界限,前後左右足夠寬裕,如此,讀者就不容易相互幹擾影響。不同的座位配有高中低三檔椅子,供讀者量身選座,不像我們(men) 的圖書(shu) 館那樣整齊劃一。我想大部分長期從(cong) 事伏案工作的人,對桌椅高低的要求都深有“痛”的體(ti) 悟。

 

閱覽室常年溫度適宜,不會(hui) 過熱或過冷;亦不像國內(nei) 高校的一些圖書(shu) 館,夏天空調開得很低,讀者冷得起疙瘩;冬天空調開得很高,讀者熱得昏昏欲睡,冬夏室裏室外皆是兩(liang) 重天,常因此而罹病者不在少數。博德利每個(ge) 閱覽室都有足夠多的海綿製作的大小不一的斜麵書(shu) 托,供讀者自選使用。想一想那種幾斤重的大部頭典籍,就知道這書(shu) 托的妙用。所有的這些細節考慮和設計,無不體(ti) 現了以人為(wei) 本、方便讀者的理念。在這樣的圖書(shu) 館,你會(hui) 感到便利、舒適、自在和自由。

 

  

 

博德利圖書(shu) 館有嚴(yan) 格的規則。閱覽室每個(ge) 座位都有標號,其上貼有如何使用圖書(shu) 館的信息和規則。每個(ge) 座位皆有電源插座,供自帶電腦者使用。但是,每個(ge) 閱覽室或至少每層樓都會(hui) 有用醒目的黃色字體(ti) 規定出一個(ge) 禁用電腦(laptop free)區域,以免用電腦者打字發出的聲音,影響了其他不用電腦的閱讀者。無論是抄書(shu) 還是自己寫(xie) 作,在閱覽室隻能用鉛筆,以免發生意外玷汙了藏書(shu) 。

 

新人辦圖書(shu) 卡時需要宣誓,我因是哲學係幫我辦理的,沒有遇此情況。內(nei) 子在國內(nei) 圖書(shu) 館工作,寒暑假來牛津數月,交了20磅申請了一張有效期半年的博德利圖書(shu) 卡,辦卡時管理員拿出一個(ge) 本子,裏麵有各種語言的宣誓詞,翻到中文版讓內(nei) 子大聲朗讀一遍。

 

宣誓詞是非常漂亮的手寫(xie) 繁體(ti) ,略帶文言。我和內(nei) 子還記得其中有個(ge) 小錯誤,就是“不得塗鴉”寫(xie) 成了“不得塗鳥”,不禁失笑,不過無傷(shang) 大雅。圖書(shu) 館裏不得吃東(dong) 西,不過有個(ge) 茶室,供應點心和咖啡等,自帶午餐者也可在那吃。不過,牛津的學霸們(men) 似乎更樂(le) 意隨意地坐在圖書(shu) 館外的石板或石階上,旁若無人地享受自帶的三明治。這構成了牛津的一道亮麗(li) 的風景線,而這後來也成了我解決(jue) 午餐的一種常態。

 

館裏可喝水,亦有直飲水供給,自帶水瓶必須有蓋子密封,以免發生意外弄濕了書(shu) 籍。正是這些規則得到普遍的遵守(偶爾有人違規,管理員總會(hui) 出麵幹預),才保障了每位讀者的權利。約束與(yu) 自由,相輔相成,英人深諳此道,這在圖書(shu) 館亦有體(ti) 現。

 

博德利圖書(shu) 館的藏書(shu) 豐(feng) 富,但鮮有濫竽充數的閑雜書(shu) 等;期刊雜誌依然,專(zhuan) 業(ye) 期刊分布於(yu) 相關(guan) 的閱覽室,沒有獨立的期刊閱覽室,也沒有那麽(me) 多的亂(luan) 七八糟的雜誌。在此方麵,他們(men) 絕不將就學生的低級趣味,要把有限的空間用來收藏人類最有價(jia) 值的書(shu) 籍。這一點委實值得我們(men) 國內(nei) 各圖書(shu) 館認真思考。因為(wei) 其藏書(shu) 珍貴,這裏的書(shu) 也一概不外借,據說國王亦無特權。大概因為(wei) 此,每天都會(hui) 看到很多老教授在此閱讀、抄寫(xie) 和做研究。實際上,每日在此的讀者大半都是教授模樣的學者,這跟國內(nei) 高校教授幾乎不入圖書(shu) 館的情形迥異。

 

  

 

當然,有的則是習(xi) 慣在此工作,倒並一定是衝(chong) 著不能外借的某典某籍而來。牛津的第三學期,我參與(yu) 了Terence Irwin教授(昵稱Terry)和我的聯係導師Roger Crisp共同主持的有關(guan) 約瑟夫·巴特勒(Joseph Butler)的研討班。

 

有一段時間,經常在博德利碰到Terry教授,第一次甚是訝異,後來也覺平常。他是古代哲學和倫(lun) 理學史大家,尤以研究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聞名,我曾旁聽過一學期有關(guan) 亞(ya) 裏士多德《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的課程,他們(men) 所用的英譯本就是Terry所譯。我也曾注意到他最近幾年陸續出版了三卷本大部頭著作《倫(lun) 理學的發展--一項曆史的和批判的研究》,三卷總計近3000頁,一直從(cong) 蘇格拉底寫(xie) 到羅爾斯,我相信很大部分就是在博德利完成的。

 

博德利也吸引了不少像我這樣的訪學者,我也經常看到幾位中國訪問學者在此孜孜不倦地學習(xi) 。在我快離英前的一個(ge) 月,隔壁房間新來了一位來自美國某大學的加拿大女士Lucy,研究中世紀史,短暫來牛津兩(liang) 月,主要目的就是為(wei) 其研究查找資料,也經常在博德利圖書(shu) 館照麵。

 

錢鍾書(shu) 楊絳賢伉儷(li) 上世紀三十年代負笈牛津時,常在博德利讀書(shu) ,錢先生結合音義(yi) 把它稱為(wei) “飽蠹樓”,這名稱讓人仿佛看到錢先生在此“橫掃西典”的身影。我則因此建築四壁高聳,每每聯想到監獄的形象,隻不過這座“監獄”實在陽光明媚;如有可能,我願常囚於(yu) 此,偶爾下到四合院裏放放風,曬曬太陽,坐井觀天。博德利早已成為(wei) 牛津一名勝,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遊客來此膜拜,從(cong) 他們(men) 想登堂入室一窺究竟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們(men) 內(nei) 心深處對知識的敬重。

 

成功的圖書(shu) 館是那種你一天不去便會(hui) 引以為(wei) 憾,一旦去過便終身難忘的地方,博德利做到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