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過氣和李零的京腔(李劼) - 伟德平台体育

孔子的過氣和李零的京腔(李劼)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0-03-09 08:00:00
標簽:
李劼

作者簡介:李劼,男,本名陸偉(wei) 民,上海人,西元一九五五年生。華東(dong) 師範大學教授。

 
  
  要不是那個叫做李零的寫了本論說孔子的《喪家狗》,這兩個名字是根本聯不到一起的。一個是沒有文化的紅色知識分子家庭的破落子弟,一個是眷戀周室的沒落貴族。一個成長於不認孔子的毛澤東時代,一個掙紮於周室式微的春秋亂世。一個打著京腔籍調侃孔子悄然聽憑自己水漲船高,一個哀鳴周禮不再而不得不降低身段克己複禮。一個把個北大教授做得穩穩當當,一個四處奔波而飽受世人熱嘲熱諷。於是那個做穩了教授的玩了顛沛流離的孔子一把,讓人感覺教授比孔子還要世事洞明,人情煉達。李零教授因此在把孔子定死在喪家狗的位置上的同時,勝利凱旋,名聲大噪。想當年,李零教授那篇像模像樣的《漢奸發生學》沒有多少人理會;看如今,李零教授一部不倫不類的《喪家狗》獲得掌聲如雷。真正是世事難料。京城果然風雲變幻,花樣百出。前不久還是王朔的舞台,轉眼間變成了李零的市麵。同樣的京腔,打出了不同的聲響。
  
  說實話,孔子作為一個話題,也就是京城裏能叫響。或者說,把孔子當作話題津津有味之處,通常是當年鬧過義和團的地方。義和團和孔子看上去是兩回事,實際上卻是同構的。哪裏鬧義和團,哪裏就拜孔子。反之亦然,哪裏拜孔子,哪裏就鬧過義和團,並且還可能繼續鬧。假如沒有弄錯的話,那個叫什麽丹的女士開講孔子,就頗有些義和團的意思。美其名曰:愛國主義。而事實上,李零教授忍不住湊了把熱鬧的前提,也是因為丹女士把個孔子說得太熱,太愛國,太義和團。按說,李零教授有關孔子的這堂課,本當是給丹女士特開的小灶,一不小心成了風行於市的熱銷品。就這好比股票上市,開高走低的,也就由不得自己了。李零教授假如僅止於給丹女士講課,或者僅止於在北大課堂裏談笑風生,那麽這堂課無疑是精彩的。但一旦上市,長長短短,也就難免裸露無遺。
  
  李零教授此書之長,是認真讀《論語》。這雖然是隨便哪個教授都可以做到的,但李零教授卻自稱與眾不同:
  
  我的書是用我的眼光寫成,不是人雲亦雲,我才不管什麽二聖人、三聖人怎麽講,大師、小師怎麽講,隻要不符合原書,對不起,我概不接受。我讀《論語》,是讀原典。孔子的想法是什麽,要看原書。我的一切結論,是用孔子本人的話來講話———不跟知識分子起哄,也不給人民群眾拍馬屁。
  
  讀原典,看原書,以文本為準。好像當年新批評一派,就是這麽說的。當然李零教授並不籍此表明是否跟新批評有關。這無所謂。疑問在於:倘若要理解孔子的想法,僅止於《論語》就行了麽?比如說,孔子的想法究竟從哪裏來的,要不要追溯一下?孔子在什麽樣的曆史背景和文化語境之下,說出那些想法的,要不要研究一下?李零教授的論說孔子,都不是憑空而論,更何況孔子當年說了那麽多的片言隻語,一點都沒有背景和語境,能弄明白麽?
  
  其實,李零教授並不真的忽略背景或者語境。在那自序裏,話鋒一轉,就說起了自己的成長背景和讀孔經曆:
  
  予生也晚。我是生於舊社會(隻待過一年,沒印象),長於紅旗下,崔健唱的,“紅旗下的蛋”。我有我的閱讀背景。馬、恩、列、斯、毛、魯,我曾通讀,現在不時髦;灰皮、黃皮書,也曾泛覽,現在見不著。插隊下鄉,北京的孩子和外地的不一樣,照樣有人讀書。我的啟蒙,是在“*”當中,古書、雜書,看了一大堆。
  
  我不愛讀《論語》,不是因為我隻見過批孔,沒見過尊孔。近百年來,尊孔批孔,互為因果,互為表裏,經常翻烙餅。它與中國備受欺淩的挫折感和鬱積心底的強國夢,有著不解之緣,既跟*有關,也跟意識形態有關,還有民族心理問題,忽而自大,忽而自卑。在我看來,這些都是拿孔子說事。“批林批孔”前,我就不愛讀《論語》。
  
  個人背景裏頭,這一句意味深長,有道是:“北京的孩子和外地的不一樣,照樣有人讀書。”由此可見,北京出教授,外地出文盲,並非地區差異,而是外地孩子自己不爭氣。在下也下過鄉,當年在農場裏做了五年半的苦力,隻讀到過一本像樣的小說,哈代的《卡斯特橋市長》,並且被翻得像鹹菜葉一般。可見,北京的孩子確實與眾不同。李零教授沒有說白的是,他這個北京孩子並非平民子弟。當年,能讀到什麽書,就像能看到外國電影一樣,乃是種特權。沒有特權的,隻能看馬列和毛魯的書。李零教授這顆“紅旗下的蛋”,與王朔和崔健一樣,都是下在了京城裏。於是,在一個鬧書荒時代,下鄉的北京孩子照樣能夠“古書、雜書,看了一大堆。”外地孩子們,請掌聲鼓勵。
  
  至於李零教授的讀孔經曆當中,這一句至關重要:讀孔“與中國備受欺淩的挫折感和鬱積心底的強國夢,有著不解之緣。”所見略同。隻是在下的表述是:哪裏有義和團,哪裏就會拜孔子。但所有這些,都無可非議。喜歡拜孔子的盡管拜去,喜歡鬧義和團的,也盡管鬧好了。隻是,千萬不要提及精神家園之類。李零教授假如直言,雖然身為北大教授,但精神畢竟有些空虛,那倒也罷了。可是,李零教授在把孔子定義為喪家狗之後,竟然聲稱:
  
  任何懷抱理想,在現實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園的人,都是喪家狗。
  
  這就有失誇張了。無論是孔子自稱喪家狗,還是李零教授把自己也歸入喪家狗什麽的,這都屬於言論自由範圍,旁人不得置嘬。但把“任何懷抱理想,在現實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園”,定義為喪家狗,那就把人搞糊塗了。孔子不過是想要恢複周室的製度禮儀罷了,最多有時夢見周公,談不上有什麽理想之類。至於精神家園,更是無從說起。在孔子的年代,有精神家園的人,不會心儀周製,更不會夢見周公。而心儀周製和夢見周公如孔子者,又是沒有什麽精神追求的。也正是孔子在精神追求上的付闕,導致中國兩千多年的主流文化,假如可以把孔儒傳統叫做主流文化的話,缺乏人們通常說的純粹美學和形而上學。當年,王國維和陳寅恪曾經不約而同地指出過中國文化的這種痼疾。李零教授不會沒有讀過吧?
  
  至於李零教授有什麽理想,或者追求什麽精神家園……,也許是有可能的,但至少,沒有見諸他的《喪家狗》大作。而且,假如沒有弄錯的話,在當今中國,大凡有理想,並且於精神家園有所追求者,一般很難在高等學府的文科院係裏棲身,尤其是北大那種國子監等級的學府。有理想的精神家園追求者們,不是坐牢,便是流亡,境遇稍好的,也隻能在體製外謀生。就算能在體製內混著的,哪一個不惴惴然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因言獲罪?哪有一麵自稱喪家狗,一麵卻在高等學府裏把個鐵飯碗端得四平八穩的如李零教授者?難道說,李零教授白天在學府講課,晚上卻像劉誌遠那樣替主人家敲更?在一個唯物主義時代,無論是官府當局還是黎民百姓,全都或視精神為洪水猛獸,或視精神家園追求為神經病患者的夢囈。李零教授大可號稱不附和知識分子,或者不拍人民群眾的馬屁,但這隻是獨立思考和自由思想的意思,並不意味著理想和精神家園。有理想和精神家園追求者,確實很唐。吉訶德。但孔子恰好並不是個唐。吉訶德。李零教授把孔子和唐。吉訶德扯到一起,顯然是看走眼了。這也表明,李零教授並不明白什麽叫做理想,什麽叫做精神家園。而將理想和精神家園追求強安到孔子頭上,又表明李零教授並不算如何讀懂孔子及其《論語》。自以為是地僅止於《論語》,怎麽可能讀懂《論語》?怎麽可能讀懂孔子?
  
  理想和精神家園,是一種與人情世故格格不入的生命品質。這種品質,不僅是專製極權的天敵,也是義和團運動的天敵,同時又是老於世故的天敵。因此,具有這種生命品質之人,其生存境遇之艱難,可想而知。很難想像唐。吉訶德,可以在高壓之下端穩北大教授的飯碗。李零教授說他人是喪家狗可以,但說自己是喪家狗,就頗有得了便宜還賣乖之嫌。李零教授是有家的,但並不是精神的家園,而是世俗意義上的家園。這個家園便是北大學府。李零教授說及北大的口氣,就像他自稱是“北京的孩子”一樣的自豪。倘若這世上真有什麽“哈佛男孩”,那麽李零教授提及北大的口氣,頗有些“北大剩男”的意思。至於是不是從當年陳獨秀胡適之的北大剩下的,或者是不是從當年林昭們的北大剩下的,那就隻有李零教授自己心知肚明了。北大雖然是塊寶地,但無論是陳獨秀還是林昭,最終都難以棲身。相信這兩位,都不會把理想和精神家園追求,套到孔子頭上;也不會以此自喻。因為真有理想和精神家園追求者,是不會提及這類語辭的。就像當年老子莊子,不會標榜自己如何精神。
  
  李零教授的《喪家狗》行文,似乎是學了王朔的幽默。盡量訴諸大白話,裝作一個袖起雙手的老北京;說著《論語》,卻恍如白頭宮女嘮叨玄宗當年。比起丹女士的油腔滑調,李零教授無疑是樸實的。隻是那樣的京腔裏,會下意識地流露出“紅旗”下的優越感,下意識地流露出身踞“北大”家園的學者教授感。倘若李零君依然在插隊落戶,恐怕不會有這樣的腔調。而且,也不會以《喪家狗》命名自己的《論語》閱讀。因為從《論語》裏麵,是無論如何讀不出孔子有什麽喪家狗模樣的;哪怕孔子自己承認過,那一句句語錄裏,也沒有喪家的惶惶不可終日之相。惟有在北大學府裏坐得太穩當,又太心安理得,才會把喪家狗那樣的名稱笑嘻嘻地套上孔子的脖頸。
  
  看來,孔子確實過氣了。被毛澤東批判不說,連李零教授那樣的下鄉知青,“紅旗下的蛋”,也可以把他老人家拿來隨便調侃。更無須說,《孔子》慘不忍睹的上映景象:被人家的一部3D《阿凡達》打得落花流水。套用一句文革經典叫做:阿慶嫂和沙老太婆打起來了。孔子自古以來便是商家的天敵,商家豈能饒過他?商家之於孔子的奚落,雖然無言,但似乎比李零教授的《喪家狗》更為結實有力。而且,相比之下,李零教授的《喪家狗》京腔打得再圓潤,卻說過時就過時,也許比王朔小說還不濟。而《論語》及其孔子,再過氣也要比《喪家狗》長命得多。這倒不是李零教授學問不逮,也不是孔子及其《論語》太過深刻,而是李零教授的京腔,轉瞬即逝。
  
  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二日於哈德遜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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