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楚】現行教育體製下老師可以做什麽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7-06 13: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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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楚

作者簡介:濟楚,女,西曆一九八六年生,湖北襄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主要研究宋明理學、曆史哲學。

 

 

現行教育體(ti) 製下老師可以做什麽(me)

作者:濟楚(複旦大學博士研究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十九日辛己

           耶穌2015年7月4日


 

一直聽到很多人抱怨現行教育體(ti) 製的種種弊端,有些甚至頗有痛心疾首狀,儒門同道慨歎得也更多。無庸諱言,中國從(cong) 基礎教育到高等教育的整個(ge) 製度都出現了嚴(yan) 重的問題,這幾乎是教育體(ti) 製內(nei) 外人的共識。

 

教育製度關(guan) 乎文運和人才,關(guan) 係國家之重,怎麽(me) 強調也不過分。但它的闊步改革,或者教育理念的大幅更番,則基本是可望不可及的。更何況,教育是一個(ge) 很特殊的領域,製度更革固然重要,但人才的重要性,則更超過製度。在當今教師整體(ti) 素質堪憂的現狀下,任何製度遷善,鄙人可以斷言的是,可能基本看不到成效,反而會(hui) 將製度予以扭曲。

 

教育製度看起來讓人很是悲觀失望,但是不是惟獨我們(men) 是那被放逐的一個(ge) 世代?閑來攀援史書(shu) ,讀了點兒(er) 宋代人關(guan) 於(yu) 科舉(ju) 和學校的議論,讓我大為(wei) 吃驚。從(cong) 中國整個(ge) 文明史通盤看來,宋代文教之繁盛、學術之昌隆比之於(yu) 前,況之於(yu) 後,都是出類拔萃的。單拿科舉(ju) 來說,宋代的進士、明經等考試,相較於(yu) 唐人的詩賦進士,和後來的八股策試,總該強上一點半分吧?再拿學校來說,宋代書(shu) 院講學之盛,前代不能比,後來的元、明、清朝大概隻有明朝差可比擬。但身處宋代的有識之士,他們(men) 就完全不是這麽(me) 個(ge) 看法了,他們(men) 對當時科舉(ju) 與(yu) 學校製度的不滿,批評之激烈,跟現代人有得一比。

 

就拿我最熟悉的朱文公大人朱熹來說吧!談起學校科舉(ju) 之不成法,朱子給了個(ge) 定性:“上之人分明以盜賊遇士,士亦分明以盜賊自處”,哈哈,科舉(ju) 取士製度該惡劣到啥程度,才會(hui) 被朱子厭稱為(wei) 如防賊(宋代科舉(ju) 開始實行糊名和謄錄,防止徇私舞弊,朱子估計感此而發),他還認為(wei) 周宣幹有一句話說得很好:“朝廷若要恢複中原,須要罷三十年科舉(ju) 始得”,言下之意,南宋士氣不振,無人才,偏安東(dong) 南而無能力收複中原,全是科舉(ju) 製度給害的。朱子為(wei) 何會(hui) 對當時的科舉(ju) 製度痛陳其弊?因為(wei) 科舉(ju) 製度栽培不了真正的人才,“士人千人萬(wan) 人,不知理會(hui) 甚事,真所謂遊手”,那些準備應舉(ju) 和已然考上的所謂士人,成千上萬(wan) ,但都歸於(yu) 遊手好閑,因為(wei) 他們(men) 是以科舉(ju) 為(wei) 業(ye) ,並不是真正的讀書(shu) 明道之士,所以從(cong) 童子時就學做詩對,長大了就習(xi) 舉(ju) 子業(ye) ,中舉(ju) 得官後就去習(xi) 啟事雜文,名義(yi) 上是文章之士,然都是無用之虛文,經義(yi) 科隻就兩(liang) 三句題目上體(ti) 貼字句成文,根本不理會(hui) 經旨、義(yi) 理和道理。至於(yu) 禮樂(le) 製度、天文地理、兵謀刑法這些時務之大者,與(yu) 科舉(ju) 考試關(guan) 係不大,則一概不理,空文虛說,自然隻是遊手好閑之輩。

 

而策論又如何呢?單舉(ju) 賢良一科來說,要求應舉(ju) 者針對時事發策論,但世界上時事時務隻有那麽(me) 多,幾百年的策論和前人奏章,已將多少議題說了一遍又一遍,應試者還有什麽(me) 話可說?所以考官也隻以求新取文取士(與(yu) 今天大大小小各種人文科論文觀點要有創新精神何其相似),朱子評價(jia) 說“隻管要新,最切害處是輕德行,毀名節,崇智術,尚變詐,讀之使人痛心疾首,不知是甚世變到這裏,可畏可畏!這都是不祥之兆。”朱子說的十分沉痛,因為(wei) 為(wei) 了科舉(ju) 得中,士子們(men) 隻管翻新觀點,一切求新,哪怕駭人聽聞,隻求“振聾發聵”、沽名釣譽得以中舉(ju) ,哪還顧得上禮義(yi) 廉恥!(現代人文學術中不少投機分子亦深諳此道,所謂的高引用率尤其是高引用率中的負麵引用率,也是剿名剿利之曆史陳技。)這樣的所謂策論,這樣的士人,不僅(jin) 無益於(yu) 治國理政,還敗壞世風人心,朱子這樣痛心疾首,端由在此。

 

朱子的弟子林擇之也說“今士人所聚多處,風俗便不好,故太學不如州學,州學不如縣學,縣學不如鄉(xiang) 學”,而朱子也認為(wei) 太學無益於(yu) 國家,教化之意何在?隻可罷去。而推原其故,朱子倒認為(wei) 不能怪人不會(hui) 學,而主要歸罪於(yu) 為(wei) 師掌教者之不會(hui) 教。那麽(me) 在這樣一個(ge) 現行很可惡的教育及考試體(ti) 係下(短期內(nei) 直是更革不動),朱子是怎麽(me) 做的呢?朱子一生頻頻辭官,隱居講學四十年,與(yu) 四方赴學者切切講明誠意正心之學,將他們(men) 從(cong) 末俗頹風中感發振革出來,一方麵廣印周張二程之書(shu) ,自己又遍注群經,以與(yu) 書(shu) 肆粗鄙功利的時文冊(ce) 子相競。他曾應邀為(wei) 建昌軍(jun) 進士題名碑寫(xie) 下記文,而在這篇主事者意在激勵鄉(xiang) 後進努力科舉(ju) 業(ye) 的《建昌軍(jun) 進士題名記》一文中,朱子鼓勵建昌軍(jun) 學能躬身表率以破科舉(ju) 學校之積弊流俗,以古代德行道藝教化於(yu) 鄉(xiang) 之意自期期人:

 

然不論夫教法之是非,則無以識其取士之本意。不反身以自求,而得其有貴於(yu) 己者,則又未足以議其教法之是非也。夫古之人教民以德行道藝,而興(xing) 其賢者、能者,其法備而意深矣。今之為(wei) 法不然,其教之之詳,取之之審,反複澄汰,至於(yu) 再三,而其具不越乎無用之空言而已。深求其意,雖或亦將有賴於(yu) 其用,然彼知但為(wei) 無用之空言,而便足以要吾之爵祿,則又何暇複思吾之所以取彼者其意為(wei) 如何哉?二君子蓋嚐有所受學,而得其所貴於(yu) 己者矣,盍亦推明其說,以告夫鄉(xiang) 之後進,使之因是感發,以求古人之所以教者而盡心乎!誠盡其心而有得乎此,然後知今日教人之法雖不由此,而吾之於(yu) 此自當有不能已者。今日取士之意雖或不皆出此,而吾之所以副其意者,自當無日而不在乎此也。是則不惟無愧於(yu) 今人,而亦且無愧乎古。不唯無愧於(yu) 一官,而視彼文字聲名之盛者,猶將有所不屑,況乎不義(yi) 而富且貴者,其又何足道哉?

 

朱子認為(wei) 在這樣一種現行科舉(ju) 、學校及考試製度下,我們(men) 所能做的是,先要來論一論教法之是非。如何考評教法之是非?就看。。。今天的教育、考試製度是怎麽(me) 樣的呢?“教之之詳,取之之審,反複澄汰,至於(yu) 再三,而其具不越乎無用之空言而已”,士子們(men) 需要從(cong) 州試、省試、殿試這樣一級一級考上來,看起來取之很是審慎,一級一級淘汰擇優(you) ,但考核的標準,不過是“無用之空言”(中國現行的應試教育體(ti) 製,隻怕弊病更甚於(yu) 此),怎麽(me) 能選出真正的人才?但應試的舉(ju) 子們(men) 知道“無用之空言”足以使他們(men) 考中得官,便根本不去反思國家取士之本意。在這樣的現實情況下,身為(wei) 掌教之為(wei) 人師者,又該怎麽(me) 做呢?“盍亦推明其說,以告夫鄉(xiang) 之後進,使之因是感發,以求古人之所以教者而盡心乎!誠盡其心而有得乎此,然後知今日教人之法雖不由此,而吾之於(yu) 此自當有不能已者。”意思是說,你們(men) 作為(wei) 先知先覺者,先感發自己家鄉(xiang) 的後進者(鄉(xiang) 師塾師),啟發他們(men) 反思“古人之所以教者”而盡心力於(yu) 此,那麽(me) 雖然現在社會(hui) 上普遍的學校教育製度很拙劣很可惡,但“吾之於(yu) 此自當有不能已者”,我自己並不因此就廢去真正作育國士之道義(yi) 責任。“今日取士之意雖或不皆出此,而吾之所以副其意者,自當無日而不在乎此也”,即使今日國家培育人才之目的尚達不到三代聖賢之高度,而我卻並不自降標準,“自當無日而不在乎此也”,這樣不獨無愧於(yu) 今人,而亦且無愧乎古。

 

讀至此,不免廢卷慨歎,曆史何其相似,而朱子的那一套育人方針又已成為(wei) 現代人的“古之教法”,不論現行教育製度如何惡劣、有缺陷,以朱子為(wei) 師,求朱子之所以教者而盡心,我們(men) 這些已在或將要走上講壇的為(wei) 人師者,於(yu) 此自當有不能已也,自當無日而不在乎此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