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丹和胡玫等人對孔子的解說,更像是現代中國人麵對無奈時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心理自慰。如果都照這種方式去理解孔子乃至國學,那麽國學和孔子恐怕不必承傳了。
二十年來,隨著國學大熱,孔子也熱了起來。然而,這次第流行的熱潮中,真正的孔子在哪裏呢?
電影《孔子》中有這樣一個鏡頭:孔子在魯國推行他的治國理念受阻後,愛徒顏回勸解道:“老師您不是說過,‘一個人如果改變不了世界,那就改變自己的內心好了’。”孔子或顏回說過這樣的話嗎?《論語》和《史記》中倒是記載了孔子和顏回的一次對話,顏回大意是說:夫子的道至大,所以天下難容。可是夫子您仍堅持推行,這才是真君子!您的道有大美,天下不能容又怕什麽呢!孔子聽後欣然而笑。電影裏顏回的話決非孔、顏原意,倒是很像於丹《〈論語〉心得》的意思。導演是根據《論語》等曆史文獻呢?還是在演繹於丹的心得呢?於丹讀《論語》而有自己的“心得”,但是否能像電影裏的南子一樣理解了夫子“在理想不能實現的痛苦之中所悟出的境界”呢?於丹和胡玫等人對孔子的解說,更像是現代中國人麵對無奈時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心理自慰。如果都照這種方式去理解孔子乃至國學,那麽國學和孔子恐怕不必承傳了。
孔子見南子是電影刻意打造的看點,導演讓頗不正派的南子色誘孔子,而孔子不為所動。這與文獻記載相去甚遠。《論語·雍也》的記載很簡單:孔子見了南子,子路不高興。夫子就對弟子發誓說:我要是做了不該做的事,“天厭之!天厭之!”《史記·孔子世家》記述略多:南子想見孔子(年近六十),派人去請,“孔子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帷幕中。孔子行禮,夫人在帷幕中還禮,身上的環佩玉聲很清晰。這顯然是一次執政者與文化名人的簡單會見,連司馬遷這位長於細節敘事的大史家都沒將此事故事化。
還有孔子離魯、離衛的情節,孔子與齊國的關係,都被導演過分故事化,因而過分險惡化了。史載孔子以禮折服齊國君臣,贏得敬重。孔子在衛國也受到衛靈公和南子的敬重和禮遇,這些都被導演舍棄、淡化或歪曲了。電影刻意渲染仇恨、險惡和爭鬥,孔子幾乎成了可憐蟲。其實我們從《論語》、《史記》裏讀到的孔子,是很清高很優雅很從容的。齊國送八十位美女、一百二十匹好馬給魯君,到魯國表演歌舞,季桓子邀魯君觀賞並接受了,從而怠慢了政事,郊祀時又忘了依禮送肉給大夫們。孔子就離開了魯國,還唱著歌:“……優哉遊哉,可以卒歲。”季桓子當時就明白了:夫子怪罪我了!他至死都對孔子心懷歉意。清高優雅的孔子在電影裏因盼不到季氏送臘肉,就悲傷失意,就在雨夜中悲慘流亡。太離譜了!孔子自五十六歲離開魯國,數年間多次往返衛國,六十三歲還從楚國返回衛國,雖未被任用,但靈公和南子每次聽說孔子來了都高興,都以禮待之。倒是孔子隻要看不慣就離去。衛國人沒有電影裏那麽壞,孔子真的很清高很自尊。
生活中真實的孔子已經遠去兩千五百年了,後人憑有限的文獻去解讀他,這是個漫長的文化積澱和文化解讀過程,也是曆代文化人和君主政治將孔子抽象化、神聖化的過程。或許過於神聖化過於深度解讀了,現在孔子又被於丹通俗化,被胡玫戲劇化。說是尊孔、是普及國學,實則是解構孔子,解構《論語》,解構孔學。
開講壇或編電影故事取悅大眾,難免摻入個人的曆史想象和理解,但最好別說這就是真正的孔子,別說這就是《論語》的真諦。聽眾、觀眾怎麽才能學會辨別呢?很簡單,起碼要自己讀讀《論語》和司馬遷寫的《孔子世家》。這幾年中國教育部在全球興辦了272所“孔子學院”,目前還在不斷增辦。去年夏天筆者曾到奧克蘭孔子學院作客,感受到“國家漢辦”傳播國學、把中國傳統文化推向世界的熱情和雄心,但也了解到“孔子學院”
似乎主要是教老外們學漢語。國家派到“孔子學院”的工作人員是否細讀過孔子和《論語》,還是個問題。
來源:廣州日報2010年03月0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