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東方周刊》封麵專題:被呈現的孔子 - 伟德平台体育

《瞭望東方周刊》封麵專題:被呈現的孔子

欄目:電影《孔子》
發布時間:2010-03-09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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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東方周刊封麵:被呈現的孔子
 
瞭望東方周刊2010年01月25日
 
  為了幫助電影劇本準確把關,國家廣電總局電影管理局副局長張宏森親自組織專家開了六次不同層次的劇本研討會。
 
  2010年1月22日,電影《孔子》公映,中國幾千年來第一次,孔子以一個鮮活的形象正式亮相。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導演胡玫接受《望東方周刊》專訪時,這樣形容拍電影《孔子》以來最大的感受。
 
  2009年全國兩會上,一位國家領導人見到江蘇團人大代表胡玫,問:“你在做什麽?”胡玫回答:“在拍電影《孔子》。”這位領導人說:“啊呀,那可是一個重大的......”,他停了三秒鍾,然後說,“重大的挑戰。”
 
  “這三秒鍾,我在想‘重大的’什麽呢?挑戰。我覺得說得特別好,因為拍孔子確實從來沒人做過。”胡玫告訴本刊記者,接著這位國家領導人表達了對這部電影的期待,“這對於弘揚我們的中華文化,把中華文明推到世界上去,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一定要拍好。”
 
  “一個通俗的民間版的孔子”
 
  胡玫拍孔子有非比尋常的契機。
 
  2005年,媒體傳出韓國宣稱孔子祖上是韓國人,同時傳出韓國、日本正準備投拍電影《孔子》的消息。胡玫感到了不安和急迫,“孔子這樣偉大的文化象征人物,他的傳記片應當由中國人自己來拍。”她說。
 
  於是,她開始組織籌備了電視劇劇本,但因在廣電總局審查時未獲通過而暫時擱置。又經過一段時間醞釀,2007年9月,在山東曲阜第二十四屆國際孔子文化節祭孔大典上,胡玫所在的中影集團公布了拍攝電影《孔子》的計劃,隨後,大地文化傳播公司投資加入。至此,《孔子》的構想由電視劇逐漸升格至商業大片。
 
  這確實是個挑戰。“為什麽這麽多年來孔子沒有被搬上銀幕或者熒屏,難度是可想而知的。”胡玫對本刊記者說。
 
  為了幫助電影劇本準確把關,國家廣電總局電影管理局副局長張宏森親自組織專家開了六次不同層次的劇本研討會,每次研討會都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儒學和孔學專家、電影專家,還有電影局“重大題材專家小組”的專家。
 
  “作為儒家文化的代表,作為對民族文化心理結構具有重大影響力的人物,要挖掘他的精神實質和精神內涵,更多體現他的人格理想。”張宏森對《望東方周刊》說,“我們主張要找到儒家精神的曆史價值,要有精神高度,道德情懷。既要防止對儒家精神進行戲說或人為演繹,同時還要考慮在今天闡述儒家思想的作用和意義,要有的現代性,這是研討會普遍談到一個問題。”
 
  每次研討會,專家們都從各個角度談到對孔子的理解和對電影的建議。在電影公映之前,張宏森本人就看了五遍。
 
  電影《孔子》的開拍也引起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2009年4月的開機儀式上,劇組收到了社會各界發來的賀詞,其中,包括政府部門、孔子後人、電影業同行、媒體,甚至還有世界500強企業。
 
  開拍之初,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宣部部長劉雲山給予批示,“讓下麵各部門協助我們拍攝,表示相信胡玫領導的團隊是華人最優秀的電影創作團隊,相信一定能夠拍出弘揚中華民族文化的一部好片。”胡玫告訴本刊記者。
 
  同時,國際輿論反響強烈,美聯社、BBC、衛報、獨立報、綜藝等海外媒體,都突出地給予報道,有的用整版甚至更大的版麵報道這部電影。
 
  社會各界的熱切與期待,成了電影《孔子》難以承受之重。為此,導演胡玫在開機儀式上懇切地說:
 
  “拍攝《孔子》的確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挑戰!借此機會我也要提醒各位兩點:第一,電影是一種虛擬藝術,曆史片並不是書寫曆史。我們在創作中必須發揮充分的藝術想象力和精心的選擇與剪裁。第二,電影作品是藝術而不是學術。希望學術界對我們的創作給予必要的寬容,不要過於用學術性的,求真求全的眼光去期待我們的片子。在我們的作品中,絕不可能塑造一個全麵完整的孔子,也不可能隻以兩個小時反映孔子的全貌和一生,更不可能全麵反映出那個波詭雲譎的動蕩時代,以至塑造出一個高大全的偉人。”
 
  廣電總局的專家研討會經過很長時間的磨合,最後終於達成一個共識---“這個電影是一個通俗的民間版的孔子。”(專家組鄭洞天語)這讓劇組的創作人員放下了相當分量的包袱。
 
  “現在已經有很多學者開始掄板磚了。”公映之前,胡玫導演對本刊記者說,“我們不怕,因為這是一部電影,你不能拿它當曆史教科書來挑剔。”她加重了語氣強調“這是一部電影”。
 
  “很多人希望把孔子拍成聖人,這是一部電影很難達成的任務。就我看到的,世界上的聖人傳記片,大部分是不成功的。”胡玫說。
 
  電影《孔子》劇本用了三位編劇,前後修改了30稿。在拍攝過程中,胡玫還把編劇陳汗叫到現場,進行了幾處重要的修改。胡玫告訴本刊記者,即便是在首映式後,他們還發現了一些問題。
 
  意義與票房兼顧
 
  “電影《孔子》的最重要的意義是,讓大家關注孔子這個人,關注他的學說和思想。”胡玫在首映式上說。
 
  但是整個首映式,媒體關注的重心都在孔子的扮演者、香港明星周潤發身上。
 
  在確定由周潤發出演孔子之前,誰能勝任出演孔子曾經爭論得沸沸揚揚。2008年8月,新浪網啟動了“孔子扮演者猜想”,全民“海選”孔子。獲得前三甲的依次是:陳道明,濮存昕,劉德華。
 
  導演胡玫傾向於用大陸演員,並曾就如何挑選扮演者親自到山東拜訪孔子後人,征求意見。
 
  而編劇陳汗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言之鑿鑿地說,由張藝謀來演最適合。“如果周星馳演可能也很厲害,笑死你,票房也好,電影就是這樣。”
 
  最後,電影監製崔寶珠(曾參與過《臥虎藏龍》、《霍元甲》、《功夫》、《長江七號》等片的策劃、製作,被稱為“金牌監製”),大力推薦劇組邀請周潤發出演。而周潤發在香港多演槍戰片中的英雄,在觀眾心目中一直是“小馬哥”(電影《英雄本色》中的角色),在張藝謀的《滿城盡帶黃金甲》之前,幾乎沒人找周潤發演古裝戲。
 
  “我要把孔子還原成人,演一個人可以,演一個聖人,我演不了。”首映式上,周潤發用生澀的普通話重申他在接受這個角色之初的想法。
 
  當周潤發第一次看到劇本時,他曾經拒絕出演,因為“太有光環”,為此,製片方不惜對劇本做了重大調整。
 
  “找周潤發(演孔子)成本增加很多,但是片子也好賣。”陳汗很誠懇地告訴本刊記者。
 
  電影《孔子》共投資1.5億元人民幣,有消息稱周潤發的參演拿走了整個投資的三分之一,但他也成為海內外票房的保障。
 
  現在,我們在銀幕上看到的是孔子人生中艱困波折的後半段:周潤發出演的孔子,50歲後參與到魯國的政事之中,並提出尊王室、複禮製的理念,試圖以此削弱貴族的勢力,但由於三桓貴族勢力強大,孔子終被逐出魯國,開始周遊列國,晚年又被迎接回魯國著書立說,留下一批珍貴的精神文化遺產。
 
  “2500年來,孔子是我們中華文化的象征,是中華文明的精髓,他是我們民族的英雄,所以能夠把這個先賢立起來,會長我們中國人的誌氣。”麵對本刊記者為什麽選取這個角度來表現孔子的追問,胡玫這樣回答。
 
  本刊記者參加媒體看片時,孔子和衛國君衛靈公的一段對白,因為切合中國當下國情而引起陣陣笑場。
 
  衛靈公問政於孔子:“衛國人多,不好治理,怎麽辦?”孔子答:“使他們富足。”衛靈公說:“現在富人已經不少了,仍然不好管。”孔子答:“施以教化。”
 
  胡玫對電影內容不願多做解釋和評價,她告訴本刊記者,有些年輕人看過《孔子》之後“反應很奇特”,馬上跑回家去看書,有觀者半夜發短信給她,說是“剛看了《史記》”,或“剛看了《東周列國誌》”。“我特別高興,給我們的國學帶來一點引導和刺激,說明我還是做了一件很有益的事情。”
 
“片子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我盡了最大努力,剩下的交給觀眾。”胡玫最後說。 
 
《瞭望東方周刊》記者柴愛新、特約撰稿蘆 北京報道
 
 
 
 
孔子歸聖之路
 
 
80年代的孔子,隻是個好壞參半的凡人;90年代的孔子,是個影響巨大的學者;進入21世紀,孔子已經成為中國人的“聖人”
 
《望東方周刊》記者舒泰峰,特約撰稿蘆、李拯 | 北京報道
 
2004年9月28日,山東曲阜孔廟大成殿前懸掛著“紀念孔子2555年誕辰”的巨大橫幅,兩邊的對聯是“先師功德垂青史,儒學精華照五洲”。祭壇上擺放著牛羊豬祭品,香火繚繞。
 
“文聖吾祖,恩澤海宇。千古巨人,萬世先師。”曲阜市市長江成肅立在孔廟大成殿前,誦讀了孔子誕辰2555年祭祀大典祭文。
 
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首次公祭孔子,曲阜市政府官員,社會各界代表,以及海內外遊客3000多人參加了祭孔儀式,引起全球矚目。
 
2004年之後,祭孔典禮漸趨複雜,規格逐年上升。
 
2006年的祭祀大典運用諸多現代藝術表現手段建設了一條“朝聖大道”,使用仿古馬車組成祭祀行進隊列,在72麵祭祀大旗的護送下,參加祭孔大典的主要領導和嘉賓乘9輛特製仿古馬車從大成橋踏上“朝聖大道”。
 
2009年的祭孔大典由當時的山東省政協主席主持,山東省委副書記、省長薑大明恭讀祭文。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陳昌智揭示了由範曾題寫的祭孔大典主題詞,並在孔廟大成殿向先師孔子敬獻花籃。
 
由“文革”期間的“批林批孔”、“徹底砸爛”到國家領導人出席祭孔大典,在最近二三十年,孔子走出了一條歸聖之路。
 
政府推動恢複祭孔
 
祭孔一事典型地反映了孔子身後的際遇。曾親自參與祭孔大典的一位孔子後人告訴《望東方周刊》,“文革”結束之初,孔子後裔一般都在自己家中掛張孔子像祭奠。
 
上世紀80年代,曲阜組織了“孔子故裏遊”,讓在國內外的孔子後裔、儒學專家到孔子出生地重遊,共同探討孔子思想。作為配套項目,推出了仿古祭孔表演,由當地一個山東梆子劇團承擔表演項目---唱禮讚、舉旗巡遊。可是開香案、獻三牲的真正祭祀環節,仍無人敢提出。
 
直到1993年,孔姓族人才得以第一次真正進行孔子家祭。“這其實也是政府主導的。”上述孔子後人說,當地政府肯定了孔子作為教育家、思想家的地位,並且官方也單獨搞了一個簡單的祭祀儀式。“不過當時更多的帶著推動旅遊的色彩,政府希望讓世界各地,尤其是國內多了解孔子和曲阜。”
 
祭祀的放開,背後是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環境的寬鬆。首都師範大學儒教文化研究中心教授陳明告訴本刊記者,上世紀70年代末,有外國領導人訪華時提出要看孔廟,“可是孔子已經被打倒,得先做點輿論鋪墊”。
 
陳明說,當時的副總理李先念找到《曆史研究》雜誌,由副總編龐樸寫文章。龐樸很低調地肯定孔子是個偉大教育家,文章被《人民日報》轉載,在社會上開出一個新向度。
 
然後就是李澤厚,他從儒學對國人文化心理的影響作用重新論證了孔子的曆史文化意義和地位,從學理上奠定一個新基礎。
 
“然而,80年代的主題是解放思想,是政治經濟的改革,由於在‘五四’以來的論述中儒家在這兩個問題上不僅無足稱道而且有阻礙作用,龐樸、李澤厚他們肯定孔子的路向就無從展開。”陳明分析說。
 
再成“聖人”
 
上世紀80年代,還有另外幾種因素催生了重新認識和評價孔子的環境。“以匡亞明《孔子評傳》為代表的一係列著述和文章,都對孔子采取了一分為二即所謂‘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而不是全盤否定的態度。”一直呼籲儒教複興的學者王達三對本刊記者說。與此同時,1984年9月,中共中央書記處決定成立國家支持的群眾性學術團體中國孔子基金會,鄧穎超點名穀牧任名譽會長,匡亞明任會長。稍後還創辦了《孔子研究》雜誌。
 
“總體而言,這個階段的‘孔子熱’雖有起步,但很不成熟,深受政治氣候影響,同時受到以《河殤》為代表的‘西學派’的抵製。”王達三說,要到90年代,對於孔子的學術研究才真正熱起來,也越來越接近公正。
 
“特別是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課題‘現代新儒家思潮研究’係列著述的出版,對於‘孔子熱’和‘儒學熱’起到了很好的促進作用,像蔣慶、陳明這樣的儒者而不是學者也開始受到關注。”他說,也正是此時,曲阜地方政府和民間合辦的祭孔開始浮出水麵。
 
1999年,時任國家主席江澤民接見中國孔子基金會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共同舉辦的“孔子誕辰2550年紀念與學術討論會”代表,“這是一個官方釋放出的強烈信號。”王達三說。
 
不過,大體而言,王達三認為,此階段的“孔子熱”還僅限於學界和曲阜,直到新世紀[41.76 -0.07%]開始,孔子熱才算真正突飛猛進,儒家文化呈現出強勁的複蘇態勢。這十年中,中國人民大學率先成立了孔子研究院和國學院,其他高校,如武漢大學、中國政法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陸續跟進。
 
另外,據王達三的不完全統計,目前至少有30多所高校豎起了孔子塑像。同時,祭孔熱、孔誕熱、論語熱、讀經熱、國學熱、國服熱、祭祖熱、古禮熱、百家講壇熱、傳統節日熱、文化遺產熱,讓人眼花繚亂。
 
在這一波國學熱潮中,2004年具有特別的含義。這一年,蔣慶推動兒童讀經;許嘉璐、季羨林、楊振寧、任繼愈、王蒙發起,72位社會各界名流簽署《甲申文化宣言》,向海內外華人、向國際社會表達文化主張;加上陳明召集的《原道》十周年紀念會---這三大事件使2004年被稱為“中國文化保守主義年”。
 
陳明的一句話頗有代表性。在《原道》十周年紀念會上,這位文化保守主義的代表人物打趣說,自己有點“從邊緣到中心”的感覺了。也恰在此年,山東曲阜首次大規模公祭孔子。
 
“大體而言,這個階段是孔子熱深入民間、影響官方、走向世界,實現全麵複興的十年。”王達三說,“80年代的孔子,隻是個好壞參半的凡人;90年代的孔子,是個影響巨大的學者;進入21世紀,孔子已經成為中國人的‘聖人’。”
 
曆史的軌道
 
孔子的歸聖,在王達三看來,除了中國崛起帶來了民族認同和文化認同、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信之外,還因為孔子思想和儒家文化,是應對現實危機和挑戰的巨大的思想資源。
 
“中國乃至整個世界,如今都存有一些‘現代文明病’,比如人心空虛、人際疏離、人情淡漠、道德滑坡、信仰失落、貧富不均、吏治腐敗、環境惡化、資源耗竭以及國際霸權等,而孔子思想及儒家文化,對於解決這些問題可以提供不少思想資源。”他說。
 
在南開大學曆史係教授李喜所的眼中,這種現象與上世紀早些時候的情形相像。在新文化運動中,以陳獨秀、李大釗、胡適、魯迅等一批現代知識分子為核心,以民主、科學、個性解放為思想武器,對孔子及其儒家學說進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刻批判。
 
“但是,孔子畢竟是中國文化一塊堅不可摧的基石。”他說,由新文化運動促成的“五四”運動剛過,複興孔學即在一部分新型知識分子中悄然興起,經過數年發展,不僅恢複了孔子的尊崇地位,而且使孔學上了一個新台階,這就是現代新儒家。
 
這一輪孔子複位的背景是,經過第一次世界大戰,西方的許多政治家、思想家對西方文明及資本主義思想理論產生了懷疑,尋找新出路。梁啟超等人1919年在歐洲進行了一年多的考察,很多著名思想家都勸他不必再從西方“取經”,應該回國好好研究孔子、孟子、老子,用東方文化來重建世界文明。
 
李喜所說,於是,梁啟超、嚴複等當年積極呼籲學習西方文化的激進思想家在“五四”後都有轉向,極力主張弘揚中國傳統文化,鑄造東方新文明,漸漸形成了一個頗有影響力的東方文化派。
 
曆史漩渦中的孔子
 
在其身後的兩千多年間,孔子時常處於曆史漩渦中。
 
李喜所說,孔子死後400年間,儒學的運氣一直平平,雖經孟子等人豐富發展,卻沒有引起多少重視,更沒有成為社會的主流思想。自從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孔子時來運轉,成為和皇帝齊名甚至高於皇帝的思想權威,“聖人”、“至聖先師”等一頂頂桂冠被戴在頭上。
 
孔子的“聖人”形象維持千年,直到近代才受到挑戰,第一個打倒孔子的是洪秀全。太平天國從西方“請”來了上帝,認定上帝是唯一“真神”。他命令太平天國的將士砸孔子牌位,推倒孔子神像,焚燒孔廟,還將儒家經典全部燒毀。在南京,太平天國將孔廟改為屠宰場,把孔子牌位扔到馬廄、豬圈裏。
 
其後,孔子被康有為的維新派所用。李喜所說,康有為為了變法維新,把孔子改造成了一位改革的思想家。他的《孔子改製考》,全麵闡述孔子的變法思想和與時俱進的曆史觀,甚至將西方一些平等、自由、民權的思想也安在孔子身上,孔子儼然變成了維新變法的鼻祖。
 
戊戌變法被鎮壓,孔子被維新派這樣重塑之後,權威降低。
 
更大的挑戰在康有為之後。鄒容在《革命軍》中係統地批判了孔子為曆代封建皇帝所利用、成為推行專製集權的思想政治工具,儒學把國人都變成了唯唯諾諾的“奴仆”。章太炎則批評孔子及其儒家學說是“忠君”的“偽學”,專“以富貴利祿為心”,敗壞了社會風氣。
 
去聖乃得真孔子
 
接受《望東方周刊》采訪時,陳明說自己對於新世紀以來的孔子熱和國學熱“樂此不疲”。“小康、和諧、以民為本等等都是在儒家思想中得到最充分闡述,中華民族偉大複興這些命題的確立,為孔子的定位打開了空間,甚至說不引入孔子或儒學,這些概念就會十分單薄。”
 
李喜所從大曆史的眼光出發,對此現象別有看法。“就像一戰後的那次國學熱一樣,現在看起來,當時知識分子的看法還是有問題的。現在也是一樣,不要那麽絕對,不要因為西方有金融危機就將人家一棍子打死。”
 
至於此輪孔子熱的內涵,李喜所覺得應甄別對待。“他講的人與人的和諧,要為對方著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的教育平等,有教無類,重視人的自身修養,都是很好的。”
 
李喜所提醒說,現在的問題是,從完全打倒到再次神話孔子,不加甄別地宣揚。“‘學而優則仕’這句話本身並不錯,但是後來演變為一種官本位,這個就壞了。”
 
現在需要做的,是還孔子本來麵目,“孔子的許多東西是後人添加的,現在人們心目中的孔子,基本是一個假孔子。以至於連孔子文化中許多字義上本來很好的東西,也變成壞的了。比如‘仁義禮智信’,本來沒什麽不好,但是後來演變為‘偽君子’的畫皮,被嚴厲痛斥。”李喜所說,“求得一個真孔子,還原孔子的教育家地位,於中華文化的複興意義重大。去聖乃得真孔子吧。”-
 
 
《瞭望東方周刊》:我們需要什麽樣的孔子
 
2010年01月25日 瞭望東方周刊
 
  《孔子》具備審查有四個標準:重大題材,不能戲說,要嚴格按照史實;要符合和諧社會理念和意識形態主流價值觀;孔子定位為哲學家、思想家、教育家;符合影視藝術規律
 
  就在電影《孔子》上映的時候,曾經執導電視劇《宰相劉羅鍋》的導演韓剛和他的助手正在北京亞運村的一個賓館房間裏緊張地剪輯同名電視劇《孔子》,30集。
 
  幾個月前,又有一部以孔子為主人公的電視劇通過審批,導演張黎(曾執導《人間正道是滄桑》),劇名初定為《孔子春秋》。
 
  與此同時,還有一部關於孔子的動畫片已經在央視開播。
 
  “做孔子是受於丹啟發,孔子有群眾基礎。”韓剛版電視劇孔子製片人鄭克鋒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他看到了大眾對孔子的需求。
 
  繼於丹的論語熱、李零的“喪家犬”之爭後,孔子影視劇紮堆現象的背後是大眾的文化需求---那麽,我們究竟需要什麽樣的孔子?
 
  現代人的心靈導師
 
  韓剛版電視劇《孔子》是個“穿越劇”,采用古代和現代兩個時空跳躍式劇情結構。一個在美國留學的中國女大學生做一個關於孔子的畢業論文時,發現對孔子並不了解,於是回國查資料。在國內遇到了一位男記者,於是兩人開始了認識、發現孔子之旅。劇情很大部分還原古代孔子生活中的故事。兩個現代年輕人在尋找孔子的過程中,不斷探討孔子關於教育、道德等思想,同時解決了他們心目中的困惑。
 
  電視劇根據錢寧小說《聖人》改編,錢寧在他的小說自序中寫道:“在人類的曆史長夜中,沒有信念,一定會走失。”“孔子不是我的偶像,儒學禮教也不是我向往的。為什麽要寫孔子呢?孔子讓我感動,讀司馬遷《孔子世家》時,看他經曆了許許多多失敗後,仍不肯放棄,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感動。”
 
  劇中外形像一名鄉村教師的孔子,扮演著現代人的精神導師。
 
  據鄭克鋒介紹,2005年這個電視劇啟動的時候,同時有幾家公司也在籌備做孔子的電視劇,其中包括胡玫,還有原中央電視台台長楊偉光抓的一個。
 
  2008年11月,經過廣電總局重大革命和曆史題材影視創作領導小組審閱,隻有韓剛的劇本批了下來。
 
  本刊記者了解到其他兩劇未獲通過的原因:胡玫的劇本按照《雍正王朝》樣式寫孔子一生的故事,把吳越之爭移植到孔子的成長背景下,曆史學家認為不符合曆史真實。楊偉光抓的劇本圖解《論語》,做成係列篇,因為沒有戲劇衝突,不符合影視規律,未獲通過。
 
  劇本審查有四個標準:重大題材,不能戲說,要嚴格按照史實;要符合和諧社會理念和意識形態主流價值觀;孔子定位為哲學家、思想家、教育家;符合影視藝術規律。
 
  韓剛的劇本因為采用時空轉換解決了平鋪直敘孔子一生事跡的難題,史實不清楚的地方,就用現代部分跳過去。
 
  韓剛這幾天正準備剪出一個預告片花,送給電視台和相關部門看。
 
  普及版勵誌故事
 
  “我覺得現在孔子太神聖化了,他很偉大,很有學問,講了很多的人生哲理。其實他隻是一個普通人,這一點和普通的中國人非常像。一個在美國打拚的華人和一個北京的民工,他們身上的氣質和孔子是一樣的,一樣在哪呢?就是他們的堅忍。”動畫版《孔子》編劇李馮接受本刊采訪時,這樣為孔子定位。
 
  李馮曾經做過張藝謀電影《英雄》和《十麵埋伏》的編劇。
 
  “孔子不是貴族,15歲前接受鄉學的免費教育,之後就沒法上學了。他20到30歲之間有了老婆和孩子,要養家糊口,又沒人給他發工資,他搞了一個相當於現在的婚慶公司,可能有一個比較大的葬禮,一個月的生活費就有著落了。但是做這個辛苦,得跑啊。後來,由於他學問很好,威望很高,結識了很多人,大家都認可他,才會給他做官。50多歲做官,從縣令做起,很快做到魯國的總理,這說明他能力很強的。”李馮這樣通俗地概述孔子的一生,他編劇的動畫片就是寫孔子一生的故事。
 
  “一般人在長時間的逆境中會抱怨,但是孔子就會很達觀,很詼諧。如果我們設身處地,換到他的位子,我們能不能堅持下來?”李馮反問道。他筆下的孔子有很強的勵誌色彩。
 
  “我覺得孔子身上沒有消極的東西,他周遊列國堅持到70多歲,那時候50多歲已經相當於現在的70多歲了。今天如果有這麽大歲數的人到北京做‘北漂’,那不是很震撼嗎?”李馮強調。
 
  動畫片共104集,每集隻有十分鍾左右,要有矛盾和戲劇性衝突,但曆史記載的孔子的細節很少,所以李馮進行了大量發揮,涉及當時的風俗、政治等各方麵。
 
  比如有一集情節是這樣的:孔子做官的時候,突然他的轄區內飛來一隻大鳥,民眾很緊張,以為災禍臨頭,紛紛下拜,還為此建了一個祭壇。這時,孔子就告訴大家,這隻是一隻迷路的海鳥,因為魯國地處現在的山東,離海很近。
 
  “這個情節史料上是有的,但是發生在孔子之前的一個魯國很有名的大夫柳下惠身上,我們覺得不錯,就移植到孔子身上來。因為孔子知識淵博,這是有可能的。”李馮解釋。
 
  另一個故事更有戲劇色彩。天下大雨,一個寡婦家的房子塌了,她跑到隔壁家去敲門避難,隔壁家正好住著兩個單身漢,很為難,男女授受不親,讓不讓她進來呢?這時,孔子來了,做了一個關於“仁義”的說教。最後單身漢讓寡婦進去了,但是自己跑到門外站著。
 
  這個故事在《孔子家語》中有記載,但結果是男子拒絕寡婦進門,孔子認為男子做得對。
 
  “現在的道德底線和當時已經不一樣了,要調得跟今天一樣,所以我們要重新編。”李馮說。
 
  動畫片中還增加了兩個虛構的形象,一盆蘭花,還有一個動物貔貅,頗具童話情趣。加入蘭花是動畫片文學顧問、山東作協主席張煒的創意,象征孔子的品格高潔。貔貅是孔子小時候撿回來的,當寵物養著,代表人性弱點,有虛榮心,懶惰,在孔子身邊,受他的感化。而加入貔貅是製片公司的提議,因為該公司之前製作的動畫中有貔貅形象,可以理解為一個植入性廣告。
 
  “做動畫片投資很大,這一點私心,可以理解。”李馮說。
 
  因為蘭花和貔貅是兩個脫離了現實的形象,李馮設置了“規則”,就是他們不能跟人對話,不能改變曆史進程,它們隻能彼此對話。
 
  現在,此動畫版《孔子》已經製作了六七十集,邊做邊在央視播出。
 
  既不能神化也不能妖魔化
 
  動畫版孔子是在中國孔子基金會的大力支持下製作的。
 
  “采用動漫的形式,主要是考慮到年輕人對孔子文化不了解。”中國孔子基金會秘書長梁國典接受本刊采訪時說。
 
  中國孔子基金會是1984年經中央批準,由政府撥付專款支持的全國性乃至國際性的文化學術基金組織,早期致力於孔子和儒學的學術研究,2004年中央頒布了基金會管理條例,孔子基金會明確定位為通過基金募集、運作支持孔子文化研究,還包括對外文化交流。
 
  “朱熹說‘天不生仲尼,萬古長如夜’,他是中國文化的集大成者,我們要通過整理和傳承孔子來理解中國傳統文化。”梁國典認為,當下人們對孔子的需要應該建立在相對超脫的客觀立場上。
 
  “我們對孔子的理解,既不能神化也不能妖魔化。孔子去世之後,很多時候人們說的孔子已經不是原來的孔子了,很大程度上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跟孔子本人和孔子思想是有差距的。近代之後,孔子又被妖魔化,把它作為一個落後保守文化的代表。現在,這兩者都應該克服。”梁國典說。
 
  2006年底,梁國典提出基金會要推動孔子走向大眾、走向社會、走向青年、走向世界,從注重研究轉向注重傳播。
 
  孔子基金會在國內開展論語普及工程,提出“社區論語”、“公交論語”、“銀行論語”,根據社會各界的需要編輯一些論語普及讀本。
 
  同時,加強孔子的對外交流和傳播。去年5月在希臘、奧地利舉辦了“孔子文化世界行”的首展,展覽孔子的生平事跡和思想。
 
  “對外交流時,我們主要突出孔子的‘仁’以及‘和諧’的思想。他的理念,大同、仁愛、和諧,既有傳世的價值,也有普世的價值。”梁國典說,現在很多國家出於好奇,都主動邀請孔子基金會去開展活動。
 
  據悉,目前,《論語》八個語種的翻譯工作已經完成。 《瞭望東方周刊》記者柴愛新,特約撰稿蘆、李嘉 北京報道
 
 
孔子不是博物館
 
2010年01月25日瞭望東方周刊
 
  “與其他文化中的大思想家相比,孔子的特殊之處在於,他的教誨都是集中於日常生活中的平常小事。他教你怎麽做一個人,怎麽培養自己的修養。他的思想不是拒人於外、與普通人無關的,他不是上帝,他教你的東西,就像是祖父與孫女的對話”--安樂哲(Roger T. Ames)/文(美國)
 
  第一次聽說孔子是1966年,我才18歲,在香港。那時候中國內地的“文化大革命”剛剛開始。我本來是在香港中文大學學詩歌,室友給了我一本《四書》,我一下子就被迷住了。這也是我決定畢生研究中國哲學的開始。
 
  當時,哲學界是黑格爾的時代,中國文化普遍被認為是疲倦、古老、保守、沒什麽希望的。在西方哲學家看來,孔子是一個“可以使時間靜止”的人物,代表遙遠的古代,沒什麽現實意義。
 
  “你講的不是中國的孔子,是個華僑”
 
  1985年,我第一次來到中國大陸,去上海複旦大學演講。那裏曾是“批孔”的發源地。我那時隻有30出頭,年輕氣盛。
 
  教室裏,老師坐在後排,年輕的學生坐在前麵。我講了自己對孔子的理解,說孔子是世界級的思想家,對曆史的貢獻不亞於黑格爾。
 
  講完後,一個學生站起來說:“安教授,你講的不是中國的孔子,是個華僑。”
 
  我回答:“國際意義上的孔子並不是你知道的那個孔子。”
 
  他又問:“你難道懂得比我們老師還多嗎?”
 
  我回答:“中國有一句話叫‘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你們老師解釋的孔子是一種理解,但孔子作為一個國際性的思想家,中國以外的觀點也是非常重要的。”
 
  當時孔子在中國被完全邊緣化,中國人自己喪失了對本國文化的信心。當時有一部紀錄片叫《河殤》,表達的就是這樣一種情緒。中國文化被中國人認為是低一等的文化,外國文化被認為是先進的。當時在中國大學的哲學係裏,研究中國哲學的地位都比較低,當領導的都是學西方哲學出身的。
 
  一直到2001~2002年,我在北京大學訪學時,仍然感覺,即使是北大哲學係的學生對孔子也沒什麽興趣,認為他過時了,他們感興趣的是“新”的東西。
 
  孔子和儒學將變成一種世界級哲學
 
  但後來,2006年和2008年,我再次到北大訪學的時候,發現學生們開始重新對孔子發生了興趣。
 
  現在在中國國內,政府和學界都在推動一場“國學熱”。幾乎所有中國重點大學都投入重金推廣孔子的學說和文化,中國教育部也在過去10年間,在世界各個角落建立了300多所孔子學院,而且這個數字還在增長。我曾經跟語言學家出身的許嘉璐交流過對於國學的看法,他有很深的見解。
 
  我覺得孔子學院也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夏威夷大學是最早一批建立海外孔子學院的大學之一,而當時加州大學柏克利分校、斯坦福大學等名校都拒絕了孔子學院。當時有一個《紐約時報》的記者打電話問我,你會不會擔心孔子學院是中國政府利用你的學術聲譽來進行“宣傳”。
 
  我回答說,我為什麽要擔心?我曾在武漢大學做過富布賴特學者。富布賴特項目已有60年曆史,也是美國政府出的錢,日本也有日本海外基金會,韓國也有韓國項目,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每個國家都希望在海外樹立自己的正麵形象。為什麽一到中國你們就格外敏感呢?
 
  我相信,在未來的十至二十年裏,這個世界上將會出現一種全新的文化秩序,其中孔子的地位將上升到一個前一代人完全不敢想象的高度。換言之,當今世界的文化大變革將把孔子和儒學變成一種世界級哲學,在世界文化之林中占有重要一席。
 
  美國人把孔子和耶穌歸為一類
 
  中國現在的國際政治經濟地位都已經達到了一定高度,但中國文化在西方人眼中仍然是個謎。西方人不理解中國文化。
 
  夏威夷大學在比較哲學方麵是很領先的,因此我的同事和學生們對孔子的理解比較深。但對於一般的美國人來說,他們隻知道孔子是中國人,是一位古代的思想家。但他們對於孔子的身份認知是模糊的,有時把他和耶穌、釋迦牟尼放在一起,有時又與柏拉圖和蘇格拉底歸為一類。
 
  有趣的是,在他們腦中,孔子被賦予了中國沒有的宗教聯係。在美國的書店和圖書館裏,《論語》是被放在“東方宗教”一欄的。他們把孔子“基督化”,比如孔子講的“天”和“地”會被聯想為基督教裏的天和地,“義”會被理解為“遵循上帝之道”。
 
  忠於孔子,就一定要不斷“改寫”他
 
  與其他文化中的大思想家相比,孔子的特殊之處在於,他的教誨都是集中於日常生活中的平常小事。他教你怎麽做一個人,怎麽培養自己的修養。他的思想不是拒人於外、與普通人無關的,他不是上帝,他教你的東西,就像是祖父與孫女的對話。
 
  中國人重視教育也是來自於孔子。孔子的整套學說就可以總結為關於教育的哲學。
 
  忠於孔子,就一定要不斷“改寫”他。孔子自己就是以繼承周公並發揚光大為己任的。孔子自己也說“述而不作”,真實地展現孔子,就一定要使之與現代生活和現代人有關。
 
  孔子不是博物館,隻能參觀,孔子應該存在於現實之中。
 
  我聽說現在中國國內有很多關於解釋孔子的爭議,比如於丹講的孔子、李零寫的孔子。我覺得,有爭議是一件好事,每個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方式理解孔子。學術的理解和大眾的理解這兩種方式可以並行不悖。
 
  我希望孔子不要被政治化
 
  我對現代重提孔子唯一的擔心是,它會變成一種政治口號。
 
  不久前,我在德國漢堡參加了德國漢學研究100周年的研討會。會議邀請的都是像我、杜維明這樣對孔子持正麵態度的學者。為什麽呢?因為德國人都不喜歡孔子。這又是什麽原因呢?這種態度其實來自於二戰。納粹統治的經曆使德國人對於任何國家統一思想的東西都感到格外不舒服。
 
  因此,我希望孔子是以一種文化遺產,而不是以社會係統教化的方式被繼承。我希望孔子不要被政治化。
 
  中國人一直說自己有一種“信仰真空”,因此才有了物質主義和拜金主義泛濫。能夠對孔子爭議是一件好事。中國人需要重新樹立對自己文化的信心。瞭望東方周刊記者戴聞名、特約撰稿王子夔采訪整理
 
(注:安樂哲是當代西方漢學界和哲學界最知名的學者之一。他是目前海外中西比較哲學界的領軍人物,現為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曾長期擔任夏威夷大學中國研究中心主任。他的代表作包括《孔子哲學思微》、《漢哲學思維的文化探源》、《先哲的民主:杜威、孔子和中國民主之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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