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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維明作者簡介:杜維明,男,祖藉廣東(dong) 南海,西元一九四〇年生於(yu) 雲(yun) 南省昆明市。先後求學東(dong) 海大學、哈佛大學,受教於(yu) 牟宗三、徐複觀、帕森斯等中外著名學者,一九六六年哈佛博士畢業(ye) 後,先後執教於(yu) 普林斯頓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一九八一年回哈佛大學任教,後擔任東(dong) 亞(ya) 係主任,一九九六年擔任哈佛燕京學社社長,二〇〇八年受北京大學邀請,創立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 |
全球性存在危機與(yu) 儒家的仁、義(yi) 、禮、智、信價(jia) 值
——在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演講
作者:杜維明
來源:《陽明學刊》2006年第2輯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廿九日壬戌
耶穌2015年6月15日
編者按:本文是杜維明先生近期在大陸的一篇演講記錄整理稿,演講時的生動語境雖然不能再現於(yu) 文本之中,但作者對中國文化的焦慮和關(guan) 懷仍躍然於(yu) 紙上。作者以極為(wei) 廣闊的東(dong) 西比觀互照的視域對儒家傳(chuan) 統價(jia) 值作了創造性的詮釋和發揮,認為(wei) 從(cong) 西方啟蒙運動發展出來的人文主義(yi) ,存在著“去自然”和“非宗教化”兩(liang) 大盲點,儒家的人文精神恰好可以提供對話的資源,有助於(yu) 未來哲學發展的精神轉向。在人生觀與(yu) 宇宙觀兩(liang) 大領域內(nei) ,儒家人文精神都仍具有合理的現代性價(jia) 值。“仁”作為(wei) 一種根源性的生命體(ti) 驗,正是不斷突破局限並達致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最高境界的價(jia) 值依據。“義(yi) 道”同時兼“群”與(yu) “己”兩(liang) 個(ge) 方麵,乃是頗有靈活特點的基本道德原則。“禮”包括了現代“法”的一部分內(nei) 容,對精英階層特別是和權力支配者的製約力量更大。“智”是必須經過不斷學習(xi) 才能契入的境界,“信”則為(wei) 社會(hui) 建構活動不可須臾或缺的基本價(jia) 值。
一、儒家為(wei) 己之學與(yu) 西方啟蒙主義(yi) 思潮
我感到非常榮幸,能有機會(hui) 到貴州大學和大家一起交流。最近幾年,我在國內(nei) 不少大學做過學術報告,比如去年就在北京大學光華學院作了一係列演講,講題主要是有關(guan) 四書(shu) ——《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的詮釋問題。最近是就文化中國——廣泛意義(yi) 上的文化中國的問題,與(yu) 國內(nei) 外學術界朋友多次交換了意見。文化中國包括大陸、台灣、香港、澳門、新加坡,也包括海外的華人社會(hui) 及跟中國有血緣關(guan) 係的外國人士,他們(men) 都認同中國文化,都在文化中國的範圍之內(nei) 。我們(men) 也討論過文明對話問題,今天的演講會(hui) 涉及到一些與(yu) 之相關(guan) 的內(nei) 容。再就是西方世界“啟蒙”所帶來的人文精神取向,我也做了一些學理上的回應,其中也涉及到儒學的現代性發展和創新。關(guan) 於(yu) 儒學的現代性發展和創新,可說是一個(ge) 題域廣泛的主題,但今天我仍想討論一下,主要集中在儒家的仁、義(yi) 、禮、智、信等思想範疇上,具有相當強的現實性,很可能引起非議。
儒家的學問《論語》講得非常清楚,概括起來便是“為(wei) 己之學”。1985年,我在北京大學擔任一門儒家哲學課。一些資深的學者告訴我,1921年梁漱溟先生曾開過這門課。以後到現在則再也沒有人開過。我第一堂課問一些大學生和研究生,照你們(men) 的理解儒學和儒家傳(chuan) 統是“為(wei) 己之學”還是“為(wei) 人之學”?當時的回答是:應該是“為(wei) 人之學”。因為(wei) 儒家不注重個(ge) 人,隻注重社會(hui) 、人際關(guan) 係和家庭。但是很明顯,《論語》已區分了“為(wei) 己之學”和“為(wei) 人之學”,二者之間有很大的不同。儒家哲學是“為(wei) 己之學”,目的是為(wei) 了自己人格的全麵發展,不是為(wei) 了學校,為(wei) 了老師,為(wei) 了炫耀自己,不是為(wei) 任何人,所以後來宋明理學傳(chuan) 統就說儒學是安身立命之學,或者是身心性命之學。要講人的本性、命運或天命。也有人說儒學是如何做人的學問,是聖人之學或體(ti) 驗之學。這些觀念在現代哲學思想中,並未產(chan) 生很大的影響。因為(wei) 現代哲學思想要求嚴(yan) 格的思想訓練,不關(guan) 注心性論,本體(ti) 論,隻關(guan) 注語言和邏輯,討論形而上學,卻很少討論人的人格發展。估計最近十年到十五年,世界各地的哲學界會(hui) 有一個(ge) 較大的變化,就是特別注意精神磨練,也稱為(wei) 精神鍛煉。最近一位有名的法國學者出了一本書(shu) ,譯成中文便是《作為(wei) 生命哲學的精神鍛煉》,從(cong) 蘇格拉底一直講到現在的福柯、德裏達,主要突出精神鍛煉問題。我哲學界的一位同事,主要研究數理邏輯,最近在退休前,專(zhuan) 門花了四年時間,研究了四個(ge) 重要的猶太思想家,其中特別注重人的人格發展和精神磨練。哲學界現在有一個(ge) 新的發展趨勢,或者說從(cong) 前有認識論的轉向,後來有語言學的轉向,現在則可能有關(guan) 注人的精神問題的哲學轉向。人們(men) 需要重新了解自我,了解人的發展。但是我們(men) 的回應卻顯得很不夠,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到現在已有166年了,我們(men) 追求富國強兵,卻疏離了自己重視精神和人格的傳(chuan) 統。
縱觀世界各國學術思潮中,最強勢的仍應是人文主義(yi) 思潮,特別是現代西方以啟蒙運動為(wei) 代表的思潮。我們(men) 可以將其叫做凡俗性質的人文思潮。什麽(me) 叫做凡俗性質的人文思潮?主要就是推崇理性,推崇科學、推崇技術。現代西方以啟蒙運動為(wei) 代表的人文主義(yi) 可以說是人類思想發展大潮流中最有影響力的意識形態。隻要舉(ju) 一個(ge) 例子,即可說明問題。社會(hui) 主義(yi) 和資本主義(yi) ,二者都是通過這個(ge) 大潮流發展起來的,現在流行的市場經濟、民主政治和市民社會(hui) ,乃至後來由此而引發出的各種理論學說,像自由、理性、民主、法製、人權、個(ge) 人的尊嚴(yan) 等,諸如此類的價(jia) 值也是從(cong) 啟蒙所代表的人文精神的產(chan) 物。因此,最強勢的意識形態或許便是以現代西方價(jia) 值為(wei) 主的人文主義(yi) 思潮。相比之下,整個(ge) 儒家傳(chuan) 統雖然已有兩(liang) 千多年的發展曆史,但在我們(men) 的文化經濟結構和文化傳(chuan) 統結構中,仍然是西方的自由、理性、民主、法製、人權、個(ge) 人的尊嚴(yan) 等價(jia) 值更具有影響力和說服力,聲勢之大,甚至遠遠超過了中國傳(chuan) 統的基本價(jia) 值。但就我們(men) 的主流意識而言,包括企業(ye) 、學術界、媒體(ti) 、不同的職業(ye) 團體(ti) 、不同的社會(hui) 組織,甚至我們(men) 在座的各位朋友,連我也在內(nei) ,我們(men) 從(cong) 自己及他人的身上都可以感覺到,傳(chuan) 統文化的因素,尤其是儒家文化,已漸漸失去了影響力,根本就無法與(yu) 剛才提到的現在西方文化所代表價(jia) 值相比。所以談到自由、民主、法製、人權、科學等觀念時,大家都很熟悉。這些都已成為(wei) 我們(men) 文化經濟結構之中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但要談到儒家傳(chuan) 統,甚至要向大家介紹儒家傳(chuan) 統的仁、義(yi) 、禮、智、信等價(jia) 值,我們(men) 就感到不僅(jin) 生疏,而且心持懷疑。大家會(hui) 想,這些古老的觀念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在我們(men) 人類碰到的各種各樣的問題麵前,還有實際的價(jia) 值嗎?還對我們(men) 的人生觀有意義(yi) 嗎?提出這些問題,我感覺是一種冒險,但我仍希望與(yu) 大家一起討論並達成共識。
二、人類的存在危機與(yu) 儒家的人文精神
儒家學說內(nei) 涵的一套價(jia) 值,是建構在寬廣的人文精神的基礎之上的。西方的人文主義(yi) ,即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文化思潮,概括地說,主要有兩(liang) 個(ge) 特色,也可說是兩(liang) 個(ge) 盲點。雖然它也發展出健康的科學理性,發展出人的自由訴求,發展出現代法製,發展出其他各種有益的觀念,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但它仍有兩(liang) 個(ge) 大盲點:一是在如何對待自然的態度問題上,它是以征服自然為(wei) 目的訴求的;再一點就是缺乏對人的終極關(guan) 懷,凡是關(guan) 涉到人的精神世界的宗教思想都遭到了它的排擠,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我們(men) 才將其稱為(wei) 凡俗的人文主義(yi) ,原因便是由於(yu) 它是從(cong) 反宗教和征服自然的觀念中發展出來的思想學說。從(cong) 征服自然帶來的危機看,人類現在碰到的最大的困難是什麽(me) ?不是國與(yu) 國之間的矛盾和衝(chong) 突,不是社會(hui) 可能麵臨(lin) 的解體(ti) ,不是核彈或其它爆炸力極強的武器的挑戰,而是人本身能不能存活的問題,即人類能不能生存下去,能不能活下去,而不是活得好不好的危機。大家知道,石油一類能源現在是極度的匱乏。北京大學的一位先生,他說二十世紀或二十一世紀初期是能源危機,但二十一世紀中期可能水的問題更嚴(yan) 重。實際上空氣的汙染也很嚴(yan) 重。二十世紀60年代以來,人類已開始離開我們(men) 所生存的地球,進入廣袤的太空世界,可以從(cong) 太空的角度來了解我們(men) 大家都生存於(yu) 其中的藍色地球。從(cong) 那個(ge) 時候起,我們(men) 就知道,地球不僅(jin) 能源有限,水源有限,土地有限,甚至連空氣也極為(wei) 有限。整個(ge) 地球環境都受到了極大的傷(shang) 害,所以50年、100年以後,或者150年、200年以後,我們(men) 能不能存活下來,就不能不是一個(ge) 非常嚴(yan) 峻的必須思考的問題。由於(yu) 科學技術的長足發展,人類已逐漸擺脫了饑餓的困境和對疾病的恐懼,譬如聯合國已在考慮如何在15年之內(nei) 達到每個(ge) 人都溫飽的總體(ti) 目標,但溫飽解決(jue) 之後,更重要問題就不是能不能生活或生存的問題,而是如何活得有意義(yi) 的問題。能不能活下來的問題,其本身是有意義(yi) 的。但接下來的問題是,如果活下來,我們(men) 如何活得有意義(yi) 。怎麽(me) 叫有意義(yi) 呢?我想儒教對人的終極關(guan) 懷,儒家對人和自然關(guan) 係的看法,都是可以幫助我們(men) 找到答案的。
從(cong) 18世紀以來發展出來的啟蒙思潮,即西方的啟蒙運動及啟蒙理念所帶來的人文主義(yi) ,出現了征服自然與(yu) 意義(yi) 失落兩(liang) 大問題。東(dong) 西方學者都作了很多回應。世界經濟論壇是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產(chan) 生的,每年大概有二千多個(ge) 跨國公司的負責人參加,是具有很大影響力的國際組織,已經有了三十多年的發展曆史。以往討論的多半是經濟全球化或市場經濟的問題,但從(cong) 2000年的多邊討論開始,核心範疇就成了21世紀的宗教變遷趨勢問題,再就是文化認同問題。認同問題涉及的範圍很廣,有國家認同,有文化認同,有個(ge) 人認同,有社會(hui) 認同,有組織認同,有性別認同,有年齡認同。總之,存在著多種多樣的認同,英文世界也在研究,但最早出現是在二十世紀60年代,以前從(cong) 來沒有碰到過類似的問題,60年代才開始研究。認同(Ability)是一個(ge) 心理學家——美國心理學家提出來的,主要是考慮人的發展過程中,大概到十七八歲吧,就開始要麵臨(lin) 各種各樣的人生選擇。例如剛進大學就感到我將來到底要做什麽(me) ,就有認同危機出現。我是誰?我要做什麽(me) ?我如何定位?對我自己的人格,對我自己的信念,對各種各樣的社會(hui) 關(guan) 係,都開始加以生命的追問。這就是認同危機。我是第一個(ge) 把Ability譯為(wei) “認同”的,後來我從(cong) 美國回到台灣母校上課,第一門課的教學內(nei) 容就是文化認同與(yu) 社會(hui) 變遷,我要求學生從(cong) 認同的前提來加以討論,20世紀以來中國思想發展的曲折進程,我認為(wei) 就與(yu) 這個(ge) 問題有關(guan) ,甚至即使21世紀也有非常重要的挑戰性。但具體(ti) 究竟應該如何理解呢?全球化、西化和現代化,它們(men) 之間最大不同是什麽(me) 呢?在全球化的過程中,人們(men) 越來越強調要突出地域化和區域化的特色。全球化不應消解不同文化的差異性區別,反而應加強文化的多樣性。全球化和地方化、區域化同時出現,世界經濟論壇就特別強調,使得我們(men) 成為(wei) 具體(ti) 人的基本條件,如種族、性別、語言、年齡、地域、主權、階層及宗教等,二十一世紀都會(hui) 顯得越來越重要。新世紀是一個(ge) 非常複雜的世紀,生命共同體(ti) 的觀念在這個(ge) 世紀已開始出現。我們(men) 都知道地球變得越來越小,人與(yu) 人之間的溝通,國與(yu) 國之間的溝通,都越來越頻繁,二十一世紀也可說是溝通理性特別突出的時代,沒有任何一個(ge) 地區能和全球化大潮流分開。民族語言的特性,文化之間的差異性將會(hui) 越來越小,如何不同於(yu) 其他文化的宗教,這就成為(wei) 人類能不能和諧相處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在這種情況下,我們(men) 更需要進行複雜的思維,複雜思維則必須有一個(ge) 複雜的人文精神作為(wei) 後盾,而複雜的人文精神對人生的意義(yi) ,對人與(yu) 各種存在的交往,特別是如何與(yu) 自然保持持久和諧的關(guan) 係,就顯得更為(wei) 重要了。正是從(cong) 這一角度出發,我們(men) 才認為(wei) ,儒家的人文精神,儒家所代表的一套價(jia) 值係統,完全可以避免西方人文主義(yi) 的盲點,至今仍然有很強的生命力。
重新建構整合的全麵的以和諧與(yu) 對話為(wei) 特色的現代人文精神,仍然是有非常深刻的時代意義(yi) 的。儒家的人文精神,不僅(jin) 不排斥精神領域,不僅(jin) 不排斥自然,反而極為(wei) 重視精神修煉,強調必須和自然保持和諧。尤其是儒家希望人的存在能夠跟高層次的精神領域達致整合。與(yu) 西方從(cong) 啟蒙運動發展出來的強勢的人文主義(yi) 有很大的不同。所以我覺得在人生觀和宇宙論兩(liang) 大領域內(nei) ,儒家人文精神仍有一定的現代性價(jia) 值。儒家的人文精神不是人類中心主義(yi) 的。你真正要做人,要想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完美的人,完全可以從(cong) 儒家思想吸取豐(feng) 富的資源。西方人文主義(yi) 隻以人類為(wei) 中心考慮問題,確實是個(ge) 體(ti) 本位的人文主義(yi) 。個(ge) 體(ti) 本位的人文精神在英文世界中,如果是人文的,那就意味著不是自然的,不是精神的,甚至因為(wei) 是人文的,所以必須去“精神性”、去“自然性”,be nature就一定是人文的。儒家的人文精神如何呢?儒家的人文主義(yi) 必須是自然的,同時也必須是精神的,儒家的人文精神與(yu) 道家一樣,有自然主義(yi) 的一麵,它屬於(yu) be nature,屬於(yu) 自然,並且又和各種宗教教義(yi) 相輔相成,具有很強的人文性和精神性。
三、儒家人文精神的內(nei) 涵與(yu) “仁”的價(jia) 值
儒家傳(chuan) 統人文精神有四個(ge) 方麵的內(nei) 涵:一是自我,二是社會(hui) ,三是自然,四是天道。每一個(ge) 方麵都不可或缺,都和儒家文化所展現出來的人文精神密切相關(guan) 。從(cong) 個(ge) 人角度講,是修身養(yang) 性;從(cong) 社會(hui) 層麵看,是齊家治國。合在一起也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至於(yu) 人類與(yu) 自然如何保持持久性和諧,如何使人心與(yu) 天道相輔相成,前提是二者都要具體(ti) 落實,都要十字打開,這樣才能徹底彰顯儒家所代表的人文精神。所以儒家思想具有四個(ge) 基本的理念:(一)個(ge) 人身和心的融洽整合;(二)個(ge) 人和社會(hui) 的健康互動;(三)人類與(yu) 自然的持久性和諧;(四)人心和天道的相輔相成。依據以上四條基本原則,人——每一個(ge) 具體(ti) 的人,都是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網絡的中心點。從(cong) 網絡中心點了解人,了解每一個(ge) 人的尊嚴(yan) ,便是不放棄個(ge) 人又兼顧群體(ti) 的精神,也是“為(wei) 己之學”所要突出的精神,更是通常所謂孟子之學的重要內(nei) 容,甚至荀子也有類似的主張。必須以個(ge) 人的人格發展來作為(wei) 服務社會(hui) 、報效國家的前提。自己不能健康發展,不能站起來,不能做我們(men) 應該做的事情,我們(men) 又如何能報效國家,服務社會(hui) 呢?要達到“治國平天下”的目的,首先就要發展自己的人格,要爭(zheng) 取各種機會(hui) 實現自我,這就叫“為(wei) 己之學”、“身心之學”、“體(ti) 驗之學”。但人是關(guan) 係網絡的中心點,除了自己這個(ge) 中心點以外,還有他的中心點,這個(ge) 關(guan) 係網絡就是家庭、社會(hui) 、國家,也包括人與(yu) 自然,它們(men) 與(yu) 自我這個(ge) 中心點共同組成了複雜的社會(hui) 生活。同心點不是對外封閉的,而是對任何人都開放的。王陽明貴州龍場悟道後,就提出“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思想,他的意思無非是說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要突破各種各樣的限製——突破個(ge) 人主義(yi) 的限製,突破家庭主義(yi) 的限製,突破地方主義(yi) 的限製,突破種族主義(yi) 的限製,突破狹隘的國家主義(yi) 的限製,突破人類中心主義(yi) 的限製,人才能真正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有人批評王陽明,這不是太空泛,太玄太虛嗎?我們(men) 真能做到嗎?事實上,道理也很簡單,作為(wei) 一個(ge) 人,作為(wei) 一個(ge) 可以用“仁”來作為(wei) 其本質規定性的人,我們(men) 的心是可以和世界感通的,也是可以和任何存在聯係在一起的,這是人的特性,與(yu) 動物相較有很大的不同。
古今中外的學者對人都有很多的定義(yi) ,或者把人當作理性的動物,或者把人當作使用工具的動物,或者把人當作語言的動物,但儒家對人的基本信念則為(wei) :人是有感情的存在,是能跟外部世界感通的存在,人的本性是可以通過惻隱之心來體(ti) 現的,心量也是無限的,不管遙遠的星球,或者表麵看來不相幹的草木瓦石,我們(men) 的心都可以對其做出回應。從(cong) 總的原則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dong) 西可以和人的心完全沒有關(guan) 聯,我意識到了,我的心量接觸到了,就和我發生關(guan) 係了。“哀莫大於(yu) 心死”,心死即意味著我們(men) 在情感和精神上不能與(yu) 外部世界發生關(guan) 聯了,程灝講麻木不仁的人生要義(yi) ,麻木不仁即人生最大的悲哀。如果不是麻木不仁,都可以與(yu) 外部世界感通並產(chan) 生惻隱之心。從(cong) 這一角度看,儒家價(jia) 值的來源,也就是孔子最核心的價(jia) 值:“仁者愛人”,就有了生命內(nei) 部的根基。仁的價(jia) 值,引起很多的誤會(hui) ,因為(wei) 仁在儒家思想中,是對他人有等差的愛,不是基督教的博愛,也不是墨子的兼愛,而是與(yu) 他們(men) 有很大區別的等差的愛。正因為(wei) 是從(cong) 自己出發的對他人的愛,大家便認為(wei) 是具體(ti) 主義(yi) 的或特殊主義(yi) 的愛,而不是普遍主義(yi) 的愛。但我認為(wei) ,“仁”這一觀念仍是普遍的,是從(cong) 具體(ti) 通向普遍的。具體(ti) 的感情及其對生命的意義(yi) 非常重要,這是不能忽視的首要問題,也是必須首先強調的問題。其次,就是人是與(yu) 萬(wan) 事萬(wan) 物合為(wei) 一體(ti) ,其中最為(wei) 關(guan) 鍵的不能不是人,人和人的關(guan) 係,人和動物的關(guan) 係,人和植物的關(guan) 係,人和自然的關(guan) 係,嚴(yan) 格說是有分別的,但無論怎樣分別,都仍有一定的聯係。王陽明就說,看見小孩落入井中,我們(men) 會(hui) 感到震動,感到不安,就一定會(hui) 去救,這震動和不安就使我們(men) 與(yu) 落井的小孩聯為(wei) 一體(ti) 了,也就是儒家所說的“仁”在主動自我呈顯了。同樣,如果看到鳥被殘殺,我們(men) 也會(hui) 感到不安,或者看到其他動物、植物受傷(shang) 害,我們(men) 會(hui) 覺得難受,我們(men) 就和動物、植物聯為(wei) 一體(ti) 了。甚至山、石頭和水,也可以在人的生命中產(chan) 生類似的感覺,也可以與(yu) 人的生命合為(wei) 一體(ti) 。但儒家對人的看法,仍有兩(liang) 個(ge) 根本的原則,一是根源性原則,再是超越性原則。我們(men) 要關(guan) 心我們(men) 自己,但是我們(men) 要跳出自己,我們(men) 生活在自己的族群、社會(hui) 之中,但我們(men) 又要跳出自己的族群、社會(hui) 之處看問題,作到真正的超越,但超越又不脫離根源性,不是虛幻的、空洞的超越,而是切身的、實質的超越。換句話說,儒家是以個(ge) 人為(wei) 網絡關(guan) 係的中心點,來討論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問題的。儒家提倡通過個(ge) 人的身心性命的體(ti) 驗,在個(ge) 人的基礎上,建立一個(ge) 最和諧、最正常、最開放、最有根源性的由各種不同關(guan) 係組成的社會(hui) ,它同時還要兼顧與(yu) 所有存在的之間的關(guan) 係,尤其是人的交往世界的各種不同的家庭關(guan) 係和其他社會(hui) 關(guan) 係。每一個(ge) 人都要通過自己的具體(ti) 實踐來營建好這種關(guan) 係。
四、“義(yi) ”的合理原則與(yu) “禮”的製約力量
孟子在先秦曾受到兩(liang) 種思潮的挑戰,一種是極端的個(ge) 人主義(yi) ,就是楊朱一派。一種是極端的集體(ti) 主義(yi) ,即墨子一派。大家比較熟悉的是孟子一派和墨子一派之間的爭(zheng) 論。墨子的看法,是應該平等地愛每一個(ge) 人,就象基督教的博愛一樣,不是首先愛自己的父母及自己親(qin) 近的人,然後再推出去愛其他的人,這自然是一種普遍性的原則。但孟子所考慮的問題是,假如我們(men) 要求每一個(ge) 人,他愛陌生人就像愛自己的父母一樣,假如用墨家的普遍性原則來要求每一個(ge) 人,甚至強迫他平等地愛一切人,最後的結果可能就是對自己的父母和對陌生人一樣冷淡。要求別人作他不能作到的事,就等於(yu) 你要他跳,實際他還不能走;你要他飛,實際他還不能跑。在現實生活中,必須有實際的原則來指導他如何行動。我不妨這樣比喻,人的仁愛就像水一樣,如果水位高,就流得遠,如果水位低,就流得近,如果就一點點水,就隻能填滿小水溝。在培養(yang) 仁的經驗時,最初隻流到最近的人的身上,然後再流到其他關(guan) 係上較為(wei) 疏遠的人的身上。這就非常現實,非常容易推廣。但是我希望每一個(ge) 人,包括我自己,從(cong) 生命中流出的仁愛之情能涵蓋更大的範圍,而不是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自己所親(qin) 近的少數幾位親(qin) 人,這樣不斷地超越又超越,慢慢地社會(hui) 就有了真正的溫情與(yu) 和諧。總之,要慢慢地培養(yang) 涵化,不能一下子就達到普遍性的愛。如果要求每一個(ge) 人都像墨子所說的那樣愛人,要求每一個(ge) 人都有雷鋒精神,結果訓練出來的不僅(jin) 不是雷鋒,反而多半都是虛假或虛偽(wei) 。信念不能達到如此高的高度,如果強迫人們(men) 平等地“兼愛”,結果不但遠離現實,而也破壞了最高理想。理想更多的是要求自己,而不是一味地要求別人。相對而言,我自己是私,我的家庭是公;我的家庭是私,族群就是公;族群是私,社會(hui) 就是公;社會(hui) 是私,國家就是公;國家是私,人類社會(hui) 就是公;人類社會(hui) 是私,宇宙就是公。從(cong) 這一角度看,要求每一個(ge) 人都不損人利己,同時也以己推人,這才是價(jia) 值。很自私的人也有價(jia) 值,因為(wei) 他至少滿足了自己,但是如果他能照顧最親(qin) 近的人,就是向外推及到家庭,價(jia) 值就顯得更大。推不僅(jin) 要推到家庭,也要推到社會(hui) 。如果一個(ge) 人越有錢,越有勢,越有影響力,越能調動社會(hui) 資源,就越應該推,如果不向外推,就對不起人,對不起社會(hui) 。儒家要求有影響的人,要求擁有權力的人,要求擁有財富的人,要求能調動社會(hui) 資源的人,應肩負起更大的社會(hui) 責任,作到有公信度,有透明度,而不是單方麵地要求普通老百姓,要求整個(ge) 群體(ti) ,或者無緣無故地要求沒有能力的人,肩負起他們(men) 不能肩負的責任。所以在人類思想史上,推己及人是最真切、最實在的觀念。大家都可以推,而向外推的過程即是對自己負責任的過程,也是發展自己人格的過程。人人皆以修身為(wei) 本,這並非精英主義(yi) 學說,而是一種非常平實的說法,是孟子要從(cong) 極端的個(ge) 人主義(yi) 思潮開出的一條新路徑。這條路徑是義(yi) 道——仁義(yi) 的人生大道。什麽(me) 是“義(yi) ”呢?義(yi) 就是對社會(hui) 或他人負責。有時答應為(wei) 人家做什麽(me) ,結果又反悔不做,從(cong) 康德哲學看,不能不是嚴(yan) 重的道德缺失,但從(cong) 孟子學說看,則要具體(ti) 考察是否符合“義(yi) ”。如果答應借錢,借錢者要買(mai) 鴉片,或者目的是買(mai) 槍,履行諾言就不符合“義(yi) ”,不履行諾言反而符合“義(yi) ”。可見人在社會(hui) 中有各種原則,“義(yi) ”的原則為(wei) 最高的道德原則。
但是要使社會(hui) 成為(wei) 文明社會(hui) ,人人都應該關(guan) 心客觀性的規範建構工作,不能僅(jin) 靠人情本身,也不能單靠生活實踐中的直覺,而是要靠社會(hui) 群體(ti) 在曆史過程中逐漸發展出來的一套遊戲規則——和平相處的遊戲規則,人類才有客觀的規範可以遵循。和平相處的遊戲規則,不是刻板的現成法規,而是人與(yu) 人之間相處逐漸演變出來的文明習(xi) 俗,是活生生的如何對待對方的動態關(guan) 係原則。經過長期觀察之後,人們(men) 覺得最好是能有一套客觀遊戲規則,比較符合一個(ge) 群體(ti) 的和諧發展,因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的觀念不一樣,難免不產(chan) 生各種矛盾,固而一定要有一套大家共同認同的遊戲規則,才可以使人類社會(hui) 和諧有序。“禮”就是由社會(hui) 發展出來的一套規則,是社會(hui) 文明的客觀表現形式。所謂“克己複禮”,就是要以禮待人。譬如對父母,活著的時候要“以禮待之”,逝世之後也要“葬之以禮”,以禮來葬、以禮來祭。“禮”也可說是中國人際關(guan) 係或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基本構成方式,是人與(yu) 人結為(wei) 群體(ti) 的相處之道。這就是我對“禮”的看法。大家可能會(hui) 想到“吃人”的禮教的說法,但其實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沒有“禮”或許根本就無法存在。
一般而言, “禮”和“法”誰更重要,德治、法治、仁治孰輕孰重,總是容易引起大家的爭(zheng) 論。我認為(wei) 法治是基本要求,社會(hui) 秩序要靠法製來維持,但法製本身不能產(chan) 生道德價(jia) 值或倫(lun) 理價(jia) 值。“法”是強製性的,如果在“法’之上,我們(men) 還想發展出真正的道德倫(lun) 理秩序,就要依靠“禮”的觀念,使“禮”在社會(hui) 生活中有所落實。“禮”是普法的前提,是法的提升。但“法”本身的存在仍是必要的,儒家傳(chuan) 統對此從(cong) 來就沒有懷疑,隻是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法”的概念較為(wei) 狹隘而已。用現在的話來說,“法”在當時就是刑法。現在很多比較文化人類學者通過研究發現,儒家“禮”的觀念和歐美對習(xi) 慣法的不少看法是一致的。但中國古代的“禮”是和“法”分開的,“禮”涉及的範圍是顯得更為(wei) 寬廣。最近一位韓國學者在哈佛大學法學院作博士論文,引起了很大的爭(zheng) 議。他的題目是《作為(wei) 憲法禮義(yi) 的禮》。他認為(wei) 儒家的“禮”是憲法意義(yi) 上的“禮”。簡單地概括,憲法乃是調節社會(hui) 權力如何運作的基礎,對最有權力者,如總統、政府要員、不同職能部門權力中心的掌權者,包括行政權、司法權怎樣分配等都要加以約束和限製,這樣一套理念及相應的製度化架構,就叫做憲法。他認為(wei) 從(cong) “禮”的觀點來看,中國社會(hui) ,包括韓國、日本等儒家文化社會(hui) ,長期都用“禮”來作為(wei) 大經大法。“禮”製約最厲害的不是一般百姓,而是精英,特別是政治精英。政治精英受“禮”的製約最全麵的就是皇帝。黑格爾說,在中國,隻有一個(ge) 人是自由的,其他人都不自由。這個(ge) 自由的人就是皇帝,沒有任何法律可以限製他。實際則未必盡然,在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中,最不自由的恰恰就是皇帝。理由很簡單,皇帝沒有私的可能,他的一言一行都屬於(yu) 公領域,沒有任何隱私權。《漢書(shu) ·藝文誌》說“左史記言,右史記行”,皇帝凡做每一件事,凡說每一句話,都會(hui) 被史官記錄下來,都有人在觀察、監控。這個(ge) 監控係統就是“禮”。皇帝的早朝,他的休息,他的飲食,他吃什麽(me) 東(dong) 西,以及穿什麽(me) ,用什麽(me) ,都要納入官方的記錄中。他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話,甚至包括性生活,都受到人們(men) 的關(guan) 注。在儒家文化主導的社會(hui) 中,甚至太子要成為(wei) 皇帝,從(cong) 三四歲起,就有三個(ge) 老師,每天教他念四書(shu) 背五經。所以在中國傳(chuan) 統中,皇帝是英雄的很少,像漢高祖、漢武帝、唐太宗都是英雄,但整體(ti) 人數並不很多。清朝是個(ge) 特例,像康熙、雍正、乾隆這樣的皇帝曆史上也是不多的。而暴君——像俄羅斯、法國曆史上那樣的暴君,在中國卻很少,大多是平庸之輩,要就是年齡很小,要就是智商不高。從(cong) 中不難看到,做皇帝非常難,難就難在有一套大經大法來規範他。當代社會(hui) 其實也一樣,最有錢有勢、最有影響力並掌握大量資源的人,受到社會(hui) 的製約也應最大。這樣社會(hui) 才能穩定,才相對公平;沒有這樣的機製,社會(hui) 就難免不出現危機。一旦社會(hui) 出現問題,第一件事就是責問這些人是否作到以身作則,掌握了權力而自己不能成為(wei) 表率,又如何能夠要求別人呢?
五、“智”與(yu) “學”的關(guan) 係及“信”的價(jia) 值
“智”是儒家的一個(ge) 重要人生境界,“學”則是儒家的一個(ge) 基本原則。在講“智”之前,必須先提到“學”。一個(ge) 全麵的人格的實現,在儒家文化看來是不能脫離“學”的。儒家所強調的是為(wei) 己之學、身心之學、性命之學、體(ti) 驗之學,都可見儒家極為(wei) 重視“學”。但“學”的理念的“中心點”首先是教我們(men) 如何學做人,同時也學做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就象征了“學”的精神。修身、治國、平天下就是學與(yu) 用交互展開的關(guan) 係。孔子說“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十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耳順,六十而知天命,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人的一生都是學的過程,可說是活到老,學到老。十五歲有誌於(yu) 學,到七十歲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假如孔子活到和釋迦摩尼佛一樣八十歲,最後八年他會(hui) 怎麽(me) 做呢?從(cong) 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看,就他當然是想作什麽(me) 就能作什麽(me) ,同時又完全符合“禮”的規範,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或許可以輕鬆一下了。但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結果肯定不是這樣。孔老先生是我們(men) 尊重的人師,他一定還要努力,他還要老當益壯努力進學。他自己也說“廢寢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真正作到了“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他認為(wei) 學生顏回和他自己才有資格說是好學,可見《論語》的好學是一個(ge) 很高的評價(jia) ,所以他從(cong) 不輕易說其他學生好學。有人問他那個(ge) 學生好學,他說顏回最好學,可惜不幸短命而死,現在則看不到這樣的人,沒聽說過好學的人了。我們(men) 翻讀《論語》原文就可以看到這樣的記載:“哀公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無,未聞好學者也。’”但另一方麵,好學也並不難!孔子說:“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換成現在的語言就是一個(ge) 人不要太重視飲食,太奢求好的生活條件,做事情要非常敏捷,講話要極為(wei) 慎重,還要找比他自己更有經驗、更有德行的人,去求證自己一段時間以來的學習(xi) 經驗、體(ti) 驗經驗和生命經驗,這樣的人就算是好學了。也就是說我們(men) 必須對自己的人格發展,對自己人格發展進程中所碰到的問題和環境進行反思和改進,並作到長期堅持不懈,才能有實質性、精神性的進步。
受到儒家觀點影響或與(yu) 儒家文化關(guan) 係密切的其他文明社會(hui) ,都十分強調學的精神。譬如鴉片戰爭(zheng) 以後,日本先是學習(xi) 蘭(lan) 學,也就是向荷蘭(lan) 學習(xi) ,然後向英國、法國、德國甚至美國學習(xi) ,其他幾個(ge) 亞(ya) 洲國家也有類似的情況,都明顯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但是儒家的學而用的精神,主要是人的全麵發展,不單純是為(wei) 了知識,也不單純是為(wei) 了技術。現在大家認為(wei) 年輕人掌握的信息多,知識量大,技術熟悉程度高,象電腦一學就會(hui) ,相比之下,我們(men) 這些老年人就落伍了。但是我想指出的是,數據不就是信息,信息也不就是知識,知識也不能等同於(yu) 智慧。但我們(men) 往往將信息和知識、知識和智慧混為(wei) 一談。儒家將“知”解釋為(wei) “智慧”,“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能夠知道自己不知道是知,這非常難,要靠你自己親(qin) 身的體(ti) 驗和親(qin) 身的經曆。人生有些境遇是不能改變的,即使現代的基因技術也不能改變,像儒家所說的人格發展過程就是一個(ge) 例證。由青年漸漸到壯年,由壯年漸漸到中年,由中年逐漸到老年,人生不能越過一個(ge) 階段而跳入另一階段,不能先老年再中年,不能先死再中年。這是不可能的。再出現奇跡,也要經曆這一切,走完這一生,因此,一切精神文明都不會(hui) 過時。精神文明為(wei) 什麽(me) 永遠都不能忽略呢?因為(wei) 它根植於(yu) 體(ti) 驗之學,是智慧的結晶。科學技術等領域的發展,總是越新越好、越快越好,但是從(cong) 人生智慧看,傳(chuan) 統的曆史性源頭,總是給人帶來新的價(jia) 值、意義(yi) 與(yu) 挑戰。古代聖賢之書(shu) ,也能在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方麵對現代社會(hui) 做出回應,提供智慧的源泉。譬如現在重新看《傳(chuan) 習(xi) 錄》,就能感到王陽明對我們(men) 的強烈震撼。這是不同於(yu) 西方純粹功利主義(yi) 所追求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的精神性震撼!
儒家尚有一個(ge) 基本價(jia) 值——“信”(trust)。在現代任何社會(hui) ,無論市場經濟的發展、社會(hui) 的和諧進步或人類共同財富的積累,都離不開一個(ge) “信”字。“信”是個(ge) 人的美德,也是人類群居相處必不可少的價(jia) 值。限於(yu) 時間,這裏就不再詳細闡述了。總之,儒家所代表的人文精神所展現的寬廣的人文魅力,是可以和西方啟蒙思想所代表的人文主義(yi) 相互對話的。通過對話可以開拓更新的人文氣象。儒家寬廣的人文精神,經過現代人的努力發掘和創造詮釋,即使麵對全球性的現代困境、西方功利主義(yi) 價(jia) 值的泛濫,也完全可以作出相應的回應與(yu) 批判。但這並不是說我們(men) 重視儒家文化,就一定要用儒家價(jia) 值來取代西方價(jia) 值。我們(men) 希望東(dong) 西方文化能夠實現對話,通過對話了解西方現代文化,同時也弘揚儒家傳(chuan) 統文化,使大家都能從(cong) 中吸取資源,從(cong) 而以更豐(feng) 富的文化底蘊麵對全球性的危機和挑戰,作出創造性的積極回應,實現東(dong) 西方文化多方麵的交流與(yu) 互補。
六、討論與(yu) 回應
問:儒家思想之所以在中國延續兩(liang) 千多年, 原因是它主要以國家民族利益、統治階級的利益為(wei) 根本, 一切都要服從(cong) 國家,服從(cong) 集體(ti) 。剛才第二個(ge) 問題談到“義(yi) ”,我們(men) 回顧一下中國曆史,為(wei) 了盡君臣之義(yi) ,曆史付出了多少代價(jia) 。“禮”相當於(yu) 現在的法律,但現在中國的法律有很多問題,譬如孩子的母親(qin) 生了病,奄奄一息,在緊急情況下他搶了人,換了錢為(wei) 母親(qin) 治病,法律是一定會(hui) 判刑的。但我們(men) 回過頭來想一想,每個(ge) 人都有感情,我們(men) 不一定非要按死刑來判處。我真的希望您及其他學者,能夠多關(guan) 注人文精神。能調和各個(ge) 學派的思想,成為(wei) 一個(ge) 新的學派,更好地回應現實,不能把幾千年的東(dong) 西搬來和現實比附。
答:我很讚成你剛才的話,但是你仍應該注意,不要把古老的傳(chuan) 統簡單化,不要把多元、多邊的儒家文化單一化。最基本的工作是了解,空空泛泛談論儒家文化不叫理解,要真正了解儒家文化,就要走進去,重新認識它,而不是輕易否定它,踐踏它。沒有進去之前是很難了解它的複雜麵相的。
問:今天的中國社會(hui) ,不少傳(chuan) 統道德已經喪(sang) 失,必須用法律的形式來重新規定。這種現象意味著人文思想將朝何種方向發展?
答:現在不少專(zhuan) 家認為(wei) 總的趨勢是法律走向。就中國而言,我們(men) 對轉型帶來的問題應多加理解,雖然法律在不斷建構,但形勢仍是嚴(yan) 峻的。中國地大物博,在變化發展過程中,出現紕漏是正常的。據相關(guan) 統計,中國因犯法而被處死的人,是世界其他國家犯法處死的人的全部總和。與(yu) 此同時,社會(hui) 受到市場經濟的衝(chong) 擊,出現很多問題。市場能創造豐(feng) 富的物質財富,但如果一切都市場化——社會(hui) 市場化,學校市場化,家庭市場化,人際關(guan) 係市場化,甚至婚姻也市場化,那就非常危險了,至少倫(lun) 理建構方麵會(hui) 出大問題。1995年聯合國召開世界高峰論壇,一是討論貧窮問題,二是倫(lun) 理實踐問題,三是社會(hui) 解體(ti) 問題。現在,從(cong) 最基礎的家庭到社會(hui) 團體(ti) 或地方社群包括政治社群,宗教社群,都麵臨(lin) 解體(ti) 的危機。我們(men) 不能認為(wei) 僅(jin) 僅(jin) 建構法律,就能感染人的道德心理,在行為(wei) 、態度、性理方麵達成基本的共識。我們(men) 凡事不能從(cong) 一個(ge) 方麵考慮,應從(cong) 多維、多麵的角度慎重思考。
問:道家與(yu) 儒家您更喜歡哪一家,能說出原因嗎?
答:就個(ge) 人而言,我喜歡道家,但我更願意作儒家。這已超越了喜歡不喜歡,超越了感情。道家的情趣,道家所體(ti) 現的人生價(jia) 值,對我都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我從(cong) 中學開始接觸儒家思想,逐步有了深入的了解。我覺得儒家和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結合得最緊密。要建立現在的文化認同,回應現在的文化認同挑戰,發展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仍不能不首先依靠儒家。道家是超脫的,這條路隻能走儒家的路,但要重新針對現實進行長遠的理性分析。儒家在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下,受到解構並呈現出多元化的分化現象,也同儒家與(yu) 中華文化的認同有密切的關(guan) 係。我們(men) 嚐試分析中國知識精英,比如說吳虞,他之所以要打倒孔家店——還有激烈批判傳(chuan) 統文化的魯迅,他們(men) 背後的動因其實都是強烈的愛國主義(yi) 。正因為(wei) 具有強烈的愛國主義(yi) 精神,才碰到了如何重新塑造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的問題。隻是建構民族認同以拋棄儒家文化為(wei) 前提,這一點我覺得問題很嚴(yan) 重。經濟騰飛發展,麵對全球化潮流,如何建構自身文化的主體(ti) 性?我希望能重新建構一套開放的而不是狹隘的民族主義(yi) 的儒家核心價(jia) 值。我關(guan) 注儒家文化,不少情況下是不得已,但在心願上又自覺地以為(wei) 非關(guan) 注不可。
問:現在製定法律條文,不少是照抄照搬西方,而不是以中國傳(chuan) 統為(wei) 基礎,杜先生對此有什麽(me) 看法?請問儒學思想在法律憲政建設中有哪些正麵和負麵的影響?
答:我隻能做個(ge) 簡單的回應。法律後麵有其必須具備的法律文化,而法律建構又是實踐性的,而不是形式主義(yi) 的。如果真是憲法,我不知道從(cong) 二十世紀20年代以來有多少次修改,多少個(ge) 版本,但實際運作起來都很困難。有個(ge) 美國法學家研究各國法律後指出,世界上邏輯性最強的法律製度,當是拿破侖(lun) 建構的法國法律。最難以理解、漏洞很多的是英國的習(xi) 慣法。但法國的法律執行時困難重重,英國的法律運作起來卻非常有效。法律的實踐並不就是空洞的條文,具體(ti) 地說,不可能建構一套法律製度而使其孤懸在特殊的文化環境之外,很難設想法律條文根本就不受到自身傳(chuan) 統的約束。文化傳(chuan) 統對實際的政治及社會(hui) 現象或多或少總有影響,隻有根植於(yu) 其中才能發展出一套能付諸實踐且行之有效的法律製度。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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