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濤】荀子人性論辨正——論荀子的性惡、心善說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6-09 10:26:05
標簽:
梁濤

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荀子人性論辨正

——論荀子的性惡、心善說

作者:梁濤

來源:原載《哲學研究》2015年5期

           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廿三日丙辰

           耶穌2015年6月9日

 

 

【摘要】《荀子·性惡》的主旨是“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其中“偽(wei) ”據郭店竹簡應做“”,指心之思慮活動、心之作為(wei) 。既點出性惡,又指出善來自心之思慮活動,揭示了人生中以“性”為(wei) 代表的向下墮失的力量,和以“心”為(wei) 代表的向上提升的力量,並通過善惡的對立對人性做出考察,實際是提出了性惡、心善說。荀子的心乃道德智慮心,心好善、知善、為(wei) 善,具有明確的價(jia) 值訴求,故心善是說心趨向於(yu) 善、可以為(wei) 善。荀子的人性論在先秦儒家思想中無疑是較為(wei) 特殊,也較為(wei) 完備的,值得充分重視。

 

【關(guan) 鍵詞】荀子;性惡;心善;偽(wei) (



 

 

《性惡》乃荀書(shu) 中的名篇,其學說卻曆來受學者的誤解和詬病。宋人已有“荀子極偏駁,隻一句性惡,大本已失”,[①]“不須理會(hui) 荀卿,且理會(hui) 孟子性善”之說,[②]當代港台新儒家學者牟宗三稱:“荀子雖為(wei) 儒家,但他的性惡說隻觸及人性中的動物層,是偏至而不中肯的學說。”[③]哲學史家勞思光也說:“就荀子之學未能順孟子之路以擴大重德哲學而言,是為(wei) 儒學之歧途。而尤應注意者是此一學說之歸宿。荀子倡性惡而言師法,盤旋衝(chong) 突,終墮入權威主義(yi) ,遂生法家,大悖儒學之義(yi) 。”[④]但也有學者注意到,性惡並不足以概括《性惡》的主旨,唐端正說:“《荀子·性惡篇》所要論證的論題是:‘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與(yu) ‘善偽(wei) ’是《性惡篇》所要同時證明的。但通觀《荀子》全書(shu) ,它所能證明及所要證明的,不在性惡,而在善偽(wei) 。因此,我們(men) 與(yu) 其說荀子是性惡論者,不如說他是善偽(wei) 論者,或性無善無惡論者。”[⑤]不過說荀子主張“善偽(wei) ”,含義(yi) 依然不明,這不僅(jin) 因為(wei) 今人所謂“偽(wei) ” 與(yu) 荀子之“偽(wei) ”已有較大差別,更重要的是,荀子使用的“偽(wei) ”在不同語境下也有不同含義(yi) ,故善偽(wei) 究竟何意?其與(yu) 性惡又是什麽(me) 關(guan) 係?仍需做進一步的辨析和說明。唯有此,方可廓清兩(liang) 千年的迷霧,揭示荀子人性論的真實麵貌。

 

一、《性惡》“人之性惡,其善者也”釋義(yi)

 

《性惡》開篇稱“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之後反複申說,計有八次,故荀子的人性主張實際有二:一是性惡,二是善偽(wei) 或偽(wei) 善。前者說明人性為(wei) 惡,後者則解釋人何以有善。《性惡》接著說: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同“嫉”)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當為(wei) “又”)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通“導”) ,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荀子認為(wei) 人有“好利”、“疾惡”、“好聲色”之性,這裏的“生”應是指出生,“生而有”即生而具有,不過“生”也有產(chan) 生、發生之意,生而所具之好利、疾惡、好聲色在人性中起初隻是潛存的狀態,還需進一步產(chan) 生、表現出來,而“順是”,則會(hui) 產(chan) 生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導致辭讓、忠信、禮義(yi) 的消亡。這是荀子對人性的基本判斷,也是其性惡論的基本內(nei) 容。

 

關(guan) 於(yu) “人之性惡”,學術界的一般看法是,荀子以生理欲望言性,而生理欲望本身並不為(wei) 惡,隻不過人之欲望“欲多而不欲寡”(《正論》),現實中則“欲惡同物,欲多而物寡” (《富國》) ,這樣順從(cong) 人的欲望(“順是”)而不加節製,則會(hui) 導致惡。因此,“性”本身不是惡,性的表現超出了禮義(yi) 的規定、限度方為(wei) 惡。並引《禮論》《正名》等篇為(wei) 據,說明荀子並不認為(wei) 人性或生理欲望本身為(wei) 惡。[⑥]此說雖十分流行,其實頗有疑問。荀子對性的理解,實較為(wei) 複雜,後麵專(zhuan) 門討論。就其言人性,所列舉(ju) 者主要有:一、上文中的“生而有好利”“疾惡”“好聲色”。二、生理欲望。“今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性惡》)三、生理機能。“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同上)其中生理欲望無所謂善惡,而生理機能則不涉及善惡,荀子言此主要是類比,而不是論證,其言“人之性惡”主要是落實在“好利”、“疾惡”、“好聲色”上。據荀子的規定,“所謂惡者,偏險悖亂(luan) 也。”其中偏險指偏頗、危險,強調原因;悖亂(luan) 指悖謬、混亂(luan) ,突出結果。以此衡量,好利有貪婪、不知滿足之意,疾惡指對他人的嫉妒憎惡,好聲色屬於(yu) 不合理的欲望,三者不可不說是偏險,“順是”必然導致悖亂(luan) 。故好利、疾惡、好聲色是惡因或惡端,而殘賊、淫亂(luan) 、強暴是惡果,荀子的“人之性惡”可理解為(wei) 性有惡端可以為(wei) 惡說,荀子之所謂性並非沒有惡。

 

據《孟子·告子上》,戰國時期流行的人性主張有“性無善無不善也”,“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以及後來孟子的“性善”說。其中“性無善無不善”即是以生理欲望言性,所謂“食色,性也”。食色之生理欲望無所謂善惡,故人性亦無善惡。而“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乃是以結果言善惡,而不是以人性本身言善惡。真正涉及到性本身之善惡的主要是第三說,但它是特殊論而非普遍論,荀子立論並非針對此,而是針對孟子的性善說。孟子論性善乃是肯定人性中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善端,此善端“可以為(wei) 善”,可以表現出具體(ti) 的善行,更進一步認為(wei)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四端可以發展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四德,故不僅(jin) 是以結果言善,同時也是以人性本身言善。荀子反對孟子之性善而提倡性惡,必然要在人性中言惡,承認人性中有惡,此惡即好利、疾惡、好聲色。特別是“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又)好聲色”一句,荀子專(zhuan) 門點出“好聲色”,蓋因為(wei) “耳目之欲”本無所謂善惡,而“好聲色”超出了合理的限度,已偏向了惡。荀子的這一表述,顯然是為(wei) 其性惡論服務的。在荀子看來,人之情性固然主要是生理欲望,“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而由生理欲望必然會(hui) 產(chan) 生出好利、好聲色,“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ti) 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yu) 人之情性者也”(《性惡》)。前者說“此人之情性也”,後者則說“是皆生於(yu) 人之情性者也”,顯然好利、好聲色等是前者的進一步強化和發展,人之生理欲望中天然包含有好利、疾惡、好聲色的傾(qing) 向,“順是”則會(hui) 產(chan) 生殘賊、淫亂(luan) 、強暴的結果,這即是荀子所理解的“人之性惡”。

 

值得注意的是,《荀子》三十二篇中,隻有《性惡》篇以好利、疾惡、好聲色言人性,其他各篇則主要是以生理欲望言性;《荀子》一書(shu) 中也隻有《性惡》篇提出“人之性惡”,其他各篇均無性惡之說,自然也不以人性或生理欲望為(wei) 惡。《性惡》完成於(yu) 荀子的晚年,其對人性的看法與(yu) 之前已有所不同,其思想有一個(ge) 發展的過程。學者對此不加辨析,將《禮論》《正名》人性主張與(yu) 《性惡》等量齊觀,甚至以前者否定後者,不可取。

 

再看“其善者偽(wei) 也”。關(guan) 於(yu) “偽(wei) ”,楊倞注:“為(wei) 也,矯也,矯其本性也。凡非天性而人作為(wei) 之者,皆謂之偽(wei) 。”[⑦]釋“偽(wei) ”為(wei) “作為(wei) ”。清代學者郝懿行:“性,自然也。偽(wei) ,作為(wei) 也。‘偽(wei) ’與(yu) ‘為(wei) ’古字通。楊氏不了,而訓為(wei) 矯,全書(shu) 皆然,是其蔽也。”[⑧]郝懿行雖不同意楊倞將“偽(wei) ”理解為(wei) “矯”,但對“偽(wei) ”的訓讀則是一致的。不過,訓“偽(wei) ”為(wei) “為(wei) ”,釋為(wei) 作為(wei) ,並沒有真正揭示荀子的思想,反而引出新的問題:既然人之性惡,為(wei) 何人之作為(wei) 又會(hui) 導致、產(chan) 生出善呢?凡作為(wei) 必有其根據和原因,除非作為(wei) 之根據和原因為(wei) 善或趨向善,否則作為(wei) 不可能導致、產(chan) 生出善的結果。故作為(wei) 本身並不能成為(wei) 善之根據,相反隻有以善為(wei) 根據才能成為(wei) 善的作為(wei) 。故說善是來自人之作為(wei) ,實際是含混不清,自相矛盾的,還需做進一步的解釋:偽(wei) 到底是什麽(me) 樣的作為(wei) ?其實,隻要回到荀子的思想,就不難發現在荀子那裏善的根源來自心,由於(yu) “心知道”(《解蔽》),知禮義(yi) ,為(wei) “道之工宰”(《正名》),具有自主性,“情然而心為(wei) 之擇”(同上),故能夠支配情欲,而不被情欲支配。李澤厚先生說:“人為(wei) 的改造活動(‘偽(wei) ’)必須有對象(‘性’),這沒有問題。問題在於(yu) ,這種改造(‘偽(wei) ’)又是如何可能的呢?就是說,惡的自然(‘性’)又如何可能接受改造呢?……荀子認為(wei) 這是由於(yu) 人有心知,再積以學的緣故,是由於(yu) ‘心’知‘禮義(yi) ’,才能節製情欲。”[⑨]甚是。所不足者,是李先生與(yu) 多數學者一樣,仍將偽(wei) 與(yu) 心分開來看,似乎認為(wei) 是分別的二物。實際上,偽(wei) 需要結合心來理解,要落實在心之上。偽(wei) 並非一般的作為(wei) ,而是心之作為(wei) ,是心的思慮活動及引發的行為(wei) ,具有明確的價(jia) 值內(nei) 涵和訴求。至於(yu) 聖人與(yu) 眾(zhong) 人,隻是先知與(yu) 後知、先覺與(yu) 後覺的差別,是用心不同的結果,而在他們(men) 都具有心,“心生而有知”(《解蔽》)上,則是一致的。

 

在郭店簡中有一從(cong) 為(wei) 從(cong) 心的“”字,以表示作為(wei) 之意,《老子》膾炙人口的“絕仁棄義(yi) ,民複孝慈”一句,在竹簡《老子·甲》中卻寫(xie) 作“絕棄慮,民複孝慈”,[⑩]透露出早期儒道關(guan) 係的重大信息。龐樸先生認為(wei) ,“‘偽(wei) ’字原作上為(wei) 下心,它表示一種心態,為(wei) 的心態或心態的為(wei) ,即不是行為(wei) 而是心為(wei) 。注釋者定為(wei) ‘偽(wei) ’字,雖在古義(yi) 上與(yu) ‘為(wei) ’字可通,在今義(yi) 上卻易生誤會(hui) ;不如幹脆定成‘為(wei) ’字穩妥。”[11]裘錫圭先生說,“郭店簡中,表示一般的‘作為(wei) ’之義(yi) 的‘為(wei) ’字極為(wei) 常見,都不加‘心’旁。此句的‘’顯然不是用來表示一般的‘作為(wei) ’之義(yi) 的。”“‘絕’之‘’所指的,應即‘用己而背自然’的作為(wei) ,也就是《淮南子·詮言》所說的‘道理通而人為(wei) 滅’的‘人為(wei) ’。”[12]那麽(me) ,表達“心為(wei) ”的“”為(wei) 何會(hui) 用來表示不自然的作為(wei) 呢?這當然與(yu) 道家對心知的態度有關(guan) 。在道家看來,智本身是道德衰落的產(chan) 物,過分用智會(hui) 使人失去本性,故主張“知生而無以知為(wei) 也”。不過,思慮、“心為(wei) ”雖為(wei) 道家所反對,但在儒家看來卻是必不可少,荀子說“聖人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性惡》),然後“生禮義(yi) 而起法度”(《禮論》),可謂“弗慮胡獲,弗為(wei) 胡成?”(《尚書(shu) ·太甲》)故道家在消極意義(yi) 上使用的“”,儒家卻可在積極的意義(yi) 上表達自己的主張。龐樸先生說,《荀子·正名》篇“‘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句中的‘偽(wei) ’字,本來大概寫(xie) 作‘’,至少也是理解如,即心中的有以為(wei) ……隻是由於(yu) 後來字消失了,鈔書(shu) 者不識為(wei) 何物,遂以偽(wei) 代之”。[13]可謂有見。“偽(wei) ”在《荀子》中也用作詐偽(wei) 之意,如“端愨生通,詐偽(wei) 生塞”(《不苟》),“不可欺以詐偽(wei) ”(《禮論》)等,這些偽(wei) 都是負麵的,是需要禁絕的,與(yu) 荀子正麵主張的偽(wei) 是根本相對的。很難想象荀子會(hui) 用同一個(ge) 字去表達兩(liang) 個(ge) 相反的概念,合理的解釋是兩(liang) 個(ge) 概念是用不同的字來表達的,一個(ge) 做“偽(wei) ”,指虛偽(wei) 、詐偽(wei) ,一個(ge) 做“”,指心經過思慮後做出的選擇、行為(wei) ,這不僅(jin) 於(yu) 文字有據,也符合荀子“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的定義(yi) 。故“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可理解為(wei) :人的性是惡的,善則來自心的思慮及行為(wei) 。

 

二、荀子道德智慮心發微

 

既然“”並非隻是一般的人為(wei) ,而首先是指“心為(wei) ”,指心的思慮及引發的行為(wei) ,那麽(me) ,荀子的“心”有何特點?與(yu) 孟子的“心”又有何不同?“心”之“作為(wei) ”又如何產(chan) 生出善?便是個(ge) 需要深入探討的問題。關(guan) 於(yu) 荀子的心,學術界一般認為(wei) 是認識心或智識心,其與(yu) 孟子之心的最大不同在於(yu) ,孟子是以仁識心,其心是德性道德心,此心具有良知、良能,具有道德直覺,可做道德判斷,引發道德行為(wei) ,故是善之根源,善之“生起因”。而荀子則是以智識心,是一種理智性的認知心,就其以禮義(yi) 法度為(wei) 主要認識對象而言,也可以說具有德性的內(nei) 涵,但主要是以認知的形式。其心雖然也可以引發道德實踐,但需要先認識、認可禮義(yi) ,然後以禮義(yi) 來治性(矯性、飾性、美性),故是道德實踐中的“憑依因”,而不是“生起因”。[14]按照這種理解,荀子的心隻能認識不能創造,隻能在禮義(yi) 已經產(chan) 生的情況下去識禮、知禮,而無法創造禮義(yi) ,無法成為(wei) 善之根源,隻能說明眾(zhong) 人認識、實踐禮義(yi) 之“”,而無法解釋聖人製作禮義(yi) 之“”,無法說明禮義(yi) 的產(chan) 生。在荀子看來,“禮義(yi) 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性惡》),但又認為(wei) ,“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同上)“性同”表示聖王之性亦為(wei) 惡,不能成為(wei) 其製作禮義(yi) 的根據;而“偽(wei) 異”,從(cong) “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性惡》)、“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儒效》)等論述來看,主要是後天努力的結果,而非先天材質的差異。因此,如果聖人的心與(yu) 眾(zhong) 人的心一樣,也是認知心,就沒有理由憑空製作禮義(yi) 。如果說聖人與(yu) 眾(zhong) 人具有不同的心,聖人的心乃道德本心,可以自由地進行道德創造,但這樣一來,聖人與(yu) 眾(zhong) 人的差別就是“心異”,而不是“異”,不是心之作為(wei) 之異,這不僅(jin) 與(yu) 荀子的主張不符,在文獻上也難以找到根據。

 

其實,在荀子那裏,聖人與(yu) 眾(zhong) 人是具有同一個(ge) 心,聖人與(yu) 眾(zhong) 人的差別也不是來自心本身,而是用心之不同,是後天的結果,而非先天的差異。隻不過荀子的心並非是人們(men) 所認為(wei) 的認知心,而是一種道德智慮心,不僅(jin) 能認知也能創造,具有好善惡惡、知善知惡和為(wei) 善去惡的能力,荀子的心首先是道德直覺心。《強國》說:

 

人之所惡何也?曰:汙漫、爭(zheng) 奪、貪利是也。人之所好者何也?曰:禮義(yi) 、辭讓、忠信是也。

 

這裏雖然沒有點出心字,但所好所惡者顯然指心,所謂“體(ti) 恭敬而心忠信”(《修身》),故在荀子看來,心好治惡亂(luan) ,好善惡惡,具有道德判斷力,這是心的一個(ge) 重要特點,也是荀子對於(yu) 心的一個(ge) 重要規定。正是憑借著這種心,人類才走出“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而導致的“偏險悖亂(luan) ”,走向由禮義(yi) 法度之“正理平治”。如果說荀子通過“性惡”而揭示了人性中的一股逆流的話,那麽(me) 又通過“心”發現了人生的一座燈塔,引領人生的航船逆流而上,抵達善之彼岸。《非相》說:

 

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夫禽獸(shou) 有父子而無父子之親(qin) ,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故人道莫不有辨。

 

“辨”即辨別是非善惡,也就是辨“禮義(yi) 、辭讓、忠信”之是,辨“汙漫、爭(zheng) 奪、貪利”之非,這顯然是心的作用和能力,是心的辨別能力。這種辨是人的族類規定性,是“人之所為(wei) 人為(wei) 者”,因而也應是生而具有的。當然,說人生而有辨,並不是說人生而就可以辨別具體(ti) 的是否善惡,而是說具有這樣的能力或可能性。這種能力一開始還是潛在的,需要在後天進一步去學習(xi) 、實踐、完善、豐(feng) 富之。這就好比人生而具有使用語言的能力,但人真正掌握語言,具有表達能力,則還需要經曆一個(ge) 後天的學習(xi) 過程。雖然從(cong) 根源上講,語言是人的創造,是心的產(chan) 物,但語言並不是從(cong) 心“擴而充之”的,不是憑借一己之力就能夠創造、發明的。語言是千千萬(wan) 萬(wan) 個(ge) 心靈探索、嚐試的結果,是在自生、自發中形成的,是約定俗成的結果,在這一過程中少數傑出人物發揮了突出的作用,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甚至規定了以後語言的發展方向。但歸根結底,語言的產(chan) 生是由於(yu) 人具有使用語言的能力,隻是這種能力還需在後天的實踐中得以實現而已。對於(yu) 荀子的辨也可以這樣去理解,雖然心生有辨,但仍需在後天的實踐中實現其辨。這正是荀子之心與(yu) 孟子之心的不同,孟子的心具有善端,可以由內(nei) 而外表現出善的行為(wei) ,故主張“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孟子·離婁下》),其心是“實心”,是有內(nei) 容的;荀子的心雖然有辨,有好治惡亂(luan) 、好善惡惡的價(jia) 值訴求,但在如何實現善、完成善上還需要後天的求索、實踐,需要經過“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故荀子論心同時也論術,“論心不如擇術。形不勝心,心不勝術”(《荀子·非相》),術指心術,指運用思想的方法。心固然重要,但決(jue) 定心的是術,“術正而心順之”,“心術善,無害為(wei) 君子也……心術惡,無害為(wei) 小人也”(同上)。其心是“虛心”,心之內(nei) 容和結果取決(jue) 於(yu) 後天的選擇。雖然有這些差別,但在二者都具有道德直覺、道德判斷上則是一致的。孟子的心適用於(yu) 道德領域,適合解釋“居仁由義(yi) ”的道德行為(wei) ;荀子的心則適用於(yu) 政治領域,適合說明“隆禮重法”的政治活動。在荀子看來,人道或禮義(yi) 之道就在對是非善惡的不斷辨別、探討中建立起來的,故說“人道莫不有辨”。《王製》說: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

 

人的獨特、尊貴之處是“有義(yi) ”,即可以創造、認識並進而實踐義(yi) ,這當然是心的功能和作用,隻不過義(yi) 和辨一樣,雖然是心生而具有的能力,但仍需要在後天得以實現和完成。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就是因為(wei) “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yi) ”(同上)。分指職分,即個(ge) 人在群體(ti) 中的位置、職責,而劃分職分的根據則是義(yi) 。在荀子那裏,義(yi) 與(yu) 禮意義(yi) 往往相近,所謂“行義(yi) 以禮,然後義(yi) 也”(《大略》),故義(yi) 也好、禮也好都是來自心,是心的創造,是心出於(yu) 好治惡亂(luan) 、好善惡惡的目的製作出來的。明白了這一點,荀子研究中所謂的“第一個(ge) 聖人如何製作禮義(yi) ”的難題便迎刃而解了。對於(yu) 這一問題,荀子是預設了一個(ge) 前禮義(yi) 的時代。在這個(ge) 時代,由於(yu) 禮義(yi) 還沒有產(chan) 生,沒有“度量分界”,人們(men) 自然順從(cong) 其欲望向外求索,“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禮論》)。這時,另一種力量出現了,“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同上)這裏的“先王”應是後設的說法,前禮義(yi) 的時代應該還沒有王,所謂“先王”隻是眾(zhong) 人中的一人,隻不過由於(yu) 其遠見卓識而被人們(men) 選擇為(wei) 王。“先王”製作禮義(yi) 的原因是“惡其亂(luan) ”,也就是人心好治惡亂(luan) 的道德判斷,這不隻是“先王”個(ge) 人的選擇,也應是多數人的想法,隻不過“先王”先知、先覺,代表了眾(zhong) 人的願望罷了。而製作禮義(yi) 的方式是“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性惡》),“思慮”是關(guan) 於(yu) 如何擺脫“偏險悖亂(luan) ”而走向“正理平治”的思考,由於(yu) 人心好治惡亂(luan) ,當社會(hui) 陷入爭(zheng) 奪、混亂(luan) 時,自然便開始思考治理之道,做這種思考的當然不隻是聖人一人,還應包括其他先覺者,聖人不過是對當時的思考做了概括、總結而已,故說“積思慮”。“偽(wei) 故”是人們(men) 在自發狀態下形成的一定的規則和法度,由於(yu) 意識到一味順從(cong) 欲望必然會(hui) 造成彼此的衝(chong) 突,故人們(men) 開始自覺不自覺地節製欲望,將其限定在一定的範圍,既不與(yu) 他人的欲望衝(chong) 突,也能更好滿足自己的欲望,更不會(hui) 造成資源的緊張。在這一過程中形成了人類最早的規則和法度——“偽(wei) 故”,聖人在“偽(wei) 故”的基礎上進一步使其條理化、明確化,成為(wei) 大家共同遵守的法則,這便是禮義(yi) 了。故聖人所製之禮義(yi) 乃是建立在“偽(wei) 故”的基礎之上,是通過學習(xi) 、把握“偽(wei) 故”而完成的,故說“習(xi) 偽(wei) 故”。因此,在荀子那裏,最早的善或禮義(yi) 乃是心的產(chan) 物,是“”,是心之作為(wei) 。而心之所以能製作禮義(yi) ,是因為(wei) 荀子的心本來就是道德直覺心,有辨、有義(yi) ,具有道德判斷力,不僅(jin) 好善,更能知善、為(wei) 善,可進行道德創造,盡管與(yu) 孟子的心有所不同。這本來在“其善者”一句中是十分清楚的:善來自,來自心之作為(wei) 。此心顯然是道德心,其作為(wei) 是道德創造之行為(wei) ,否則何以會(hui) 產(chan) 生出善呢?隻不過後來“”被寫(xie) 成了“偽(wei) ”,“其善者偽(wei) ”被理解成善來自人的作為(wei) ,這種作為(wei) 隻能被解釋為(wei) 實踐禮義(yi) 的作為(wei) ,而禮義(yi) 又來自聖人之作為(wei) ,至於(yu) 聖人為(wei) 何能製作出禮義(yi) ?或認為(wei) 是聖人具有特殊的才能,或認為(wei) 是荀子根本沒有回答的問題,是荀子研究中所謂的“第一個(ge) 聖人如何製作禮義(yi) ”的難題。凡此種種,都是因為(wei) 不了解“偽(wei) ”本來做“”,實際與(yu) 心有關(guan) ,因而造成誤解,這不能不說是十分遺憾的。

 

在荀子那裏,最早的禮義(yi) 或善來自心,是“聖人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的結果,同時又成為(wei) 後人學習(xi) 、認識的對象。一代代的人們(men) 通過學習(xi) 、接受、實踐前人創造的禮義(yi) ,進而把握其共理,推求其統類,處常而盡變,推導、製作出適應其時代需要的禮義(yi) ,由此形成“本末相順,終始相應”的禮義(yi) 之道,也就是人道。故荀子特重視心的認知義(yi) ,強調心要知道,荀子的心也是道德認知心。《解蔽》說:

 

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心知道,然後可道;可道,然後能守道以禁非道。……故治之要在於(yu) 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

 

荀子的心乃“虛心”,雖有道德直覺,能作道德抉擇,但需要以道為(wei) 標準。“道者,古今之正權也;離道而內(nei) 自擇,則不知禍福之所托。”(《正名》)故荀子強調首先要知道,心知道,然後才能可道、守道進而行道;心若不知道,沒有價(jia) 值標準,反而會(hui) 不認可道,而認可非道。荀子生活的時代,“諸侯異政,百家異說”,“或是或非,或治或亂(luan) ”,“蔽於(yu) 一曲而暗於(yu) 大理”(《解蔽》),大理,大道也。“曲知之人”隻見“道之一隅”而不自識,“內(nei) 以自亂(luan) ,外以惑人”,產(chan) 生了種種蒙蔽。“亂(luan) 國之君,亂(luan) 家之人,此其誠心莫不求正而以自為(wei) 也,妒繆於(yu) 道而人誘其所迨(通‘怡’,喜愛)也”(同上)。那些亂(luan) 國之君、亂(luan) 家之人其實內(nei) 心也並不是不想求得正道,不是不想治理好國家,隻是謬於(yu) 大道,又受到他人的誘惑罷了,故治理的關(guan) 鍵在於(yu) 知道。那麽(me) ,心如何知道呢?荀子認為(wei) 要“虛壹而靜”。其中,“心未嚐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同上),心能接受感官產(chan) 生的一切觀念、知識,這是認識能力上的“虛”;不以舊知(“所已藏”)為(wei) 成見或偏見而排斥新知(“所將受”),這是荀子所強調的認識態度上的“虛”。“心未嚐不滿(當為(wei) ‘兩(liang) ’)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同上),心可以同時兼知不同的事物,但應有所專(zhuan) 一,不可彼此妨礙,分散心力。“心未嚐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luan) 知謂之靜”(同上),心無時無刻不在活動,但應有所專(zhuan) 注,不讓夢幻、煩雜的思慮等擾亂(luan) 心知。故“壹”是心的專(zhuan) 一,而“靜”是心的專(zhuan) 注。求道者做到了“虛”就可以得道,行道者做到了“壹”就可以窮盡道,思道者做到了“靜”就可以明察道。需要說明的是,“虛壹而靜是求道者應具的心境,是知道、可道的先決(jue) 條件,是強化心知的三條指導原則。”[15]而不是心知道的根本原因,心知道是因為(wei) 心有道德判斷能力,有知善知惡的能力。隻要去除成心、成見,保持心靈的開放,用心專(zhuan) 一、專(zhuan) 注,就能對道與(yu) 非道做出抉擇,就能知道、守道乃至行道。荀子的心並非如學者所認為(wei) 的,隻是“純智的”、“邏輯的”認知心,而是一種道德心,具有價(jia) 值選擇、道德判斷的能力;荀子的知道,也不隻是反映一客觀事實,而同時是作道德抉擇,知道什麽(me) 是有價(jia) 值的道,什麽(me) 是沒有價(jia) 值的非道,有價(jia) 值的道則認可之,沒有價(jia) 值的非道則否認之,並在知道的基礎上,進一步去豐(feng) 富道,發展道,“人能弘道”。《儒效》說:

 

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yi) 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

 

“天之道”、“地之道”乃自然之道,其自古已存,“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是外在於(yu) 人的客觀之道。荀子關(guan) 注的不是這種道,而是人之道,也就是禮義(yi) 之道。這一禮義(yi) 之道是“人之所以道也”,是眾(zhong) 人日用不知而有所遵循的;是“君子之所道也”,是君子成就、開創的。一個(ge) 是“所以道”,一個(ge) 是“所道”。道,訓為(wei) 導,導引、開導之意。竹簡《性自命出》:“道者,群物之道。凡道,心術為(wei) 主。道四術,唯人道為(wei) 可道也。其三術者,道之而已。”[16]眾(zhong) 物皆有道,道需要心去認知,故心術很重要。道有四種,隻有“人道為(wei) 可道”,即可根據一定的目的有所創造,至於(yu) 其他三種道,也就天道、地道、神道,隻是客觀的道而已。《性自命出》認為(wei) “唯人道為(wei) 可道”,與(yu) 荀子主張“君子之所道也”,在認為(wei) 道都是人的創造上是一致的,隻不過荀子將“可道”的範圍限定為(wei) 君子。眾(zhong) 人隻能遵循道,而君子則能發展道、開創道。“天地者,生之始也;禮義(yi) 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禮義(yi) 之始也。”(《王製》)“無道法則人不至,無君子則道不舉(ju) ……君子也者,道法之總要也,不可少頃曠也。”(《致士》)“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性惡》)“禮義(yi) 之始”或“生禮義(yi) ”既可以從(cong) 禮義(yi) 的產(chan) 生,也可以從(cong) 禮義(yi) 的製作去理解。在前者,君子參與(yu) 了最初的禮義(yi) 製作,在“思慮”、“偽(wei) 故”上有所貢獻,是創製禮義(yi) 的重要力量,這與(yu) 前麵分析的先王並非憑一己之力創製禮義(yi) 是一致的。在後者,君子又可在前人禮義(yi) 的基礎上“知通統類”,推求禮義(yi) 的原則、共理,順應時代的變化,符合人心的需要,“以類行雜,以一行萬(wan) ”,“有法者以法行,無法者以類舉(ju) ”(《王製》),進行禮義(yi) 製作了。“類”有類比、類推之意,由已有的禮義(yi) 法度可以比附、類推出未有的法,如後世所謂“若今律其有斷事,皆依舊事斷之,其無條,取比類以決(jue) 之”,[17]故類也有法之意,《方言》:“類,法也。”不過它是由禮義(yi) 之統類比附、類推出的法。“一”指禮義(yi) 法度的原則、原理,也就是荀子所謂的“法之義(yi) ”,“不知法之義(yi) 而正法之數者,雖博,臨(lin) 事必亂(luan) ”(《王製》),相反,若在“法之數”的基礎上又能知“法之義(yi) ”,“依乎法而又深其類”(《修身》),就可以處常盡變了。因此在荀子這裏,心與(yu) 道也就是禮義(yi) 之道呈現一種複雜的關(guan) 係,一方麵從(cong) 實踐上說,“心小而道大”(《不苟》),心需要知道、可道,才能守道、行道,才能發揮心之實踐作用。另一方麵,從(cong) 根源上說,道畢竟是心的產(chan) 物,是心的創造,“心也者,道之工宰也。”(《正名》)“禮樂(le) 之統,管乎人心矣。”(《樂(le) 論》)“工宰”即主宰,故心對於(yu) 道並非隻是消極服從(cong) ,而是具有創造性、能動性,隻不過在荀子這裏,創造者被限定在聖人和君子,其所謂創造也是一種憑依性的創造,即需要根據前人的成就、憑依前人的成果而創造,與(yu) 孟子將創造的根源歸於(yu) 道德本心,認為(wei) 人人可擴充本心,人人皆可道德創造有所不同罷了。不過,荀子雖然對聖人、君子與(yu) 眾(zhong) 人做了區分,不認為(wei) 眾(zhong) 人可以參與(yu) 禮義(yi) 的製作,但認為(wei) 眾(zhong) 人可以認知禮義(yi) ,實踐禮義(yi) ,故又有“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之說:

 

凡禹之所以為(wei) 禹者,以其為(wei) 仁義(yi) 法正也。然則仁義(yi) 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wei) 禹明矣。(《性惡》)

 

“仁義(yi) 法正”即禮義(yi) 法度,正,通“政”。法政,即法製也。仁義(yi) 是抽象原則,法政是具體(ti) 內(nei) 容,仁義(yi) 需落實在法政上,故與(yu) 禮義(yi) 法度是一致的。“知之質”指心的認知能力,“能之具”指心的行動能力,“仁義(yi) 法正”雖外在於(yu) 心,是聖王、君子的製作,但聖人、君子製作禮義(yi) 法度,本來就是順應個(ge) 體(ti) 好治惡亂(luan) 的價(jia) 值訴求,是為(wei) 了“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滿足個(ge) 體(ti) 的生命需要,其所製之禮義(yi) 並非一不近情理、非理性的外在權威或自古固存的形上實在,而是“以順人心為(wei) 本”(《大略》)。對於(yu) 這樣的禮義(yi) 法度,“塗之人”既可認知之,又可實踐之,內(nei) 具成聖之質具,外有成聖之依據,“其可以為(wei) 禹明矣”。因此,雖然性惡,但由於(yu) 心好善、知善,具有自主性,心不僅(jin) 不屈從(cong) 於(yu) 性,反而可以支配、改造性,荀子的心也是主宰心。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自禁也,自使也,自奪也,自取也,自行也,自止也。故口可劫而使墨雲(yun) ,形可劫而使詘申(通“屈伸”),心不可劫而使易意,是之則受,非之則辭。(《解蔽》)

 

心是形體(ti) 和精神的主宰,它發布命令,而不接受命令,一切行為(wei) 舉(ju) 止都是由其決(jue) 定。口言說還是沉默、身彎曲還是挺立都是被決(jue) 定的,唯獨心的意誌不可以被改變。是的說它是,非的說它非,是的才接受,非的便推辭,具有不可劫持的強烈的道德意誌。心的主宰作用甚至可以使人克服對於(yu) 死亡的恐懼而慷慨赴難:“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cong) 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shang) 於(yu) 治!”(《正名》)就突出人的尊嚴(yan) 和自主性而言,荀子的這段言論可與(yu) 孟子“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告子上》)完全是一致的。所不同者,孟子是通過擴充本心確立自主性的,而荀子的自主性則建立在“知道”之上。但這也表明,在荀子那裏,隻要心“知道”、“所可中理”,就可主宰一切行為(wei) ,可以自我規範,在道德上自覺自主而無需依賴外在的權威。心的這種自主性,“權利不能傾(qing) 也,群眾(zhong) 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勸學》)從(cong) 這一點看,我們(men) 也可以說荀子提出了心善說,隻不過荀子不以主觀能力言善,而以正理平治的客觀效果言善,雖然善來自心,來自心的思慮活動,但心本身還不能說是善,隻能說“其善者也”,善來自,來自心之作為(wei) 。故所謂心善實際是說心趨向於(yu) 善、心可以為(wei) 善。而心向善、心可善是由於(yu) 荀子的心是道德智慮心,具有好善、知善、為(wei) 善的能力,好善乃心之直覺義(yi) ,知善乃心之認知、創造義(yi) ,為(wei) 善乃心之主宰義(yi) 。故心善也可以理解為(wei) ,心好善、知善、為(wei) 善。

 

三、《性惡》性惡、心善說釋疑

 

根據以上的分析,《性惡》實際揭示、說明了人生中的兩(liang) 種力量:以“性”為(wei) 代表的向下墮失的力量,和以“心”為(wei) 代表的向上提升的力量,並通過善惡的對立對人性做出考察,實際是提出了性惡、心善說,這就是《性惡》“人之性惡,其善者也”一句反複表達的思想。這一思想在先秦儒家人性論中無疑是較為(wei) 特殊,也較為(wei) 完備的,值得充分重視。隻不過由於(yu) 《荀子》一書(shu) 各篇均以二字命名,因此該篇隻能取篇首的“性惡”二字,加之“”後又被抄寫(xie) 成“偽(wei) ”,使人們(men) 自覺不自覺地隻記住了“人之性惡”一句,而忽略了另一句“其善者”,或不明白其究竟何意,將荀子的人性論片麵地理解為(wei) “性惡論”,這不能不說是十分遺憾的。由於(yu) 儒家是一種積極入世、追求內(nei) 聖外王的思想學說,她主要不是從(cong) 人生負麵之罪或惡進入,不是將罪或惡歸於(yu) 人,將善歸於(yu) 神,以信仰得救贖,而是從(cong) 人生的正麵入,做道德政治實踐的功夫,盡倫(lun) 、盡製以成聖成賢。成就聖賢,其根據在內(nei) 不在外,依自不依他,故所突出者乃人之主體(ti) 性與(yu) 道德性,這就決(jue) 定了儒學必然是以性善為(wei) 取向的。“夫子以仁發明此道”,主張“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便已奠定了這一方向。後孟子提出“仁,人心也”(《孟子·告子上》),將仁落實於(yu) 心,並即心言性,而有性善之說,實際是從(cong) 人性論的角度將孔子的仁學思想明確化。性善立,則人之主體(ti) 性立,人之價(jia) 值與(yu) 尊嚴(yan) 得以保證,“浩然之氣”、“大丈夫”人格、“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由此得以闡發。而隻講性惡,則人之主體(ti) 性不明,成聖之根據在外不在內(nei) ,善或禮義(yi) 非性分中所具,隻能是聖王之製作,在人身上不能生根,沒有大本,成為(wei) 空頭無安頓的外在物。眾(zhong) 人隻能被動接受師法、聖王的教化,需要聖王“明禮義(yi) 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荀子·性惡》),至於(yu) 聖王為(wei) 何具有超出眾(zhong) 人的能力?又是一個(ge) 解釋不清的問題,結果必然走向法家式的權威主義(yi) 。故後世選擇性善而不是性惡論,稱讚孟子“道性善”,“功不在禹下”,“孟氏醇乎其醇也”,主張“不須理會(hui) 荀卿,且理會(hui) 孟子性善”,不能說是沒有原因的。但正如我們(men) 前麵所分析的,《性惡》的主旨並不隻是性惡,而是性惡、心善;不隻是揭示了人性之負麵,也點明了人心積極向上之正麵。是從(cong) 心、性的對立來考察人及其行為(wei) ,不是將人生看做一團漆黑,隻能被動接受聖王的教化,而是強調以心治性,肯定心對性的主導作用,賦予人一定的道德自主性。故以往人們(men) 對荀子的苛責,實際是建立在對《性惡》的誤讀之上,“大本已失”之評,不能不說是十分偏頗的。

 

在以往的研究者中,唐君毅先生是少數對荀子性惡論做出正麵評價(jia) 的學者:“荀子所以言性之惡,乃實唯由與(yu) 人之偽(wei) 相對較,或與(yu) 人之慮積能習(xi) ,勉於(yu) 禮義(yi) 之事相對較,而後反照出的。”“唯人愈有理想,乃愈欲轉化現實,愈見現實之惰性之強,而愈與(yu) 理想成對較相對反……故荀子之論性惡,不能離其道德文化上之理想主義(yi) 而了解。”“在此人已有此一道德文化理想之情形下,對此理想之實現,必待於(yu) 人對於(yu) 其現實生命之狀態能有所轉化之義(yi) ,荀子之所認識者,實較孟子為(wei) 深切。”[18]唐先生認為(wei) 荀子是從(cong) 性偽(wei) 之對較反照關(guan) 係而言性惡,可謂有見。不過,與(yu) 其說荀子不承認人性本身為(wei) 惡,而是從(cong) 禮義(yi) 之善、道德文化理想對現實生命之轉化言性惡,不如說荀子是在正視了人性之惡後而進一步言善,這恐怕才是荀子的深刻之處。《性惡》說:

 

凡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必求於(yu) 外。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埶,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用此觀之,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故強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yi) ,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生而已,則人無禮義(yi) ,不知禮義(yi) 。人無禮義(yi) 則亂(luan) ,不知禮義(yi) 則悖。然則生而已,則悖亂(luan) 在己。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人們(men) 追求善,恰恰是因為(wei) 性惡,是惡激發了善,而不是善反襯出了惡。這是荀子性惡、心善說的核心觀念,也是荀子的獨特思想。但以上文字卻曆來受人們(men) 的誤解和詬病,認為(wei) 完全是荒唐、主觀的論述。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wei) 沒有理解以上文字的邏輯關(guan) 係,誤將“苟無之中者必求於(yu) 外”,“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當做大前提,將“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故強學而求有之也”當做小前提,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當做結論。如郭沫若說,“(荀子)想從(cong) 心理上來證成性惡說的合理。這項根據更簡單,便是‘苟無之中者求於(yu) 外’,‘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無之中者求於(yu) 外’,可以說是例外比較少的原則。‘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便差不多隻是變例。……用這樣一半以上缺乏原理性的假說來做大前提以導引出性惡說,那是大成問題的。”[19]徐複觀也認為(wei) “荀子對性惡所舉(ju) 出的論證,沒有一個(ge) 能完全站得住腳的。……他以求善來證明人性之本來是惡;但何嚐不可以求善來證明人性之本來是善?……因此,我們(men) 可以看出荀子的性惡主張,並非出於(yu) 嚴(yan) 密地論證,而是來自他重禮、重師、重法、重君上之治的要求”。[20]李晨陽推測“一向邏輯性強的荀子在這裏栽了跟頭,一時混亂(luan) 了頭腦,出了敗筆”,[21]可以說都是基於(yu) 這種理解。

 

其實,以上文字的邏輯前提並非是什麽(me) “苟無之中者必求於(yu) 外”,“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而是《性惡》反複強調的“人之性惡,其善者也”。由於(yu) 荀子主張性惡、心善,一方麵性有惡端可以為(wei) 惡,另一方麵心好善、知善、為(wei) 善,二者形成一種張力關(guan) 係。因此當人們(men) “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滑向惡時,由於(yu) 心好治惡亂(luan) 、好善惡惡,於(yu) 是開始發揮作用,“欲為(wei) 善”了。正是在這種意義(yi) 上,荀子提出“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這就好比,學生都是希望有好的成績,當考試失誤,成績不理想時,必然會(hui) 促使其發憤為(wei) 學;相反,當成績較為(wei) 優(you) 異時,反而會(hui) 有所滿足了。這一看法本蘊涵於(yu) “人之性惡,其善者也”的命題之中,是以上命題的本有之意。至於(yu) “薄願厚,惡願美”等文字,不過與(yu) 我們(men) 前麵所舉(ju) 的例子一樣,是對其做了具體(ti) 說明而已。而“苟無之中者必求於(yu) 外”,“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yu) 外”,不過是對善、惡這種張力關(guan) 係的概括,是說當心無禮義(yi) ,處於(yu) 偏險悖亂(luan) 時,必然向外求索;相反,當心知禮義(yi) ,處於(yu) 正理平治時,反而不必向外探求了。荀子的表述是否恰當、準確,還可討論,但其推理過程則無疑是清楚的。同樣,上文“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故強學而求有之也”一段,也是從(cong) “人之性惡,其善者也”而來。以往人們(men) 讀到這段文字時,往往不理解既然性無禮義(yi) ,為(wei) 何又會(hui) “強學而求有之”?不明白二者是什麽(me) 邏輯關(guan) 係?故認為(wei) 是荀子自證其說的主觀論述,是根本不能成立的。其實荀子這段文字,還是從(cong) 心、性的張力關(guan) 係來立論的。雖然“性固無禮義(yi) ”,“不知禮義(yi) ”,但由於(yu) “善者也”,心好善、知善、為(wei) 善,“故強學而求有之也”,“思慮而求知之也”,二者的關(guan) 係已蘊涵於(yu) 《性惡》反複陳述的“人之性惡,其善者也”之中。隻不過後來由於(yu) “”被抄寫(xie) 成“偽(wei) ”,人們(men) 已不理解荀子的真實主張,讀不懂《性惡》的相關(guan) 論述了。相反,若是了解“偽(wei) ”本作“”,指心之思慮活動,尤其是對善的思慮活動,則以上文字的邏輯關(guan) 係便清晰可尋,豁然開朗了。

 

《性惡》的主旨是性惡、心善論,核心觀點是“人之性惡,其善者也”。全文可以“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一段為(wei) 界,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個(ge) 部分。前半部分雖然也在論證性惡、心善說,但重點在“人之性惡”和“人之性固無禮義(yi) ”。主要批駁了“孟子曰”的性善說,並回答了“禮義(yi) 惡生”的質疑,認為(wei) “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後半部分隨著提出“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論說的重心則轉向了“其善者也”。文章的前半部分提出“枸(鉤)木”、“鈍金”之喻,以說明“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yi) 然後治”;後半部分則提出“良弓”、“良劍”、“良馬”之喻,以說明“人有性質美而心辯知”。以往學者讀到這段文字時常常感到奇怪,為(wei) 何討論性惡卻提出“性質美”的論斷?其實隻要明白《性惡》的主題並非性惡,而是性惡、心善,以及文章前後內(nei) 容側(ce) 重的不同,這一疑惑便迎刃而解了。這裏的“性質美”乃是針對“心辯知”而言,“而”表示一種並列關(guan) 係。“心辯知”屬於(yu) “其善者也”的範圍,稱其“性質美”便是自然合理的了。良弓、良劍、良馬雖然質地優(you) 良,但還需要後天的加工、砥礪、培養(yang) 。同樣,雖然“心辯知”,心具有好善、知善、為(wei) 善的能力,但還需要“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才能得以真正實現。雖然理論上“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榮辱》),但現實中人們(men) 的所知、所辯又是不同的。“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性惡》)。知指理智,勇則可理解為(wei) 意誌,《性惡》下半部分提出知和勇,即是對心之功能的說明。不過由於(yu) 荀子心的特點,雖然心好治惡亂(luan) 、有知有勇,但沒有具體(ti) 內(nei) 容,是“虛心”,由於(yu) “用心”不同,既可能“心知道”(《荀子·解蔽》),也可能“心正其口腹也”(《榮辱》);既可能有“聖人之知”、“有上勇者”,也可能有“役夫之知”、“有下勇者”。孟子和荀子都持心善說,隻是具體(ti) 類型有所不同而已。孟子即心言性,故又有性善說;荀子則心、性對治,故持性惡、心善說。

 

不可否認的是,《性惡》的內(nei) 容也存在著片麵和不足,“其最顯著者,區別人與(yu) 聖人為(wei) 二是也”。一些論述顯然誇大了聖人的地位和作用,似乎聖人憑一己之力便可製作禮義(yi) ,又被看做引領人們(men) 走出偏險悖亂(luan) ,走向正理平治的唯一希望。“常人待聖人出,禮義(yi) 興(xing) ,而後出於(yu) 治,合於(yu) 善。”[22]確乎有走向法家權威主義(yi) 的趨向。不過,荀子誇大聖王,是戰國後期曆史背景下的認識和選擇,是特殊、具體(ti) 的。而荀子的性惡、心善說,則是一種普遍的人性理論,其從(cong) 善、惡的對立對人性做出的考察,“凡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的思想命題,至今仍散發著思想魅力,具有深刻理論價(jia) 值。既然“其善者也”,善來自心之思慮活動或作為(wei) ,而人人皆有心,故人人皆有求善之根據和動力。如王國維所說,“所謂禮義(yi) 者,也可由欲推演之。然則胡不曰人惡其亂(luan) 也,故作禮義(yi) 以分之,而必曰先王何哉?”[23]禮義(yi) 的產(chan) 生本是為(wei) 消除由欲望、爭(zheng) 奪導致的混亂(luan) ,故人人皆“惡其亂(luan) ”,而非先王一人“惡其亂(luan) ”;人人皆“積思慮”,而非先王一人“積思慮”;人人皆“習(xi) 偽(wei) 故”,而非先王一人“習(xi) 偽(wei) 故”;人人皆參與(yu) 禮義(yi) 的製作,而非先王一人決(jue) 定禮義(yi) 的製作。這樣由荀子的性惡、心善說,又可以引申出不同於(yu) 《性惡》的觀點和看法。畢竟,理論較之由其推導出的某種觀點更具有生命力,也更值得關(guan) 注。

 

【注釋】

 

[①]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九《伊川先生語五》,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1冊(ce) ,第262頁。

[②]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七《戰國漢唐諸子》,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第八冊(ce) ,第3254頁。

[③]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台灣學生書(shu) 局1990 年版,第74頁。

[④]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1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49~250頁。

[⑤] 唐端正:《荀子善偽(wei) 論所展示的知識問題》,《中國學人》第6期,1977年;收入氏著:《先秦諸子論叢(cong) 》,台灣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81年版,第71~72頁。

[⑥] 持此說者甚多,近年較係統的論述可參見路德斌:《荀子“性惡”論原義(yi) 》,《東(dong) 嶽論叢(cong) 》2004年1期;又見氏著:《荀子與(yu) 儒家哲學》,齊魯書(shu) 社2010年版,第135~154頁。

[⑦]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諸子集成》第2冊(ce) ,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86年影印版,第289頁。

[⑧] 同上。

[⑨] 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17~118頁。

[⑩]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111、113頁。又見裘錫圭:《糾正我在郭店〈老子〉簡釋讀中的一個(ge) 錯誤 ——關(guan) 於(yu) “絕偽(wei) 棄詐”》,載氏著:《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複旦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30~241頁。

[11] 龐樸:《古墓新知:漫讀郭店楚簡》,薑廣輝主編:《郭店楚簡研究》,《中國哲學》第20輯,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11頁。

[12] 裘錫圭:同上,第235~236頁。

[13] 龐樸:《郢燕書(shu) 說》,載武漢大學編:《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匯編》,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9頁。

[14] 牟宗三說:“孟子之心乃‘道德的天心’,而荀子於(yu) 心則隻認識其思辨之用,故其心是‘認識的心’,而非道德的心也;是智的,非仁義(yi) 禮智合一之心也。可總之曰以智識心,不以仁識心也。”(《名家與(yu) 荀子》,第224頁)

[15] 李滌生:《荀子集釋》,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9年版,第472頁。

[16] 荊門市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179頁。

[17] 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下冊(ce) ,《秋官·大司寇》“凡庶民之獄訟,以邦成弊之”賈公彥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標點本),第909頁。

[18]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2、34頁。

[19] 郭沫若:《十批判書(shu) ·荀子的批判》,《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2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19~220頁。

[20] 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卷》,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第209頁。

[21] 李晨陽:《荀子哲學中“善”之起源一解》,《中國哲學史》2007年4期。

[22] 王國維:《論性》,《王國維全集》第1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8頁。

[23] 同上。

 

責任編輯: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