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祥龍】周敦頤的《太極圖說》與《易》象數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6-06 22: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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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周敦頤的《太極圖說》與(yu) 《易》象數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

          (張祥龍著,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時間: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四月二十日癸醜(chou)

           耶穌2015年6月6日

 

 

周敦頤(西元1017-1073年)[1]字茂叔,是宋明理學的思想發起者乃至開創者。這一看法早已為(wei) 史家所倡,《宋元學案》卷十一中所載黃百家語及《宋史·道學傳(chuan) 》所雲(yun) ,[2]及朱熹、張栻的讚語,都常被引來舉(ju) 證,而當代著述中持此看法的也占大多數。偶有不同意見,也隻是認為(wei) 他並未“創立”理學(主張理學由二程正式創立),但也不否認他的“開山之祖”的地位。[3]而眾(zhong) 所周知,宋明理學是十一世紀之後中國產(chan) 生的最有新意和影響最大的學術思想和世界觀。就此而言,可以說,深入理解周敦頤的學說是厘清這段思想史、文化史的一個(ge) 絕對必要的條件。而且,如下麵將會(hui) 顯示的,這個(ge) 開端恐怕還包含了後繼者們(men) 未能達到的某種更本原的東(dong) 西。

 

像許多創始人一樣,周敦頤留下來的個(ge) 人著作不多,而其思想作品隻有簡短的《太極圖說》與(yu) 《通書(shu) 》。學界的共同看法是前者是後者的綱領,後者是對前者的解說。[4]所以,本章討論的主要對象是《太極圖說》,但勢必大量涉及《通書(shu) 》。此外,《太極圖說》、《通書(shu) 》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實在是太明顯、太深入了,以至其名稱曾被分別稱之為(wei) 《太極圖·易說》和《易通》。[5]然而,自宋代以來,對於(yu) 這層關(guan) 係的討論似乎主要集中在《太極圖說》(及《易通》)與(yu) 《易傳(chuan) 》的聯係,以及周氏太極圖的道教易學來源等問題上,於(yu) 周子學說與(yu) 《易》象數的關(guan) 係,[6]雖依周敦頤的原文所及而偶有涉獵,但幾乎沒有過直接的深入揭示。[7]所以以下擬就此主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探討。

 

甲.《太極圖說》與(yu) 《易》象數的關(guan) 係概論

 

關(guan) 於(yu) 《太極圖說》中的太極圖繼承道家(如陳摶)和佛家(如《阿黎耶識圖》)的事實,前人多有論述。自宋代的朱震開始,明清的黃宗炎、胡渭、朱彝尊,現代的侯外廬、張立文等,都記述或論證周敦頤的太極圖傳(chuan) 自道佛二氏,特別是道家。此說證據較多,影響較大。持相反觀點、即太極圖為(wei) 周敦頤自作的看法者亦不少,如宋代潘興(xing) 嗣(《濂溪先生墓誌銘》)、朱熹、度正(《太極通書(shu) 發明論》),今人李申、任俊華等,[8]但有關(guan) 的闡述或證據不足,或出自門派的考慮,或推論方法有問題,[9]在持第一種觀點的學者中,侯外廬走得最遠,居然斷言“《太極圖·易說》[即《太極圖說》],其道教色彩遠比儒家色彩為(wei) 鮮明,其內(nei) 容所反映的是道教學說。”[10]至於(yu) 二程兄弟,雖受學於(yu) 周敦頤,其弟子卻懷疑“周茂叔是窮禪客”(程頤弟子遊定夫語),以至於(yu) “程頤著易傳(chuan) ,時稱予聞胡翼之先生,……卻從(cong) 無一語及敦頤。”[11]而朱熹則似乎搖擺不定,有時講周敦頤“不由師傅,默契道體(ti) ,建圖屬書(shu) ,根極領要”,[12]但在其他的一些地方又似乎首肯周敦頤之圖源自道士陳摶(希夷)的說法。[13]錢穆則說:“道學家理學先生的首出大師周敦頤,卻頗無道學氣。……而後人誤解此意,援據他和方外交遊的許多傳(chuan) 說和故事,來證明宋學淵源於(yu) 方外,這是不善讀書(shu) 論世,因此妄誣了古人,混淆了學脈。”[14]總之,在此問題上可謂是聚訟紛紜。

 

這裏有一點應該辯明,說周敦頤的太極圖“源於(yu) 方外”,比如傳(chuan) 自陳摶,並不等於(yu) 說周的學說性質本身是方外的或道家的。實際上,太極圖的來源之一是方外或道家是很難推翻的事實,但極少有研究者(除了上麵提到的侯外廬等一組學者)不認為(wei) 周敦頤開創的是儒家的道學或理學。周子完全可以改造其所學所得的非儒家學說,而開創出自己的新儒學。這正是一個(ge) 大思想運動發端時常會(hui) 經曆的“窮變則通”的事情,無足怪矣。“孔子問禮於(yu) 老子”,並不說明孔子學說是道家,也毫無損於(yu) 孔子思想本身的獨特與(yu) 尊嚴(yan) 。至今,當儒道釋在西方強勢文化的壓迫下都麵臨(lin) 絕大危機時,這一類門派之見大可暫停幾十年了。而且,如果我們(men) 注意到周敦頤《太極圖說》、《通書(shu) 》與(yu) 《易》的象數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就會(hui) 知道周氏這一援道入儒而又洗舊翻新的做法是大勢所趨。

 

自漢末、特別是王弼掃象派易學盛行以來,儒家的象數易學衰敗。而道家除了在曆史上就影響過儒家的象數易學(如《易傳(chuan) 》的寫(xie) 作)之外,從(cong) 東(dong) 漢的《周易參同契》開始,以及魏晉道教取《周易》為(wei) 自己經典以來,更是自覺地繼承和發揮象數易學的傳(chuan) 統,孕育出一套新的(也可能有古代淵源)象數學說,如“先天圖”係列圖示、河圖與(yu) 洛書(shu) 等。它們(men) 的特點是直觀性強,安排得有內(nei) 在合理性,還可以相互溝通和印證,所以對周敦頤這樣的持開放心態而不以拒斥“二氏”為(wei) 己任的人來說,就有極大的思想吸引力。更何況,周敦頤的另一個(ge) 公認的思想來源是《易傳(chuan) 》,而《易傳(chuan) 》實際上是象數與(yu) 義(yi) 理密切結合的深邃之作。總而言之,無論從(cong) 哪方麵講,周敦頤的《太極圖說》的真正源頭都是超出儒道分裂、且為(wei) 儒道所共尊的《周易·經》。特別是此經的象數維度,由於(yu) 其來源最古,遠在儒道分離之先,有內(nei) 在的合理性與(yu) 可推演性,更是《易傳(chuan) 》與(yu) 道家象數易學的關(guan) 注中心。所以,要深入領會(hui) 周敦頤的《太極圖說》,乃至後來的宋明理學的內(nei) 在依據與(yu) 發展脈絡,必須溯源到《易》象數不可。

 

乙.“太極”與(yu) “二對生”之象數

 

《太極圖說》自然以解說“太極”為(wei) 第一要務,所以它一開篇就講:“無極而太極”,對應此圖最上邊的空圓圈(見圖)。這句話響徹了幾百年的宋明理學,至今也是中國哲理思想研究中的名句。但關(guan) 於(yu) 其確切含義(yi) 甚至表達本身,曆來有爭(zheng) 論。無疑問的隻是:這裏講到了“無極”和“太極”,以及它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下麵就先從(cong) “太極”一詞的來源和含義(yi) 說起。一般認為(wei) “太極”二字出自《周易·係辭》的一段著名的話:

 

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周易·係辭上•章11》)

 

周敦頤之太極圖(朱熹定本)


另外,現存比較早就說到“太極”者還有《莊子·大宗師》:“[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wei) 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wei) 深。”[15]再後就有《淮南子·覽冥》、董仲舒《春秋繁露·循天之道》等。而“太極”的字麵義(yi) ,應該是大(“太”之本義(yi) )到無以複加之最原本者,或現代文中的“終極”。唐代李鼎祚的《周易集解》引三國虞翻的話:“太極,太一;分為(wei) 天地,故‘生兩(liang) 儀(yi) ’也。”《周易正義(yi) 》(唐代孔穎達編)則進一步解釋:“太極,謂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wei) 一,即是‘太初’、‘太一’也。故《老子》雲(yun) :‘道生一’,即此‘太極’是也。又謂混沌即分,即有天地,故曰‘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即老子雲(yun) ‘一生二’也。”虞翻視太極為(wei) 太一,《漢書(shu) ·律曆誌》和孔穎達則視之為(wei) 元氣,都認為(wei) 它是“天地未分之前”無區別的混蒙狀態。這種說法,自漢代以降,很有影響,今人解釋周子太極時,也大都循之而行。[16]但朱熹認為(wei) “太極隻是理”,“太極自是涵動靜之理”(《朱子語類·卷九十四》)。如果這麽(me) 看,那麽(me) 宋明理學之“理”,已被周敦頤之太極所涵育,以至朱熹在《周子通書(shu) 後記》中對這個(ge) “一理、二氣、五行之分合,以紀綱道體(ti) 之精微”的思想推崇備至。可見,關(guan) 於(yu) 周氏“太極”之義(yi) ,有元氣說與(yu) 理說之別,今人據之而爭(zheng) 其為(wei) 唯物唯心,固屬無味,但此區別本身對於(yu) 理解太極含義(yi) 確是重要的。

 

它首先涉及到無極與(yu) 太極的關(guan) 係。持元氣說者多傾(qing) 向於(yu) 將這兩(liang) 者視為(wei) “宇宙論”中的兩(liang) 個(ge) 階段,甚至視為(wei) “從(cong) 無到有”的發生階段。[17]由此而斷定周敦頤的學說類似於(yu) 《老子》的“有生於(yu) 無”(40章)。[18]而陸象山也因此而與(yu) 朱熹爭(zheng) 論,說“無極”兩(liang) 字屬道家,不會(hui) 出於(yu) 周敦頤之手。另一方麵,持“太極即理”說的朱熹反對兩(liang) 階段說,力言“無極而太極,隻是一句。如衝(chong) 漠無朕,畢竟是上麵無形象,然卻實有此理。……隻言無極之真,真便是太極”(《朱子語類·卷九十四》)。在注釋周子“無極而太極”這一句時,特別強調:“‘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實造化之樞紐,品匯之根柢也;故曰無極而太極,非太極之外複有無極也。”[19]所以無極之“無”,意味著“無朕”、“無聲無臭”,或“不可[在任何意義(yi) 上]對象化”,而非標示著一個(ge) 特別的與(yu) 太極不同的無極狀態、無極階段。這樣,與(yu) 持前一種立場的人的解圖方式不同,朱熹不認為(wei) 此太極圖中第一個(ge) 空圓圈隻意味無極,或隻意味著太極,而是意味著“無極而太極”。(按照前一種看法,“無極而太極”[20]一句該對應在“陰靜陽動圖”或“坎離圖”之上的兩(liang) 個(ge) 空圓圈才對。)因此朱熹認為(wei) 《國史·周敦頤傳(chuan) 》中所載的“自無極而為(wei) 太極”一句應據圖改為(wei) “無極而太極”。

 

由此看來,對於(yu) 《太極圖說》第一句的理解就存在著兩(liang) 種不同的看法――兩(liang) 階段說與(yu) 一階段說。朱熹的一階段說後來成了正宗,主宰數百年的解釋傳(chuan) 統和文本。但現代多有翻案者,再據西方傳(chuan) 統哲學的宇宙論[21]思路,堅持“自無極而為(wei) 太極”的表達式,由此而倡宇宙論意義(yi) 上的兩(liang) 階段。但這種說法還是無法解釋為(wei) 何周氏太極圖中黑白互間的“坎離圖(又稱為(wei) ‘水火匡廓圖’)”之上隻有一個(ge) 圓圈,而不是代表兩(liang) 階段的兩(liang) 個(ge) 圓圈。[22]將這個(ge) 情況歸為(wei) 周敦頤太極圖的“邏輯不嚴(yan) 密”,毋寧暴露出兩(liang) 階段說自身的“邏輯”問題。實際上,對於(yu) 這個(ge) 延續數百年的爭(zheng) 論,一個(ge) 合理的解決(jue) 方式就是:首先看周敦頤自己如何具體(ti) 闡述太極的含義(yi) ,根據其中提供的理解線索,再回到兩(liang) 者都源出的《周易》,在那裏尋找深層的或更本原的解釋根據。

 

在“無極而太極”一句之後,《太極圖說》緊跟著講:

 

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

 

這話的意思是:太極一定會(hui) 動,生出陽氣;但這“動”與(yu) 我們(men) 平日看到的運動現象大不同,與(yu) 邏輯思考中的運動也不同。它動到極致處,並不就是“動本身”,反倒會(hui) 靜下來,由此而生出陰氣。而此太極之靜的極致處也不是本體(ti) 之靜,卻是“複動”。也就是說,太極本身的動與(yu) 靜,是“互為(wei) 其根”而無各自本性的。於(yu) 是就有陰陽的區分,“兩(liang) 儀(yi) ”就建立了。下麵馬上又寫(xie) 道:“陰變陽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由陰陽變合而生出了五行,五行的順序分布就行出了四時。可見,這些關(guan) 於(yu) 太極的表述中最關(guan) 鍵處是一個(ge) 二項相對、相補而相成的發生結構,可簡單稱之曰“二對生”的結構。說它是“動/靜”對生也好,“陰/陽”對生也好,或“柔/剛”對生也好,總之是一個(ge) “互為(wei) 其根”的原本發生的機製。

 

難道這個(ge) 二對生的結構隻是太極的表現而非太極的本體(ti) (無極)嗎?如果這樣,就又是宇宙發生的階段論了。朱熹不同意階段論的看法,但卻說太極隻是理,陰陽則是氣或“寓於(yu) 氣之理”,而且從(cong) 抽象的角度上講“理先氣後”,這樣又為(wei) 階段論留下了可能。不過,他畢竟更多地強調:“自太極至萬(wan) 物化生,隻是一個(ge) 道理包括。非是先有此而後有彼,但統是一個(ge) 大源。”[23]所以理先氣後對於(yu) 他並不是階段論:“[弟子]問:‘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見得理先而氣後?’[朱子]曰:‘雖是如此,然亦不須如此理會(hui) 。二者有則皆有。……’”(《朱子語類·卷九十四》) “問:‘太極動然後生陽,則是以動為(wei) 主?’曰:‘才動便生陽,不是動了而後生。……其實此之所以動,又生於(yu) 靜;上麵之靜,又生於(yu) 動。此理隻循環生去,動靜無端,陰陽無始。”(《朱子語類·卷九十四》)最後一句(“動靜無端,陰陽無始”)是程頤的話,可見程子與(yu) 朱子都受周子《圖說》的影響,並對其中的純發生的意境有所領會(hui) 。這也正是“無極而太極”的深義(yi) 所在,無極不止是說太極無形而下之形(器之形),形而上之形(“端”、“始”)一樣是“無”的。

 

這種看法――不管是周敦頤的還是朱熹對周子的解說中所包含的――的根子就在《易》象數之中。所有易象,無論是爻、八卦,還是六十四卦,甚至所有與(yu) 易象有關(guan) 的圖象,比如河圖、洛書(shu) 之象數,其最基本處都是一個(ge) “二項相對、相補、相成而發生”的二對生的原結構。在易象那裏,就是“—”和“- -”這一對相補相成的爻象,被《易傳(chuan) 》命名為(wei) “陽”與(yu) “陰”,或“剛”與(yu) “柔”、“奇”與(yu) “偶”、“男”與(yu) “女”。全部易象都由它們(men) 組成。然而,這對易象各自是毫無意義(yi) 的,無任何獨立身分的,因為(wei) 假如隻有“—”而無“- -”,或反之,則無論多少爻象也組成不了卦象,表現不出“道”“理”。這對爻象的功能是造成最原初也是最必要的區別(difference),所以無論哪一個(ge) 爻象,離開了對方就什麽(me) 也不是(存在),什麽(me) 也說(道)不出。而且,由於(yu) 《易》訴求於(yu) 最簡易的區別方式(所謂“二進製”),也就是隻使用這一對爻象來建構、推衍出全部象數係統,由此而從(cong) 形式上不同於(yu) 西方的象數係統,比如畢達哥拉斯學派“數是萬(wan) 物本原”說所依據的幾何之象、算術十進製之數的係統,因而使得易象數表現出了幾乎是最強的對生性、非現成性和生成性。為(wei) 了表現這個(ge) “簡易”[24]而造成的“變易”和“不易”,[25]畫出爻象的偉(wei) 大智者(伏羲、周文王等)盡全力找到至簡至易的原初區別方式,也就是讓這表麵上的“兩(liang) 個(ge) ”爻象盡量簡單――都是直線(所以翻轉過來還是它,由此不同於(yu) 殷甲骨上的爻象);盡量相似――兩(liang) 者的區別從(cong) 正反麵看都隻是一個(ge) 缺口,使得它們(men) 更象一個(ge) 原象為(wei) 了獲得存在而不得不做出的最基本的區別相,或“區別性特征”,[26]因此它們(men) 天生地就“相摩相蕩”[27]而“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莊子·大宗師》)。所以,《易·係辭上·章五》有這樣一段引起周敦頤極大關(guan) 注的話:“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28]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29]講的正是易象的二對生的原本發生結構的根本性、“太極”性,所以同一章中還有一句:“生生之謂易”,點出這一陰一陽的道性的根本特點,即這種象數表達的不是“世界由陰陽兩(liang) 種元素(或元素意義(yi) 上的氣)組成”這一類的宇宙論,而是一種根本的意義(yi) 發生、“存在起來”[30]的解釋學存在論(hermeneutic ontology)。[31]

 

由此看來,按照易象數,周氏的無極/太極與(yu) 其動/靜、陰/陽講的確實“隻是一個(ge) 道理”,而不是先後兩(liang) 個(ge) 階段,理與(yu) 氣在周敦頤那裏應該是還未有“先驗邏輯的”分別,而“統是一個(ge) 大源”的。“二本則一”,(《通書(shu) ·理性命第二十二》)這“一”即陰陽爻互補而生成的那一個(ge) 意思或道理,就像我們(men) 隻能通過二對生的區別性特征來道出語音,從(cong) 而贏得一個(ge) 確定的意義(yi) 一樣。所以周敦頤要在《太極圖說》中寫(xie) 道:“五行一[於(yu) ]陰陽也,陰陽一[於(yu) ]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不過是生自陰陽,陰陽則不過是最根本者(太極)生成和維持自身(及萬(wan) 物)的一對區別性特征;而太極也因此絕不可能被定於(yu) 一尊,成為(wei) 一個(ge) 可由觀念或理念設定的終極本原或最高級對象,而勢必“二對生”,且不斷地二對生下去,“生生”不已,故“本無極也”。這意思也就是:

 

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太極圖說》)

 

通過《易》的陰陽爻的象數特點,就可以貼切而“一以貫之”地領會(hui) 《圖說》的內(nei) 在含義(yi) 。通讀它和《通書(shu) 》,可知這“二對生”(二氣交感,萬(wan) 物化生)的結構處處在表現,“天/地”、“日/月”、“坎/離”、“鬼/神”、“元亨/利貞”、“善/惡”、“仁/義(yi) ”、“動/靜”、“死/生”等等。

 

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原始反終,[32]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33]也。(《太極圖說》)

 

以這樣一段引用《易傳(chuan) 》、讚歎《易經》的話來結束《圖說》,可謂合宜之至!

 

丙.“誠”與(yu) “中”之象數依據

 

如上節據說,《太極圖說》的前一大半所及者並不就是或隻是“宇宙論”,而更是意義(yi) 發生論和終極的生成論,所以它自然就與(yu) 追求終極的人生意義(yi) 與(yu) 生存境界的聖人學說相貫通。“聖人”就是太極的人生體(ti) 現,乃“人極”(《太極圖說》)也。這種從(cong) 《易》象、《易傳(chuan) 》和太極圖而嚴(yan) 整地、合理地開啟出、推演出儒家的終極聖人境界的做法是宋明理學的特征。《太極圖說》後半及《通書(shu) 》的主體(ti) 部分都在探討這個(ge) 問題,為(wei) 其後數百年的心性儒家開了一個(ge) 關(guan) 鍵性的頭。

 

《通書(shu) 》或《易通》的開端就是:“誠者,聖人之本。”“誠”乃太極“純粹”地“發揮”[34]於(yu) 人生的“健行”狀態,所以周敦頤認為(wei) 它首先與(yu) 《易》之乾卦相關(guan) ,於(yu) 是接著寫(xie) 道:

 

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

 

這一段話將《易》之乾與(yu) 《中庸》之誠打通,開無數新思路,宜乎而稱此書(shu) 為(wei) “通”也!但這“乾元”或“乾道”絕非隻是孤陽而無陰。乾卦象雖是由六條陽爻組成,但按上節討論的陰陽互根之說,此純陽爻必“旁通”於(yu) 陰,乾亦“旁通”於(yu) 坤。[35]何況,乾卦的爻位本身亦含奇偶陰陽,有“潛/見”、“躍淵/飛天”的區別。正是基於(yu) 這個(ge) 理路,周子緊接著上段而引述《易·係辭上》:“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可見“乾元資始”、“乾道變化”的根子還是在陰陽象數的二對生(即太極之終極發生),而“繼之者”就是指順繼此二對生之道,由此而是“純粹至善”(此處“至善”不盡同於(yu) 倫(lun) 理中與(yu) 惡相對之善)的;而擁有此道所成就者就是人與(yu) 萬(wan) 物的本性了。所以周子又要讚一句:“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通書(shu) ·誠上第一》)

 

然而,另一方麵,周敦頤認為(wei) 發自此乾健之誠的聖人境界是“主靜”的,由此而“立人極焉”。[36]並說:“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通書(shu) ·聖蘊第四》)有的學者,如張立文先生,據此而認為(wei) “‘誠’是‘寂然不動’的,它不同於(yu) ‘太極’,自身空寂靜止。‘誠’由於(yu) 其‘靜無’,相對於(yu) ‘動有’而言。如果‘太極’為(wei) ‘動有’,則‘靜無’在其邏輯結構中相當於(yu) ‘無極’。”[37]這種隻認誠為(wei) “靜無”,因而說它相當於(yu) 無極,與(yu) 太極相對的看法,與(yu) 本文的及朱熹的理解都十分不同,也不合乎周子願意,更不合乎《太極圖說》所源出的《易》象數的基本精神。周子的太極圖中的第二個(ge) 圓圈,即所謂“坎離圖”,左為(wei) 離(火、陽)之卦象的半圓化,右為(wei) 坎(水、陰)之卦象的半圓化。離火為(wei) 陽,故其左邊的文字為(wei) “陽動”;坎水為(wei) 陰,故其右邊的文字為(wei) “陰靜”。此兩(liang) 截文字的位置不同於(yu) 太極圖所源出的道家《太極先天之圖》,那裏“陰靜”在上麵第一個(ge) 空圓圈的兩(liang) 邊(從(cong) 右向左讀),而“陽動”在下,標示坎離圖之下的另一個(ge) 較大的圓圈。[38]張立文對誠的圖解,符合這張圖的基本思路,即“陰靜”是比“陽動”更原本的。可是(依據影響最大的朱熹本)周敦頤恰恰改變了這個(ge) 關(guan) 鍵處,使“陰靜”與(yu) “陽動”處於(yu) 相對而互補的位置,用來表示坎/離、水/火、陰/陽的關(guan) 係,不能不認為(wei) 是極有深義(yi) 的,由此而從(cong) 學說的基本結構上區別於(yu) 道家的“有生於(yu) 無”(《郭店楚簡•老子》本表明老子最早也不是這麽(me) 講的),而契合於(yu) 《周易》象數與(yu) 《易傳(chuan) 》的思路。而且,此陰/陽、靜/動互根的見地還體(ti) 現於(yu) 圖中“二”與(yu) “五”的關(guan) 係中。坎離圖與(yu) 下麵的五行圖之間有兩(liang) 條交叉而過的線,分別相連於(yu) 標為(wei) “火”與(yu) “水”的小圓圈,值得注意的是:從(cong) 右側(ce) 的“坎水陰靜”伸出的弧線卻向左下方連接於(yu) “火”圈,也就是五行中最富於(yu) 陽動之處;而從(cong) 左側(ce) 的“離火陽動”處引出的弧線則右下行而至“水”圈,即五行中的陰靜之處。此所謂“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通書(shu) ·動靜第十六》)。這兩(liang) 條連線也是道家的先天圖中所沒有而為(wei) 周子所加上的,由此而再次加強靜/動與(yu) 陰/陽互根的思路。“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同上)

 

因此,周敦頤所講的誠亦必有陰/陽與(yu) 靜/動的對生,不然不為(wei) 太極之人(仁)義(yi) 。所以,乾元變化之誠與(yu) 主靜不動之誠之間並無什麽(me) “邏輯結構中無法克服的衝(chong) 突”,[39]而恰是源自太極之聖誠的題中應有之義(yi) ,不然就不是“大哉易也”之誠,因為(wei) 太極與(yu) 無極本非二事,而是“無極而太極”的一理貫通之二對生也。

 

這樣理解的誠就是讓太極的二對生源頭健行發揮,而不以私意阻塞的狀態,所謂靜,就是讓欲望澄靜、回複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狀態;而所謂動,就是讓太極動而生陽、元亨誠通的狀態。誠自能感通,自有神與(yu) 幾,“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通書(shu) ·聖蘊第四》)說“誠無為(wei) ”(《通書(shu) ·誠幾德第三》),是因誠之無為(wei) 或不受觀念私欲的幹擾,一定就是無不為(wei) 的大化流行。此“無為(wei) ”之“無”,相應於(yu) “無極”之“無”。宋明儒的修養(yang) 工夫,無論是“涵養(yang) 用敬”、“默坐澄心”、“格物致知”、“讀書(shu) 沉潛”、“立誌發心”,還是“致良知”、“赤子之心”,都是運作於(yu) 這個(ge) 無事(無私欲)而誠、至誠無息、至誠如神的道理之中。

 

這裏麵還有一個(ge) 問題,就是:為(wei) 何“誠”可以做“聖人之本”呢?或者,為(wei) 何“至誠”就一定“無息”而“如神”呢?為(wei) 什麽(me) “誠”不隻是一個(ge) 人的主觀精神狀態,而必使人“與(yu) 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太極圖說》)[40]呢?答案也還是可以到太極圖的象數寓意中找。前文講到,“無極–太極–動靜–陰陽–五行–男女–萬(wan) 物”所言並非或不止於(yu) 宇宙論,否則,後起者(被創造者)就不通於(yu) 原初者(創造者,發生者),不管它是“退化”了還是“進化”了,由此也才有所謂宇宙論的演化“階段”可言。因此也就不存在由人這個(ge) 演化的末端的精神狀態(誠)來對應原初的“無極而太極”的可能。隻有將這一太極圖式與(yu) 圖說理解為(wei) 意義(yi) 與(yu) 生存的同時發生和維持(“化生”而非“演生”),才會(hui) 有後起之“殊”與(yu) 原初之“一”的相互充分貫通。所以周子在《通書(shu) 》的“理性命”一章中講:

 

二氣五行,化生萬(wan) 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切要!]。是萬(wan) 為(wei) 一,一實萬(wan) 分;萬(wan) 一各正,小大有定。

 

如果世界與(yu) 生命體(ti) 確是出於(yu) “二本則一”的化生,因而確是“是萬(wan) 為(wei) 一,一實萬(wan) 分”的華嚴(yan) “全息”(holographic)生存狀態,“易簡而天下之理得”,(《周易·係辭上》)那麽(me) 《太極圖說》、《通書(shu) 》乃至《中庸》中所講的“無思而無不通”(《通書(shu) ·思第九》)、無息而如神的至誠狀態就不難理解了,因為(wei) 它正是回複到了世界與(yu) 人性的本然聯係之中。而且,從(cong) 陰/陽二氣到四時、五行的具體(ti) 象數聯係不僅(jin) 可以在周氏太極圖的坎離圖與(yu) 五行圖中找到,如周敦頤所說的“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四時運行,萬(wan) 物終始”(《通書(shu) ·動靜第十六》),而且還可在“……–陳摶–邵雍……–朱熹–蔡元定–來知德–……”傳(chuan) 承的周易先天方位圖係列(“先天八卦方位圖”、“先天六十四卦方圓圖”、“心易發微圖”等),乃至洛書(shu) 、河圖的先天轉換之中或明或隱地看到。[41]

 

另一個(ge) 重要的問題是:以誠為(wei) 本的聖人在現實生活中的具體(ti) 境界是什麽(me) 樣的?周敦頤沿著“無極–太極–兩(liang) 儀(yi) –五行……”的“易簡–全息”之道而加以深究,將《中庸》隱含的太極微妙義(yi) 揭示了出來,啟動了宋明儒的“內(nei) 聖”追求。

 

關(guan) 於(yu) 聖人的道德境界,周敦頤在《太極圖說》中寫(xie) 道:

 

惟人也,得其[二氣化生之]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

 

此段話接《圖說》前麵關(guan) 於(yu) 發生說的文字,認為(wei) 人最能承傳(chuan) 此發生過程的神秀之處,也就是最能體(ti) 現“一/萬(wan) ”交織之極性者,故而“最靈”。所以,人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即在“與(yu) 天地合其德”的意義(yi) 上,是性本善的。但這“本善”不盡同於(yu) “善惡”對立之中的善。如果性本善之善與(yu) “善惡分”之善不分的話,那麽(me) 人就應該盡全力去發動這善,而不必要“主靜”、“慎動”,尤其不必要“定之以中正[式的]仁義(yi) ”了。於(yu) 是,隻需要像西方那些本質上是二元化的宗教那樣,全力去滅惡揚善、皈依上帝而使魔鬼絕望就可以了。可是在周敦頤看來,“五性感動而善惡分”就正說明這種與(yu) “惡”對立之“善”不是二對生而隻是二對分的,因而並非太極本義(yi) 或誠之本體(ti) ,它隻是人自己的意見、後天道德規範乃至五行的偏執方麵所導致的比較光明與(yu) 順遂的那一麵。本於(yu) 至誠(或太極之原發生)的聖人卻不能以做這種“善人”自限,必須突破它的二元性與(yu) 偏執性,而以發生性的“中正”為(wei) 通向至誠的道路與(yu) 指標。所以,在《通書(shu) 》二十二節中,周敦頤寫(xie) 道:“厥彰厥微,匪靈弗瑩。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通書(shu) ·理性命第二十二》)意思是:道或顯或隱,不達到人之“靈秀”處、太極至誠處,此道是不會(hui) “晶瑩”起來的,至多造就一固守善則善行的善人而已。善惡、剛柔相聯屬所產(chan) 生的四種可能(剛善,剛惡;柔善,柔惡)中,即便剛善與(yu) 柔善也不是做人的極至。惟有達到了“中”才算真正地“止乎至善”了。“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剛,善,為(wei) 義(yi) 、為(wei) 直、為(wei) 斷、為(wei) 嚴(yan) 毅、為(wei) 幹固;惡,為(wei) 猛、為(wei) 隘、為(wei) 強梁。柔,善,為(wei) 慈、為(wei) 順、為(wei) 巽;惡,為(wei) 懦弱、為(wei) 無斷、為(wei) 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通書(shu) ·師第七》)隻有中,才有交和,生時而中節,而剛善與(yu) 柔善都達不到此境界。

 

朱熹囿於(yu) 他的“理在氣先”的觀點,在解讀這一段時未看出這“中”的深義(yi) 。因此《朱子語類》卷九十四這樣記載:“[弟子]問:‘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朱熹]曰:‘此性便是言氣質之性。四者之中,去卻兩(liang) 件剛惡柔惡,卻又剛柔二善中。擇中而主焉。’”[42]他認為(wei) 這裏講的“中”也還是屬於(yu) 氣質之性,“隻是無過不及之中。書(shu) 傳(chuan) 中所言皆如此。隻有[《中庸》第一章所言]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一處是以體(ti) 言。”這種解釋似乎出於(yu) 理論的框架獨斷性,而未能觸及此“中”與(yu) “太極”的內(nei) 在聯係。其實,這“中”的根源就在的二對生之本性裏。以上已討論過,無自身實體(ti) 性的太極(“無極而太極”)隻能從(cong) 最基本的二項對生的區別性特征中來獲得自己的存在,所以動/靜、陰/陽具有終極的發生性、不測性、穿透性和圓成性。如果這麽(me) 看,太極就不可能是偏於(yu) 任何一側(ce) 的,而隻能生存於(yu) 兩(liang) 者的相對、相補、相交與(yu) 相生之中。這是“中”的《易》象數義(yi) 和太極義(yi) ,並不是朱熹講的那樣隻限於(yu) 後起的“氣質之性”裏。要是說太極是理,那麽(me) 這“中”就是原本發生的對生之理或發生方式,含“未發之中”與(yu) “發而中節(無過與(yu) 不及)之中”。“子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論語·雍也》)無二對生之中,則“發而中節之中(和)”就無內(nei) 在的源頭與(yu) 依據,隻是偶然的。所以,二對生之中,乃發生性的中極,正是太極的本義(yi)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其]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中庸·章一》)

 

此外,“中”或“中正”還有更具體(ti) 的易象數表現,即在六爻的易卦象裏,第二爻與(yu) 第五爻占有特殊的地位,即處於(yu) 內(nei) 卦(六爻卦中的下麵三爻)和外卦(上麵三爻)的中間。其原義(yi) 被易學家們(men) 稱為(wei) “居中”、“得中”或“處中”,意味著吉利。比如“需”卦,下乾上坎,其第二爻(九二)與(yu) 第五爻(九五)居內(nei) 外卦之正中,都“吉”。《易傳(chuan) ·需·象》都以“中”(“衍在中”、“以中正”)來解釋其吉,曆代解《易》者也都循此路而行。又如“臨(lin) ”卦,下兌(dui) 上坤,其九二爻的爻辭為(wei) “鹹臨(lin) ,吉無不利”。曆代注家都以其中位釋其“吉”、“利”,如《周易集解》引虞翻注曰:“得中多譽”。又如“觀”卦,下坤上巽,九五爻辭“觀我生,君子無咎”,虞翻曰:“得道處中,故君子無咎矣。”

 

那麽(me) ,從(cong) 《易》理看來,“中”為(wei) 何“多譽”而吉呢?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上麵已涉及到的,即中最能容納、標示太極之二對生,即陰陽相補、相交而生出新的可能。表現在象數上就是:就三爻卦裏邊的爻與(yu) 爻的鄰近關(guan) 係而言,中爻(二、五爻)相比於(yu) 非中爻(一、三、四、六爻),有更多的機會(hui) 與(yu) 其他爻相交,比如在“臨(lin) ”的內(nei) 卦或下卦裏,初爻(初九)隻能與(yu) 中爻有鄰近關(guan) 係,但因兩(liang) 爻皆為(wei) 陽而無相交,而中爻九二則除了與(yu) 初九相鄰,還與(yu) 六三爻相鄰,並可相交,所以它比初爻更為(wei) 吉祥(初爻亦“貞吉”,因它與(yu) 四爻六四有“應”,即有陰陽相交的關(guan) 係。但不如二爻的“吉無不利”)。

 

其實,在周敦頤的《太極圖說》與(yu) 《通書(shu) 》中,幾乎所有重要的詞義(yi) 及思路都與(yu) 易象數有某種關(guan) 係,如“四時”、“五行”、“交感化生”、“神”、“吉/凶”、“仁/義(yi) ”、“原始/反終”、“幾”、“師”、“思通”、“和”、“樂(le) ”、“(顏子)心泰而安”、“勢”、“文以載道”、“憤啟悱發”、“家”、“時中”等等。所以,盡管《太極圖說》隻有短短的260餘(yu) 字,《通書(shu) 》也是短篇(2601字),卻意蘊深厚、觸類旁通,是宋明理學中最有思想的內(nei) 在機理與(yu) 神韻的著作,張載的《西銘》也無以相抗衡。因此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惟周子著書(shu) 最少,而諸儒辯論,則惟周子之書(shu) 最多。”[43]朱熹在“潛玩”周子之書(shu) 三十六年之後,還自稱“乃若粗有得焉”,並認為(wei) 周子之《易通》(即《通書(shu) 》)“其宏綱大用,既非秦漢以來諸儒所及,而其條理之密,意味之深,又非今世學者所能驟而窺也。”[44]此乃思有所得之言,豈可譏之曰“溢美”?[45]

 

結語:

 

以上討論試圖表明,通過《易》象數的視野來理解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和《通書(shu) 》,能夠突破近現代以來“宇宙論加倫(lun) 理學”的討論模式,更加原本地解釋周子著作中包含的一係列問題,比如“太極與(yu) 無極的關(guan) 係”、“太極與(yu) 兩(liang) 儀(yi) 的關(guan) 係”、“誠與(yu) 太極的關(guan) 係”、“中與(yu) 太極和誠的關(guan) 係”等等。在這個(ge) 闡釋中,有意識地(但也可能是隱蔽地)引入了筆者認為(wei) 是與(yu) 主題內(nei) 在相關(guan) 的非形而上學的當代西方學術方法,首先是雅各布森的二項對立的“區別性特征”的學說,或結構主義(yi) 語音學的方法;其次是現象學的本質直觀的方法,乃至海德格爾的存在論解釋學的方法(顯示原本發生――Ereignis――的道路或道說),以展示太極的二對生本性的結構發生學的含義(yi) 。在這些新的理解角度中,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就不止是程朱陸王的一個(ge) 含糊的先導,而是融合了儒道釋的思想精華,而又有著自己獨特的思想原發力與(yu) 精微中和境界的劃時代的哲理學說,其蘊義(yi) (比如超出理氣二分的原本發生論)並未被後來的理學家們(men) 窮盡。

 

最根本的哲理思想不僅(jin) 與(yu) “概念”或“觀念”有關(guan) ,而且更與(yu) “象數”或“技藝”(可以做準形式化表示的遊戲機製)有關(guan) ,這種看法既不等於(yu) 一種術數神秘主義(yi) ,也不是當代科技數學化和電子圖象化的延伸。相反,它指向這些術數與(yu) 高科技之所以能起作用的終極來源,以及克服其弊病的可能性。純思想的象數不同於(yu) 當代信息與(yu) 人工智能技術的數字構象維度(盡管萊布尼茲(zi) 的數象與(yu) 文字的設想在某個(ge) 意義(yi) 上引出了這個(ge) 維度),因為(wei) 它沒有任何“實底”或現成性。這“象”不表象任何意義(yi) 上的對象,這“數”也不計算任何可數者,而是在根本的開合、互補之中引發出對終極或太極的領會(hui) ,一種“非常道”之“道”。

 

【注釋】

 

[1] 周敦頤原名周惇實,因避宋英宗諱而改為(wei) “惇頤”,但今人一般寫(xie) 作“敦頤”。本書(shu) 從(cong) 眾(zhong) ,稱其名為(wei) “敦頤”。

 

[2] 黃百家曰:“孔孟而後,漢儒止有傳(chuan) 經之學,性道微言之絕久矣。元公[即周敦頤,‘元’為(wei) 其諡號]崛起,二程嗣之,又複橫渠諸大儒輩出,聖學大昌。……若論闡發心性義(yi) 理之精微,端數元公之破暗也。”(《宋元學案》卷十一中《濂溪學案上》)又,《宋史·道學傳(chuan) 》:“千有餘(yu) 載,至宋中葉,周敦頤出於(yu) 舂陵,乃得聖賢不傳(chuan) 之學,作《太極圖說》、《通書(shu) 》,推明陰陽五行之理,……然後道之大原出於(yu) 天者,灼然而無疑焉。”(《宋史》卷四二七)

 

[3] 如陳來《宋明理學》(遼寧教育出版社,1991年):“周敦頤在南安時隻是一個(ge) 不為(wei) 人知的普通官吏,惟有二程的父親(qin) 程晌獨具慧眼,推崇周敦頤的才學,命當時隻有十四、五歲的二程從(cong) 學於(yu) 周敦頤。後來二程創立的理學從(cong) 北宋到南宋逐漸發展為(wei) 學術思想的主流,周敦頤的地位也隨之升高。”(42頁)但他又接著寫(xie) 道:“然而,周敦頤被後人推為(wei) 理學宗師,其實不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他曾作過二程的老師,從(cong) 後來理學的發展來看,他確實提出了一些對理學有重大影響的思想。”(同上頁)

 

[4] 如朱熹《周子太極通書(shu) 後序》言:“蓋先生之學,其妙具於(yu) 太極一圖,《通書(shu) 》之言,皆發此圖之蘊。”(《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五)

 

[5] 見《宋明理學史》(上),侯外廬、邱漢生、張豈之主編,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50頁;及《朱熹周子通書(shu) 後記》。

 

[6] 本章所說的“象數”,指一切與(yu) 《易》的爻象、卦象和數字有關(guan) 的構造方式與(yu) 表現,並不隻限於(yu) 《周易·說卦》第7章以下的“取象之法”,更不限於(yu) 邵雍講的“數”。“觀象係辭”,此話不隻適用於(yu) 《易·經》,也適用於(yu) 《易傳(chuan) 》,其基本思想就建立在這種廣義(yi) 的或深層的象數結構之上。

 

我的學生李峻讀過本章之後,提出了一些建議和詞句上的修改意見,促使我寫(xie) 了這個(ge) 注釋,並做了一些詞語上的修正。在此致謝。

 

[7] 如林忠軍(jun) 《周敦頤<太極圖說>易學發微》(《孔子研究》2000年1期)一文,指出了《太極圖說》與(yu) 易象數有關(guan) ,但具體(ti) 的深入討論尚付闕如。在這個(ge) 問題上的一般看法是,周敦頤屬易學中的“義(yi) 理派”(與(yu) “象數派”相對),如楊柱才《周敦頤易學解析》(《江西社會(hui) 科學》1998年10期,47頁)所言,所以也就無需深究其象數性了。

 

[8] 李申:“太極圖淵源辨”,《周易研究》1991年1期;《話說太極圖》,北京:知識出版社,1992年。任俊華:“易圖考辨觀點論析”,載段長山主編《周易與(yu) 現代化》(二),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

 

[9] 如李申在據說是周氏太極圖來源之一的道家文獻中找到某些文字,隻能出現於(yu) 宋代之後,就斷言這些文獻中的圖式定出於(yu) 周敦頤之後,甚至周敦頤不可能看到類似的圖式,就有方法上的重大漏洞。因為(wei) ,如某些學者(如束景南、張其成、祝亞(ya) 平等)所爭(zheng) 辯的,這些道書(shu) 中的圖式完全可以早於(yu) 其中的文字解釋,或者,周敦頤也可以從(cong) 大量今天已不可得的文獻中看到相關(guan) 圖式(參見張其成《易圖探秘》,北京:中國書(shu) 店,1999年,183-185頁)。

 

[10] 《宋明理學史》(上),52頁。

 

[11] 錢穆:《宋明理學概述》,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7年,36-37頁。

 

[12] 引自《宋明理學史》(上),52頁。又朱熹《太極通書(shu) 後序》:“及得《誌》[潘清逸為(wei) 周敦頤之墓所做誌]文考之,然後知其果先生之所自作,而非有所受於(yu) 人者。”(《周敦頤集》頁45,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年)

 

[13] 如《朱子語類》卷九十三、九十四及《太極圖說通書(shu) 書(shu) 後》夾注。具體(ti) 稱引可參見《宋明理學史》(上),58頁。

 

[14] 《宋明理學概述》,37頁。

 

[15] 有人據近現代的考據,認為(wei) 《莊子》不一定晚於(yu) 《係辭》。

 

[16] 如陳來寫(xie) 道:“[周氏的]太極指未分化的混沌的原始物質,無極是指渾沌的無限。太極作為(wei) 原始物質本身是無形的、無限的,這就是所謂的‘無極而太極’。”(陳來:《宋明理學》,49頁)

 

[17] 如侯外廬等《宋明理學史》(上)講:“‘自無極而太極’,意思是從(cong) 無而為(wei) 有,有生於(yu) 無。無極是無,太極是有。”(61頁)

 

[18] 近年出土的郭店楚簡(專(zhuan) 家認其抄寫(xie) 年代不晚於(yu) 西元前300年)中的《老子》本(今人所見最早本)中,此句是“天下之物,生於(yu) 有,生於(yu) 無”。(見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4頁)這就很不同於(yu) “有生於(yu) 無”的思想了。

 

[19] 朱熹《近思錄》集注本。

 

[20] 持兩(liang) 階段論的人往往依據別的版本而將這句話寫(xie) 作“自無極而為(wei) 太極”(據《國史·周敦頤傳(chuan) 》)或“無極而生太極”(據《九江故家傳(chuan) 本》)。

 

[21] 二十世紀的解說者們(men) ――從(cong) 錢穆到張立文及當代作者――幾乎都將周敦頤《太極圖說》的前一半說成是“宇宙論”,與(yu) 後一半的“人生論”或“倫(lun) 理學”相對,並不合適。在西方近代哲學(自沃爾夫以來)中,這個(ge) 詞(cosmology)意味著“形而上學的一個(ge) 分支,專(zhuan) 門研究最廣泛意義(yi) 上的[物理世界的]物質的本質”,後來還指“研究整個(ge) 物質世界的起源與(yu) 結構的科學”。(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ed. E. Craig, London & New York, 1998, p.677)所以有“亞(ya) 裏士多德的宇宙論(表達於(yu) 《物理學》之中)”、“牛頓的無限型的宇宙論”和“愛因斯坦的膨脹型的宇宙論”。而周敦頤講的太極絕不止是世界的物質本質,它還是或更是人生意義(yi) 與(yu) 倫(lun) 理的本原。朱熹甚至認為(wei) 太極隻是一理,對此本文作者並不完全讚同(太極那裏理氣還未分離),但它畢竟反映出幾百年的主流解釋是非宇宙論型的。

 

[22] 如張立文持無極太極兩(liang) 階段說,因而主張“《坎離圖》上應有兩(liang) 個(ge) 圓圈才合宜,一以表示‘無極’,一以表示‘太極’。”並認為(wei) “隻有一個(ge) 圓圈,也暴露了周敦頤《太極圖》與(yu) 《圖說》的衝(chong) 突和邏輯的不嚴(yan) 密。”(《宋明理學研究》,117頁)

 

[23] 《朱子語類》卷九十四。

 

[24] 《易·係辭上》1章:“幹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25] 《周易乾鑿度》:“‘易’一名而含三義(yi) :所謂[簡]易也,變易也,不易也。”

 

[26] 參見R. 雅各布森(Jakobson):《語音分析初探:區別性特征及其相關(guan) 者》(Preliminaries to Speech Analysis: The Distinctive Features and their Correlates,The M.I.T. Press,1952年), 特別是1、3節。

 

[27] 《易·係辭上》1章:“剛柔相摩,八卦相蕩。”

 

[28] 周敦頤在《通書(shu) 》第一章引此語。

 

[29] “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圖”(北宋邵雍傳(chuan) 先天象數易學圖式之一,朱熹《周易本義(yi) 》收,見下)可以從(cong) 一個(ge) 角度顯示這種“一陰一陽之謂道”的爻象特點:


 

[30] 這是熊偉(wei) 先生解釋海德格爾“存在”之語。

 

[31] 當然,用西方哲學的分科術語來刻畫周敦頤的觀點總有不盡妥當之處,比如,中國古代思想中基本上沒有“存在”或“是”的問題。但是,因為(wei) 現代學界大多視周氏《太極圖說》提出了一個(ge) “宇宙論體(ti) 係”,已經很不恰當地使用西方哲學術語和思想,這裏不過是在企圖用一個(ge) 較少弊病的不合適術語來糾正一個(ge) 有較多弊病的不合適術語而已。

 

[32] 陰陽爻之“二對生”是最經常、最切近、最不可避免的“原始反終”。

 

[33] 此“至”首先意味著易象數之二對生的“至簡至易”、“至動至變而又至靜至誠”。

 

[34] 《易·乾·文言》:“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

 

[35] “旁通”一詞出於(yu) 《乾·文言》,又是漢唐以來易學家們(men) 解釋象辭關(guan) 係的一種“卦變”方式。它指兩(liang) 個(ge) 陰陽爻畫完全相反之卦的關(guan) 係。詳論可參見劉大鈞《周易概論》,濟南:齊魯書(shu) 社,1986年,86頁以下。

 

[36] 《太極圖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

 

[37] 張立文:《宋明理學研究》,129頁。

 

[38] 朱震《漢上易傳(chuan) 卦圖》(《四庫全書(shu) 》本)中提供的和楊甲收藏的“周氏太極圖”內(nei) ,也是“陰靜”在坎離圖上,“陽動”在其下,可是“陰靜”的位置偏下,處於(yu) “無極而太極圖”與(yu) 坎離圖之間的右側(ce) ;而“陽動(或‘動陽’)”雖仍處於(yu) 坎離圖下方的中間,但朱震圖中它外邊無圓圈,而楊圖中它外邊雖有橢圓圈,但遠較上麵兩(liang) 圓圈為(wei) 小。下麵是朱震書(shu) 中之圖:


朱震《漢上易傳(chuan) 》所錄“周氏太極圖”

 

[39] 張立文《宋明理學研究》:129頁。

 

[40] 此引語出自《易·文言》,周敦頤略有改動。

 

[41] 參見張其成《易圖探秘》,74-95頁,135-138頁。由於(yu) 技術原因,這裏無法提供更多的有關(guan) 圖式,隻有“先天八卦方位圖”還可展示如下:


 

[42] 引文中加強符為(wei) 引者所加。

 

[43] 《宋四子抄釋·提要》。

 

[44] 《周子通書(shu) 後記》。

 

[45] 侯外廬等《宋明理學史》(上),67頁。


責任編輯:陳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