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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中國傳(chuan) 統中“文學”觀述略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十五日戊申
耶穌2015年6月1日
中國傳(chuan) 統中所謂“文學”,與(yu) 近百年來轉手自西方的“文學”觀念頗有異同。二者之是非優(you) 劣,玆姑不論,僅(jin) 就中國傳(chuan) 統中“文學”觀的形成及演進略作闡說,以就教於(yu) 高明。
《論語·先進》:“德行:顔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遊、子夏。”(按:此即所謂孔門四科。)範寧注“文學”雲(yun) :“謂善先王典文。”皇侃疏曰:“文學指博學古文。”[1]按:所謂古文,即是“先王典文”,亦即傳(chuan) 自古代的文獻。英文中的literature亦有兩(liang) 個(ge) 含義(yi) :一指文學,一指文獻。孔子時代所謂文學,皆指“文獻”而言。
古代所謂“文”,常與(yu) “質”相對。《論語·雍也》:“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皇侃疏曰:“質,實也。勝,多也。文,華也……彬彬,指文質相半也。”[2]可見所謂文,乃指與(yu) “質直”相對的“華飾”。故《易·係辭下》曰:“物相雜,故曰文。”又,《易·革卦·象》曰:“大人虎變,其文炳也。”又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清人陳夢雷釋曰:“炳者,如日月之光明也……即《彖》所謂‘文明以說’也。’”(按:“說”即“悅”)又曰:“豹者,隱然有文之謂。”[3]按:此所謂文,正是後世“文學”觀念的濫觴。
《文心雕龍》首篇〈原道〉開宗明義(yi) 即說道:“文之為(wei) 德也大矣,與(yu) 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ti) 分,日月曡璧,以垂麗(li) 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至於(yu) 人,乃三才之一,“為(wei) 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此即魏晉以降文學獨立之後,對於(yu) 所謂“文”的一般看法。其要旨大略有兩(liang) 點:一是“玄黃色雜”,亦即有色彩;二是“方圓體(ti) 分”,亦即有結構。人之所以列入三才,則在於(yu) 有心;既有心,便可與(yu) 天地萬(wan) 物相感。(《世說新語·文學》雲(yun) :“殷荊州曾問遠公:‘《易》以何為(wei) 體(ti) ?’答曰:‘《易》以感為(wei) 體(ti) 。’殷曰:‘銅山西崩,洛鍾東(dong) 應,便是《易》耶?’遠公笑而不答。”)心非死物,不能不與(yu) 萬(wan) 物相感,一旦相感,便有了情。情動於(yu) 中,不吐不快,於(yu) 是便有言。言一經記錄,則成為(wei) “文”。凡此都是自然而然,不待“外飾”,所以說是“自然之道”。[4]
這人心自然之文,雖自天地宇宙而來,但宇宙無心,人則有心;有心即有情,定向的情便是所謂誌。誌不可遏,故有言;言之不足,嗟歎隨之,便有了歌詩;嗟歎仍不足,不禁手舞足蹈,便有了樂(le) 舞。故《詩·大序》雲(yun) :“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職此之故,詩歌便成了最早的文學作品。
詩原來都配樂(le) ,配樂(le) 故能歌,《漢書(shu) ·藝文誌》因此稱之為(wei) “歌詩”。另有一種詩歌,不能配樂(le) ,隻能朗誦,此即所謂賦,與(yu) 歌詩不同。《漢書(shu) ·藝文誌·詩賦略》雲(yun) :“《傳(chuan) 》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wei) 大夫。’言感物造耑,材知深美。可與(yu) 圖事,故可以列為(wei) 大夫也。”《毛詩·鄘風·定之方中傳(chuan) 》曰:“建邦能命龜,田能施命,作器能銘,使能造命,升高能賦,師旅能誓,山川能說,喪(sang) 紀能誄,祭祀能語,君子能此九者,可謂有德音,可以為(wei) 大夫。”所謂德音,即是不歌而誦的有“德”之言,而所謂德,則指有色彩、有結構,且能完成實用功能之言;若著於(yu) 竹帛,便是“德音”之“文”了。
綜上所述,可見西漢以前對應於(yu) 後世所謂文學之物,一是《詩經》,《漢書(shu) ·藝文誌》列入“六藝類”。二是詩與(yu) 賦,《漢誌》專(zhuan) 辟“詩賦”一略,以容納之。詩之所重,在發抒情感;賦之所重,則在能以“德音”服務於(yu) 政治及社會(hui) 。二者雖有抒情與(yu) 應用之分,但有一個(ge) 共通之處,即言之有“文”。成為(wei) “文”的條件,則是《文心·原道》所謂“玄黃色雜”,“方圓體(ti) 分”。前一項所指者,乃是“辭”;後一項所指,則是“章”。一為(wei) 詞藻,一為(wei) 結構。後世所以稱文學作品為(wei) “辭章”,原因正在於(yu) 此。
《漢書(shu) ·藝文誌·詩賦略》雲(yun) :“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誌,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原本出於(yu) 嗟歎永歌的風詩,為(wei) 何能在外交揖讓之際,與(yu) “使能造命”的“感物造耑”之賦同其功效?近世史家呂思勉先生對此有很好的解釋,以為(wei) 古詩本“無作義(yi) ”:“古之詩,與(yu) 後世之謠辭相似,其原多出於(yu) 勞人思婦,矢口所陳,或托物而起興(xing) ,或感事而陳辭。其辭不必無所因,而既成之後,十口相傳(chuan) ,又不能無所改易。故必欲問詩之作者為(wei) 何人,其作之為(wei) 何事,不徒在後世不可得,即起古人於(yu) 九原而問之,亦將茫然無以對。何也?其作者本不可知,至於(yu) 何為(wei) 而作,則作者亦不自知也。”[5]此理既明,便可知原本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的詩,曆時既久,本義(yi) 茫然,所傳(chuan) 者乃“誦義(yi) ”(呂先生以為(wei) ,齊、魯、韓三家所傳(chuan) 者,乃《詩》之誦義(yi) [6])。既為(wei) 誦義(yi) ,受相似教育者便能在揖讓之際,以微言相感而諭其誌。《漢書(shu) ·藝文誌·詩賦略》又曰:“春秋之後,周道濅壞,聘問歌詠不行於(yu) 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誌之賦作矣。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鹹有惻隱古詩之義(yi) 。”時移世易,原本抒情之詩,有了實用的功能;而“感物造耑”、“可與(yu) 圖事”的賦,則用於(yu) 發抒幽怨惻隱之情了。足見中國傳(chuan) 統中的詩賦,抒情與(yu) 實用,本為(wei) 一體(ti) 之兩(liang) 麵。
戰國、秦漢以降,賦體(ti) 演變,日漸文勝於(yu) 質。據《漢書(shu) ·藝文誌》:“其後宋玉、唐勒,漢興(xing) ,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雲(yun) ,競為(wei) 侈麗(li) 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yi) ,是以揚子悔之,曰:‘詩人之賦麗(li) 以則,辭人之賦麗(li) 以淫。如孔氏之門人用賦也,則賈誼登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乎。’”晉人摯虞作〈文章流別論〉,申述道:“賦者,古詩之流也。古之作詩者,發乎情,止乎禮義(yi) 。情之發,因事以形之;禮義(yi) 之旨,須事以明之。故有賦焉,所以假象盡辭,敷陳其誌。前世為(wei) 賦者,有孫卿、屈原,尚頗有古詩之義(yi) 。至宋玉則多淫浮之病矣……,古詩之賦,以情義(yi) 為(wei) 主,以事類為(wei) 佐。今之賦,以事形為(wei) 本,以義(yi) 正為(wei) 助。”[7]從(cong) 以上引文可知:詩與(yu) 賦同源而異流。詩之情,詩之誌,須事以形之,須事以明之。此即所謂假象盡辭,敷陳其誌,於(yu) 是而有賦。作賦者若往而不返,惟知象與(yu) 辭,那便是“辭人之賦麗(li) 以淫”了。摯虞列舉(ju) 其‘四過“:“夫假象過大,則與(yu) 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yu) 事相違;辯言過理,則與(yu) 義(yi) 相失;麗(li) 靡過美,則與(yu) 情相悖。此四過者,所以背大體(ti) 而害政教。是以司馬遷割相如之浮說,揚雄疾辭人之賦麗(li) 以淫。”[8]即此可知:(一)所謂詩人之賦與(yu) 辭人之賦的區別,在“則”與(yu) “淫”之不同,至於(yu) “麗(li) ”字,凡作賦皆不可少。(二)東(dong) 漢以後,重麗(li) 辭之風日盛。(三)詩賦之所以作,在於(yu) 感發興(xing) 起(“發乎情”),其功效則是社會(hui) 性、政治性的(“止乎禮義(yi) ”)。
皇甫謐〈三都賦序〉有雲(yun) :“賦也者,所以因物造耑,敷弘體(ti) 理,欲人不能加也。引而申之,故文必極美;觸類而長之,故辭必盡麗(li) 。然則美麗(li) 之文,賦之作也。昔之為(wei) 文者,非苟尚辭而已,將以紐之王教,本乎勸戒也。”簡言之,賦之所尚,在辭之美麗(li) ,然而其目的不在美麗(li) 本身,而在社會(hui) 教育。魏文帝曹丕因此認為(wei) ,文章乃“經國之大業(ye) ,不朽之盛事”。齊梁間裴子野作〈雕蟲論〉,批評當時的“閭閻年少,貴遊總角,罔不擯落六藝,吟詠情性。學者以博依為(wei) 急務,謂章句為(wei) 專(zhuan) 魯,淫文破典,斐爾為(wei) 功,無被於(yu) 管弦,非止乎禮義(yi) 。”[9]換言之,文章的極致是“被於(yu) 管弦”,“止乎禮義(yi) ”,亦即麗(li) 辭與(yu) 勸戒,六藝與(yu) 吟詠,二者相輔相成。《文心雕龍》既主張“征聖”、“宗經”,又不廢“情采”、“麗(li) 辭”,宗旨正在於(yu) 此。
總之,其時士人,不論是否力主“勸戒”,情在於(yu) “麗(li) 辭”,則並無二致。於(yu) 是士人紛紛欲以“文章”名世,文辭日盛,文體(ti) 亦日增,《漢書(shu) ·藝文誌》中“詩賦”一略,擴而為(wei) “集部”,與(yu) 經、史、子分庭抗禮。故梁元帝蕭繹《金樓子》曰:“諸子興(xing) 於(yu) 戰國,文集盛於(yu) 兩(liang) 漢。至家家有製,人人有集。其美者足以敘情誌,敦風俗;其弊者祇以煩簡牘,疲後生。”[10]《四庫提要·集部·總敘》曰:“古人不以文章名,故秦以前書(shu) 無稱屈原、宋玉工賦者。洎乎漢代,始有詞人。跡其著作,率有追錄。故武帝命所忠求相如遺書(shu) ,魏文帝亦詔天下上孔融文章。至於(yu) 六朝,始自編次;唐末又刊版印行。夫自編則多所愛惜,刊版則易於(yu) 流傳(chuan) 。四部之書(shu) ,別集最雜,玆其故歟。”
梁昭明太子蕭統撰集《文選》,自道其遴選標準不是“立意”,而是“能文”:周、孔之書(shu) ,“與(yu) 日月俱懸,鬼神爭(zheng) 奧”,豈可“芟夷”、“剪截”?諸子之書(shu) ,“蓋以立意為(wei) 宗,不以能文為(wei) 本”,故亦“略諸”。曆代忠臣義(yi) 士、謀夫辯士的論議,“雖傳(chuan) 之簡牘,而事異篇章”,“亦所不取”。至於(yu) 史書(shu) ,不同於(yu) “篇翰”,亦不入選;而其中“讚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於(yu) 沈思,義(yi) 歸乎翰藻,故與(yu) 夫篇什,雜而集之”。(〈文選序〉)中國傳(chuan) 統中“文學”的標準於(yu) 是確立。所謂文學,即是“篇章”、“翰藻”,亦即後世所謂“辭章”。在此背景下,《金樓子》作者認為(wei) ,古人之學隻有儒與(yu) 文,今人之學則擴而為(wei) 四,即儒、學、筆、文:
夫子門徒,轉相師受,通聖人之經者,謂之儒。屈原、宋玉、枚乘、長卿之徒,止於(yu) 辭賦,則謂之文。今之儒,博窮子史,但能識其事,不能通其理者,謂之學。至如不便為(wei) 詩如閻纂,善為(wei) 章奏如伯鬆,若此之流,汎謂之筆。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而學者率多不便屬詞,守其章句,遲於(yu) 通變,質於(yu) 心用……筆,退則非謂成篇,進則不雲(yun) 取義(yi) ,神其巧惠,筆端而已。至如文者,維須綺縠紛披,宮征靡曼,脣吻遒會(hui) ,情靈搖蕩。[11]
文之所重,在麗(li) 辭,在聲律,在吟詠風謠,在流連哀思;而應用文字,如章奏之類,則謂之筆。
《文心雕龍·總術》曰:“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wei) 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詩書(shu) ;別目兩(liang) 名,自近代耳。”黃侃《文心雕龍劄記》詮釋道:
案彥和雲(yun) :文筆“別目兩(liang) 名自近代耳”;而其區敘眾(zhong) 體(ti) ,亦從(cong) 俗而分文筆,故自〈明詩〉以至〈諧隱〉,皆文之屬;自〈史傳(chuan) 〉以至〈書(shu) 記〉,皆筆之屬。……蓋散言有別,通言則文可兼筆,筆亦可兼文……然彥和雖分文筆,而二者並重,未嚐以筆非文而遂屏棄之,故其書(shu) 廣收眾(zhong) 體(ti) ,而譏陸氏之未該(按:陸機有〈文賦〉之作)。[12]
可見六朝時期,雖有文筆之分,而劉勰的看法是:二者固然有差異,但同屬於(yu) “沈思翰藻”之“文”,與(yu) 經、史、子殊科。
中唐以後,韓愈、柳宗元發起古文運動,屏棄駢四儷(li) 六,主張散體(ti) 單行。至北宋,歐(陽修)、蘇(洵及其二子軾、轍)、王(安石)、曾(鞏)諸大家崛起文壇。於(yu) 是散體(ti) 的古文駸駸取麗(li) 辭、聲律之駢體(ti) 而代之,成為(wei) 八百年間的主流,文、筆有別之說因之而息。古文家多有崇尚理學者(韓愈可謂宋代理學的先驅人物),清代桐城派古文家尤甚。乾嘉漢學家則因反宋學之故,連帶反桐城古文。嘉道年間的漢學領袖阮元於(yu) 是提倡“文言”之說,以為(wei) 〈文選序〉所謂沈思翰藻,亦即“奇偶相生”,且中多韻語者,本是“文”的正統,而當時所謂古文,屬於(yu) 經、史、子,並非“沈思翰藻”之“文”。[13]
因此之故,有關(guan) 文學的畛域始有兩(liang) 種不同之見。一派以阮元為(wei) 首,重申文、筆有異之說,以為(wei) 惟有“奇偶相生”者,方能稱為(wei) “文”。另一派則以章太炎為(wei) 代表,其〈文學總略〉(收入《國故論衡》)開宗明義(yi) 即說道:“文學者,以有文字著於(yu) 竹帛,故謂之文;論其法式,謂之文學。凡文理、文字、文辭皆言文。言其采色發揚,謂之彣。以作樂(le) 有闋,施之筆劄,謂之章……或謂文章當作彣彰,則異議自此起。”又指出,所謂文,本因“書(shu) 契記事”而起,“今欲改文章為(wei) 彣彰者,惡夫衝(chong) 淡之辭,而好華葉之語,違書(shu) 契記事之本矣”。總之,“命其形質曰文,狀其華美曰彣,指其起止曰章,道其素絢曰彰。凡彣者必皆成文,凡成文者不皆彣。是故搉論文學,以文字為(wei) 準,不以彣彰為(wei) 準”。更申述曰:“或言學說文辭所由異者,學說以啓人思,文辭以增人感。此亦一往之見也。凡雲(yun) 文者,包絡一切著於(yu) 竹帛者而為(wei) 言,故有成句讀文,有不成句讀文。兼此二事,通謂之文。局就有句讀者,謂之文辭……不得言文辭,非不得言文也”。[14]簡言之,所謂文學,就是討論“文辭”法式之學。所謂文辭,則指剔除“不成句讀”之文,與(yu) 文字之華美與(yu) 否,增人情感與(yu) 否,一概無關(guan) 。
近世西力東(dong) 漸,論文學者亦“不取章說,而專(zhuan) 用西說,以抒情感人有藝術者為(wei) 主,詩歌、劇曲、小說為(wei) 純文學,史傳(chuan) 、論文為(wei) 雜文學”。[15]西人重小說,而西方意義(yi) 上的小說,中國宋、元以後始盛。於(yu) 是撰寫(xie) 文學史者,論及元、明以後,重點必落在劇曲、小說,詩文似已無足輕重。而就中國文學之“史”而言,實情是否如此?編撰近代以後文學史者,此弊愈甚。凡可稱為(wei) 文學家者,必多為(wei) 小說、戲劇作者,若論散文,必是所謂文藝性者,始足當“文學”之目。時代愈後,例外愈少。以此標準,若司馬遷、韓愈生於(yu) 今日,絕對當不了文學家。反觀西方,似乎尚不至於(yu) 如此之偏狹。吉朋(Edward Gibbon)的《羅馬帝國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一向被視英語文學名著。1953年,邱吉爾以其六卷《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The Second World War)獲諾貝爾文學獎。此二書(shu) 乃中國傳(chuan) 統中所謂史傳(chuan) ,絕非今人心目中的文藝作品。1950年,羅素(Bertrand Russell)得諾貝爾文學獎,則是因其在各種哲學與(yu) 社會(hui) 政治著作中大力提倡人文理想與(yu) 思想自由。此前德國哲學家倭鏗(Rudolf Eucken)及法國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分別在1908及192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此二人亦從(cong) 未撰寫(xie) 任何所謂純文學作品。在今日中國掌握文學話語權者看來,凡此諸人,豈能算是文學家。近世中國知識界的食洋不化,一至於(yu) 此。
即便是深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中的學者,或亦不知不覺間受進口的西說影響,以為(wei) 文學當以情感為(wei) 宗,錢基博即為(wei) 一例。其《國文研究法》將“文”分為(wei) 廣狹二義(yi) 。廣義(yi) 為(wei) “述作之總稱”,“凡可寫(xie) 錄,著為(wei) 文字,皆此類也”。(按:此廣義(yi) 亦即前述太炎所謂文辭。)狹義(yi) 則“非可漫喻,惟當宗主情感,以娛誌為(wei) 歸,而其行文尤貴奇偶相生,音韻相和……是故梁昭明太子撰〈文選序〉,以為(wei) 經也子也史也,非可專(zhuan) 名之為(wei) 文。專(zhuan) 名為(wei) 文,必其綜緝辭采,錯比文華,事出於(yu) 沈思,義(yi) 歸乎翰藻而後可也。準此以譚,則所謂文者,其範疇屬於(yu) 情感,不屬於(yu) 事實,其主旨在導人之意旨使高尚,非欲以之濬發智慮”,是謂“述作之殊稱”。[16]按:此一“文學”觀,顯然是文筆說及來自泰西的情感說之合流。
劉鹹炘則以為(wei) ,“文之本義(yi) 實指文字,所以代言,以意為(wei) 內(nei) 實而以符號為(wei) 外形”,因此“凡著於(yu) 竹帛者皆謂之文”。內(nei) 實不外“事(物在內(nei) )、理、情”。外形則分五段:“一曰字,二曰集字成句(字羣在內(nei) ),三曰集句成節(句羣在內(nei) ,俗所謂一筆),四曰集節成章(亦曰段),五曰集章成篇。”將外形橫剖,則可分為(wei) 三件:一是“體(ti) 性”,“即所謂客觀之文體(ti) ”,由內(nei) 實而定。如史部之傳(chuan) 或記,子部之論或辨,集部之詩或賦。某一體(ti) “用之既久,內(nei) 實往往擴張,遂有變體(ti) ,如詩本主言情,而亦有用以敘事論理者。雖變甚而失本性,為(wei) 論者所斥,然苟未全失本性,且能自成一妙,則亦當容許”。二是“篇中之規式”,如詩之五七言以字數分,文之駢散以句列分。韻文之韻律、詞曲之譜調等,“一切形式成為(wei) 規律”。一個(ge) 文體(ti) 中還有“小別”,如詩之歌行、絕句。三是“格調”,“即所謂主觀之文體(ti) ”,如書(shu) 家之書(shu) 勢,樂(le) 家之樂(le) 調。可分為(wei) 四項:“一為(wei) 次”,依內(nei) 實而定,如敘事有先後,抒情有淺深。“二為(wei) 聲”,有高下疏密之不同。“三為(wei) 色”,有濃淡之異。“四為(wei) 勢”,有疾徐長短,“此皆在章節間”。學文之目的,在於(yu) 求工。所謂工,就是“工於(yu) 形式”。結論是:“惟具體(ti) 性、規式、格調者為(wei) 文,其僅(jin) 有體(ti) 性而無規式、格調者止為(wei) 廣義(yi) 之文,惟講究體(ti) 性、規式、格調者為(wei) 文學,其僅(jin) 講字之性質與(yu) 字句之關(guan) 係者止為(wei) 廣義(yi) 之文學。”[17]總之,某一作品是否算作文學,端在於(yu) 是否符合上述條件,與(yu) 內(nei) 容、體(ti) 裁等無關(guan) 。
呂思勉對“文學”之義(yi) 界,有更為(wei) 直截了當的解釋:所謂文學,就是“一種美的製作品”;“心有美感,以言語為(wei) 形式而表現之”,便是“文學美感”,乃人所共有。[18]通俗地說,“文章是變相的說話,文章做得好,就是話說得好,天下有哪一種說話,能完全和實用離開的?又有哪一種話,完全不須說得好的?所以把應用文和美術文分開,根本是沒有懂得文學。所以無論何種文學,苟其是好的,一定是有美的性質,其美的程度的高下,即以所含美的成分的多少為(wei) 衡,絕不與(yu) 其文字的內(nei) 容相涉”。[19]按:此處“美術文”,就是今日所謂文藝性作品。一言以蔽之,“文學,即舊日所謂辭章之學”。[20]決(jue) 定作品的文學價(jia) 值,最重要的條件就是“神氣”。所謂神氣,猶如人說話,“會(hui) 說話的人,固然字句都有斟酌,次序亦排列得極好,然決(jue) 非單是如此,話就可以算是說得好的,我們(men) 要學,必須體(ti) 會(hui) 其於(yu) 此之外,更包括著姿勢、聲調、心理狀態等種種條件的一個(ge) 總相,此即所謂神氣。說話到神氣能好時,其餘(yu) 的條件,自燃無有不好”。[21]中國傳(chuan) 統中“文學”觀的要義(yi) ,在此是揭示無餘(yu) 了。
【注釋】
[1]何晏、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台北:世界書(shu) 局,1990年,影印鮑廷博《知不足齋叢(cong) 書(shu) 》本),頁107-108(卷六)。
[2]同上,頁57-58(卷三)。
[3]陳夢雷《周易淺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影印《四庫全書(shu) 》本,潘雨廷斷句),卷五,頁五二,五三。
[4]《文心·原道》雲(yun) :“傍及萬(wan) 品,動植皆文,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yun) 霞雕色,有踰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
[5]《呂思勉讀史劄記(增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中冊(ce) ,頁754。
[6]呂思勉《經子解題》9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年,頁17。
[7]引自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民國十九年影印光緒刻本),《全晉文》卷七十七,頁八上。
[8]同上。
[9]引自《全上古三代秦漢六朝文》,《全梁文》卷五十三,頁十六上。
[10]《金樓子》(《知不足齋叢(cong) 書(shu) 》本),卷上,〈立言上〉,頁十三上。
[11]同上,〈立言下〉,頁二十八下——二十九上。
[12]黃侃:《文心雕龍劄記》(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頁266-267。
[13]〈與(yu) 友人論古文書(shu) 〉,《揅經室三集》,卷二,頁六。
[14]〈文學論略〉,《國故論衡疏證》,龐俊、郭誠永疏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1年),頁340-341,343-344,361。
[15]劉鹹炘《文學述林》卷一〈文學正名〉(黃曙輝編校:《劉鹹炘學術論集·文學講義(yi) 編》(桂林:廣西師i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頁3。
[16]錢基博:《國文研究法》,收入顧倬編:《戊午暑期國文講義(yi) 匯刊》(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頁6-7。
[17]《文學述林》,頁4-7。
[18]〈新舊文學之研究〉,《呂思勉論學叢(cong) 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頁480。
[19]〈論基本國文〉,上書(shu) ,頁553。
[20]〈論文史〉,上書(shu) ,頁608。
[21]〈論大學國文係散文教學之法〉,上書(shu) ,頁624。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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